柑橘香味酸涩，冒着温热的、勾人的雾。


    但气氛没有彻底滑向旖旎，反而揭开了隐忍之下的真诚。


    填满……


    招月定了定神，轻轻拂开他的手。


    “你确定？”


    她转身，仗着自己脸上有平光镜遮挡表情，扬起目光。


    “那很难哦，毕竟欲望是对欲望的欲望。”


    句式拗口，以退为进的姿态，要在事前发出警告。


    ——我内心的空洞，没准是个无底洞。


    厉盛花了五秒读懂她的潜台词。


    这五秒间，他垂首迎上招月的脸。镜片底下，鲜活的红晕，眼神清亮得灼人。


    他沉稳的视线被烫了一下，不动声色地躲开。


    “……就这种感觉。”


    招月：“唔？”


    “永远无法满足的欲望，融入这种感觉再试试。”


    工作狂一秒切换状态。


    周围重新变回真空。她皱了皱鼻子，别扭和委屈却消失殆尽。


    控制室里，厉盛按住Talkback。


    “准备好了？”


    招月闭眼深呼吸：“嗯。”


    按照制作人方才的指导，保持气息，喊出自己追寻的欲望。


    “这遍真的很接近了，咬字更模糊些，可以吗？”


    音乐流淌，晶莹的闪粉散布在夜空，绘出流星的影子。


    他是想救我……


    因为深知创造的价值感，所以借着加班和工作，帮我寻找潜在的意义。


    除了“谢谢”，她唯一能做的报答就是完成他的期待。


    再尽力，再响亮。


    “……”


    伴奏结束，监听耳机里传出沙沙的环境音。


    招月喘着气，看向玻璃外的他，冷峻的脸不再吝啬赞赏的笑意。


    “完美，辛苦了。”


    ……


    ……


    终于，得到，SF老师的，肯定了。


    招月摊在控制室的沙发上，像抽走海绵的宜家鲨鱼。


    唱歌实在太费力气了。


    她如今是社畜之躯，早不如当年的精气神，能在游乐园里演蹦蹦跳跳的小猪。


    临近中午十二点。


    她的顶头上司，云鹭集团现任CEO还在电脑前，为他的新歌忙碌。


    他说，这首歌在101播出期间才有了灵感，要赶上交付日期，只能每天落日后靠咖啡续命。


    怪不得，她印象里好像记得，他下班后是开勿扰模式的。


    原来真正的“工作”在这里。


    百无聊赖，招月瞄一眼戴耳机的男人，再瞄一眼聊天记录。


    免打扰的小铃铛去掉了，但前几天的消息她还不敢看。


    于是趁现在往上滑。


    滑过几十通焦急的电话。


    「抱歉，我那天是不是吓到你了」


    「为什么和我说对不起」


    「我才该说对不起」


    「如果看到了就回我一下」


    （对方撤销了一条消息）


    「好不好？」


    手机差点砸到鼻梁，招月“啊”一声，手忙脚乱接住。


    以天价耳机的隔音效果，当事人自然听不见。


    那几天厉盛没主动找她，因为他以为自己被她讨厌了？


    我怎么敢对我的大boss耍小脾气……


    她默默想，然后记起洋洋的提醒，“你有时候用笑脸推开别人”。


    好像，最后还是我的错……？


    招月推了推眼镜鼻托，偷偷瞥向平光镜的主人。


    身高近一米九，宽肩窄腰，冷漠寡言，私底下却明目张胆在办公室藏少女漫画，写少女心的歌，发微信诚恳地求她“回一下”。


    好强烈的反差感。


    但是……


    她握紧手机，耳边闪过他摘眼镜时的低喃。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


    话都说得退无可退了，就不能反过来复述一遍吗。


    招月不明白。


    为什么宁愿用双学位这么蹩脚的借口，也不说喜欢她。


    “……”


    她心口发热，又迷茫，不知道自己正处在什么位置，不知道怎么定义这段关系。


    毕竟成年人的沉默就是拒绝。


    刷会儿小绿书吧。


    焦躁的时候，把命运交给算法。


    下滑刷新。


    「在海姆看到这个千万别放过」


    「和我一起翻翻看allinone手帐」


    「水族馆的十大未解之谜」


    「Project101舞台播放量排行」


    信息爆炸的图文里，招月阴差阳错点进一篇纯文字帖。


    「向日葵不开花」


    嗯？


    小绿书首页给她推荐过好多身边人，顾风的账号，晋蝶的账号，妈妈介绍的相亲对象，甚至楼上的租户。


    大数据恐怖如斯，她却盯着那条标题，眼睛发亮。


    “……久等了，我们去吃午饭？”


    工作告一段落，厉盛问她。


    招月悄悄截了个图，从沙发上起身，露出带着猫咪纹的笑。


    “哦，好啊。”


