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寻找

作品:《他有悔

    深夜,伦敦机场,项易霖落地。


    风很劲很大,吹鼓身上那件深棕色的大衣,高大沉稳的身影在黑夜中寂寂冷阴。


    刚下伦敦,项易霖的车被堵。


    对面几辆车停下,几个伦敦司机,首排车上下来个亚洲面相的男人,西装革履正经八百。


    “您就是项先生吧……”说出来的话,却是带着伦敦口音的中文。


    项易霖的车窗未降下,后排睨着,侧脸在光影下或明或暗。


    前排陈政看着对面的男人,交涉:“截道?”


    对面哂然一笑:“是迎接。”


    “我是周夫人的人,周夫人说上次在国内没能跟您喝杯茶,这次您来了她的地盘,她做东道主,该请您喝一杯。”


    其实原话,周母说的是“老窝”。


    这人精明,换了个词。


    眼瞧着项易霖没答复,男人又说:“周夫人知道您是为什么来,您二位应该是有同样的想法,一起合作,一加一大于二。”


    陈政回头看了眼项易霖,做询问状。


    后排的黑暗处就传来淡沉一句:“继续开。”


    没半句废话。


    那司机也是莽,冲着对面的车就要撞过去,所幸对方打转方向盘开得快,不然两辆车就这么硬碰硬撞上了。


    车疾驰而过,只留下一阵风。


    男人挂在嘴角的笑就这么僵着,慢慢收回。


    “不识好歹。”


    男人没接到项易霖,回去找了周夫人,一字一句原模原样把刚才的情形讲了出来。


    周母正在做保养,闻言眉心轻蹙了蹙。


    她也是才收到周述消失的消息。


    这几天,周述原本终于变得听话了些,甚至和白清雅出去约了三次会。


    虽然,周母知道他是演戏给自己看的。


    不过无所谓,她也没指望周述和白清雅能在那么短时间内真的产生感情。


    周母只要他听话。


    只要听话,只要他还需要靠自己去讨好那个许妍,周母不怕掌控不住他。


    所以放心地回了英国。


    并且在听说周述和许妍要办一场什么狗血又幼稚的婚礼时,也毫不在意,随他去了。


    那女人又没领离婚证。


    周述在国内的姓名和身份还是假的。


    两个人怎么可能真的结婚。


    小孩子爱玩爱闹,就让他玩去,她甚至安排了一伙人去守着,只要不把这个消息传到周父耳朵里,随他怎么开心都好。


    但周母着实没想到,他居然敢再跑一次。


    “既然这位从国内来的项先生这么不识好歹,周夫人您也不用太跟他一般见识,不靠他,咱们也迟早能找到少爷。”


    “你懂什么?”


    周母头疼,“你以为项易霖有多简单?你以为他能容忍周述这么挑衅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抢走他的人?如果周述真被他先找到,你猜他会怎么做?”


    -


    项易霖去了许妍曾经所在的医院。


    距离上次踏入这个地方,已经一年过去。


    去年新年,他因为公事来了伦敦。


    临走前,鬼使神差来了她所在的医院。


    人来人往,肺炎高发期,医院像是一个密封的沙丁鱼罐头,摩肩擦踵。


    项易霖却依旧能在人群里,精准地看到那个她。


    那个穿着蓝色短袖,戴着听诊器,一群医生里唯一一个黑头发的女人。


    她抱着一沓病例,用流畅的英语跟身边的女医生交流,头发被用花苞包着,走路时不小心被路过的患者撞了下肩膀。


    手上的东西掉在地上。


    旁边的黑人女医生无意间扫到了眼不远处的项易霖,跟许妍说:“我看到一个有点眼熟的华人帅哥,他好像经常冒出来……”


    许妍从地上捡起文件,站起来,一手揣兜,挑了下眉,随和道:“在你眼里,所有华人都长一个样。”


    那时候的项易霖,静静看着她从自己面前走过。


    如今的项易霖,同样站在了这所医院里,看到了那个黑人女医生。


    她的身边,没有人。


    黑人女医生看到他,走过去,感觉到有点熟悉,又回头看了他几眼,跟身边的护士感慨道:“……亚洲人撞脸的可能性也太高了。”


    又没走几步,她的面前落下了一个黑影。


    是陈政。


    “抱歉,女士,能耽误您几分钟的时间吗?”他用流畅的伦敦腔英语问。


    ……


    不在医院。


    许妍没来过这里,也没有跟这里联系过一次。


    整整三天,项易霖几乎把她曾经在伦敦所有的生活轨迹全都查了个遍,包括那家面包店,包括大本钟旁的旅店。


    没有,全都没有。


    许妍,好像没来过伦敦。


    项易霖短暂的别开眼,上了车,前往下一个地方。


    几乎三天都未休眠,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项易霖的右眼红血丝看上去更严重了,甚至影响到了视力,昏暗的伦敦夜景下,他坐在车后排,目视来来往往的人群,感觉到有些看不清楚东西了。


    陈政的声音自前传来:“先生,要不要休息几个小时再出发?”


