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二章 祝贺你

作品:《他有悔

    斯越刚被换完药,眼睛上戴着绷带,和同楼层的一个小妹妹坐在一处输液。


    许妍给他和这个小妹妹一人买了一排草莓牛奶。


    小妹妹一下子插了一排挨个喝,斯越没舍得,只喝了一个,把剩下的都留着,打算慢慢的喝。


    妹妹扯扯他的袖子,问他算术题。


    斯越的声音恢复了一些,但还是很沙哑,很简短短促的字音能发出,比如啊,嗯,这样不用特别费力的。


    所以当妹妹问他,他也是用一个嗯就全部回答。


    比如对的话,就是短促的“嗯。”


    错了的话,就是拉长带声调的,“嗯↗——↓(上扬)(下降)”


    至于特别难需要计算的,斯越就在自己的本子上写。


    母亲……妈妈。


    妈妈给他买了好多好多漂亮的本子还有笔,可以让他写东西。斯越虽然暂时看不见,但是可以摸到,有的本子上面有凸起的浮雕画,有的上面是香香的。


    好多好多的本子,斯越都特别喜欢。


    他再也不用偷偷摸摸的写字和画画。


    母亲还说,给他买了好多好多的白纸本子给他画画,斯越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赶紧画画了。


    恶龙、公主,还有小王子,和好多好多的树叶公公,太阳太太,他已经很多天没有跟他们见面了,很想他们。


    妹妹正问着题,突然一下子不说话了。


    斯越有点困惑,耳朵先去找妹妹,微微皱眉,戴着绷带的眼睛才也跟上,无声询问怎么了。


    妹妹看着眼前有点害怕的人,“咕咚”一声,好大一口的草莓牛奶进肚,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斯越静下来,忽然听到了那道熟悉的脚步声。


    他顿了下,忽然有些激动起来,在椅子上的身体坐直,“看”着面前在他身边停下来的人影,因为念不出来父亲,所以情急之下艰难叫了几声爸、啊,这样有写凌乱的字眼。


    身前的人不知什么原因,也许是没想到斯越现在会是这样一个情况,抬起手,碰到他的手背。


    “嗯。”项易霖的声音响起,“是我。”


    斯越几乎有些克制不住自己嘴角的喜悦,隔着白茫茫的一片也好开心。


    父亲没死,父亲醒了,父亲还好好活着!


    他还有父亲,现在也有母亲了!


    斯越什么都有了!


    斯越迫不及待拿出本子唰唰用笔写着,习惯性低着头,簌簌写下歪歪扭扭的字体:“父亲有受伤吗?疼不疼?现在难受不难受?”


    项易霖看清他本子上的字迹。


    “没有受伤,不疼,也不难受。”


    旁边小妹妹扎着揪揪,下巴低着,诡异的看着眼前这个叔叔,眼角后面有绷带,脸上也有好多绷带。


    绷带就是疼才有的不是吗?


    妹妹很正义的说:“你骗人。”又去扯斯越的袖子,“哥哥,他骗你,他疼,他脸上有好多白布。”


    斯越戴着白绷带,也能看得出来有点茫然无助,小眉头像两座山一样往中间靠拢蹙一蹙,又忙低下头,再次疾笔写下来。


    “父亲不要骗我。疼就要说,说了,我才知道。”


    对面安静了很久。


    “有点疼,但是会好。”


    斯越写好再次举起本子给他看:“真的吗?”


    “嗯。”项易霖声音低沉,“真的。”


    斯越明明看不清什么东西的。


    但却能够莫名感受到一种沉重的气氛。


    于是斯越连忙写下,“父亲等等我,我很快就好了,等我好了出院了,我再拜托爷爷给我买一些积木,然后父亲陪我一起拼积木好不好?”


    项易霖看着本子上那些字,淡声问:“那许妍呢。”


    母亲……


    斯越写——“母亲带我一起吃饭,去游乐园,拼拼图。”


    合着,是两个人谁都不耽误谁,谁都不打扰谁。


    这或许是斯越已经用自己的小脑袋精密安排过的了。


    不让他们见面,不让他们在一起相处,只是单独的做斯越的父母。


    斯越又突然有点高兴地掀了掀唇,不过大脑的唰唰在纸上再次写下——“母亲说她知道我是他的孩子了,还让我叫她妈妈,说我是她的小……”


    写到一半,斯越愣住,意识到什么似的,慌张将那张纸撤掉团起来。


    但对于蒙着眼睛的斯越来说,不过是掩耳盗铃罢了。


    项易霖全部都看到了,低眸看着那张被团进斯越手心里的纸,慢慢打开他的手,斯越呼吸紧了紧,还想藏,项易霖只是将那张纸拿了出来,铺平,重新放到他的本子里。


    “说你是她的小乖。”


