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独角戏回梦诉离别,遗方引绝笔欠卿名2

作品:《烬道

    木偶周边缓慢的攀缠上一层灵气,仔细一瞧那灵气的来源正是那混了君影鲜血的朱砂。


    只是一个死物,现在却变成了一个贪婪汲取鲜血的野兽,急不可耐要将那血符吞进肚子里。


    君影捧起的木偶缓缓升浮于两掌之间,他闭目凝神,眉心也渐拧起。


    在他衣服遮盖的心口之下冒出藤蔓样的黑纹,沿着君影经脉的走向生长,枝梢爬了几寸又钻进皮下,化作黑线又从十只指尖钻出,紧紧的缠绕上木偶的关节。


    君影皲裂的双唇开合:“请君一易,献祭吾魂,借君之身,见吾思人。”


    空中的木偶突然抖振起来,从闭不上的双眼和张不开的嘴中迸发出一阵血水。


    可是没抖两下,黑线绷断,木偶啪嗒掉在桌上。


    君影再睁眼时,眼眸里只剩下落寞。


    “看来连续两天都通灵,还是太吃力了......”


    他一心只在通灵上,完全没注意一旁从始至终注视着自己小满。


    可惜小满能量不够,还不能开口讲话,它只能用那双看不出情绪的双眼紧紧注视着眼前少年。


    君影突然将手抚上小满的小小脑袋,轻轻一笑:“小满,我下次一定会成功的。”


    本不是梅雨时节,这雨是下了又停,停了又下,陆陆续续已有半月余。


    雨下了多久,君影就在小屋里做多久木偶。


    君影暗想:今日月缺,就算下雨也必须去。


    月缺之日阴气最盛,如此一来他便可借一借这天地精气。


    临近子时,君影将小满穿揣怀中,走得太过匆忙,连一件遮雨的物件都没来得及带,君影就用衣摆捧着这些天刻好的木偶向山里走。


    就算再泥泞的路,也减慢不了他的脚步。来到山里的坟场,君影再也等不及拿出那只木偶。


    他默念,指随意动,耳边传来问唤,君影抬眼便见木偶活了。


    交谈几句发现不是,君影便再次召唤。这次不是就换下一个,再下一个!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君影眼白逐渐爬满猩红,今日阴气之盛让他浑身充满了力量;换做以往,他只唤了两次就已经力不从心。


    澎湃的力量让君影顾不得其他,一个接一个的召唤。


    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偶报废,通灵时原本只会藏匿在衣下的黑纹悄然间越过领口。


    怀里的小满突然开始用自己不分瓣的小手猛猛捶着君影的胸口,好像在说:停下来!


    不是!还不是!任凭捶打,君影没有要停的意思。


    比执念先垮掉的是身体。


    心口一滞,停跳瞬间,力量也随之抽离,支撑不住力量的腿无力瘫软跪地,双膝深深插在软烂的泥水里,上身不稳险些栽倒。忍着被反噬的剧痛,君影一手扣住胸前堪堪将坠的小满。


    “抓紧了,别淋雨。”君影用仅存的一丝意识将小满护起随即便倒在这刺人的细雨中。


    “小满!小满!”


    温溪仁正用温热的帕子细致的擦拭着君影领口的细密汗珠,被他的梦呓吓地抖擞。他手腕被一把擒住,君影身体的轻颤尽数将害怕倾诉。


    温溪仁刚覆手其上,昏睡了三天的人终于醒来。


    在昏迷的这些天,萧承念也做了一个梦:他梦见有一个身形羸弱的女子轻抚着他的额头入睡,梦见他亲眼看见那个女子在自己面前气绝而亡,还梦见自己叫她“娘”......


    娘......好陌生的字。


    八岁那年醒来后,自己便失去了记忆。


    她是谁?是他的娘吗?


    “醒了?”温溪仁关切。君影认出眼前之人颇为惊讶,兜兜转转这人又救了自己一次。


    君影刚想开口,只有嘴唇上下打架,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嗓间似刀割,指腹不禁揉按喉结。


    意料之中,温溪仁转手送来温水:“你的小满好好的,别担心了。"


    随着眼神示意,君影见小满静静的躺在枕边,他连忙查看小满身上的血符。


    完好无损,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倒是你,怎么昏倒在山雨里,要不是我恰好经过,怕要被冻死......”


