旨意送到季君欣手里，她只觉得烫手。让她随同南下，章若谷有意撺掇不假，可文合帝竟然允了。


    他为何会允？


    季君欣没头苍蝇似的在将军府上蹿下跳，这是她的习惯，遇到想不通的事情，就漫无目的地走，脚下路走顺了，堵塞的思绪也会跟着上道。


    待第三回绕至大门时，季君欣脚步一停，身后三条尾巴跟着齐齐刹住脚。


    季君欣脸上迷茫散尽，转身看着两人一狗：“你们两个，明日同我一起走。”


    夏桐和阿元欢呼一声，麻溜跑进去收拾行装。


    小狼殷切望着季君欣，尾巴在地上拍得“啪啪”作响，季君欣弯腰挠了一把它的耳朵：“你乖乖看家。”


    这小家伙颇通人性，似是知道自己被抛下，呜咽一声扭过头，尾巴颓然垂下，留给季君欣一个凄凉的背影。


    季君欣正要再好好哄它，陈伯一阵风似的刮过来：“小姐，四殿下和沈公子派人来请，在聚翁香给您备了送行酒。”


    季君欣瞧了眼天色：“陈伯，晚点人来了，就说我很快便回。”


    陈伯应了声“好”，季君欣转头打马往聚翁香去了。


    早有人在门口等着，她一到，忙殷勤上前，弯腰曲背将人往楼上领。


    没想到风涧也在，自上次城门一别，他们再未见过。


    季君欣脚步一顿，随后若无其事大步过去，笑道：“各位消息灵通得很，狗鼻子都没你们好使。”


    几人正喝着酒呢，一下子被这句损话砸到脑门，一口酒噎在嗓子眼，个个伸脖子瞪眼瞧着她。


    “得，脖子缩回去吧，王八似的。”季君欣挑了修泽旁边的空位坐下，嘴不饶人。


    修泽忙不迭掰了块糕塞她嘴里：“姑奶奶，歇会儿吧。”


    清甜在齿间蔓延，季君欣嚼着嘴里的桂花糕，这才仔细看了看风涧。


    瘦了，眉目却比从前沉静。


    风恒在牢里关了几日就放出去，恰好躲过私矿案风头最盛的时候，紧跟着就官复原职，没受大罪。


    之后风涧像是瞬间成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关在家里好好读书，听父亲教诲。


    沈楠觑着两人的神色，给他们面前的酒杯斟满：“咱们也有好些时日没聚了，来来来，碰一杯，恩怨尽消。”


    知道他是有意缓和两人之间的关系，众人都十分给面子，跟着提杯起哄。季君欣捏起酒杯在风涧的杯子上一碰，仰头饮尽，指节一揩唇角：“这话不对，我与风涧从无恩怨。”


    风涧亦笑道：“子宁说的是。”


    两人相视，心照不宣一笑。


    风涧笑得坦诚，毫无芥蒂，他是真的不介意。风家家风清正，风恒为人通达，向来敬佩季巍，纵使皇上忌惮季将军，也从不限制他和季君欣往来。风涧自己耳濡目染，也明白之前的事不该算在季君欣头上。


    他不敢妄论帝王的是非，心中只恪守一条：人该分明恩怨，明辨是非。


    此前闭门不出，亦不过是自觉不宜再虚掷光阴，该好好思量将来的路了。


    “沈兄说错话了，该罚。”风涧提着酒壶就要往沈楠嘴里灌，沈楠连连告饶。


    一番笑闹后，才言归正传。


    沈楠被灌了一肚子酒，头脑发晕，拾筷塞了几口菜，勉强压下酒气，才慢条斯理道：“要我说，君欣哪懂什么治水，让你去不是白跑么。”


    没人附和，都悄悄拿余光瞥修泽，修泽泰然笑道：“都瞧我做什么？你们又不是不知，外祖父从不与我谈论政事。”


    季君欣转着酒杯：“让我去是防匪患，不是治水。”


    “话虽如此，”风涧皱眉，“我总觉得，此番南下，未必那么简单。”


    当着修泽的面说他外祖父总归不好，几人也只能旁敲侧击，让她万事谨慎。


    “不说我了。”季君欣意有所指道，“眼下虽然只是南边暴雨不停，京都未必就会一直安然，诸位也别总顾着吃喝玩乐，也该居安思危，考虑一下将来。”


    在座的人，二五不着调地浪荡了十几年，要不就是上头有人顶着，尚不需自己操心，要不就是家里不看重，任由其堕落，未必就是真愿意当个纨绔，浑噩一生。她这一番话了，各个沉默起来。


    “哎哎，哭丧着脸做甚。”见气氛沉重，季君欣翘着二郎腿，吊儿郎当一笑，“给我送行呢，喜气点，不管今后如何，今夜且先及时行乐。”


    这人简直正经不了片刻。


    几人跟着笑起来，气重新活络。


    闹到戌时三刻才散席，季君欣正要上马，修泽不许她走，他醉态毕现，打着晃扯着她的衣袖，打了个酒嗝：“别……喝了这么多酒……坐我马车……送你。”


