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5.第 145 章
作品:《奉皇遗事续编》 萧玠攀紧床幌时听到靴底落地的轻响。
从房梁上跳下一个秦寄。
她死前看到的最后一个人是你。秦寄冷冷说,那她会盯着你,直到你死。
扑地一声,秦寄的身形在一股青烟里消失了。
萧玠要喊他,整个人却被段映蓝的尸香占满。浓香阵阵里,她盯着萧玠从床上爬起来。浑身银饰作响,形成一阵冥器摇动之声。
我不怕你,萧玠想,就算你睁着眼化成厉鬼,我也能再杀你一次。你毁了我。毁了本该是我终身的依靠,和我本能修复的手足关系。你毁我毁到这种地步,我为什么不能杀你?
你杀我,因为你怨毒。
段映蓝似乎听到他心中所想。她的音色很独特,像一道哧哧啦啦的刀锈:
你嫉妒秦寄是我和秦灼正大光明的儿子,你怨恨我把你阿耶夺走,你觉得是我拆散了你的家庭。你过不好,也不想他们好过。哪怕他们爱你——你敢说我的儿子你的兄弟不爱你?爱屋及乌也好手足之情也罢,他不爱你,你早就烂成一把骨头了。
萧玠盯着她满月般的面庞流下眼泪。
或许因为恐惧,或许因为愤恨,或许只是被她说中了。
他嫉妒秦寄,像当年嫉妒秦皎。哪怕他们几次三番救他的命,但他敢说想起秦寄承欢秦灼膝下的时候,心里没有一丝怨怼吗?
段映蓝声如纶音,一遍遍冲刷他的大脑重塑他的认知。
萧玠彻悟,然后绝望。
我真的嫉妒阿寄,怨恨阿寄。
我的家庭破碎,所以我打碎他的家庭。
我活在地狱里,所以我把他拉进地狱。
原来是这样。
你太歹毒——段映蓝的判断声里萧玠想,我太歹毒了。
下一刻,段映蓝指甲尖尖的双手掐在他脖子上。她惨白的脸皮贴在面前,用死亡的腔调喊道:你害死了我,萧玠,你让你阿耶变成鳏夫,让你的兄弟丧母,你是个罪大恶极的孽障——
她的指甲像匕首一样划破萧玠脖颈。那已经变成一双少年的手。段映蓝死去的头颅上张出秦寄的脸。秦寄叫道,萧玠,你杀了我娘,你这个猪狗不如的东西,我救条狗胜过救你!
萧玠,萧玠——萧玠!
偿命。偿命。偿命——
剧烈挣扎间,萧玠听见一道天雷劈在头顶,整个人猛地一抖。他发现自己脑袋撞在床幌上,一双手掐住脖颈。
是秦寄。
秦寄已经翻身坐起,掐着他脖子将他压在身下。被子掀开一角,散发出近似段映蓝身体的阵阵幽香。
又发病了吗?
萧玠仰脸凝视秦寄,神情迷茫。上方,秦寄衣襟散开,露出胸膛至小腹处结实的肌肉,太阳耳坠贴在脸畔,为他铁青脸颊涂抹两道虚无的暖色。
“半夜爬我的床,皇太子这么饥不择食了吗?”他掐着萧玠的脖子说,“看清楚,我不是郑绥。”
这个名字刺穿萧玠心脏之时也刺破重重迷雾。萧玠清醒了。他急忙叫道:“我没有……我不是!”
秦寄扫了扫自己衣衫,扼得萧玠头几乎栽到床下,冷笑道:“那你就是找死。”
萧玠渐渐喘不上气:“我……我来看看你的伤,阿寄,你让我……瞧一瞧……”
鲜血再度晕染他颈上纱巾之际,秦寄扭过他的脸放开他,很嫌恶地看向被他血迹濡湿的手指,一把脱掉中衣扔到床下。
这是一副少年躯干,骨肉均匀,线条坚硬。湛青月色下,他浑身大小伤疤毕露无疑。
比起一个金尊玉贵的储君的身体,这更像一具杀手的身体。
萧玠仔细看他背部,的确没有开背的痕迹。
段映蓝的确没给他种过观音手,就算她忌惮阿耶,秦寄到底是她的亲生儿子。
“看够了吗?”