    君影不语,掀起被子就要离开,还未等迈出步子,整个人就向地面栽去。


    “你这是做甚!”温溪仁厉声质问。若不是眼疾手快接住,还不知要摔成什么鬼样子。


    君影伏在臂弯里,抬眼对上温溪仁的眼。太近了,近到他的睫毛会随着温溪仁的呼吸而摆动。


    即便这般,萧承念仍看不清温溪仁的眉眼,可心跳却漏了一拍。


    君影撇开头,任凭温溪仁将自己安放在床上。


    温溪仁:“你现在太虚弱,就先在这养养身子。”


    “为什么要救我?”


    “想救。”


    “可怜我?“


    “不是。”


    “那为什么?”


    “因为我是医者。”


    医者……


    短短二字令君影的思绪搅动,不禁想起从前。


    若是当年有足够的钱和草药,是否,娘现在还能陪在他身边;弥峡也无漫山遍野的坟土......


    又是一阵风铃响,清脆掠走落寞和遗憾。


    直至初夏,弥峡山才将将放晴,在温溪仁的照顾下,君影渐渐可以下地走路,气色也比之前更好。


    君影在小筑中修养的这段时间,为了不打扰他,温溪仁便在院中,搭了个简单的雨棚,放了张破书案便在连绵细雨中为求医者看诊。


    每每这时,君影会偷偷透过窗缝看着温溪仁。


    温溪仁为了他能安心住着,甚至上山找到了他小屋,将他的刻刀找来供他消磨时光。


    君影低头吹吹桌上木屑,放下刚刚雕好的木偶对坐在一旁的小满说:“小满,我想回家看看。”


    那木偶不再如从前般血迹斑驳,只是散发着淡淡木香;君影的手也不同之前的伤口遍布,而是全被温溪仁仔细包扎过。


    小满点头回应。


    傍晚,眼前狼藉让君影无措黯然:小屋被塌下的山泥埋了一大半。


    一旁的温溪仁安慰:“屋子塌了可以再盖。”


    “嗯......最起码小满还在......”君影抿嘴低头视线落在怀中小满的身上。


    无话,温溪仁牵着君影的手腕回到小筑里。他在一旁打了地铺,让君影睡唯一的一张床。这就是二人以后的住处。


    白日,温溪仁煎药,君影就看火;夜里,温溪仁写药方,君影就刻木偶。


    一天清早,温溪仁提着药匣找到君影:“张奶奶有呆症不方便外出,今日上门复诊,你我同去。”


    “我不去。”君影立即回绝。


    温溪仁疑惑:“为何?总是圈在屋子里对身体也不好,趁此机会可以出去透透气。”未等回绝,被拉走向院外,突如其来的动作使君影惊慌失措,回过神时已在白日之下。


    “没什么嘛。”温溪仁嘴角刚要扬起,一声询唤又将其按下。


    “温叔叔!”


    是个估摸六七岁的男孩,一蹦一跳地跑来。愈近,男孩也看清了温溪仁身旁之人,几步远处,突停脚步,颤颤巍巍道:“温叔叔,我来取药了……”


    温溪仁摆手招呼:“小宝过来,我拿给你。”


    君影见小宝的眼神向自己这边瞟,恨不得把自己揉碎在温溪仁的身后。


    小宝犹豫半天还是没能提起勇气走来,只得将手中的东西挂上旁边篱笆尖尖。


    “温叔叔,我之后再来拿……”小宝语罢转身踉跄地跑走。


    温溪仁还想挽留,奈何小宝眨眼间已不见人影。


    君影不语,一味的向屋里钻。


    温溪仁尝试阻拦却被重重的拒之门外。只能在门外声声唤着他的名。


    屋内依旧沉默,君影透过门缝听见温溪仁问道:“抱歉,我不知道会这样......”


    君影缓缓开门未作回答,静立抬眼注视着温溪仁。


    温溪仁只一瞬便道:“等我。”他从屋中柜角寻出一片白纱,用针线改了几下,让其能系在耳后。“成了。”温溪仁为他将面纱带上:“既不影响呼吸,也难以辨清面容。”君影轻轻触了触白纱,几分心安涌现。


    温溪仁提着药箱左脚刚迈进张老太的家,叮嘱的话还没说出口。一阵急切有紧密的呼声追着不远处一个黑瘦蹒跚的身影靠近。


    “相公!相公!你终于回来了!你最爱的菜包子我给你蒸好了,快趁尝尝。”说着张老太,将一捧土向温溪仁的面前凑。


    “好,等我们看完病再吃好不好?”温溪仁笑着一边哄着张老太,一边向房里引。


    刚刚安顿下来,温溪仁正在凝神诊脉,张老太倒是不安分的四处观望。


    忽而,竟然和君影对上了视线,她一脸疑惑地突然拔高嗓音:“你是谁?之前没见过你。怎么和我相公认识的?”


