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 交易
作品:《他有悔》 许岚其实想要表现得自己毫不在意,但她的眼神还是出卖了她。
“真的吗?”她的声音轻了轻,“可你现在看上去,不像是很好的样子。”
项易霖眼神平定,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
“你的腿养好了?”
许岚眼底那点关心被浅显的愠怒不平所替代,假笑。
“托哥的福,在外面养了一段时间的伤,虽然没养好,但不怎么碍事了。”
那天,许父回来,以董事长的身份参与了会议。
坐在项易霖的位置上,会议结束后,也单独叫住了项易霖。
“易霖。”他抬手拍了拍项易霖的肩膀,欣慰似地低声道,“我不在,你把许氏打理得很好,这些年辛苦你了。”
“不辛苦。”
项易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为许氏,我情愿。”
识时务者为俊杰。许父对他的态度还算满意。
许父的能力其实没有许母强,当年更出色更有能力的实则也是许母。外界都说这些年许父在美国干的风生水起,实则都是国内的许氏在加持供货,许父在外的事业才得以财源不断。
肯舍得让他抛下美国的一切回来,不单是项易霖有了二心。
也是因为逐渐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年迈不如从前,美国的事业又算不上气色,项易霖这边能稳定供给的货源也越来越少,是时候该要尽快稳定下来了。
许父刚回来,就逐渐想要推开项易霖,单独的接手公司内部的一些事。
但多年未回来,董事会里一半都换了血。
如今,肯愿意在短时间倒戈向他的,不多。
“岚岚。”
许岚走到他面前,“父亲,我在。”
“交代你做的事,做到哪步了?”
许岚说:“快了,父亲。”
许父看着这座熟悉的集团大楼,眼底透着些说不出的感触。不知想起什么,又问:“妍妍,妍妍她……”
“妍妍姐也回国内了。”许岚面不改色笑笑。
许父想起许妍,沉默地叹了口气。
“前段时间她来美国见我,是我没想到的,没想到,她这辈子还愿意来见我……”
“问问妍妍什么时候有空,让她来家里吃个饭,咱们一家人,也好久都没团圆过了。”
一家人?
到底谁和谁才是一家人。
许岚心中暗自冷笑了声,面上不显:“好。”
她给许妍发去了消息,对方连回都没回。
就径自去了医院,但也没看到许妍。
许岚正要走时,目光看到那个科室里,正坐在许妍位置上的小孩。
沉默几秒,她盯着对方看,对方察觉到了她的视线,整个人的身形好像突然僵住,下意识想要装作没看见一样低头。
斯越呼吸都有点紧张,埋头写了好一会儿作业,等再抬起头,看不见人,斯越终是松了口气。
午休结束,快要去上课。
母亲还在做手术,斯越主动跟在科室里的赵明亮叔叔摆了摆手道别,然后把作业放进书包要走。
走出医院没几步,就看到了不远处熟悉的女人。
斯越定在原地。
“关系这么亲近,都已经在她的科室里写作业了。”许岚温声道,“她已经知道你是她的孩子了?”
四周有车鸣笛,斯越没能过于紧张,但心跳还是很快。
沉默几秒,紧紧摇了摇头。
“还不知道?”许岚笑了下,朝医院里若有若无看了眼,“她其实也挺可怜的,活到现在没落下什么,好不容易有个儿子就在眼皮子底下,她却不知道。”
“她到现在,应该都还以为你是我的儿子。”许岚静静看着他,在他面前蹲下,斯越吓得猛后退一步。
他太害怕她了,害怕得简直像是老鼠见了猫。
许岚对他的反应不屑一顾。
“早知道你这么养不熟,当年,还不如把你掐死。”
许岚起了身,不想给这孩子多一点留恋的视线,“早点去上课吧,今晚,咱们还要一起吃饭。”
斯越又抱着书包一溜烟小跑开。
许岚本来都转身走了,沉默,还是停下来步子,看着他彻底安全跑过红绿灯,才转了头。
当夜,许父和许岚都回了老宅。
许母没有太多看向许岚的时刻,只是跟许父寒暄着。
夫妻二人多年未见,有重逢后的寒暄,客套关照,但好像唯独少了互相的关心。
年轻时,有许妍在,夫妻的关系还算融洽,甚至会一起带许妍出去玩。
后来发生了那样的事,许父又常年在国外,两人的关系也淡了,甚至联系都很少。
也许是人到近暮年,许父反倒是突然关心起斯越这个孩子:“斯越,学习怎么样?考试成绩怎么样?在学校和朋友关系怎么样?”
