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好东西

作品:《他有悔

    不是幻觉。


    这场景有些像在幻觉里。


    但项易霖可以清晰地感知到,不是幻觉。


    他能分得清每一次幻觉出现和许妍真实出现的差别,这样的微妙差别在项易霖眼底是差之千里,所以恍惚过后,能够很清楚地足以辨认出来。


    况且,他今天吃的药太少。


    少到不足以出现幻觉。


    她站在那里,很平和恬淡的模样。


    看着他,几秒后,又往他的方向走。


    项易霖的身形没有后退,却能看得出来是在用身体控制着情绪,搭在腿侧的手蜷着。


    在几步的位置停了下来,许妍仰起头看他,那双干净的眼在他的脸上左右扫视,“为什么怕我?”


    这场景有些熟悉。


    好像,几个月前,他们就也是这样的对峙。


    但那个时候,问出“怕”这个字眼的,还是项易霖。


    “我要结婚,你要去找我麻烦。”


    “我去肯尼亚,你就追到肯尼亚。”


    “做了这么多,不就是想让我回来,现在我回来了,你却害怕我。”


    许妍又再次向他靠近,两人的范围已经远超安全距离,项易霖感觉她的气息已经侵入了自己的鼻息,整个人瞬间被她身上那种熟悉的香气浸透。


    他身体紧绷着,面无表情,克制着身体和心理怪异的反应。


    许妍平静沉默地看着他,看着他抵触的模样。


    轻地吹了下他的眼睛,他额前的发丝跟着拂动了下,神经也在跳动。


    “项易霖,你到底在怕什么。”


    怕什么。


    怕什么?


    怕她恨他,又怕她不恨他。


    怕她靠得太近,又怕她一走了之再次消失不见。


    这种矛盾复杂的情绪几乎要把项易霖的全部理智侵蚀。


    许妍看着他有些挣扎波动的神情,不甚在意,“听说你把我炖的猪蹄拿去检验了,是不放心我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重新走回厨房,撸起袖子,很随意地继续开口:“其实你不用这样。”


    “毕竟如你所说,我可是你的妻子,以后这个地方我也会常来的。”


    “这个房子也有我的一半,这里,那里,也都是我之前的位置。”


    “偶尔照顾你下你的儿子也没什么不行。”


    项易霖眼皮颤动痉挛了下。


    “别碰他。”他的声音低沉,像是在努力阻止一件罪大恶极的事情发生一般。


    许妍看他:“为什么?”


    项易霖当然说不出阻拦的原因。


    正如他无法对斯越说出许妍有可能要对他做什么的原因。


    一个谎言说出来,就需要一百个谎言来圆。


    然后雪球越滚越大,直到彻底遮掩不住。


    但是项易霖已经无法接受这个谎言被戳穿的时候了,他只能瞒,只能无止境的瞒下去。


    安静几秒,本来就没有期望他能说出什么的许妍轻牵了牵唇,“可是猪蹄都顿好了,没人吃,怎么办。”


    那桶用保温桶装着的猪蹄还放在那。


    因为拿去检验需要的重量多,其实只剩下一半了。


    检验结果还没出。


    究竟有毒无毒,下了什么毒,能解不能解,均未可知。


    “我吃。”


    项易霖说。


    许妍静静注视着他,也没拦,轻抬了抬手,示意他“请”。


    即使在保温桶里放着,猪蹄也依旧凉掉了,冷掉的肉结着油块,入口下去是重腥的恶心感。


    他面不改色吃着,眼皮不曾抬动一下。


    油腻的猪蹄凝结着白油层,吃下去的感觉如同嚼蜡,却又在嘴里抿化开,黏着,膈应着,恶心地让人有点难以下咽。


    项易霖把那桶猪蹄就这么吃完了。


    应该没有毒。


    不然她应该很快就会毒发身亡,倒地不起。


    吃完,起身,将那个保温桶拿去洗水台,洗干净。


    洗桶的时候,身后,那个柔软的身体再次靠近,扑面而来的是让他头疼欲裂的香气,项易霖几乎有些克制不住的闭了闭眼,却做不到推开她分毫。


    他不知道她靠近他的理由。


    也许只是在折磨他,又或者想做些别的什么坏事。


    但项易霖无暇去想什么,她一靠近,他的思绪就是混乱的,想不到其他什么任何东西,整个人的神识无法聚拢到一处。


    许妍的手缓慢从他的腰际伸过去,带着水珠的湿润指尖好像不小心剐蹭到他的腰侧,剐蹭到他衬衫下的肌肉,带着一种奇异的敏感触碰。


    项易霖被她无意触碰到的肌肉绷紧,衬衫袖口挽到手臂上侧,手臂的青筋虬起,神经脉络因用力清晰分明,就连那块久不愈合的伤口也好像要再次裂开。


    “这是保温桶,用热水,更方便刷。”


    许妍好像没察觉,从他腰侧伸过去,将那个水龙头的水调到热的一侧。


    在即将要抽回手时,忽然停住。


    这是一个有点暧昧的姿势,许妍的下颌跟他的肩膀几乎再有两指就能挨上,她忽的侧过头,柔软的发丝划过他的耳垂。


    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用一种贴身的距离看着他。


    “你身上血腥味很重,项易霖。”