    季君欣也有几分醺然，见他不依不饶，只得跟他上了马车。


    百姓都已归家，车轴转动的辘辘声辗过寂静长夜，马车内都是酒香，修泽靠在一角像睡着了，季君欣掀开帘子透气。


    修泽忽然道：“子宁，此次南下，万事小心。”


    夜风吹散酒味，季君欣诧异看向他。


    修泽伸手在袖子里摸索半天，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木匣子，闭着眼递给她：“下月是你生辰，大约那时你还未归，提前送你贺礼。”


    季君欣接过，没有打开，也在身上寻摸了半天，摸了个空，她笑道：“这可怎么办？下月也是你生辰，我没准备礼物。”


    话虽如此，却没半点不好意思的样子。


    “无妨。”修泽睁眼，眼里还带着醉酒后的微红，落在她的发间，“我瞧着你发冠上的坠子还不错，就这个吧。”


    索礼索得理直气壮，一点也不觉羞耻，两人从某些方面来看，同样厚颜。


    季君欣今日束发，原本是一个没有缀饰的冠，还是阿元觉得太过素净，寻了一枚指头大小的红玉坠子挂在上面。


    她抬手去解，一边道：“这也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不如等明年再送你更好的。”


    季君欣解下坠子朝他一抛，修泽慌忙去接，而后握着红玉看着她。青丝倾泻而下，枕着透窗而入的月色，柔顺包裹着她漂亮的侧颜轮廓，那双眸子也像被陈酿泡了经年，晃着醉人的光。


    修泽倏地收回目光，含混不清地咕哝：“明年啊……”


    他垂眸看着掌心的红玉，自嘲一笑：“怕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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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不到了，我替自己算了一卦，恐活不过二十三。”


    “让你少灌些黄汤。”季君欣看他这样子，心里一时百感交集，笑骂道，“哪个半吊子教的你卜算之术，分明是看你人傻钱多，诓你罢了。”


    修泽短促地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沉默半晌，季君欣道：“修半仙，给我也算一卦？”


    “算不了。”修泽把坠子仔细揣进怀里，得瑟地挑起半边眉，“只能算自己。”


    季君欣被气笑了：“狗屁不通。”


    说话间已到将军府，随从挑开车帘，季君欣躬身下去，踏出半步，又回头。


    车内光线昏蒙，修泽那张脸也看不太清，季君欣瞧他半晌，轻声道：“你……也为自己打算打算。”


    说完跳下马车，转身欲走。


    “子宁！”修泽忽然探出身叫她。


    “嗯？”季君欣驻足回眸。


    夏夜的风裹着潮湿的闷意，修泽一双眼却清爽澄澈。他笑了笑，挥手道：“无事，回吧。”


    马车渐渐远去，季君欣站在台阶前，直至马蹄声彻底消失，才缓缓收回目光。


    夏夜苦短，可她却忽然觉得漫长无边，似走得腿脚都酸了，也触不到破晓的天光。


    季君欣踩着月光回到院子，惊觉竟然没点灯，周围一片死寂，黑黢黢的灯笼挂在廊下纹丝不动，似被点兵的鬼魅蛰伏。


    一缕很轻的风从后劲袭来，季君欣骤然偏头，俯首旋身，同时右腿一个侧踢。那缕风不依不饶，拐了个弯迎上她的面门。季君欣左脚点地，身体仰到极致，几乎与地面平行，整个重心压在左脚，用力一蹬躲了过去。


    随后飞跃而起，身影一闪，劈手击上对方的手臂，跟着左手成拳，撞在对方腹部。


    一声闷哼，那人退了几步。


    季君欣从声音辨出来人是谁，勾起个笑来。复又挺身而出，足尖一点，身形轻巧一转，便已绕至人背后。她并未出招，只将指尖虚虚抵在他后心：“小师师，这便是你的践行礼？”


    师怀书闷笑一声，并未回头，手肘后撤，精准点向她腰间空门。季君欣早有所料，旋身避开。


    “看看你近日可有懈怠。”师怀书这才转身，话音刚落，他身形忽而沉下，单腿横扫，带起地上微尘，季君欣不退反进，伸腿格挡，双掌闪电般劈向他的胸膛，师怀书双臂交叉化解她的攻击。


    两人一触即分，各自退开两步。尹哲承这才从角落里走出来，意思意思鼓了两下掌。


    “下手没轻没重。”师怀书揉着腹部，当先往屋内走。


    “嘿！”季君欣指着他的背影，对尹哲承道，“你看这人，又不是我要打的。”


    尹哲承不当和事佬，只当搅屎棍：“就是！德行！”


    三人落座，季君欣见师怀书还在揉肚子，嗤笑一声：“差不多得了，我没用劲儿。”


    师怀书撤了手，改去端茶，慢悠悠喝了一口，才道：“功夫没拉下，很好。”


    “很好。”尹哲承应声虫似的重复一遍，“可保小命。”


    季君欣知他们的意思，灌了杯凉茶，压下方才动手后翻涌的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