棒球赛因为场地原因意外叫停了。


    回家后，招月反复循环车里播放过的那首歌。


    「如果你离我远去，我就向你靠近」


    「如果你朝我奔来，我会停在原地」


    她已经决定坚持轻拿轻放的原则。


    但深夜，招月裹紧被子，做着完全相悖的事。


    她开始幻想。


    如果透过歌曲窥见他，触摸他深埋在过去的人格。


    如果歌词是他曾经所期望的。


    那……他们，现在到哪一步了？


    假设我是歌中的“你”。


    等等，我主动向他奔赴过吗？


    招月拽着被角不愿意承认。


    没有吧。


    在办公室对峙是为了打探理理的排名，拽他领带为了上四休三，吃免费午餐是因为差点晕倒，然后为了试驾劳斯莱斯，为了看小黑现在过得怎么样。


    至于在矮墙上被他抱下去，是因为她就长这么高，努力了也够不到地面。


    和“双学位”这种微妙的理由一样，一切都情有可原。


    想通之后，招月心安理得关了灯。


    闭上眼，脑海浮现出那个男人侧躺的背影，一条宜家鲨鱼的尾巴贴着他颈窝。


    冷硬与柔软形成极具张力的对比。


    她蜷起双腿缩成一团，莫名感觉浸在温暖的潮水中，怀里满满当当的。


    明天又是周一。


    但好像，没有那么痛苦了。


    *


    次日。


    开会又晚休十分钟，能预感到食堂摩肩接踵，外卖柜被塞爆。


    她终究抵不过诱惑，打算照常前往20层，去领一份营养午餐。


    “招月。”


    磨砂玻璃门前，洋洋忽然叫住了她。


    招月回身：“嗯？”


    洋洋至少有175厘米高，一副与世无争的淡颜，平时只按部就班干活儿，甚少社交。


    按照个性，招月与她是同一类人。


    但缘分永远那么奇妙。小秘书不在场的时候，她们几乎没有交流。


    “你最近，经常去CEO办公室吧。”


    洋洋声线平淡，语出惊人。


    像一根尖锐的针，挑破了五彩斑斓的泡沫。


    招月突然瞳孔地震。


    没、没有啊。


    她心脏一紧，远远不如昨夜自己编排理由那样理直气壮。


    要说谎吗。


    对方可是个直觉敏锐的人。


    与其被看出此地无银三百两，还不如坦荡承认。


    五秒后，她抬起双眼。


    “书颐都没察觉的事，你怎么会……？”


    洋洋看着她轻蹙的眉毛，依旧面无表情。


    “因为王书颐是笨蛋，我不是。”


    招月不知道该慌张还是该笑。


    接着，对方伸出了手，递来一个扁扁的小袋子，蓝绿色包装，印有四个大字“瞬间融化”。


    “这是？”


    她双手捧住。


    “维生素D味觉糖，不用吞服。”


    气氛一下轻盈起来。


    站在她面前的，是和小秘书齐头并进的维生素D推广大使。


    “哇，谢谢！”


    招月吃了一颗，酸酸甜甜的味道在口中溶解。


    “对我太友好了，还是葡萄味的！”


    “不用谢。”


    洋洋点点头，抬手说声拜拜。


    那句一阵见血的打探只是寒暄的开场白。


    招月松了口气，随后被葡萄的甜味诱发了些无端联想。


    洋洋姓刘，缩写是LY。妈介绍的相亲对象叫刘原，也是LY。


    第一次见到刘原的亲切感，除了同乡同高中的出身，会不会也包括语言里错位的幻觉？


    电梯到达20层。


    今日反常，郑觅不在办公室外守门。


    她用微信问了一句，大秘书秒回：


    「厉总今天面见董事长，我临时有急事，门没锁你直接开啊」


    好大的胆子，就这么开着CEO办公室的门，不愧是董事长的外孙。


    招月默默吐槽。


    「OK」


    她走到门口，指尖轻轻一推。


    熟悉的室内装潢，饭盒放在长桌上，还留着加热的余温。


    掀开盖子，标准的两荤两素。


    每次吃饭的时候感慨幸福，吃完又想，这种从怜悯开始的、不明不白的施舍，到底能持续到哪天。


    半小时后，招月抱着餐具出去悄悄洗了碗，再悄悄溜回来。


    20层的人来来往往，职级都在小员工之上。她左右闪躲，庆幸自己没招惹任何多余的打量。


    咔哒。


    沉厚的大门再度关闭。


    办公室空旷寂静，几乎能听见呼吸的回音。


    午后阳光斜洒进来，晃到眼前，晒得招月脸颊一阵阵的热。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双手。


    我……


    我是不是在自作多情啊。


    招月后知后觉，羞耻感幽幽爬上肋骨，蔓延到心脏，最后牙尖都泛起酸涩。


    也许外面根本没人注意她的行踪，也许洋洋的寒暄根本没有任何暧昧的倾向，甚至抱着一丝同情。


    小员工上到20层都是去挨骂的，她凭什么当那个意外。


    虽然昨天她看见挂在衣架上的礼服。


    揉皱了，胸前的丝绒倒逆着，恍惚间蕴着水汽。


    可只有物证，缺乏动机和证词，任何一个侦探都不会满意这种推理。


    更何况最关键的证据还有一半来源于臆想。


    招月憋了口气，从溺水般的羞耻中浮上来。


    水雾打湿了长发，缠住酸软的小腿，不准她从不明不白的折磨里脱身。


    “……哼。”


