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招月做了梦。


    男人抱起其中一株向日葵，肩膀抵着花叶，身形没入辽远壮阔的明黄色。


    几天前他走出暴雨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挺括的身形皱了，被大雨洗刷过，难得一见的脆弱。


    招月不知道向日葵有什么含义，只知道它很重要。


    明明初秋时，她还嫌弃他是个有闲心摆弄花草的领导。


    如今冬天来了，又觉得秋天变得好遥远。


    「我们谈谈吧」


    「在你家门口，等你睡醒」


    微信跳出新消息。


    8:07，招月缩在床上瞄了眼窗外，天是冷冽的灰蓝色。


    现在领导的闲心变成摆弄她。


    不过……她并不讨厌。


    ……


    ……


    半小时后。


    “我们去哪里？”


    招月握紧方向盘打个哈欠。


    “先去吃个早餐，然后工作。”


    厉盛倚着车窗，语调透出极为浅淡的兴奋。


    有秘密。


    招月迅速推了下眼镜。


    不知不觉，这个曾经她以为看透了的习惯，转移到她自己身上。


    “昨天玩得好吗。”


    “挺好的，谢谢你的蛋糕和茶。”


    “不用谢，以后每个五六日都告诉我你在哪。”


    “那倒也不用吧……”


    男人恢复了应有的身份，传统霸总。虽然他今天一身性冷淡的低饱和穿搭，头发也是柔软的顺毛。


    然后，她听见熟悉的叹气声。


    “我不放心。”


    霸总架子端不过三秒。


    招月抿出唇边酒窝，驾驶古思特缓缓停在十字路口。


    “厉总，我握着方向盘呢。”


    “嗯。”


    顾风开玩笑，说月月一开车，嘴上就不断说实话。


    所以，接下来的，她只讲一遍。


    “我经常觉得，心里开了一个洞。”


    它吞噬了价值感，吞噬意义，吞噬趣味。最开始，她以为自己的精神出了问题，后来才发现，其实每个人心里都有这个洞。


    只不过它时而大，时而小。


    幸运的人是无症状患者，她不幸，只能选择一条退避的路。


    “因为冰川在消融，物种在不断灭绝，语言的力量也在贬值。


    “听起来很可笑吧？可是……


    “世界变动不居，我不知道我能抓住什么。”


    招月像做一次课题陈述，剖开自己深处的虚无，平静地呈到他眼前。


    而他的心脏随着她的剖白而阵痛。


    她笑得那么明亮，外表看起来那么完整，内里却截然相反。


    “……现在还不知道么。”


    “嗯？”


    古思特驶入北城中心的地下停车场。


    “你至少能抓得住朋友，一份上四休三的工作，还有……”


    厉盛顿了顿，收敛视线。


    “今天的早餐。”


    ……确实。


    凑合吃苏打饼干也能活，但如果有美味高热量食物，当然更好。


    他们进了一家价格不菲的brunch店。招月翻着菜单，想吃甜甜的黄金舒芙蕾松饼，配一杯蔓越莓苏打。


    但厉盛给她点了沙拉配糙米饭、清淡的煎三文鱼和温开水。


    “我不能吃舒芙蕾吗……”


    她怨念。


    厉盛切一小块香蕉放到她盘子里。


    “下次。”


    香蕉快速补钾，三文鱼提供蛋白质，再加上饱腹感的碳水，他精心安排的菜单。


    招月切块鱼肉嚼嚼嚼，对于接下来的计划一无所知。


    “你高考怎么没选音乐表演类的专业。”


    他看着她鼓起的脸颊，突然问。


    “我们是西北小地方，普通家庭，选艺术类太异想天开了。”


    说的就是她小时候。


    和院子里一起玩的小朋友约好，当唱跳爱豆，在更大的舞台上相见。结果上了高中，人家根本不记得这回事。


    “现在可以继续唱。”


    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他话里仍然带着试探。


    “世界变大之后，会发现唱歌好听的人太多了，又不缺我一个。”


    招月采取一贯回避的态度。


    厉盛双臂在胸前交叉，低眉盯她。


    他禁止自己再把招月比作小猫，因为她说过“我想当人”。


    但，还是好可爱。


    “我们待会儿去哪。”


    她抬眼，含含糊糊问。


    “加班。”


    *


    车程不远，在一栋低调的矮楼，楼外灰雾沉沉，散发着冬日的神秘气息。


    招月万万没想到，这次的加班地点，竟然是——


    “好安静。”


    她轻踏地板，情不自禁感慨。


    “好大。”


    装潢全是深沉的黑，颇具现代感。


    她没参观过这种地方，被勾起了好奇心，看什么都新鲜。


    毕竟，是他的录音室。


    “给你听一首歌。”


    厉盛坐到电脑前。


    招月怔怔看他拨了几个谜一样的按钮，姿态驾轻就熟。


    从进门起，他就换了身份。


    对啊，他是《Project101》里的少女心名曲制作人……


    接着，音乐声淹没了双耳。


    那是首非常好听的歌，比《天空》更流行，融入了复杂的编曲设计。


    像空中划过流星，而夜空是一张巨大的黑色闪卡，流星的拖尾变成立体贴纸和亮晶晶的闪粉。


    三分钟过得好快。


    “还可以吧。”


    他浅笑。


    音乐工作室的音响效果太震撼，她反应慢半拍，疯狂点头。


    “这是你的新歌？你之前说为了工作才在日落喝咖啡，为的是这个？”


    招月睁大了眼。


    他用变声器，戴面具，严密地保护SF的身份，所以面对他的网络日志，她才会犹豫，好像点进去就要剥开齐整的西装，看看底下有什么。


    可是，攥紧秘密的人亲自带她走了进来。


    那简直……


    和当着她的面，主动脱掉外衣，没有区别。


    招月悄悄把视线从他的领口上移开。


    厉盛偏了头，分心琢磨她微妙的小表情。


    半晌，低沉的嗓音递过去。


    “帮我个忙。”