    *


    用户ID：种向日葵


    关注数：0


    被追踪数：0


    标题：「第一天，撞见向日葵了」


    上班，特意戴上眼镜。中午休息，在走廊放空，被向日葵泼了一身水。她鞠躬道歉，变捣年糕的锤子，锤着锤着突然把剩下的水都倒在自己手上。


    这是干什么，自罚三杯？


    然后向日葵笑着说，还好水不烫了。


    我早就写不出歌了，但是那时候，音符跳上她的耳朵。


    今天开始，种向日葵吧。


    评论：


    走反路了……不知道在想什么。我好像喜欢她。


    ……


    ……


    标题：「请好好唱」


    电梯偶遇（发誓真的是偶遇），她说忘了要去几层，站在我旁边哼了歌。


    她竟然知道那个节目？她那天听见了？她会发现节目里的人是我吗？


    我想让她“好好唱”。


    希望能传达出去。


    ……


    ……


    标题：「雨天，雨下的小猫」


    向日葵长势不好，也对，现在不是适合生长的季节。


    但今天在公司楼下碰到加班的她。


    她在喂流浪猫。


    远远看见的时候我竟然很紧张，这层身份冒然接近会不会让她有压力？


    肯定的。我也有压力，我紧张到先收伞才上了楼梯，淋一身水。


    秋天了，向日葵还在穿短裙，冷得打寒战。


    想借外衣给她，但不合适。


    我问，猫想生活在哪里。她说，“它没得选，我也没得选”。


    等她走后，我解决了全公司的流浪猫。


    评论：


    “解决”的意思是收养和找领养。


    ……


    ……


    标题：「换密码」


    借伞才是真正的好借口，让她来办公室。神奇的是，她竟然猜到我对猫毛过敏。


    ……好喜欢。现在就想抱进怀里。不行。


    后来她问了节目上的人是不是我。


    是啊，当然，如果是的话你会喜欢我吗？


    但办公室里有别人，我不能承认。她跑走了，四处找不到，再碰见是茶水间里，她像饿极了的小动物在偷吃零食。


    向日葵营养不足？这样下去，可是开不了花的。


    评论：


    上节目怕被扒出来，把以前的日志隐藏了。但又想让她看见，所以留了一篇，改了个有意思的密码。发现吧，发现吧。


    ……


    ……


    标题：「喂饱」


    和L总开远程会议，惊喜的是她也在。


    看她一副又没吃饱的样子，让朋友买了热狗当会议茶点（大概只有她会高兴吧）。


    在她的白纸上随便画了点东西，她好像不讨厌。


    ……不讨厌我，还是不讨厌我这个“上级”？


    ……


    ……


    标题：「拽了领带」


    留了办公室的门，解了一颗纽扣。


    我不是故意装睡的，下雨天，确实有点困了，但心跳一直过速，睡不着。


    她的小动作窸窸窣窣的，已经四十分钟了，再忍下去我大概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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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住呼吸。


    终于，她过来了。


    拽着我的领带，膝盖挤进我两条腿之间，说她要“上四休三”。


    就这样？


    那个“上”字出来，我还以为是要上位或者上我……


    不，她怎么可能说出这种话？如果她说了，就不是我喜欢的小猫了。


    是我疯了。


    评论：


    离得太近，她脸上的小绒毛都能看见。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


    ……


    ……


    标题：「邀舞失败，后面不记得」


    变相强迫她加班。


    其实因为我有私心，想和她跳舞，看她穿我选的裙子。


    但她不想跳，明显她只对吃的有兴趣。


    失败。而且还让她被杀千刀的老登劝酒了。失败透顶。


    评论：


    其实也不算全忘了。手上有软得像云的触感……是什么？


    ……


    ……


    标题：「她有男朋友」


    我一直以为她是单身的。


    原来她不拒绝我是因为她不敢。她怕丢工作。她。


    向日葵，还继续种么。


    ……


    ……


    标题：「没有回答」


    我不想她不拒绝我是因为她不敢。


    委婉问她的意思，被她轻巧地搪塞过去了。


    但是，她好像是故意的？


    （今天向日葵长了一点点）


    评论：


    昨天闹了个乌龙。男朋友的谣言，源头是她部门同事，因为我送了礼服过去。


    ……


    ……


    标题：「照顾发烧小猫」


    她咽不下药，真的和小猫一样，得塞进去捂住嘴吹一口气。


    因为发烧变软了，抱起来毛茸茸的。觉得生病的她更可爱更想欺负，是不是一种罪过？


    评论1：


    聊到一年后，想试探她，说我要回英国。她居然问我那上四休三持续到什么时候：）


    评论2：


    哼。生病不许吃麦当劳！


    ……


    ……


    ……


    ……


    标题：「还能挽救吗」


    活了快三十年没犯过比今天大的错误。


    熬夜和Jim的team讨论歌，吃抗过敏药，睡平时不睡的房间，忘了锁门。


    每一步都是错的。


    她最开始没有吓到，反而对我露了小虎牙。我甚至一度以为她有点能接受这种氛围。


    可她走的时候，为什么笑得那么冷漠……


    评论1：


    不然呢，我让她害怕了，她还能怎么做。


    评论2（两天后追加）：


    向日葵在天台淋雨了，都怪我。


    ……


    ……


    标题：「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评论：


    把你看作向日葵，看成小猫，但从没有轻视或物化你的意思。对不起月月，原谅我。


    ……


    ……


    标题：「Seizetheday」


    歌终于差不多做完了，在这个时间节点，正好找她来做人声设计收尾。


    从她开始，到她结束。


    ……


    ……


    清净的西餐厅里，招月咬着叉子，低头沉浸在“种向日葵”的笔记。


    “招小姐。”


    “嗯？”


    她流连忘返，翻到最后一条评论，才慢慢抬头，看看对面那座因为她不专心吃饭而沉寂的冰山。


    “手机就那么好玩。”


    厉盛冷着脸问。


    她露出小虎牙笑。


    “今天还……挺好玩的？”


    屏幕亮着。评论栏里他的自言自语，承载着招月怦然加速的心跳。


    「向日葵，快开花吧。我好想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