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系重新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已经不再是闭上眼睛前，躺在那个备用的“茧”中的姿势。


    他站在一片空旷的石台上，周围布满无边无际的黑暗，只有眼前所处的这一方天地有着光亮。


    他动动手指，发觉就像在现实世界一样灵活。


    或者说，比在现实世界时更加灵活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充斥着一种自从重生来到这个世界后，就再也没有感受过的澎湃的力量。


    李系向上抬起掌心，前世今生一直陪伴着它的金锏出现在手中。


    他莫名产生了一种猜测。或许此时的他手握金锏，使出的招式不会是这一世如同电光闪过的远程攻击技能，而是如同前世那般，凭借真实的武力和内功，以一当十的硬核招数。


    只是如今的他，恐怕再也说不出那句“江淮蛟麟骨……”


    “我的名字是，诺亚方舟。”


    一道男童的声音突然在整个空间内响起，打断了李系的思绪。


    李系抬眼看向笼罩在头顶的虚空：“诺亚方舟……你就是辛多拉手中的那个人工智慧？现在外面的乱子，就是你一手造成的吗？”


    诺亚方舟的声音比起人类更像没有虚假的程序，比起程序却又多了些感情和温度。


    “我不属于托马斯·辛多拉。”它说。


    李系点点头：“我想你能做出这种事，大概也不是完全听命于他的。那么，你有什么意图？我来到这里，是想寻求一个答案，关于辛多拉与一百多年前英国的那位连环杀人案的幕后凶手的联系，还有他和……”


    “我知道。”诺亚方舟打断了他，“我知道你想问的问题，和它们的答案。”


    那个男孩子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又重新响起：“但在我的领域，所有人都要遵守我的规则。”


    李系仰头望着那不知藏身在何处，或许整片黑暗都是它的人工智慧，回应的声音柔和了些许：“好。告诉我你的规则。”


    诺亚方舟没有立刻回答他。


    一道白光闪过，李系微微睁大了双眼，看着身边的景象开始以飞快的速度变幻。


    脚下踩着的石台变得平整起来，铺上一层华贵的厚重地毯。圆台四周凭空生出几根高耸粗壮的木柱，直通向两层楼高的顶端。


    古朴的墙壁将这一块圆形的场地围在正中，身后竖起一块巨大的屏风，四周点起了烛火，笼罩了整个空间的黑暗化作了夜晚里月光照不进的宫殿内部的昏暗。


    李系环视着这片凭借人工智慧的能量幻化而成的空间，在脑海深处埋藏了二十二年的记忆忽然苏醒了。


    这是甘露殿。


    他甚至能认出，上一世的最后，他自尽时喷涌而出的鲜血落在了这片地毯的哪个角落。


    周遭没有一丝声响，李系心底忽然漫上一层慌乱。


    为何这个人工智慧竟然能够知晓他前世的经历？


    不……


    这到底是人工智慧创造的景象，还是……


    或许他从来没有离开过前世那个夜晚？虚假的到底是眼前的甘露殿，还是他自以为是真实的这二十二年？


    万一，万一……这只是皇兄在留下了他的性命后，让他误以为逃脱了那个失败的人生，再在毫无防备时将这个新的人生打破……


    “诺亚！”李系扬声叫道，“这是怎么回事？”


    他期盼着，期盼那个男孩的声音能够回应他。


    幸好，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来了：“这是你内心的执念。你的通关条件是，完成未竟的心愿。”


    未竟的心愿？


    李系看向握着金锏的手，心里生出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猜测。


    难道是要他在这里，在太极宫，在甘露殿，打败太子，夺取他长兄的性命，最终登上皇位吗？


    可是……


    那早已不是他的心愿了。


    “我做不到。”他抬起头，看向半空中的目光中带上了些许薄怒。


    这个所谓的人工智慧，有什么资格，擅自决定他的心愿是什么？他在这个世界生活了二十二年，早就不再执着于那些旧事，就算要提起前世的人和事，也不该是重蹈覆辙……


    诺亚方舟的声音中有着不属于人类感情的冷漠：“为什么？这不是你的愿望吗？”


    它似乎是真的很不明白，问出话的时候，李系仿佛看到了一个好奇的孩童歪着头，天真地问着残忍的问题。


    李系握住金锏柄的手骤然收紧，手背上爆起青筋。他的喉间挤出低沉的声音，沙哑的嗓音中混杂着隐隐的牙齿摩擦声：“那是前世的我的愿望，不是今生的。”


    他一字一句地说着：“你究竟想干什么？如果你是想给我制造一个无法破解的难题，那么我不得不承认，你成功了。”


    诺亚方舟似乎仍然没有听懂他的意思，像一个被设定好的程序，它并未对李系所说的话作出什么反应，声音自顾自地在虚空中响起：“游戏开始。”


