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在微信里说“我送你”，到了晚上，一脚油门丝滑送入他的家。


    这不叫生气？


    招月倚着车窗支支吾吾：“那个。”


    “嗯。”


    “没、没事，我先睡一会儿……”


    她晕头转向地闭了眼，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害怕车里阴冷的低气压。


    没错，她有她的自由。


    管教和束缚不是维持健康关系的良药。更何况，他们现在的关系，好像只停留在上司和下属。


    进一步，至多只能到朋友。


    抱过，轻轻吻过，内心向对方打开的……朋友。


    傍晚六点，天已经黑了。


    车载音响有耳机无法比拟的开阔感，她耳边枕着钢琴和清晰的鼓点，装睡，却睡不着。


    歌词仿佛有所映照——


    “说了那么多都没用”


    “只想亲口听你说你喜欢我”


    思前想后，招月还是捧起手机，点开和他的对话框。


    「对不起」


    「真的没生气吗」


    「（小老鼠媚眼.gif）」


    选表情包选了半天，想真诚，又想显得云淡风轻。


    然而，厉盛的手机在扶手箱里，没发出响动，也没有拿起来的理由。


    下班后，勿扰模式。


    紧张的气氛失去了唯一的出口。招月悄悄叹了气，重重闭上眼睛，往围巾里缩。


    他没说话。


    她感觉他扭头看了看副驾驶，过一会儿，空调送出了更温暖的风。


    晚高峰残酷到令人麻木，即便在劳斯莱斯里。好在他家离公司近些，近到她身体还没暖和起来，就下车迈入电梯。


    “我贸然打扰，没问题么。”


    招月垂眼，莫名盯着他的手。


    厉盛站在她身前：“反正你回家也不好好吃饭。”


    西装剪裁得体，透着矜贵的冷漠，深沉色调压过轿厢内澄净的反光。


    一股寒意。


    她屏住呼吸，偷偷地伸手，朝他小指勾一下。


    指尖距离迅速消失。


    最近的时刻，相差只有半厘米。


    招月期待他反手握住自己。那时，电梯门开了，他往前走一步，惯性带着左手偏移，硬生生让她扑了空。


    “……”


    不妙的时机。


    她皱了皱鼻子，讪讪跟在他身后。


    门口鞋柜处摆好拖鞋，整整齐齐，有一双是柔软的浅绿色，特意给她准备的。


    和上次来不一样，换成了冬天的款式。


    “衣服。”


    厉盛松了领带，顺手接过她的外套，挂进隐藏衣柜。


    “唔，谢谢。”


    招月不是第一次来，却比第一次更不知所措。


    “我去看看小猫？”


    “先吃饭吧，阿姨做好了。冰箱里有水果和饮料，你自己选。”


    他回去换衣服，留她一个人。


    房子依然宽阔寂静，她趿拉着拖鞋，晃悠到开放式厨房。


    嵌入式的冰箱，里面有水果和甜品。吧台附近一个恒温酒柜，存着各种酒水，估计是拿来烹饪的。


    招月拿出威士忌、苹果汁和一瓶气泡水，从制冰区捞了冰块，找只杯子随意混合。


    她不容易醉，却也喝不明白酒的风味，兑成小甜水正好。


    入口是清新的甜味。


    咕咚咕咚喝下半杯，再继续兑苹果汁。


    等厉盛换了身宽松的居家服回来，她已经干掉了两杯Applepop，眼睛晶莹闪烁着，染了一丝微醺的亮。


    他觉得她哪里不一样了，却说不出来。


    “厉总。”


    招月倒很清醒，只是胆子比刚才膨胀。


    “为什么不看手机。”


    她就在眼前，这么近都看不够，当然没办法分心去看别的。


    男人无奈地笑笑，掏出手机解锁。微信里，灰色小老鼠惴惴不安，向他道歉。


    “我没有生气，真的。”


    厉盛哂然。


    “如果看男主播能让你没心思跑到露台上吹风，那也很好。”


    “……”


    灯光暖黄。她抬眸睨了他一眼，迅速躲开，陷入更长久的沉默。


    这话，怎么听都像是腹黑的讽刺。


    “…………………………………………………………”