    女孩眨着长睫毛，脸上明显写了个问号。


    他甩了一沓纸：“会认简谱吗。”


    “会，但是……我？”


    招月万万没想到，这次真正的加班地点，竟然在层压玻璃之后。


    “我们的工作是录制和声，还有一些人声设计。你刚听了Guidevoice，待会儿耳机里会播放合音MIDI，你要做的是参考简谱，跟着唱出来。”


    男人留在控制室内，按着手边的Talkback键。


    “准备好了么。”


    不是询问，而是命令。


    进入工作状态，平易随性的穿搭也遮不住他的压迫感。


    招月站到电容麦克风前，拿起厚重的监听耳机，默默打个寒战。


    “……准备好了。”


    她偷偷庆幸自己以前预习过。


    开视频网站SSSVIP会员，从毫不起眼的角落揪出《天空》组的录音花絮，里面的制作人戴着狐狸面具，温柔地鼓励每位选手，引导她们释放个性。


    很厉害，很棒，唱得不错，别紧张慢慢来。


    SF挂在嘴边的是这些话。


    可轮到她的时候怎么完全不一样？！


    招月记住MIDI音唱出来。


    他：“好，下一句。”


    某几句和声旋律略显刁钻。


    他：“嗯，下一句。”


    耳机能实时监听，她自己的声音清晰到不好意思。


    他：“下一句。”


    ……怎么一个字都不夸我。


    招月背过脸，默默吐槽。


    层压玻璃之外，厉盛掌控着工作的节奏。


    他几乎用专业的标准看待招月，她也没让人失望，腔体饱满，有天生的唱商和机能，以及无需纠正的音准。


    放到和声里完全够用，于是一句接着一句，飞快翻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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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部分先结束，休息一下？”


    他的嗓音传入耳机，低低磨着耳朵。


    招月心跳加速，又藏着点埋怨。


    “不用，继续吧。”


    她拿起麦架旁的矿泉水润润嗓子，得益于早上的定制食谱，体力还剩三分之二。


    怪不得不许人吃甜的。


    接下来是人声设计部分。厉盛要求她跟随MIDI唱几句“lalalala”，加上一些欢呼音、叹气和各种装饰音。


    然后，招月在一句backup的高音吟唱上卡了壳。


    “再来一次。”


    “我觉得爆发力差一些，再来一次。”


    “这回最后两个字稍微过了，再试试。”


    厉盛明确提出，“要呐喊的感觉”。


    可高音本来就难，她反复尝试了十几次，摸不到他想要的感觉。


    招月开始沮丧。


    体力一点一滴流失，她往厚厚的玻璃外看，那个男人只顾着按住鲜红的按键，冷着脸对她提要求。


    这就是音乐制作人沉浸在工作中的状态，不近人情。


    然而，控制室内。


    厉盛手掌笼着Talkback，陷入纠结的沉思。


    其实，她最完美、感情最充沛的呐喊出现在郑觅传来的视频里，但他不能再提起那句“北极星，带我走”。


    强迫女孩重新面对创伤？太畜生了。


    甚至，把她的求救看作“完美”，都透着一股不寒而栗。


    我怎么能这样？


    他迅速按灭那个想法，低声沉吟，眼中闪过对自己的厌恶。


    “嗯……”


    招月盯着男人垂眸的侧脸，以为他失望到无语。


    摘下监听耳机，录音室静得瘆人，她咬着唇，手心出了薄汗。


    “SF老师，我第一次录音，你能不能对我温柔一点。”


    厉盛倏然抬眸。


    招月站在真空般的玻璃后面，脸颊微微泛红，柔润的唇拱起倔强的弧度，看谱子，却不看他。


    她一直忍耐着高压的节奏，终于受不住了，露出点崩溃迹象，也不肯完全服软讨饶。


    此时招月还不知道，不久之后，他们在某件事上的磨合就按照这种风格发展。


    也不知道，他面无表情是为了掩饰愧疚，和体内疯狂的心动。


    “抱歉。”


    厉盛没有眼镜可推——在她脸上。


    他断然推门走入。159厘米的背影，低身才能搂紧，摸到想碰的位置。


    招月：……？


    没有Talkback键，她听不见厉盛说了什么，只能看着他从真空外进了录音室。


    门无声，脚步也轻。


    男人在背后迫近，揽住她，宽大手掌探向她的小腹。


    “又凶你了，对不起。”


    嗓音低而沉，先哄，再提供方法。


    “感觉一下这里，用呼吸和我对抗。”


    覆盖下腹的手慢慢施力按压。


    呼吸……


    要怎么呼吸来着？


    他指节再长些，都能单手掐到她的腰侧了，按的位置又靠下，加上暧昧的背后抱，模样差不多就像……


    招月心跳乱得不像话，一动不敢动。


    该不该提醒他，你好像摸得太私密了？


    “不行？”


    他柔声。


    “没、没有。”


    她紧紧闭着眼睛，小腹打颤。


    “我可以。”


    “呼气，吸气……”


    厉盛指引她寻找方向，克制地掌控着怀里的气息。


    是她点名要的温柔。


    可以全部交给他，只需要配合，感受气流沉下去，抵达舒适的支撑点。


    说完全找不到是假的。


    招月脸颊红透了，幸好他在身后，没办法看见。


    “我不行，让专业歌手唱不就好了……”


    她声音软绵绵的，其实在问为什么非得是我。


    厉盛右手停留在她小腹，叹息，释然，深沉的爱意，全混在了一起。


    “……因为心里有个空洞。”


    低头，话音拂过她后颈。


    “我想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