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 氏族秘辛
作品:《白月光她另有谋算》 “父皇、父皇!”
深思混沌间,文帝恍惚看见三四岁的小太子皇甫云睿张着胖乎乎的小手,咯咯笑着,步履蹒跚地朝他扑过来。
“云睿,慢着些。”那一片暖融融的光影里,言贵妃素手轻抬,正浅笑盈盈地望着他,眉眼温柔一如往昔。
“如玥?如玥是你吗?”文帝逆着光,瞧不清她的脸色,“你不怪我……”
那温软童音喊着“父皇”的声调却陡然拔高,变得凄厉刺耳,幼童天真的面容瞬间扭曲,身后佳人也化作随风飘荡的白骨,咆哮着向文帝扑过来,发出诅咒的尖啸!
“皇甫文,你偏信佞臣,错杀亲子,天地不容!”
文帝骤然惊坐而起,冷汗涔涔,粗喘如风箱。
偌大的寝殿空荡无人,落针可闻的死寂安静,唯余贴身太监何顺蜷在脚踏上沉睡,炉中炭火早已熄灭多时,寒气砭骨。
文帝枯瘦的手颤抖着,缓缓从枕上拈起一绺触目惊心的、全白的落发,攥在掌心,一言不发。
直到何顺揉着眼睛惊醒,扑到榻前,带着哭腔嘶喊:“皇……皇上!您……您终于醒了啊!”
——
二皇子府邸,皇甫云州紧握着青铜酒樽的手猛然松开。
琥珀色的酒液泼湿了贡毯,上面绽放的金丝并蒂莲纹理顿时被泅染得模糊不清。
“你说什么?”他赤脚踩过浸湿的地毯,表情狰狞,颤抖的声音却泄露了内心的惶恐。
皇甫云州突如其来的失态,骇得翩翩起舞的胡姬纷纷停下动作——乐声戛然而止,她们僵在原地,瑟瑟发抖,脖颈上的金铃也随之乱响,在一片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报信的内监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圣上醒了,德妃娘娘急命奴才出宫禀报殿下!”
“这怎么可能!太医院明明说父皇急怒攻心,中风惊厥,没多少日子……就算醒来也是废人吗?!”
皇甫云州一个趔趄,脚步虚浮,终是醉醺醺地绊倒在地,不等侍卫反应,他已手脚并用地扑至近前,一把掣出亲卫腰间佩剑!□□地急令道:“快、快取本王的金丝软甲来!”
“陛下醒来是好事,殿下为何如此惊慌?”宠妾见状不解,上前欲搀扶皇甫云州。
却不料被他一脚踹在心口,疼得她诶呦叫出声来。
“一群废物!听不懂本宫的吩咐吗?!快去取金丝软甲!快去!”声音焦躁慌乱。
“临安无战事,敢问殿下穿金丝软甲是要去哪?意欲何图?”一声清凌凌的声音镇定地自门口传来,语带三分讥诮。
“什么人?!”皇甫云州眯起眼睛打量着来人。
一声惊雷炸响,狂风卷着潮湿的雨水腥气,蛮横地撞开满室奢靡。
“上官云湛”便在这时踏雨而至,他带着冷硬的玄铁面具,只露出半张芙蓉面。
眼前的“上官云湛”肤色白皙,似昆山玉色裁成,几缕碎发从青玉冠里逃出来,垂落颈间,纤细的脖颈仿佛不堪一折。
他启唇时,唇色是极淡的樱色,隐约窥见细白如贝的皓齿。
“上官云湛”冷笑一声,抬脚迈入殿内,声音清冷难辨,“殿下此刻如此惊慌,倒不似五年前承武之乱时的杀伐决断了。”
“谁在哪里?大胆!”
皇甫云州眯着醉眼,看清来人后冷笑一声,恢复了几分清醒,“我当是谁敢在皇子府邸放肆,原来是你……”
皇甫云州踉跄着逼近几步,跟他相比,眼前的“上官云湛”身量纤纤,完全被笼罩在他宽大的阴影里。
皇甫云州虽然醉了酒,却因自幼承袭的天家规训,极快地重新整理好了情绪,此刻脊背挺直,吐字沉缓,威仪自成,不失皇子气度,“本宫犹记半月前,爱卿雨夜入宫,歃血为盟,承诺上官氏愿合全族之力,助本宫登上至尊之位,孤心甚慰。然则今夜便恃功而行,无诏擅闯皇子府,形同悖逆,岂是人臣之礼?”
“微臣此行是……”
不待“上官云湛”答话,皇甫云州冷哼一声,上前几步刻意踩住“上官云湛”的袍角。
他的指腹近乎温情地按在上官云湛的唇珠上,眼神也随之,从唇间一路烧灼地流连而上,最终擒住对方的视线。然而,在那双眼中找不到丝毫动情——皇甫云州眸中不见半分迷色,唯余深不见底的权衡与冷厉的算计。
“上官公子这双眼睛……”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同时俯身逼近,几乎贴着对方耳侧,“……倒让本王想起,从前宫里歌舞司的一位故人。”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皇甫云州指尖已挑住“上官云湛”下颌,猛地向上一抬——玄铁面具应声掀开,露出了整张面孔。
他盯着对方因紧张而脉搏疾跳的脖颈,阴恻恻地笑了起来。
“萧音姑姑好久不见?”