秦寄打断了他的思绪。少年冰冷道:“等着我掐死你吗?”
萧玠应一声,慢慢从床上爬下去,行尸走肉般晃出门。跨过门槛时,室内突然发出一声巨响,似乎是什么东西被掼裂在地。
他脚步一顿,还是抬步走下台阶。
秋童候在庭中,忙迎上前,小心翼翼道:“忙活一天,殿下也没得空吃些东西,臣叫小厨房煮点汤面吃吧?”
萧玠摇摇头,“我去诵经。”
话罢,他抬首看向天上明月,像仰望一口吞吐夜色的倒悬之井。
萧玠道:“请太医来一趟吧。”
***
太医抵达时已至中夜,皇太子仍在跪经。他捻动念珠,听到竹帘外的脚步声,睁开眼睛道:“我似乎又有发病的迹象。”
接着,他叙述了刚才的幻觉。语气平静,似乎讲一件无关于己的怪事。太医倒吸冷气时,萧玠正陷入思考,又作出判断:“她不该是我的病因。”
太医问:“殿下何出此言?”
“我之前见到过很多人。老师、绥郎、我妹妹,三哥也见到过几次。这些人,我对他们有愧。段映蓝不一样。”
萧玠道:“她由我亲手结果,但我始终认为她是罪有应得。哪怕杀她会让我觉得对一些人有罪……但我发病的契机,至少是见到的主角,不该是她。”
太医替他把过脉,沉吟道:“除段映蓝之死外,殿下近日有无受到大的刺激?”
萧玠一愣,点了点头。
“殿下有这个病根,一切情绪,皆能成因,大悲大喜更甚。”太医道,“臣先开些清心的方子,臣也建议,殿下再清查一遍周身之物。”
萧玠问:“也有外物导致的可能?”
太医道:“很有可能。”
萧玠颔首,摩挲念珠,道:“我还能好吗?”
他看向太医,“大梁朝不能有一个随时会变成疯子的储君。”
太医再度替他把脉,许久方道:“除去噩梦,在一些平和状态下,殿下有没有见过他们?”
萧玠默然,点了点头。
“感觉如何?”
“感觉……很好。”萧玠声音有些缥缈,“他们不说话,我们都不说话。我做我的事,他们只看着我,陪着我。”
太医道:“病理难以根除。但如果无害人体,可以不把它当成病。殿下可以试着和他们相处,像跟一花一草相处一样。”
萧玠笑道:“那我岂不是通达鬼神了。”
太医道:“臣记得,这是殿下曾经的愿望。”
萧玠道:“毕生所愿。”
室内静寂片刻。萧玠跪坐不动,神魂如去。
太医正准备躬身退下,忽听萧玠问:“太医,医者以救命为己任,你是怎样看待杀生的人?”
