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盛约她的地点不在办公室。


    入冬以来，地下日渐阴冷，招月裹紧围巾，快步找到欢庆女神的车标。


    悻悻钻入后排，柑橘味的暖香一下拥上来。


    他松了领带，领口解开两颗纽扣，倚着左侧车门。


    “听郑觅说你心情不好。”


    “嗯。”


    厉盛盯着窗外，淡淡地答。


    柑橘调里混入焦躁和别扭的气味，勾着招月探身过去。


    虽然睡眠不足，大脑疯狂喊累，可那男人反常的模样仍然吊起她的胃口。


    “怎么不开心呢。”


    招月像猫一样挪近，瞥一眼他扣紧座沿的手掌，握住。


    手背传来温软的触觉，厉盛回过头。


    “月月。”


    他垂眸。


    “从早上到现在，我一直困在可能伤害你的惊恐里。”


    男人冷峻的外形颇具压迫力，此刻却显露出罕见的破碎感。


    他不确定，在旖旎的、残缺的记忆中，究竟有没有勉强她。


    招月忍不住心软，想摸摸他的头发，哪怕他们现在是上司和下属的禁忌关系。


    但这么快就揭晓谜底，实在对不起她只睡了三小时的深夜时光。


    再捉弄一下，就一下。


    她露出小虎牙，目光清亮：“‘伤害’啊，可能，有一点吧。”


    猫咪胡须轻轻触碰着男人的下巴。


    他指尖僵硬，闭了闭眼，深长的叹息回荡在私密空间内。


    “我一直，在想你说的那句‘撞’……”


    厉盛反握住她的手，指尖一根根没入缝隙，十指紧扣。


    下一秒，他的眼神变得晦暗不明。


    “我是不是动作太生硬了？”


    招月蓦地心跳加速，一阵阵得逞的快乐。


    她态度模棱两可，沉吟：“嗯……”


    “后来我还想起，你问我……”


    厉盛攥着她的手娓娓道来。


    “为什么要加那么多糖。”


    话音落下，轮到招月瞳孔地震。


    他。


    他想起来了？！


    ……


    ……


    昨夜。


    男人几乎将她压倒在沙发上，手臂圈紧了，一边亲吻，指尖一边揉捏她的耳朵。


    招月小腹涌起热流，软得没力气拒绝，唇边掉落出微小的声音。


    气氛已经烘托到这一步了，接下来，就算他解开她的睡衣，弄碎、弄坏她，她恐怕也半推半就着同意。


    但“可以亲的地方”只停在锁骨。


    厉盛印下轻巧的齿痕，“啾”的一声，留下最后一个吻，然后撑起身子，温柔拭去她满溢的泪水。


    招月脸颊红透，抽噎着移开视线。


    对啊，他本质上这么纯情的人，向日葵开花之前，连嘴唇都不肯亲，那种事也肯定要等到告白之后……


    “月月。”厉盛低沉呼唤。


    “唔。”


    他酣醺地笑：“好可爱。”


    招月撇了撇嘴角，任由男人的指腹在自己脸上摩挲。


    因为厉盛及时刹车，搞得好像她欲求不满一样。


    “哼。”


    “月月，看看我。”


    “不看。”


    “看看我。”


    招月斜着视线不理他，结果醉酒状态下的男人又伸手去揉她耳垂。


    似乎那里是某个开关，手法专业点，能捏出她喵喵的叫声。


    “不许捏了！”


    她皱皱鼻子，抬了抬酸软的腿，想坐起来。


    慌乱之中，大腿被硬挺地抵了一瞬。


    危险的海浪骤然漫上来，招月却破天荒地找回一点平衡。


    不止她有反应。


    可是，到了明天，他就全忘了。


    怎么能不让他忘记这些事……


    她陷入沉思，而上方的男人已经起身，离开了他们纠缠的沙发。


    “你去哪儿。”


    厉盛幽幽回答：“我去找姜。”


    招月：……？


    酒精深入血液，麻痹了他的大脑。但招月万万没想到，那人醉后的执着，竟然是大半夜给她做姜撞奶。


    “20克新鲜姜汁……”


    他切了块生姜，去皮切碎，拉开抽屉拿出一块纱布，用勺子研磨姜的汁水。


    招月在旁边看着：“你饿了么？”


