九九重阳，登高望远，往年这个时候沈寄风都要和赵朴到宫里参加饮宴。今年没了郡主的身份，李乐奇建议她也去大罗山转转，拜祭山神，以求吉祥避灾。


    有她和张玄同装神弄鬼在前，沈寄风再看这类习俗，难免祛魅。


    再者，她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那位前朝公主，根本无心游玩。


    元昌帝攻下汴京城的时候，没有遵循过去优待前朝皇室的传统，反而反其道行之，拿着金蝶宝册，几乎算得上屠尽前朝李氏满门。


    这位李姓公主，如果真的在元昌帝眼皮底下逃出生天，蛰伏十几年，一朝出手，却只选了南巡的齐王，沈寄风觉得有些货不对板的荒谬感。


    在齐王南巡之前，南巡的一直是元昌帝本人，青龙若是想报仇，能直接找上本人的机会多的没有，少说也有三两次。帝王的守卫绝非一个普通王爷可比，但连试都没试，就显得过于懦弱，与韬光养晦蛰伏十年的初衷相矛盾。


    若异地而处，至少沈寄风不会做此选择。所以，她倾向于领导青龙组织的大概率是她身边的人，比如那个创造仿妆技艺的宫女。


    往事已矣，前朝早已成了过眼云烟，即便是皇室的金枝玉叶，在史书上也不会留下什么痕迹，何况她身旁无名无姓的小宫女。


    想要在汴京城过百万的人口中，找到这样一个人的蛛丝马迹，无异于大海捞针。


    沈寄风轻轻吐口气，挫败感油然而生，线索是有了，却也把难度拉大了。


    李乐奇见沈寄风对登高不感兴趣，便换了一个主意，“你先前喜欢听书，最近新上了不少话本子，不如我们去听听，今日过节，商行生意少，让他们看着就行。”


    伙计们纷纷附和，让沈寄风出门。


    沈寄风可不想再听那些打着前朝公主名号，实际影射自己的七拼八凑的故事，连连拒绝。


    去听他们胡说八道，还不如盖上被子睡大觉。


    “李叔，当年陛下进京，除了皇室之外，宫里的宫女太监都哪里去了？应当没有都杀了吧？”


    沈寄风提不起兴趣出门，索性问问眼前从前朝过来的李乐奇。


    “那当然没有，”李乐奇今年六十有一，元昌帝兵临城下的时候已近40，什么事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时候真的是人心惶惶，陛下围城十几天，一直都是好言相劝，只要投降，可以给李周皇室体面，可李周皇室并不领情，还煽动汴京城的百姓抵抗到底，说陛下向来残暴，只要开得城门，必然屠城，鸡犬不留。”


    沈寄风恍然大悟，难怪他们会被屠了满门，不冤。守城难，攻城更难，元昌帝打到汴京城的时候，整个李周已经尽在大宁的掌握了，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拉着几十万百姓陪葬，简直又蠢又坏。


    “那些宫女和太监大部分都散出宫了，这些人现在少说也有三十几，大的已经过了四张了。”


    沈寄风心弦微跳，“这些人现在应该也有一些留在城里吧？”


    李乐奇虽然不解为何沈寄风为何会对前朝的宫女太监感兴趣，还是配合答道，“那自然是有，能进宫的人，大部分家里也都在汴京。”


    沈寄风想出了一个不知道能否有用的点子，“李叔，我想找一个前朝宫女，她擅长仿妆，应当是某个公主身边的人，但公主叫什么我不知道，只知道，她曾经喜欢过如今的吏部李尚书，想要招他为驸马。”


    “那是安阳公主。”李乐奇脱口而出。


    沈寄风惊掉下巴，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原来李叔就知道，她还舍近求远，花费诸多心思而不得。


    “李叔你还知道什么？安阳公主还活着吗？”


    李乐奇捋着胡子，努力回想二十几年前的往事。


    “她是李周皇室嫡系，应当没有逃脱的可能。我能记得那么清楚，是因为安阳公主当时为了李善祥做了很多荒唐事，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李大人心里只有自己远在家乡的发妻，抵死不从，最后还被安庆公主下狱。”


    沈寄风瞪大眼睛，得不到就要毁掉，这安庆公主可比承平过分多了。


    “李叔，你说，我以写话本子的由头，有奖收集前朝公主的轶事，实际是想找到曾经服侍在她身边宫女的线索，可行吗？”


    “你是说那个会仿妆的宫女？”


    沈寄风点头，“当日在西苑，有个和李夫人长得很像的女人，把迟家小公子引到我身边，事后证明并不是李夫人本人。使出栽赃的手段，肯定和李尚书一家有仇。安庆公主爱而不得，最恨的应该就是李夫人了。”


    李周皇室荒淫无道，最后一位皇帝李琛，更是如此，有名有姓的公主有二十几位。


    “家主，人太多了，既然知道是安庆公主，为何不更直接点？”


    “不行。”沈寄风不敢小瞧青龙的实力，“他们在京城蛰伏，势力不详，我不能轻敌，要是只点名安庆公主，说不定会打草惊蛇。”


    沈寄风目光幽远，“能渗透到西苑，还能在路上对陛下布下杀招，大隐隐于市，我总觉得她就在身边。”


    “那我现在就去安排。”


    沈寄风想了想，又补充道：“既是有奖征集，少不得有人浑水摸鱼，那些招摇撞骗的，一文钱都不要给，直接轰走。”


    劣币驱逐良币，骗子一朝得手，一定会变本加厉，只有从开始便摆明态度，让他们占不到便宜，才能最大限度地减少损失，得到靠谱的消息，当然了，她也可以少花点冤枉钱。


    沈寄风从库房里拿出半包径山茶，这是时下的紧俏货，她要单独见见范辉，打好关系，也许从他那里也能得到些安庆公主的线索。


    重阳节过后，汴京城开始进入秋季，一代大儒，已近致仕的太子太傅方闲顶着一头银发，踩着青石板上的一地落叶，在退朝之前，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大殿的蟠龙门外。


    元昌帝眯缝着一双不算清澈的双眼，有些不大确定问林平安，“朕没听错吧，是方太傅？”


    林平安也暗暗称奇，这位老太傅自从齐王死后，无视元昌帝三顾家门的礼遇，愣是关上门，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着书立传，做学问。


    “老臣方闲，自知大限之期不远，想拼着一把老骨头，毛遂自荐，主持明年的春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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