    项易霖将他没写完的字补全,声音沉淡,低道,“祝贺你,项斯越,有了妈妈。”


    斯越蓦地在黑暗中眨了下眼睛。


    那种不太好的预感又再次上涌起,斯越鼻头酸涩,翻开新的一页,再次写道——“斯越有妈妈,也有父亲。”


    因为写得太着急,太想给男人看,所以字迹乱得在纸上几乎要飞起来。


    项易霖静静看着上面那些杂乱无章的字迹。


    父母离世后,他总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与爱绝缘。也是父母离世后,他失去了爱的这种能力。


    但其实,他曾经很幸运,得到过许妍毫无保留的爱。


    现在,也很幸运,得到过斯越毫无理由的爱。


    她曾经心疼的眼泪,斯越慌张潦草的字迹。


    都是一种爱,是渲染着别人,也渲染着自己的一种东西。


    项易霖冷不丁问了句,“最近最喜欢吃什么,面?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吃一顿。”


    斯越有点难受,连话也说不出来,怕项易霖会像上一次一样,突然说那些话,然后再次消失不见,去大火里面对那一切。


    男人沉默看了他很久。


    “不会再去死的。”


    他只是无法用这张脸面对许妍,只是不想被许妍更讨厌恶心。


    那天傍晚,许妍得知斯越和项易霖出去吃饭。


    她就去医院外采购了点零嘴,也采购了一堆面包和斯越爱喝的草莓牛奶。


    买完东西,走出便利店,清风袭来,许妍在外面呼吸了一会儿新鲜空气,低头拆了块糖吃着。


    走回科室,里面没人,她重新穿上白大褂,给自己接水。


    也就是这时候,察觉到半掩的科室外好像有人。


    她捧着茶杯,轻声道,“进。”


    门打开,眼角裹着绷带的项易霖出现,穿着那件熟悉的深棕色大衣,神情沉寂平淡。


    许妍静看了他半秒,“出去聊吧。”


    她端着茶杯率先往外走。


    这间科室里,她有不好的记忆。


    项易霖看着漆黑的科室,眼皮不经意颤了下。


    许妍大概还是防着他,挑在了人有点多的医院后院。


    她的身形本就很清瘦,白大衣被风一吹鼓起,显得她更像个架子,清瘦得有些过头。明明记忆里,还是有些肉的,还是被娇惯着的。


    项易霖静静看了她很久。像是曾经每一次看着她偷跑出去完那样,静静注视着她的身影。


    拿出了手中的文件。


    许妍没有接,只是看,“是什么。”


    “离婚起诉书。”


    “二次起诉,法院会判离。”


    许妍看着他,轻嘲的掀了掀唇,“项易霖,你又在做什么假好人,装什么假慈悲。”


    “你放心。”


    项易霖只是很低很淡地说,“我没有什么能再留下你的了。”


    他的声音太轻,轻到连一阵风声都能盖的过去。


    许妍也安静了片刻。


    “我会重新拟定一份。”


    言外之意,就是不用他的。


    但项易霖却说:“是周述给你做的。”


    许妍顿了一拍。


    也许是这个夜晚太暗,星星太少,也许是许妍离他太近,他能够清晰地看到许妍眼底那一刻的情绪波动。像星,但不是为他而闪动的星。


    “去肯尼亚之前他留给你的,中途被我拦截下了。”项易霖说,“他也给斯越做了假身份,同样被我拦下了。”


    周述这个疯子,一直、一直在惦记着许妍。


    离婚起诉书里,字字句句都想要把他整死,整的翻不起身,让法官必须判离不可。


    甚至,还给项斯越做了假身份。


    收到那个假身份的时候,项易霖几乎要疯了。


    不仅惦记他的妻子,甚至还想要带走他的儿子,他在机场打他那几拳没有一拳是白打的。他真的想弄死他,无时无刻不是,包括现在也是。


    项易霖微微敛眸,遮住了眼底的阴翳。


    他没看到许妍听到这些消息后的情绪,只是片刻后,听到许妍在问,“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些事,你总不会好心到替他说话。”


    当然不会。


    项易霖就是死一百次,也不会有这么好心。


    所以他也只是直白低哑淡声说:“因为知道你们不可能了。”


    空气中,一声淡淡的冷呵。


    夜里的风太冷,她穿得太薄,项易霖没再挪用她的时间,“进去吧,外面冷。”


    许妍也就真走了。


    “许妍。”


    看着她,身后的项易霖再次开了口。


    但她依旧没有回头,没有一次回过头。重逢后,无论哪一次,无论是轻松笑着的,还是深深痛恨着的,亦或是毫无情绪的,都没有。一次都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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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项易霖结束婚姻关系那天,是一个还不错的晴天,虽然没有大太阳,但也没有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