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你怕我
作品:《他有悔》 王姨指着刚刚那个地方,想要开口——
却发现那地方没人影。
没人?
王姨甚至觉得自己老眼昏花了,刚刚看明明是有人的啊。
“真是见鬼了。”王姨碎碎念念,“刚才还见到那有个人呢,现在人不见了……”
许妍也朝那个方向看了眼。
的确没人。
她没什么表情扬了扬眉:“还不如见鬼。”
项易霖像幽灵一样跟在了许妍身边一整天,终于在夜里去了公司,结束后深夜回了别墅。
回去,却在桌上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东西。
保温桶。
项易霖的声音低沉淡哑:“谁送来的?”
“……是,是小少爷带回来的。”管家想了想,说,“应该是小姐送的。”
打开一看,果然是熟悉的红烧猪蹄。
小少爷回来之后就高兴地放在这里,也没给人碰,大概是希望等项易霖回来一起吃。
结果他一整晚都没回来。
现在小少爷都去睡了。
想起上次小少爷都没吃到,这次总算是能吃到,管家眉稍松动:“早晨吃虽然会有些腻,但小少爷想吃,等早晨醒了,我来热一热。”
项易霖盯着这个保温桶,眉头却不由自主皱了起来。
她为什么会给项斯越送这种东西。
如果说之前,给项斯越做菜是为了还那个胖子的债。
现在算什么?
在她这么恨他的时刻下,给他的儿子做这种东西。
项易霖下颌绷着,一种他不想去想但却又克制不住的想法浮上脑海。
这种想法令项易霖手掌忍不住抽动了下。
但又好像是成立的。
因为许妍不知道,项斯越是她的儿子,所以也可以成为她报复的一环。
项易霖盯着这桶色泽鲜美,浓油赤酱的红烧猪蹄,眼底深沉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夜里,斯越抱着自己的被子在睡觉,小呼吸声沉沉的。
项易霖站在他的床边,翻开了那本画画本。
最近没有画什么新的画,大概是没怎么见到许妍的缘故,只是,最新的页面里,画上了一个穿着蓝裙子的公主。用蜡笔涂鸦着,勾勒笔界限清晰。
公主甚至还戴着口罩,脑袋上还顶着个“厨师帽”,有些不伦不类。
厨师帽。
项易霖又看了一会儿,才知道。
是许妍头顶上的那个无菌帽。
这小子是在画许妍。
画一个,从手术室刚出来的公主许妍。
在那桶东西检查出来没问题前,项易霖不想给自己的想法定下论罪,但他也仍是有些可悲讥讽的在想,项斯越,你才见过她几面,就这么喜欢她。
她甚至不知道你的存在。
她甚至不知带着何种目的地在对你好。
而项易霖说不出。
因为造成这一切结果的罪魁祸首就是他,是他偷留下了这孩子,甚至到现在都还在欺骗许妍,这孩子是个女孩。
许妍或许真的会狠心到再也不找那个女孩,不过这也是因为他,因为她恨他。
很奇怪。
明明项易霖是希望许妍恨自己的。
可当他真正感受到,她因为恨他放弃了他们的孩子,那种带着濒临灭顶的窒息和疼痛还是会从心口蔓延。
深夜的静,房间时钟的动。
他好像真的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其实他没想过要伤她。
他只是,只是希望她留下。
但好像,再一次伤了她。
项易霖垂眼看着这张涂鸦,看似平定的心依旧乱着,疼着,在要将这张纸紧紧捏出褶皱前,项易霖放下了它。
走出去,比混乱的情绪先一步喝下了遏制的药。
药逐渐起效,紊乱的思绪和疯狂的情绪波动消失不见,可心底的那种疼痛还在持续着,空荡的、空白的,隐隐作痛着,痛得没有根据,令人发慌。
吃了也痛,不吃也痛。
不如不吃。
至少知道,是怎么痛的。
至少知道,是怎么弄痛她的。
……
许氏没了项易霖,乱得厉害。
或者说,是早就乱了,只因为项易霖的存在,掩盖了这些漏洞和空缺。
董事会联合发了多条信息,从最初的请问,到现如今转变的有点是在质问,质问项易霖怎么能做出这些烂摊子。
项易霖没理会分毫。
他要做的事,本来也就该到了验收成果的时候。
不过是早了一步而已。
许老夫人那边也有些反常,不再反抗,安静得厉害,甚至有了开始养花的心思。
项易霖听了,依旧无动于衷。
陈政看他的状况实在不对,自作主张替他约了那个熟悉的心理医生。
这个心理医生,甚至最初是许妍帮他请的。
隔天出现在项易霖办公室的时候,彼此都很惊讶。
“怎么每见你一次,你的状态都更差了?”心理医生问道,“有在好好吃药吗?”
陈政将项易霖吃的药递给他。
距离上次心理医生给他开药,只过去一个月不到。
看着见底,甚至不知从哪来的加量的一瓶,心理医生沉默了很久:“你私自加药到这样过分的程度,我是可以报警的。”
项易霖面无表情看了眼陈政:“你找他来抓我的?”
陈政:“……”
心理医生:“……”
生死有命,心理医生收回视线,重回平静地计算着他吃药的频率:“安非他酮吃到这种程度。”沉默几秒,他问,“最近有没有依赖药物,不吃,就很焦虑,上瘾的情况出现?”
项易霖:“没有。”
“有没有情绪失控,或者极度压抑焦虑,甚至想要自残的情况?”
