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生病

作品:《他有悔

    许妍好像隐约记起来了。


    是最后送给他的那件礼物。


    那时候许妍尚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在孕期,去给他挑西装和搭配的领带夹,临走前看到这件深棕色大衣,莫名觉得很适配,买回去之后让他试穿,眼前一亮。


    说他好帅。


    项易霖经常能听到她夸自己帅,但那晚她夸了很多遍。


    项易霖问她,你喜欢这样?


    她很自然地说,当然,谁会不喜欢帅哥。


    细想来,这件衣服项易霖好像一直在穿。


    但许妍没注意过,只是因为现在处在了熟悉的地方,所以勾起了回忆。


    但她也同样记得,她最珍贵的、曾视若珍宝的项易霖买给她的那双高跟鞋,那是项易霖打了好多份零工,去扛重货扛到背上被划破,才赚到的钱买来的高跟鞋。但她后来也在许岚那里看到过有一双同样的。


    那时候,许妍突然就不喜欢高跟鞋了。


    再也不喜欢。


    她是刚从医院结束工作来的,手里还提着新鲜的蔬菜,打算来给斯越做东西吃,是听到管家的话,才走了上来。


    此刻走到他面前,停下,“找我有事?”


    项易霖将桌面上那个薄薄的文件夹递出去,递给她。


    “这是你要的东西。”


    许妍沉默了几秒,盯着他,又盯向桌面上那个薄如几张纸的文件夹袋。


    “什么条件。”


    项易霖抬眸,跟她对视。


    对视之中,好像有风声。


    许妍又重复了一遍:“这么白白送给我你的命门,什么条件。要我留下?还是怎么,陪你睡一觉,又或者……”


    “许妍。”


    他低沉的声音,阻止了她继续说那些话。


    安静很久,项易霖再次道,“什么都不需要。”


    许妍依旧静静站着,没动弹一下,也没去拿这个东西。


    “我等着听你的‘但是’。”


    “比如,像之前一样,‘但你和那个孩子永远都不会有关系了’这样的,威胁我的‘但是’。”


    这一刻,项易霖真切地能够明白,什么叫回旋刀只有落在自己身上才疼。


    他自己撒过的谎,做过的恶,这一刻,被许妍砸了回来。


    她不信他,一点都不信。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信任度就只有那么一点。


    用光了,就没有了。


    项易霖放在膝前的交叠的手又在不自觉的焦虑性磋磨着那枚戒指,努力不让面上的表情有丝毫波动,声音压着,“没有但是,什么都没有。”


    许妍毫不犹豫抽走那份文件。


    “那我就拿走了,谢谢你的慷慨。”


    “许妍。”


    身后又传来那道声音。


    许妍不出意外的停下来,“说吧,我等着你的‘但是’。”


    与她同时开口的,是项易霖,眼眸深沉凝淡。


    “能不能陪我吃顿饭。”


    “就这一顿。”


    许妍看着他:“是请求,还是送给我这份文件的要求。”


    “如果是要求你就会答应。”项易霖沉默,“那就是要求。”


    -


    斯越不知道一回到家,怎么会看到这么诡异的一幅画面。


    父亲在厨房下厨。


    母亲坐在餐桌前。


    斯越迟疑了几秒,才不确定的下脚,走了进来。


    “斯越回来了。”


    “嗯,阿姨。”斯越将小书包放下,又看了眼那边的项易霖,真觉得见鬼了,不确定,又再看几眼。


    父亲下厨的机会很少,这么久以来也就给他做过一次。


    还是拍黄瓜和炒土豆丝。


    后来那顿炖猪蹄,都是父亲在夜深人静时自己一个人做的。


    斯越确实觉得这画面太新鲜了,忍不住一直看。


    项易霖身上那件黑高领毛衣袖口挽着,手臂肌肉走线流畅,只是右手手臂包扎着很大的绷带,斯越总能看到那块绷带,都快成父亲的套袖了。


    父亲的伤怎么还不好?