    随着它话音落下，李系遥遥面对着的殿门倏然打开，一个无比熟悉，却又在分别后漫长的时间里变得模糊的身影缓缓踏入。


    “皇兄……”


    来人一步步走近，那步伐极其稳健，并不似李系记忆中长兄重病武功尽失后稍显虚浮的模样。


    或许是他前世一头扎进了篡权夺位的大梦中，从未真正以一个兄弟的角度看过他的长兄，以至于现在的他，甚至不记得长兄应该是什么样的。


    那人在殿门处的昏暗处来到被烛火照亮的正殿，他仍穿着那身李系记忆中的太子服饰，与前世的那一夜如出一辙。


    只是，李系面前不再有他的亲卫，他的皇兄身后，也并未跟着贴身护卫的凌雪阁弟子。


    李豫没有说一个字，一道红黑相间的暗光闪过，他的双手中各出现了一柄闪着寒光的兵器。


    李系记得，他的皇兄手下掌握着的凌雪阁所用的就是这种叫作链刃的兵器，而前世最后的那一夜，他也是夺过身边凌雪阁弟子的链刃自尽的。


    见到李豫作出这样的举动，李系下意识也将另一柄金锏化作实体握在手里。


    “皇兄，你要与我一战吗？”他脸色阴沉，前世的阴霾似乎像沾染魔气的藤蔓缠绕在他身周。


    李豫仍然静静地站在他面前，没有回答。


    李系看着那副在记忆中模糊不清的面容，只觉得不大看得清，十分陌生。


    他的掌心又攥紧了些：“皇兄，现在的我，已经不再碍你的事。你也不再是我必须越过的人。我不知道现在的你是真的，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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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幻像。但如果只有再一次与你为敌，才能得到我想要的……”


    一句话说到最后，李系心里却仍没有作出应有的决断。


    李豫却不再给他迟疑的时间，抬手间链刃一挥，尖锐的刃尖裹挟着刺骨的寒意和血腥的气息，向着李系的心口袭来！


    李系慌忙间一侧身，链刃在他眼前不足半尺处掠过。他脚下后撤，同时举起手中金锏，与拐了个弯转向自己的利刃在空中相撞，发出“当”的一声响。


    他审视的眼光顺着收回的链刃投向游刃有余地站在那里的长兄，眸光一沉，作出了决定。


    李系和李豫的战斗持续了很久。


    他们不是在现实世界里，因此被对方击中后身上的伤痕也会很快消失。


    可他们也不是在游戏中，并不像游戏副本中的boss和玩家一样头顶血条，到一方血条清空时就决出胜负。


    这一场战斗就像是永无止境的循环，李系不知道自己该打到什么时候停下。


    他不知道，可他一刻也没有停过。


    或许是心底潜藏的不愿服输，或许是前世仍有执念作祟，又或许是……他发觉了一丝异样。


    眼前的人，并不很像他的长兄。


    对方似乎是感受到了他一瞬间的迟疑，在双方的兵器再次相互碰撞，摩擦出在昏暗的光线下异常突出的火花后，后撤几步，与李系隔着数尺距离相对视。


    “你不是皇兄。你究竟是谁？”李系沉声问道，眸中的光像是被寒冰冻结。


    “李豫”仍是那样静静地站在他眼前，身上散发出的气质却逐渐由温良变得冷冽。


    他的唇角微微勾起，像是在看什么笑话。


    “我不是他吗？”那个与真正的李豫外形如出一辙的男人带着笑意说道，“没想到你第一次发现这一点，竟然是在现在。”


    一股金光从紧闭的殿门外飞入，包裹住“李豫”的全身，片刻后缓缓散去。


    从那团金光中走出的男人，是李系更加难以从记忆中搜寻到的模样。


    他身着一袭浅金色广袖长袍，长发未束冠，而且挽在脑后垂下，狭长的凤眸眼尾上挑，唇边噙着目无下尘的笑意。


    李系张了张嘴，却叫不出眼前这陌生中带着一丝熟悉的人的名字。他周身散发着与长兄截然不同的气息，却又诡异地像是同出一脉。此时眼前人的身形与回忆中长兄的模样，莫名其妙地渐渐重合。


    “你……你是……”


    那人走近两步，平视着李系的双眼，悠悠开口道：“我不是他，却也是他。你前世也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面对我叫着‘皇兄’。”


    “我听说，你在宫变那夜，对李俶说过‘到今日才知倓弟还活着’？”他笑了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让人高兴的事情，“你说晚了。整个李唐皇室中，他才是第一个知晓此事的人。你那天说这样的话，无非是要为你的谋逆行径找一个光明正大的借口。可这一切毫无意义。”


    “前世，你兵败如山倒，用死亡从对未来的恐惧中逃离。”他盯着李系震动的瞳孔，继续说道，“这一次，我以为你总会拼尽全力，一偿夙愿，你却又一次败了。我看不清你的内心……”


    “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二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