    问的君影一怔,正不知作何回答,见他局促模样,温溪仁转移话题以协助君影逃离。


    因为吵闹,一旁张家儿媳哄着怀里的孩子开始哭闹不止,温溪仁倍感压力,眉心不自觉地堆挤。君影见状便拿出小满,在小孩子面前晃晃,逗得他咯咯直笑。


    孩童笑声响亮清脆,如同白纸一般干净纯粹。一旁的张奶奶看见小孙儿笑地如此开心,心情大好,神智竟也安定了下来。氛围逐渐轻松,君影悬着的心也慢慢安稳下来。


    医馆院里的药草一茬接一茬地长,屋内的药渣一波又一波地丢。


    药香不消,木雕不减。


    难得天晴,所有门窗大敞,温溪仁打算打扫一下因为阴雨而绿霉借住的医馆。


    君影蜷坐在新扎的草蒲团上,拄着下巴,瞧着温溪仁忙碌的身影;他想上前帮忙的,可是温溪仁拒绝了,他说他享受独自整理屋子的感觉,只能作罢,坐在一个不碍眼、碍事的角落盘着他的木雕。


    透窗而入的日光是奋力洒下的渔网,捕捞着温溪仁清壮的身影,他擦拭着帐前的风铃,叮铃作响好似海中歌姬清唱。


    虽然他每天忙得不可开交,但这风铃总是一尘不染。


    君影:“温大夫,这风铃有什么来历吗?”


    温溪仁手里一顿,随后微笑道:“这是原本是我母亲的风铃,她曾经也是一名医者,不过她很久之前就病逝了。”


    地上的人瞳孔一颤,手中也不自觉的仅仅攥着木雕。


    察觉他的紧张温溪仁便走进坐在了他的身边,讲起他的母亲时温溪仁嘴角是带着笑的:“小时候,这支风铃被挂在医馆的门梁上,当铃声响起时,便知是有求医者掀帘而入。母亲便会扔下手头的一切事情,去看诊。”


    “你知道定安城吗?”温溪仁又问。


    君影摇头。


    “那是我长大的地方,真希望能有机会带你去。”温溪仁看向君影,眼角带着期待,继续道:“不过,因为一场天灾,这个城差点消失了。”


    君影:“差点?”


    “嗯,最绝望的不是山崩地陷,而是是大疫肆虐。”温溪仁语罢,嘴角笑意早已殆尽。


    突然一阵凉风冲进小筑,飞旋铃声令人心跳一紧,引得刚刚站在窗边盼雨停的陆霖尘循声看去。


    由着旋舞的银色,陆霖尘打量起这破败的小屋。


    冷惜如坐在书案前,在纸上胡乱勾划,不知在想着什么


    “你偷偷下山,为何会来到如此隐僻的小村义诊?”闻询声,吊起的嘴角暴露了冷惜如心里的喜悦。


    “我是来找到成为神医之法的。”


    陆霖尘挑眉;他这个师侄,每天就想着成为神医,超越她的师父。


    他们两个不像师徒,更像对手。


    陆霖尘瞧小师侄缓慢放下手中的笔,正了正身,清了清嗓:“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了……”


    “不知,师叔可曾听闻定安城?”陆霖尘沉默。


    见状,冷惜如兴奋的清了清嗓。


    “从前,此乃天下闻名的修习之地,灵气丰盈,气候宜人,许多散修、名仕慕名而来,似打算在此寻觅一番机缘。可有一日,黑云压城,天水倾泻,后泥流突至,大疫肆起。百姓齐心,却难阻毁城灭众之危。腐尸叠瓦,幸者寥寥:或苟延残喘,或四散奔逃。幸好,神医天降,以一人之智,合众之力,令大疫溃败,得一线生机。”


    “后来啊,那神医不知所踪,我是按照书上的方向寻到这来的。”


    陆霖尘:“寻到了吗?”


    冷惜如:“便是此地。”


    陆霖尘并未回应,一呼一吸同碾药杂吵。


    心虚的冷惜如只得作揖担保:“师叔放心,等我找到神医的踪迹,我们就离开。”


    陆霖尘转头,眼睫垂落到榻上人,半晌才作声却令冷惜如大骇。


    “大会将近,我们的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