    斯越这么想着。


    项易霖会做的菜比斯越想象中的要多很多,他甚至都不知道父亲什么时候学来的这些。


    一顿饭,吃得有些安静异常。


    但斯越却还是觉得好幸福,坐在父亲和母亲中间,餐厅暖黄的灯光照着,他突然有了种一家人的感觉。


    这个可乐鸡翅好好吃,这个糖醋排骨也好好吃。


    项易霖将鸡翅的骨头剔除了下来,然后把鸡翅放进斯越的碗里。


    “谢谢父亲。”他吃得好幸福,眼睛都弯弯笑起来,真觉得这是自己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一顿饭,像是电视机里演的那样。


    有爸爸,有妈妈,有香喷喷的饭菜,还有鸡精。


    项易霖将那盘可乐鸡翅的所有骨头全都剔干净,然后就那样放在那里。


    但全程,许妍也没有碰那盘鸡翅一下。


    她从前很爱吃鸡翅,有些吃腻了,就不爱吃了。


    没什么东西是一直要爱吃的。


    许妍也在此刻终于看到了他手上那枚戒指的全貌——同样是陌生又熟悉的,一枚戒指。


    她看则看过,没了任何反应。


    那顿饭的时间好像过得很快,快到,项易霖仿佛眨眼的瞬间,就那么过去了。


    “时间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许妍低眸,轻声跟斯越道别,“拜拜斯越,明天中午如果不想回别墅,也可以继续去阿姨那里吃饭。”


    斯越很高兴地点头:“那阿姨明天晚上还会来家里吃饭吗!”


    他或许觉得,父亲母亲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可能会是以后经常发生的事情,像他经常会去母亲的科室里写作业吃饭一样,和曾经的妥妥一样。


    但项易霖打断了他的话:“项斯越,该回去写作业了。”


    斯越刚才还弯弯的眼有点放平,在最开心的时候提起这个,哪怕有克制力,也还是会小小难过一下,吸了口气。


    “哦。”他乖乖上楼,还不忘再回头给许妍道个别,“阿姨再见。”


    斯越回头离开的瞬间,许妍也转身离开。


    两个人同时都在从项易霖的方向离开,项易霖的心口在那一刻胀痛,沉默地攥紧拳,盯着许妍的身影直到消失看不见。


    仍久久地盯着她离开的位置。


    直到被管家提醒,仍旧不肯撒的盯着那个位置许久,才终于收回视线,从旁边拿了两粒药吃下。


    心底的疼痛和浮躁不减反增。


    这药,真是吃了之后疼痛更清晰了。


    项易霖好像预料到什么,那夜,叫来了陈政,叮嘱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接下来的一段时间,照顾好斯越和许妍。


    第二件,找人去一趟伦敦。


    现在正值大选,世道很乱,发生什么也不会奇怪。


    陈政皱了下眉:“先生,您要是真的这么做了,小姐她……”


    项易霖神情很淡,自嘲,“只要他在,许妍就不可能会放下他。”


    那个晚上,万籁俱寂。


    项易霖又走到了斯越的房间。


    小家伙仍在睡觉。


    他坐下,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


    坐了很久,看向他书柜下面那一层里堆着一大堆小面包,最后从那个熟悉的地方拿出那个DVD,走去放映室静静看了一遍。


    看了一遍又一遍。


    等天快亮的时候,门被敲响,项易霖好整以暇,平静侧眸。


    -


    第二天,许氏突然宣告项易霖附病在身,暂不出席任何会议,同时暂免去所有工作议程。


    项易霖被以养病之由,送进了许宅。


    他进去时,许老夫人恰好出来。


    许老夫人轻嗤一声,没有多看他一眼。


    那天,拿到了那个文件袋的许岚看了很久,才打电话问了许妍:“让你找,你就这么轻松找到了?我很好奇,你究竟是怎么找到的。”


    这份举报信,这份足以让整个许氏坍塌的举报信,项易霖到底是怎么能让许妍发现的。


    别人不清楚,但项易霖和她应该最清楚这份证据代表什么。


    到底是怎样,才能被她如此轻而易举的找到……


    许妍那边没有回她这个问题。


    “我们好像不是闲聊的关系。”


    “我答应做的,做到了,你也尽快。”


    项易霖被关在许宅,一关就是整整一周。


    一周之后,许岚去看了他一眼,但项易霖在佛堂,闭着门,没见任何人。


    许父自回来后,接手着许氏,接的很慌张,也发现了无数个漏洞。


    只不过许岚对这一切都不在意。


    她也不在意许家,不在意许父,许母。


    她其实只在意项易霖。


    只是想让项易霖落寞一点,让他知道许妍有多恨他,这样他就能多少看自己一眼。


    但是项易霖依旧没有。


    他好像真的就这样心甘情愿被关了起来,不顾复仇,什么都不顾。


    ……


    当天晚上,斯越从学校放学。


    他已经有整整一周没见到父亲了,问起管家爷爷,只说是出去出差了。


    可是之前出差,还偶尔能打视频,现在连视频爷爷也不给他打。


    父亲不是死了吧?


    死了怎么办呀?


    斯越的心小小担忧着。


    晚上实在憋不住,连饭都吃不下,斯越终于鼓起勇气问了一句管家爷爷:“爷爷,能让我给父亲打个视频电话吗?”