斯越很少能见到爷爷,看见如此关心温和的爷爷,认真小声说着自己的情况。
许父看着他的模样,眼底好像蕴着某种怀念。
好像在透过斯越,看另一个小小的女孩。
许老夫人也同样。
许岚的酒喝了一杯又一杯,沉着眼皮,真觉得眼前的家不像是家。
又或者说,不像是她的家。
项易霖是等到饭局结束后才回来的。
斯越被送回了别墅,项易霖独自来佛堂,上香。
窗边,站着一个身形窈窕的女人,手中,拿着酒杯。
那女人身上穿着一件素雅的棕色针织裙,原本的大波浪变成了柔顺的黑长直,站在窗边看着他。
“父亲回来了。”
“以后,你再想做什么可就难了。”
项易霖连眼都没抬,举香,敬着,余烟袅袅。
许岚将酒杯直接放在了供台之上,和那些神佛撂在一起。
“我去美国这些时日,就是不停的在讨好父亲,这会让我觉得如果以后你真的没斗过父亲,我还算有个依靠。你会不会觉得我背叛了你?”许岚身子靠着供桌,看着他不说话,笑了下。
“你应该不会这么觉得,毕竟,是你先背叛的我们。”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在今天回来吗?”
项易霖不予理会,起身,将香插在香炉。
“今天,是爸爸妈妈的忌日。”
项易霖的眼皮轻颤动了下。
许岚向他靠近,身上穿着很早之前从许妍房间里偷出来的衣服,已经有些小了,所以紧紧地贴着,勾勒着身子。
她手撑着桌面,仰头看项易霖,身上有酒气:“他们走了有多久了?二十年?二十一年?还是二十二年……”
许岚沉默几秒,她的眼睛像镜子,剖析着项易霖的全部,轻笑笑,“其实之前本来是有机会的,但偏偏因为你的心软,所以错失了那个机会。”
“所以,此后的这些年,这整整十年,都是你在用自己的时间去填补那一念之差。”
那次本来是有机会的。
将整个许氏彻底摧毁。
但偏偏,偏偏许妍被查出了怀孕。
听到父亲和项易霖要被查,她一个不留神从检查台摔了下来,险些流产。
项易霖有了那一念之差,拦下了那封足以让整个许家都背上罪责的举报信。那封举报信的存在,不单是许氏贪污的证据,甚至也跟当年的案件有关。
但项易霖却拦了下来,许岚质问他为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她是无辜的。”
好一个她是无辜的。
一句她是无辜的,让他们白白多走了十年多的路。
这十年,许妍彻底从许家被摘了个干干净净,这十年,许氏也终于快要被项易霖掌控,这十年,只有她许岚,爱而不得,恨而不能,一辈子过得恍惚仓促不明白。
“你日日夜夜的在这里拜,口口声声说着你什么都不在意,什么都不在意,你一心只想着复仇,只想着替爸妈伸冤,可你真的问心无愧吗项易霖?”许岚眼睫濡湿,低头笑着。
“我怎么觉得你满心都是愧?”
“你对谁都有愧,对父母,对我,甚至对那个许妍。”
“你活了一辈子,什么都没活好,爱你的人恨你,你爱的人你也没让他们安息。”
“与其这样,不如什么都不做。”许岚轻吸了下鼻子,“就这么糊涂的过一辈子,跟我,过一辈子。”
“如果你只是喜欢她的话。也可以把我当成她。”
“或者,你们都可以……”她低低喃喃地说,“你可以,父亲可以,妈也可以……都可以,我愿意变成许妍,毕竟你们都觉得许妍比我好不是吗?”
项易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她脸上。
落在了这个曾经朝夕相伴的妹妹的脸上。
许岚脸上写着渴求,被爱的渴求。
缄默许久,项易霖的声音平淡无情,“我以为你回来,多少会有点长进。”
而不是依旧像从前一样,除了哭闹,就是发疯。
许岚被他的无情刺到,笑:“那你觉得谁算是有长进的,许妍吗?那个被你骗了十几年,如今连自己亲生孩子都不知道是谁的许妍吗?”
“她确实比我厉害多了,说不爱你,就一点都不爱你。”
供台上的烟好像被风吹动了下,刺到项易霖的眼里,他不自觉闭眼,又睁眼。
“她甚至来美国找了我,我想,你应该是知道的。”
“毕竟我哥永远无所不能。”
她笑着看他,“那你知道,许妍来跟我说了什么吗?”
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许岚的唇几乎要贴上项易霖的,他没动弹,也没躲,平静沉定的看着她。
“我们做了一个交易。”
“事成之后,她会把你送给我。”
“而她只要你的一条腿。”
许岚笑,止不住的笑,“这个女人真狠,是真的狠。”
项易霖面无波澜地眼皮跳了下,摁住她的肩膀,把她从那个供台上推下来,轻扫上面的香灰。
风吹了下香,香火灭掉,只剩下少数的香灰。
隔天,许妍又来找了他。
不出意外,这会是她最后一次来别墅。
因为她想要的东西,项易霖知道了。
知道了,就会给她。
等许妍走到书房时,一打开门,就看到了坐在书桌前的项易霖。他穿着大衣,一件有些熟悉又陌生的棕色大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