    微小的报复心隐隐作祟。


    她踱步到书架前，倔强的眼睛盯着一排排书脊朝内的神秘印刷物。


    想找一个报复的对象。


    “双学位”的我，向“双学位”的你借阅书籍，你应该不会为难吧？


    招月伸出手，拉开书柜的透明玻璃，触碰到书封时，一颗火星在指尖噼啪作响。


    深秋，干燥的静电。


    她手指瑟缩，又惴惴停在两厘米处。


    可以么？


    未经允许翻开别人的东西。


    招月有种预感，书架上的是他隐藏起来的另一面，宛如昨天，深邃的晦暗里缠绕着禁忌与危险。


    她闭眼定了定神。


    最终，叫嚣着复仇心理的小恶魔战胜了天使。唰的一声，她抽出手底的书——


    封面上，一名金发男人紧紧拥抱着怀里的黑发少女。


    招月：？


    “这是少……”


    少女漫画？


    那个身形接近一米九位高权重的高大男人在办公室私藏的不是属于另一重身份的古典乐鉴赏和流行乐写作指南而是洋溢着粉色恋爱气息的少女漫？


    她睫毛呆滞地颤了颤。


    感觉，也情有可原。


    他的另一面是Slowflow，擅长少女视角的独立音乐制作人，为了积累灵感阅读漫画并不是稀奇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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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


    招月托着下巴思索。


    《在同一片天空》是他二十二岁的纪念，压了六年，最终送给选秀节目。


    加上之前深挖的时间线和陈叔讲述的故事，他已经有三四年没发表过新歌。


    她猜测，Slowflow的曲库里积压了大量demo，实际上，他停止创作的时间比预想中更早。


    很可能就在他的二十二岁。


    人是会变的。


    六年时间，足以把忒修斯之舟翻新。


    六年后，他自海外归来，担任上市集团CEO，早已搁置了音乐创作，却在办公室里藏了一整套少女漫画。


    “该说是‘初心不改’吗……”


    招月自言自语，看着漫画封面的标题，《天是红河岸》。


    她随手翻了两页。


    故事起始于1995年2月，女主角夕梨被魔力召唤，穿越到公元前14世纪的哈图沙。


    旁边的台词写道：「别开玩笑了，马上就要到21世纪，怎么还有这种事！」


    好古早啊，招月不禁感慨。


    1995年，已经是人们想要穿越回去的年代了。而对于夕梨来说，我们的“过去”竟然是她的“现在”。


    又翻了两页，情况逐渐变得不对劲。


    她以前几乎没接触过少女漫，只因为流行文化选修课，和室友小尹借过两本观摩。


    内容像白开水一样温吞，两个人对视就脸红，每次产生无关紧要的小误会都用女主大跨页的灿烂笑容解决。


    她以为Slowflow的灵感通通来源于那样纯情且克制的漫画。


    可是这本《天是红河岸》里……


    夕梨刚穿越过去就和凯尔皇子接吻了？！


    招月轻咬嘴唇，接着往下翻。


    一个危难接着另一个，然后由男主角出手拯救，十分经典的剧情发展模式。


    但她越看脸越红。


    少女漫的尺度居然这么大吗……


    夕梨身形纤细，作者又喜欢描绘她和凯尔皇子的各种姿势，两人的体型差唤起一种原始而隐秘的野性。


    尤其是男主角单用指尖就好像能捧起她的……


    招月小腹深处泛起一股酸涩的热流。


    “下一本在哪？”


    她情不自禁想读到后续。


    漫画被严丝合缝推回，完全看不出移动的痕迹。


    她指尖点到第二本，与此同时，身后蓦地传来清脆的滴嗒声。


    是指纹锁解锁的提示音。


    他、他回来了？！


    招月脑中轰然动荡，一心念着快收起来快收起来，于是安抚似的拍拍漫画书，迅速拉上书柜的玻璃门，转身朝办公室中央挪了几步，远离犯罪现场。


    厉盛推开门，身上携着一阵深秋的寒意。


    他刚刚结束一场高强度商业对谈，回来看见招月孤零零站在那里。


    女孩双手背在身后，低垂着眼，差点缩进月白色的高领毛衣里。


    想让人一把抱住。


    “……怎么了？”


    他淡淡的，移开视线。


    “没什么！厉总，中午好。”


    真的没什么。


    只是，偷偷看了你私藏的少女漫。


    三分偷感，三分激情冲击后的余韵，以及冒然触碰到他内心的背德与禁忌感，让招月脸颊隐隐的红晕一路烧到耳根。


    她快步冲到门前。


    高大的男人不明所以，只低眉看着她小跑离开，及肩的发丝轻轻飘起。


    “对不起……”


    绕过他时，招月低声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