    管家愣了下,刚想着再找个借口拒绝,却看到了斯越有点湿润的眼眶。


    怎么哭了?


    管家有点慌,忙给陈政发了消息去问询。


    陈政那边正站在佛堂外,等项易霖上完香出来,听说小少爷哭了,终是忍不住敲了敲门,询问:“先生,小少爷想跟您打个视频电话,看看您的情况。”


    里面隔了很久,才终于有脚步声。


    项易霖打开门,只穿了件衬衫,脸上的阴郁平静不减,仿佛比前几天更甚。陈政不确定的低头看了眼,在看到手臂那道更鲜红的伤口后,懂了。


    项易霖神情沉静,右眼成了单眼皮,垂眼看着手机屏幕。


    接过——


    视频通话那段,斯越的小眼睛红红的,好像哭过。


    项易霖的手掌跟着轻微牵扯了下:“哭什么。”


    “我怕父亲死……”斯越抽噎,一哭起来,整张脸都红了。


    旁边的陈政听得心惊,低头,不由暗道他们小少爷真的太孝顺了。


    项易霖沉默少许。


    “为什么觉得我会死。”


    斯越抹了抹眼泪,终于忍不住坦白:“……因为我怕父亲吃药吃太多,把药换掉了。”


    从什么时候起。


    从……他在杂物间看到父亲倒在地上,满手臂是血,满地都是药瓶和药的时候,就换掉了。


    斯越看不太懂那些字,但是用手表拍照搜过了。


    那是不好的药,吃多了会致幻。


    斯越那时候问了隋莹莹阿姨,什么是致幻。


    隋莹莹当时还皱眉,不理解他是从哪里看到的这个词,想来是在哪里无意看到的药瓶,就跟他解释了句:“斯越可不能乱吃药,药的副作用都很大的,致幻也很可怕的。”


    “……那,会死人吗?”


    药物不谈剂量都是扯淡。但隋莹莹为了吓他,让他不乱吃东西:“吃多了都会死的。所以啊,斯越要是看到这种药,一定躲得远远的……”


    后面的话,斯越听不进去了。


    只是当天晚上,像个小老鼠一样偷偷溜进去,把父亲的药全都换成了他的钙片。


    他做的时候因为太紧张,大口呼吸了好几下。


    又想起要躲的远远的,于是忙屏住呼吸,憋得小脸通红。


    等换完那三四瓶药之后,踉跄着小跑出去,做贼心虚了一个晚上。


    但是前几天,从项易霖消失不见的时候,斯越跟许妍坐在科室,听见隋莹莹在跟一个小患者说:“你这样私自断药危害是很大的知道吗?很严重。”


    斯越听得,练字帖的笔都断触了。


    很严重……


    那他把父亲的药换成了钙片,父亲也被迫断了药,是不是也很严重?


    斯越开始吃不好,睡不着,项易霖一天不回来,他的小脸就白一天,心里觉得自己把父亲害死的担忧更重一分。就这么一直担忧到今天。


    斯越还在劫后余生的吸鼻子,庆幸自己终于见到了活的父亲。


    但项易霖却停住了动作。


    他这些天,吃的不是药。


    那那些幻觉算什么?会哭会笑的许妍,仿佛真的存在他身边的许妍,不是因为药过量而产生的幻觉。


    那些疼,也不是药物产生的副作用。


    不是的话,是什么……


    是什么。


    是他的病。


    ……怪物怎么会得病?他应该无情无义,应该冷血冷性,应该没有情绪,更不该得病。


    项易霖沉沉地垂下眼,看着他手臂上触目惊心的伤口,那里反复上涌着麻木的疼痛,叫嚣着,这是真实的,而不是药物的副作用。


    他真的得了病。从很久很久之前就得了病。


    从什么时候开始。


    好像是,从第一次看着许妍偷跑出去玩。


    她背着他,不想写试卷,和几个玩伴偷偷溜出去,有个男孩像狗一样蹲下来给她踩,帮她打掩护带她跑。


    项易霖用转笔刀削着笔,平静地拨掉卷面上的铅笔灰。


    整张卷面再次整洁如新。


    但倏地,好像有什么湿热的液体砸到了卷面上。


    项易霖低头,看到了卷面上的血,又看着将指腹深深摁进钻笔刀刀锋里的自己,沉默且平静地观察着他这一刻的行为举止。


    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疼。


    项易霖贴了个创可贴。


    当天晚上,许妍给他带了糖葫芦回来,还猛嗅了他几下。


    “你身上怎么会有药的味道?”她像小猫一样耸耸鼻子,“项易霖,你生病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