    “不饿，”厉盛手上动作不停，“你不是看了那个。”


    她想起车里手滑点开的视频。


    ——「老婆，晚上好，今天要教你做的是百分百成功的姜撞奶……」


    她瞠目：“你还在纠结啊？！”


    厉盛低着头，前额的黑发垂下来，微微遮住眉眼。


    招月努力踮起脚尖，摸清他的神情。


    醉得有些迷茫，拦不住落寞的眼神，像被遗弃了似的。


    “我做的不行吗。”他问。


    “可、可以。”


    她心软，嘴巴比脑袋快，然后才后悔应该说不行，试试他的反应。


    “那月月等着，我很快就好。”


    厉盛轻提唇角笑了笑，从冰箱里找出牛奶，拿起罐子往碗里撒糖。


    招月眼看小半罐糖呼啦呼啦倒下去。


    “加这么多糖？”


    “多吗？”


    他皱着眉认真思考。


    她赶紧另拿小碗挽救一下糖量，不让生姜和牛奶白白浪费。


    “你真是醉得不浅啊……”招月小声吐槽。


    “嗯。”


    厉盛两手握住她肩膀，弯腰，又一次吻在心上人的脸颊。


    阴影倾覆下来，柔顺的黑发贴着肌肤，痒痒的。


    招月敛了敛潮湿的目光，收起糖罐。


    “明天酒醒，你就会忘记这些事，对不对？”


    “嗯。”


    他承认，拧开火，加热牛奶。


    冷脸CEO大人醉酒后如此诚实，不知道该说是优点还是缺点。


    灯光昏暗。招月抱着胳膊站在旁边，看他把加了糖的热牛奶冲入盛着姜汁的碗底。


    牛奶与生姜蛋白酶碰撞，迅速凝结成固体，汤匙放上去稳稳停在表面。


    “一次就成功了？撞得很厉害嘛。”


    招月随口称赞。


    她见识过顶头上司的手艺，口味和口感都恰到好处。


    “尝尝。”


    厉盛带着笑意，拿起汤匙。


    既然亲手喂到嘴边，也没理由推辞。她乖乖张嘴，入口是辛辣的奶香。


    “还不错，幸好没放那么多糖。”她评价。


    他接着也尝了尝，用同一只勺子。


    刚刚沾着她的温热，现在自然而然送入他唇间。


    招月又悄悄别开视线。


    这个人偶尔重心摇晃，单手撑住台面才稳住，明明醉醺醺的，却好像在勾引她。


    “你肯定很受欢迎吧。”


    她支支吾吾问。


    “嗯？”


    他不明白。


    “那个，小说里怎么写的来着……豪门联姻？”


    厉盛温柔地看着她：“如果是指介绍结婚对象，确实有很多。”


    “哦。”


    招月抢过汤匙，塞进一大口姜撞奶堵住喉咙。


    好辣。


    他耐着性子，等小猫吞掉甜品，闷闷地不出声了，才继续解释。


    “但是她们看了我的收藏之后都主动拒绝了。”


    她好奇：“收藏？”


    “对了，还没给你展示过。”


    男人沉声，诱惑与危险并存。


    招月的后背忽然爬上一股寒意。


    他纯情，但也没放弃成年人该有的欲望。别忘了他曾经怎么对待她穿过的礼服，平日里看起来禁欲的人，私底下往往藏着加倍的放纵。


    要打开那个潘多拉的魔盒么？


    趁他喝醉，变得无比诚实的时候，憋一口气，彻底沉入他内心的最深处？


    招月一路跟随他走向隐蔽的房间。


    等等……


    她还没准备好，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房门被拧开，露出秘密的一角。


    偌大的床，与装修风格匹配的冷硬深灰色，上面摆满了——


    玩偶。


    如路边野狗一样多的黄色电气耗子，长了萌萌脸的水果、蛋糕、花束，大热款CP兔子和狐狸、戴着红蝴蝶结的白猫，以及他当作头像的西施惠。


    宝■梦、Jellyc■t、迪■尼、三丽■、动物森■会。


    它们整整齐齐，五颜六色，坐在禁欲系boss的深灰床单上。


    招月：……………………………………


    “摆出来的都是限量版。”他说。


    她过去碰碰Jellyc■t，手感软乎乎，紧绷的心突然松懈。


    “感觉很有你的风格。”