    但实际上，厉盛的确交代了一部分真心。


    那不失为一种方法，用世俗的欲/念曳住虚无生长的速度。


    哪怕只是暂时的。


    稍微勾住她，占据她，让她无暇思考“意义”，也缓解一些他随时可能失去她的焦灼感。


    至于另一部分。


    柑橘香水浓烈的酸涩气息，已经昭示了潜台词。


    “今晚，”他柔声，目光深沉，“要不要留下。”


    招月嗅到空气中翻涌的柑橘调暖香，下意识找起借口。


    “啊，可我想洗个澡。”


    他：“浴室里有浴缸。”


    “我明天还想化妆！没带化妆品。”


    “这个也有。”


    “我没带睡衣，总不能穿着上班的衣服睡……”


    “也有。”


    “我……”


    好像找不到婉拒的理由了。


    招月耷拉着眼，瞳孔中的光亮却不减。


    “你家怎么什么都有啊。”她抱怨。


    “不好么。”厉盛浅笑，“明天早上还能多睡四十分钟。”


    晚起床，不用挤地铁，对于低精力社畜简直是天大的诱惑。


    招月犹犹豫豫说了个“好”字。


    但她很快就会意识到，根本一点都不好。


    晚饭后，餐盘都交给洗碗机。她去了主卧的浴室，干净的通透感，柜子里的洗护用品一应俱全。


    厉盛拿了一套薄款纱织睡衣，怕她冷，又添了件柔绿的开衫毛衣挂在衣杆。


    “谢谢啦。”


    招月笑笑，心里莫名兴奋。


    难得有大浴缸和品类丰富的入浴剂。她选了好久，终于撕开一款柠檬味的，丢进热气腾腾的水里，看它像柠檬苏打一样冒着泡泡溶解。


    泡澡本身就足够享受了。


    再加上包裹着身体的浮力，伴着入浴剂的清香，幸福到迷糊。


    他家里的东西好多，好全面。


    可是……


    为什么会这么多呢。


    水蒸汽升腾，招月忽然睁开了眼。


    入浴剂，沐浴露，洗发水。高价护肤品，彩妆品，大到粉底，小到眉笔，甚至各种色号都备齐。


    她知道厉盛本质上是心思细腻的人。


    但，是不是有点太周全了？


    准备了这么多女生会用到的东西，难道，因为以前经常有女嘉宾来留宿么。


    残酷的想法一下涌上来。


    蒸汽熏得眼睛泛热，招月背靠着浴缸，差点滑进水底。


    突然就没心情享受了。


    她快速洗完，放掉水，简单清理，头发吹到半干便匆匆换上睡衣。


    尺码正合适。


    越合适，说明他越体贴。他越体贴，越容易引发胡思乱想。


    还有很多事无从得知。招月触碰过那男人的心，却不了解他的个人历史。


    也许酒精作祟，她萌生出微妙的委屈，像在电梯里，想勾他小指，却眼睁睁看着他的手断然抽走。


    ……


    ……


    水声渐渐停止。


    厉盛也结束淋浴，换上件薄衣服，顺便喝掉她忘在吧台的苹果味饮料。


    冰块化了，甜味淡淡的，等咽下去，他才恍觉那里面掺了酒。


    在家里，在最容易懈怠的地方，中了她的陷阱。他无声叹息，算了算酒精进入血液的时间，将剩下的一饮而尽。


    十分钟后，客厅。


    “你……”


    壁灯黯淡。那女孩坐在沙发上，说了个“你”字便咬住唇。


    她的长发半湿着，几缕发丝黏在颈侧肌肤，显得湿淋淋的，也没穿毛衣外套。


    “冷不冷，怎么不吹干头发。”


    厉盛走过去。


    招月定了定神，没理会。


    “你，东西准备得这么齐全，是因为……”


    “嗯？”


    “因为恋爱经历很丰富吧。”


    她维持着微笑，寻找恰当的措辞。


    那句话一半是勾引，希望他否定，希望他乘胜追击说出喜欢她。


    另一半却扯着心脏，带起汹涌的阵痛。


    他曾经抱过其他女生，在录音室用那种方法指导他心仪的对象，他如今这么温柔也许是别人调教出来的……而且那个人，也一定比我更好……


    想着想着，就很难受。


    “月月。”