太医拜道:“臣听闻菩萨忿怒,谓为明王。”
少顷,念珠转动声再次响起。
萧玠流下一滴眼泪。
“谢谢。”他说。
***
太医去后,殿内诵经声止息。瑞官进来时,见萧玠已坐在镜前,手指按在脖颈的淤痕处,在发愣。
瑞官道:“我替郎君找些膏药敷一敷吧,六哥见了怕要担心。”
萧玠仍在比对指印,点点头,吩咐:“明日帮我去趟库房,看看近来落魄香有谁取用。”
瑞官答应,临去前回头瞧,萧玠仍坐在那里。铜镜中的人影粼粼而动,像个新鲜的鬼魂。
***
瑞官在第二日去府库,晌午回禀萧玠相关事宜。详细内容,第三人无从得知。
近几日,秦寄足不出户,给水就喝,给饭就吃,全部时间都花在磨剑上。虎头匕首磨到整整九十九遍,东宫之中出现骚动。
从宫女的焦声谈论中可知,萧玠再次发病。他在批阅奏折时突然大叫,午睡时躲到橱里,蜷缩起来捂嘴哭泣。深夜时分,太医被再次惊动,据说瑞官在一地花瓶碎片中找到萧玠,食指和拇指已经被瓷片刻出血痕。
萧玠近年症状再重,也绝不至于回到伤害自己的地步。这让东宫上下重新陷入巨大恐慌。秦寄无需出户,便能听到那股骇人力量波涛汹涌地拍打每一寸墙壁,间或有一两道哭泣。美如天籁的声音。但一切美的恒理是过犹不及。东宫洋溢的报复性的美渐渐超出他的需求,变得像一次行凶或阴谋。秦寄在思考,要不要采取措施把美控制回限度之中。
以段映蓝死日为刻度,往后推到第四个夜晚,夜深人静之时,秦寄把剑磨到第二个九十九遍。这时,他听到月光注射人间的声音,咕咚一声,像一次轻盈的落水。美得过度,甚至有点撕心裂肺了。
紧接着,一道裂帛般丑陋的声音把秦寄从这无与伦比的美中惊醒。是瑞官在庭院里哭叫道:“太子殿下跳井了!”
秦寄狂奔到院中时,一眼看到盖井的大石落在地上。
瑞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禁卫们的跑步声逼近却还没赶到。井口无声,似乎吸纳了一个巨大的秘密。
没有任何挣扎呼吸的声音。
秦寄一把拽过井绳,在腰间绕进打住死结,冲赶来的侍卫叫道:“我先下去,听我吩咐!”
众人赶到井边时只看见飞速转动的辘轳和如蛇疾坠的绳索。空气仿佛凝结,一时间只听到井底发出的积水回音和瑞官的抽泣。
久到几乎喘不过气时,井中突然响起:“摇他上去!慢点,都慢点!”
几名侍卫偕力转动手柄,一个湿淋淋的萧玠水鬼般出井了。原本系在秦寄身上的绳子紧紧绑在他腰间。那秦寄呢?
人们手忙脚乱要拉秦寄,秦寄已经自己爬出井里。那井口太过狭窄,他骨骼已经发育完全,不得不缩骨才能到底。
关节活动的轻微声响被叫喊声盖过,瑞官大哭道:“没气了、没气了!”
【……】
他渐渐睁开眼睛,眼睛只望秦寄。秦寄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支使人把他抬回屋里。自己也不更衣,非要一个人坐在井边,像那块盖井石的同胞兄弟。
约莫一个时辰后,瑞官出门,送走太医。回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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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秦寄仍坐在那里,冷冷盯着他。
不知为什么,那箭一样的目光反而叫瑞官一阵心涩,上前劝道:“少公去换件衣裳吧。”
秦寄却道:“有人要害死他,萧恒不管吗?”
瑞官不敢看他的眼睛,道:“殿下不让往甘露殿禀告。”
秦寄敏锐道:“他知道?”
瑞官不敢多说,按照萧玠嘱咐,将府库册子递给他。
“殿下说,不知道自己到时候会是什么样子,就把这个给了我。少公若问这件事,让我给少公看。”
秦寄盯了他一阵,迅速翻开册子,在最新一页停住,看了很久,久到纸页被他抓破。
好,非常好。萧玠等自己找他算总账。
这条毒蛇。这个疯子。这个没有心肝的东西。
他把册子一掼,大步流星地闯到殿里。突然爆响的惊呼叫喊声中,秦寄拦腰把萧玠从屋里拎出来,径直走到井边,就要把他往井里扔。
众人抱腿的抱腿救人的救人,瑞官扯住他手臂哭喊道:“少公,你干什么呀,你这是干什么呀!”