面具下的眉眼,赫然是五年前歌舞司失足落水而死的萧音模样!
面具脱落,萧音脸上不见丝毫慌乱,唯有一闪而逝的讶然。随即,那讶然化作一抹极淡的、找到了有趣玩物般的笑意。
她与他对视,如同凝视镜中另一个危险的自己,一种棋逢对手的战栗感在她眼中无声蔓延——仿若深渊对深渊的召唤。
“二殿下竟能如此轻易看穿我的身份?!”被拆穿真面目萧音也不恼,只是反手抽出二皇子亲卫的长剑,剑尖顺势垂下,擦过脚下繁复华丽的波斯地毯,停在瑟瑟发抖的一众胡姬面前,“这、可是上官氏最大的秘密。”
屋内闻言的胡姬因为惊恐挤作一团,最前面那个金发少女,碧色的眼瞳因极度惊恐而放大,映着跳动的烛火和萧音逼近的身影,精心描画过的饱满唇瓣血色尽失。
空气中漫延开一丝若有若无的骚乱和不安。
萧音眼神略过一众美貌胡姬,最终抬眸看向皇甫云州轻笑道:“二殿下在府中遇刺,幸得几名胡姬舍身护主,胡姬不幸殒命。二皇子悯其忠烈,特破格追封为贵妾,以示恩荣。所有身后事宜及抚恤恩赏,皆由上官氏出资操持,务求优渥周全,如何安排……可好?”
皇甫云州似笑非笑未答。
“贵人饶命!贵人饶命!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不会说出去的,求求姑娘不要杀我们……”胡姬闻言花容失色,连连叩首求饶,“二皇子?萧姑娘?萧姑娘求你可怜可怜我们姐妹……”
萧音反手出剑刺穿舞姬的心脏,动作快得只剩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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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影。
那舞姬脸上的祈求之意还未褪尽,眼中已换上一种极致的茫然。金发胡姬怔怔地低头,看向自己胸口——一截冰冷的剑锋正从绚丽的衣料中透出,带着她自己温热的血迹。
胡姬似乎想抬头,想用目光向眼前女子询问一个缘由。可瞳孔中的光急促地涣散。她张了张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只像一尾离水的鱼,做了一次无声的喘息。
室内已经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尸体,最后一个舞姬舞姬不甘地捂着胸口,缓缓跌进鲛绡帐幔后。
“为、为什么……”
“只有死人才会保守秘密。”
萧音抬靴踏过舞姬逐渐冰凉的尸体,一旁断弦的琵琶被撞在木椅桌腿上,意外磕出一个动人的滑音。
“现在可以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二殿下是何时知晓我身份的?”
皇甫云州的目光再度落回她脸上时,先前那点故作姿态的轻慢已然褪尽,眼底唯余一片深不见底的审视。
“起初,本宫只是派人监视薛景珩。”他声线低沉,语调轻缓,“直到我发现,江湖上有人动用了上官氏家主方能执掌的‘无相令’,跟本宫一样,不惜代价地打探淮安王府内的动向。”
他向前踱了几步,停在女子面前,视线锁住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蹊跷之处便在于此。密令调动之时,你这位‘上官云湛’正身处临安,游走在诗酒宴饮中,分身乏术。那么,远在千里之外,真正动用这道密令的人,又会是谁?”
他顿了顿,垂眸冷笑一声:“各种蛛丝马迹汇集,终于让我拼凑出一个惊人的真相——上官氏这一代的继承人竟是一对双生子!上官夫人,当真是瞒得天衣无缝。”
“彼时,真正的上官云湛远在江湖,而你,不过是留在京中的替身。”
“原来如此”,萧音轻笑扬眉,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看来是我低估了咱们二殿下的智谋和势力!”
“阿湛这个好弟弟,可真爱给我添麻烦呀!”她笑着捡起滚到脚边的青铜酒樽,递还给皇甫云州。语气轻快,眼波流转间,横生出几分娇嗔的媚意,仿佛只是在诉说一件甜蜜的烦恼。
然而,当她再次抬起眼,眼神却无一点笑意,是冷漠到极致的果决,“不过殿下弄错了一件事——”
她向前微倾,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如今,是我在临安城执掌上官氏。上官云湛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一切——权势、责任,乃至这个身份本身,都已尽归于我。上官云湛早就应该死在三年前!不过是上天有好生之德,让他苟延残喘,多活了三年罢了。”
女子的话语,淬冰般冷冽。
皇甫云州瞳孔蓦地一缩,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令他浑身一僵。
萧音掩唇轻笑:“我能让他苟活至今,已是念在姐弟情分,格外开恩……不过,我不喜欢殿下再唤我从前掩饰身份的名字——萧音,殿下应该称呼我——上官家主。”
她红唇勾起一抹凌厉的弧度,声线不高,却字字如刀:“我本就是上官氏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与上官云湛同享最纯正的上官氏血脉!他是我一母同胞的孪生弟弟,而我上官云棠,不过是拿回本属于我的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