    项易霖的半边耳朵都被她的气息吹得没了知觉,他的脸上几乎没有任何可以称之为表情的东西,抽出旁边的卫生纸就直接盖在了自己的伤口上,擦拭着那块洇出来的血。


    她对气味一向敏感。


    记得曾经,班里有个人拿了罐鲱鱼罐头,那刺鼻的味道直冲头颅,许妍当天就吐了,晚上回家也还是有点难受。


    所以项易霖每次被那些打手教完规矩后,都要说在外面晾一晾,冷一冷,洗一洗身上的血腥味。


    回去,许妍才不会用那种小狗鼻子一样的动作猛嗅他,然后气急:“项易霖,你又跟人打架去啊?你什么时候才能让我省点心,总不能等以后我们都有孩子了,还要让我每天担心你的安慰,孩子会笑话你的。”


    伤口在和卫生纸粗糙的摩擦中产生尖锐刺痛。


    项易霖眉头都没皱一下,平静地用纸用力擦拭着手臂上面的血。


    但是好像越擦越多。


    用了好几张纸,都还是没擦干净。


    那个开着热水的水龙头被他拉过来,冲掉坚实手臂上的浓郁血腥味,刺激的水流喷洒,浇在无数次自残过的地方,他神情平淡,没多说一句话,直到感觉那种血腥味消失后,才将手臂抽了出来。


    低着头,继续将保温桶拿来,刷着。


    许妍看了几秒,勾勾唇,笑:“你真挺有病的。”


    一直沉默着没说话的项易霖却突然说了话。


    “我没有。”


    甚至有点不合时宜的,有点在较劲的幼稚口吻。


    许妍却没有像曾经一样,心疼地骂他绝对有病,然后抓着他的手,一边絮絮叨叨说下次再这样就不管他了,一边往他手臂上缠绷带。


    许妍只是仰头看着楼上。


    “天黑了,我差不多该走了,能上楼去你的书房借本书吗?”


    借书。


    真是个荒唐又离谱的理由。


    如同她这么莫名其妙的出现在这里一样。


    但项易霖只是说。


    “好。”


    五分三十二秒,许妍依旧没有下来。


    项易霖动了动有些僵的手指,走上楼,打开了书房的门。


    正在他桌面翻阅着“书”的许妍抬头。


    四目相对。


    项易霖从她身边经过,走到里侧的墙面,打开了独属书房的暖风空调,然后再次走了出去。


    ……


    等斯越跟管家买完糖葫芦回来之后,许妍已经走了。


    斯越有点失落:“母……阿姨说想吃糖葫芦,但是人怎么走了。”


    项易霖声音淡哑:“她还会来的。”


    她想得到的东西还没得到,她想报复的他还没报复成功,她还会来很多次。


    就像她所说,会常来。


    斯越不知道父亲哪来的自信,这次都是斯越自己主动开了口,母亲才说来家里给他包馄饨。虽然失落,也没敢多说什么。


    蓦地,想起猪蹄和小馄饨,拽拽管家的手,又有点小开心:“爷爷,斯越饿了,想吃。”


    管家低声说:“我去给您热。”


    结果一看,桌面上只有包好的馄饨,那仅剩的半桶猪蹄也没了。


    这……


    管家有些为难的看了眼斯越。


    斯越还不明所以,等过去一看,桶空了,油都没了。斯越有点没办法控制住表情的撇了下嘴巴,仰头看那边的父亲:“父亲,我的猪蹄呢。”


    项易霖沉默着看过来,看着他希冀的眼神,突然不知作何开口。


    安静几秒:“我吃了。”


    斯越有点更控制不住的撇了撇嘴。


    “……哦,没关系。”


    今天早上,少了一半的猪蹄,爷爷就说是父亲吃掉了。


    现在父亲又吃了,一点都不给他剩。


    父亲也太能吃了。


    斯越有点不高兴,但是忍住了,等着管家给他煮馄饨的时候,自己一个人小跑到院子里去,拿着根树杈在地上画圈,郁闷生气。


    父亲一点都不知道分享。


    他郁闷戳着地面。


    吃馄饨的时候,斯越短暂幸福了一下。吃完馄饨,斯越盯着空空的猪蹄桶上了楼,拿出自己的画画本。


    画恶龙。


    画一个吃独食,没有人跟他玩的坏恶龙。


    隔天早晨起来,准备让保姆给斯越做早餐的管家,才看到那个盖着盖子的锅里,焖着一锅新鲜的猪蹄。


    管家顿了顿,轻笑。


    项易霖刚好走下来,他不动声色盖住盖子,直到项易霖出门,斯越穿着校服走下来道早上好,管家老爷子才很神秘地说了句。


    “小少爷,快来看这儿有什么好东西。”


    “肯定是小姐临走时特地给您留的。”


    刚说完,发现旁边原本空了的保温桶竟然也是沉甸甸的,打开一看,竟然还是一桶猪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