项易霖:“没有。”
“有没有头晕恶心,偶尔能看到幻觉的情况?”
项易霖沉默几秒:“没有。”
心理医生叹了口气,将病历本放在桌上,带着自己的东西起身离开了办公室。
陈政紧张迎上来,关心着这次的检查情况。
“医生,怎么样了?”
“没怎么样,挺好的,痊愈了。”心理医生说,“一点病没有,以后不用治了。”
陈政缄默无言:“……啊?”
心理医生将报表递给他:“他不配合治疗。”
拿病历报表上明确写着几行字——
“患者否认依赖药物,与事实矛盾。”
“患者自述没有情绪失控,极度压抑焦虑,且没有自残倾向。”
“患者自述,没有看到过幻觉。”
……
“这很棘手,如果他自己抗拒我的治疗,很难推进。”心理医生说着,皱了皱眉,“这么多年了,他的状态如果这么继续下去,不是个好情况。”
心理医生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就是这样的状态。
那时候,是一个姑娘带着他来看。
他很努力的在掩盖自己的病,像是在掩盖自己的残缺。
无论心理医生问什么,他都避而不答,眼神平淡,别开着脸。
但当时的检查结果很清晰的证实了他的多种情绪病症,也清晰地表明了他有在隐藏什么。
那个姑娘很担心他,之后每次来陪他看病,眼底都写满担忧。
项易霖有几次不太配合,那个姑娘扳着他的脑袋,迫使他抬起头跟医生对视,声音也很凶:“项易霖,你再这样我真不管你了。”
他不出声。
半晌,才道:“我没病。”
那姑娘也是真被他气得脾气不好:“什么叫你没病,你没病我为什么要来带你来看,你没病难道我有病吗?”
听着她气急败坏的声音,项易霖才终于缓慢抬起头,不再是拒不配合的状态。
但每一次,都扔在撒谎。
或者说,仍在藏匿,仍在逃避。
没有一次对心理医生坦白过一切。
心理医生经常能看到他站在门口,那个女孩牵着他,跟他说:“回去乖乖吃药,下次来,就会好了。”
项易霖被她牵着,淡淡地“嗯。”
心理医生清楚,他不会好。
他自己大概也清楚,他不会好。
但却要骗那个女孩,仿佛他会好,会变得像正常人一样。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的病症甚至更加重了。
甚至已经营造出了一个正常人的假象。
心理医生在想,是不是,他不单纯是在心理医生面前逃避,甚至在自己面前,也从不敢坦白一切,看清自己的内心。
就这么选择着欺人,也欺己。
心理医生走后,项易霖又吃了两粒药。
——依赖药物,不吃,很焦虑,上瘾。
可吃了药,情绪仍然是平复不下来,项易霖又再次打开了药瓶,看见里面空空荡荡的瓶底,沉寂了一会儿,扔掉。
不知怎么的,大概是药吃的比平时少了很多。
项易霖开始抽烟。
一根接一根的抽,一根接一根的滤。
烟灰缸里落满了烟头,心底那种浮躁的痛瘾没有消减半分,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焦躁的跳动着,疼着。
只有一种止疼办法。
只有一种止住不去想许妍的办法。
——情绪失控,极度压抑焦虑,甚至想要自残。
项易霖提前从公司离开,回了别墅。回去的时刻,陈政替他拿大衣给他递过去的时候,看到了他衬衫手臂袖子上的血迹,眼皮颤动,不动声色低下头当没看见。
回了别墅,一股浓郁的香味充斥。
管家推开门,心情好像也比平时好些,“先生,您回来了。”
止疼过后,项易霖的神情是死寂一般的寡淡平静。
正要走进玄关,却看到了厨房的一幕。
项斯越站在开放式厨房的桌边站着,手撑着岛台,托腮。
而许妍。
许妍。
许妍站在开放式厨房那头,手里沾满面粉,在包馄饨。
——头晕恶心,甚至能看到幻觉。
项易霖的太阳穴突然开始克制不住的跳动。
斯越看到他,很高兴的冲他分享道:“父亲,你看,阿姨来给我包馄饨啦!”
至于许妍是什么样的表情,项易霖没看到。
没问许妍为什么在这里,也没看她一眼。
太阳穴胀痛,他隐忍着,头也不回地上了书房。
不知过了多久。
项易霖才终于再次下了楼。
奇怪的是,一楼好像没有声音。
他走下去,楼下,管家和斯越不见踪迹。
许妍仍然站在那个开放式厨房,包着馄饨。
他不清楚她出现在这里的目的。
但一定不会单纯。
她仅仅只是出现在这里,单独和他同一个空间。
他就已经有些无法承受。
“你怎么在这。”
“我们还没离婚,我是你的妻子,回这里有什么问题吗?”许妍平静地看着他,又随意的看了眼这曾经是两人共同居住的地方,“好久没回来,还真是有些陌生。”
明明是平静的语气。
却又显得几近刻薄,嘲讽,阴阳怪气。
在拿他曾经的话恶心他。
项易霖声音沙哑压抑,“许妍。”
许妍无动于衷他压抑的声线,抄了抄手上的面粉,往他的方向靠近。
一瞬间。
那种压抑太久的情绪倏地反叠重来,翻江倒海,项易霖的身体产生排斥反应,不自觉后退。
许妍也停下来,轻歪着头,直白看他的反应:“你怕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