    “那些女士们看了之后以为我有什么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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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怖的怪癖。”


    招月心想：向日葵不开就不告白，这一点确实怪。


    不过，她好像能理解。


    她们以为厉盛是一个强大、杀伐果决的继承人，但可爱治愈的收藏品与外表格格不入，反而带来一种扭曲的冲击。


    再加上办公室私藏的少女漫画，诡异程度有增无减。


    招月拎起黄色电气老鼠，狐疑地问：“就没有一位女士欣赏这一点吗。”


    “没有，”他反倒笑得如释重负，“屡试不爽，所以我都先展示收藏。”


    这男人把私密的爱好当成了便利的手段。


    她脑补着顶楼的餐厅夜景，厉盛衣冠楚楚，面无表情，聊的不是充满格调的奢侈品和行业风向，而是这些可爱玩偶。


    该说是内心强大么？


    他无所谓别人的眼光，也根本不理会她们的评价。换个角度想，甚至相当绅士地避免了情感方面的纠葛。


    “……那你为什么不先给我展示？”


    招月抓住了盲点。


    “因为我——”


    厉盛险些脱口而出。


    因为月月不是经人介绍的结婚对象。


    因为害怕被推远。


    因为面对你的时候经常思前想后难以安定。


    因为我喜欢你。


    很容易推导的逻辑链条。


    但他目光摇曳，强行按捺住真心话。


    “因为我忘了。”


    好吧，向日葵原则果然坚不可摧啊。


    招月：“哦……”


    “你今晚睡这里。”


    厉盛说着，从抽屉里拿出牛皮纸袋，依次安顿好软糯的小东西，给她腾出位置。


    于是。


    半小时前，空气暧昧得拉丝，差点擦枪走火。


    半小时后，两个人一起做姜撞奶，在卧室里打包玩偶。


    其实，也挺好的。


    满床的娃娃留了几只陪睡，他们道过晚安，关上房门。这座房子依然空寂，却不像上次那样，是个真空的罐子了。


    心间空虚的孔洞被填得满满的。


    唯一的遗憾，是他会忘记。


    秋天时被遗忘的委屈还历历在目。招月翻了个身，开始筹谋策略。


    有个最直白的方法。


    在天亮前一个小时，偷偷溜进他的房间，钻入他的被子里。


    为了不露破绽，她特意没有穿上内衣。


    ……


    ……


    “骗子。”


    古思特后座，厉盛低声呢喃。


    抛却了焦躁和愧疚，柑橘香气重新流动起来，变得清明通透。


    招月讪讪抿出唇边的酒窝：“我可没有骗你哦。”


    她说的都保真，只不过熟练运用了蒙太奇式的拼接。


    “我确实是自愿溜进房间的，而且昨天晚上你也应该看够了……”


    看到锁骨，看到长发洇湿的睡衣。


    他知道。


    清晨的生姜已经引起了怀疑，后来，他想起记忆里通红的部位，被捏久了，呈现出半透明的艳丽颜色。


    昨夜，他亲吻的地方，是月月的耳朵。


    “你早就想起来了？”


    招月鼓起脸颊。


    他笑了笑，不置可否。


    “上午发消息说‘撞得很厉害’，还有刚才……都是故意逗我的？”


    她输得不情不愿，表情却显出活泼灵动的生机。


    厉盛心底动摇，垂下双眸，握紧了她的手。


    “我想等你自己承认。”


    “就因为那块姜？”


    招月不可思议地连连发问。


    她不相信一道关键物证能牵扯出事情的真相。要是这么说，上次他的西装外套被她带回家，他怎么想不起来？


    “不是。”厉盛说。


    酒精退却了。白日，神智清醒的时候，他的笑意更浅淡，意义却更加幽深。


    “还有别的。”


    “别的……什么？”


    招月迫切地探究疏漏。可不知怎么，目光竟垂直往下掉，顺着细腻的面料一路滑，掉到了他剪裁得体的西裤上。


    猛然间，她联想起初次见面时的窘迫。


    水泼出去了，皮带下湿漓漓的褶皱和凸痕，还有昨夜偶然擦过大腿的炙热的东西……


    她忽然心下一凛。


    再扬头，撞见他赤裸的眼睛，眸光暗了暗，满是细碎的温柔。


    “很快你就见识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