    厉盛坐在她身旁，看她唇角甜甜的酒窝一点点盛满了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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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涩。


    “怎么哭了。”


    本来只是鼻尖发酸，结果他一问，她反而变本加厉，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


    “不公平，我还没有过初恋呢……”


    招月难得借着酒劲儿闹别扭。


    过去已经成为既定的事实，而现在，他的温柔落在了她眼前。


    那不是很好吗。


    好到她都不知道自己在向他讨要什么。


    可正是因为不知道，委屈才愈发膨胀。


    她湿漉漉的，衬得身体更加单薄，让人想紧紧抱住，想吻掉泪水。


    厉盛只做了前半步。


    他躬身揽着她的肩膀，忍俊不禁。


    “我也没有。”


    随着眨眼，暖黄的光似乎一瞬间明灭闪烁。


    招月以为自己听错了。


    磨砂质感的嗓音，附到耳边低低地说，他之前的恋人始终从缺。


    怎么可能。


    因为对方的回答含着笑意，她认定他是带着揶揄的意味在哄她。


    “我不喜欢你这种态度。”


    招月吸了吸鼻子，眼泪蹭进男人衣袖。


    她聪明，不喜欢花言巧语。厉盛听得懂。


    “真的，没有骗人。”


    “……”


    房屋有恒温系统，但他觉得她冷，于是身子前倾些，收了收环抱她的手臂。


    “我以前害怕失去灵感，你知道，有些歌谈恋爱后就再也写不出来了。”


    所以，他自我设立了一道恋爱禁令。


    很奇怪，有种苦行僧式的自虐倾向。但是又很纯情，像守护着最完美的想象中的爱情，不愿意被现实打破。


    毋庸置疑，作品永远是他最珍视的东西。


    如果从这个角度，她勉强相信几分。


    “哦……”


    招月闷声。


    “你因为这件事难过么，”男人笑意更甚，“因为我给你准备了太多东西？”


    她瞳孔一晃，止不住眼泪。


    “才不是……”


    厉盛没有安慰女孩“不要哭”。


    他从来不讨厌别人哭，尤其在彼此最不设防的时刻。他应该拍拍招月的背，抚顺她偶尔的郁结，一起温存到她想休息为止。


    但玻璃杯里剩下的威士忌正在慢慢燃烧。


    “……不过你说得对，是不公平。”


    “唔？”


    招月还没反应过来，就让男人捏住了一只手。


    他用拇指揉了揉她掌心，确认那个温软的部位是属于她的，然后径直往自己身上引。


    悬空，到小腹的位置，停下。


    就这么猛然，她二十六年以来，平生第一次，摸到男人的腹肌。


    隔着层薄薄的棉料，是他温热的身体。招月的指尖像被灼伤，下意识蜷起来。


    “你不喜欢？”


    厉盛几乎快吻上她的耳垂。


    “呃，我，不……”


    她鼓起脸颊嘟嘟囔囔。


    很久以前，招月发誓自己一辈子只喜欢纤细美少年。可二十五岁以后，她像一颗渐渐熟了的果子，喜好也开始发生转变。


    不是不喜欢。


    甚至，她早就肖想过他的身体。


    在晚宴结束后的深夜，从他问要帮还是要抱的那个瞬间开始。


    “……”


    招月没再回答。


    她默默地，眼角噙着泪，手上却十分诚实地贴紧他下腹。


    摸一下。


    表面有薄薄一层软度。


    再摸一下。


    肌肉的纹理感和回弹的韧性。


    她顺着沟壑，指腹描绘出腹肌的轮廓。他的身材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张力，再多一丝便显得赘余。


    也许手法过于生猛，他打在耳畔的呼吸明显沉重了许多。


    被抚摸，是会有感觉的。


    这个事实让她心里窸窸窣窣冒出贪婪的念头。


    “能不能看一眼……”


    招月嗫嚅，眼睛里闪着泪光，却垂得更低。


    她光顾着贪心，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在他眼中是什么模样。


    ——太可爱了。


    轻轻颤抖着，指尖不时微蜷，发出带着鼻音的抽泣，一边哭一边摸他。


    “可以。”


    厉盛的笑意逐渐隐晦。


    随后，招月心跳漏了一拍，被他低沉沙哑的气声扑到耳际。


    “那月月，给我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