“我倒要问他!”秦寄声音激动起来,“找死有意思是吧,耍我有意思是吧!不是想疯想死吗,死啊!”
秦寄把他抵在井边,萧玠像一件寝衣一样委顿在地上,手攀在秦寄双掌上,但只是凭靠,没有任何挣扎的意思。夜风吹动地上那本文册,翻到最新一页,记载东宫支取落魄香足有十两,上面盖着萧玠从不离身的私印。
秦寄两腮肌肉鼓动,厉声喝道:“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你知道这种东西你再用一两就会变成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吗!”
萧玠说:“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萧玠把视线从秦寄脸上挪开,道:“大伙深夜劳累,都去歇息吧。这几天辛苦,多领两个月月俸。”
众人一动不动。
萧玠道:“这是令旨。”
等所有人退去,秦寄仍维持这个挟持的姿势。萧玠看着他,道:“我知道前两天的落魄香,是你给我下的。”
“你没有支用落魄香,但你以为段映蓝保存身体的名义……取了各类原料。有几种草药东宫有种,你直接挖掉了。你看似想遮掩行迹,但其实你也清楚,一定会暴露的。万一暴露在前朝……谋害太子是什么罪名,你有没有想过?”
萧玠问:“你为什么要用这种鱼死网破的方式损伤自己?”
秦寄盯着他,像看一个极度虚伪的人,冷淡道:“所以,你就要帮我动手,自己发自己的病。”
萧玠喘息一下,搬动秦寄钳住自己的手掌,让他掐住自己脖颈。
“是,你想对我做什么,我都能帮你做。”萧玠说,“你想报复我,你想看我痛苦、恐惧、发疯。都可以阿寄,都可以。”
他咳嗽两声,轻声道:“我是大梁的太子,不会对屠戮百姓的罪人心慈手软。只有我发病的时候,她才只是你阿娘,只是一个幻影。我可以为杀掉她恐惧,我可以面对她血淋淋的身形痛哭流涕。那时候我会像一个罪人一样向她伏地认罪。如果这是你想要的,如果……这样能叫你好受一点。”
萧玠终于流下眼泪,“对不起阿寄,真的对不起……是我毁了你的家庭……我知道那天晚上掐我脖子的是我,不是你。你是在掰开我的手。”
萧玠手指贴在自己脖颈处,严丝合缝地盖住那几条淡青淤痕。
他想抬嘴角,表情却不自觉抽动起来。
“这是我自己的指印。”
秦寄却勃然大怒,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提起来,“所以呢萧玠,你演这出戏是要炫耀什么?炫耀我不像你一样狼心狗肺,下得了狠手杀你吗?我杀不了你,还杀不了你爹吗?”
秦寄突然放开他,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会,问:“你自己身上的东西都要这么久才察觉,萧恒呢?”
“你觉得我那天捅他,只是用的匕首吗?”
萧玠一下子紧绷了,像一个束手就擒的人突然挣扎,像一条冻僵的蛇突然弹射试图袭击一样。他紧着嗓子问:“你在匕首上涂了什么?”
“四日已过,时辰已至。”秦寄撑住膝盖直起腰来,“萧玠,轮到你为鱼肉了。”
在萧玠张口前,他警告道:“你最好不要用我阿娘的梓宫要挟我。不然萧恒今夜就会死。”
萧玠不再任君施为慷慨赴死了,他攀住秦寄起身,哀求道:“阿寄,阿寄我求求你,你把解药给我……我可以做个疯子,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你把解药给我!”
秦寄问:“我要什么,你就给什么?”
“是,”萧玠迅速说,“你要什么我就给什么。”
秦寄看了他一会,往后退一步,像吩咐奴隶一样命令道:“跪下。”
萧玠立即跪下。
秦寄眯起眼,从头到脚打量他一遍。接着,他俯下身,贴在萧玠耳边,吐出一句话。
天崩地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