    他的状态,的确不适合再继续。


    项易霖面色平静,深闭眼,“继续找。”


    多年纠缠,多年牵扯,许妍对他有过爱,有过恨,但无论怎样也好,项易霖唯独不会再像从前一样放手看她离开。


    因为他没办法再自欺欺人。


    没办法再自欺欺人地说,不重要。


    她不重要。


    车子停到了一所住宅前。


    项易霖下车,刚走到独栋小院,就看到了门牌上熟悉的字迹——“许周周之家”。


    下面还歪歪扭扭画了三个小涂鸦人物。


    项易霖眼睛一阵刺痛,本就模糊的视线几乎要在这一刻看不清上面的东西了。


    他的视野里,只有那三个亲密紧凑的小人。


    熟悉。


    太过熟悉。


    熟悉到有些恶心。


    现在项易霖的书房里,还留着她在孕期画的那些画,同样的画风,同样的小人,不同的三个人。


    他、她,还有那个尚未出生不确定性别的小孩。


    搭在腿侧的手不自觉收紧用力蜷住,却还是忍不住战栗,那种熟悉的感觉上涌,每走近这座小院一步,项易霖身体就不受控制地疼一分。


    他不是不知道,许妍和一个叫周述的男人在一起了。


    他不是不知道,许妍和一个周述的男人同居了,在这座小院里。


    但项易霖没来看过,也不想来看。


    他那时候还可以自欺欺人地欺骗自己,他们已经分道扬镳,许妍如何都与他无关系,他们都会开始自己的人生,走自己的路。


    如今,项易霖却一步步走着许妍曾经不知道走过多少次的老路。


    为了查他们的下落,不得不亲自踏入这片许妍和别的男人生活了许久的房屋,踏进这片令他生理性不适的地盘。


    门被打开,里面的全貌出现在项易霖模糊不清的视野里。


    如果说,文苑小筑只是一个暂住的小地方。


    那这里,是充满着许妍和那个男人无数回忆的地方。


    玄关的情侣拖鞋,桌面上还摆放着手工做的情侣杯子,摆放在一处的同款牙刷杯。


    项易霖的眼皮再次不受控制地跳了起来。


    每走一步,比一步沉重。


    直到,走进了他们的卧室。


    一张柔软的、舒适的大床。


    衣柜里,是两人交叠挂着的衣服,和项易霖别墅里的一样。


    但不同的是,这里的那些裙子没有褪色,也不需要用防尘袋保存。


    项易霖刻意避开视线,不去看那张令他生理不适的大床,太阳穴和眼皮跳得太过厉害。


    却还是看到了,衣柜深处,那几盒避孕的东西。


    甚至有一盒是拆开的。


    是开了口的,所以即使项易霖视线模糊,也足以看到里面被用得少的可怜。


    一阵恶寒的冷意顺着骨头缝隙往身体里钻。


    眼底像是被根根刺扎穿,扎透。


    战栗,发抖。


    他几近自虐的盯着那几盒东西,几近自虐的想象着他们用这东西时候的情形。


    他前半生的性,体验太过匮乏。


    全都是许妍给予他的。


    第一次亲吻,第一次被她抵在墙上抓住,听他低低喘息。


    乃至第一次,她脸上细微的表情被他尽收眼底,一张小脸很白又很红,像个没熟透的青涩桃子,浑身是香的,柔软的,光滑的。


    这样或那样的许妍,这样或那样的体验。


    也会给另一个人。


    像那个简笔画一样,像外面那些情侣的用品一样,许妍把给过他的全部,全都给了那个叫周述的男人。


    全部的全部,无一缺失。


    项易霖喉头一股腥甜涌上。


    如果此刻能剖开胸口,低头,似乎能看见,那一直在运作的心脏器官,如今只剩下几根孤零零的管子。


    心底空空荡荡,连最后一分自我欺骗也彻底被撕扯开来,毫不留情的揉烂,碎得粉碎。


    曾经深情对他,如今也能怎样深情地对另一个男人。


    说走就走,一走了之。


    明明前几天,还在雪夜里抬头望着他,真切的出现在他眼前,神情清冷淡然,告诉他:他们走着瞧。


    此刻却突然一声不响地离开,毫无音讯。


    许妍。


    许妍,够狠。


    ……


    陈政在外面守了好一会儿,没等到人,正打算进去,忽然发现房屋一角突然开始自燃起来。


    伦敦阴天,却不下雨,空气中刮着有些干燥的风。


    那火势开始以不可控地速度迅速燃烧起来,不过眨眼瞬间,整栋房子燃起熊熊大火。


    陈政慌了,赶紧找人进去救火。


    燃起的黑烟逐渐多了起来,形成一团漆黑的乌云,像是要将这里的所有景象包裹起来,渐渐地,慢慢地,一道高大沉冽的身形从里面走出来。


    项易霖右眼的红血丝好像又重了些,风霜迎面而来,他面色沉寂,晦暗不辨。


    “她不在这里,安排人继续找。”


    “如果找到,别碰那个小孩。”


    身体像是达到了极限,项易霖声线喑哑,紧闭了闭眼,喉结滚动,“至于那个男人,他挟持了我的妻子,有任何反抗的行为,都可以正当防卫。”


    陈政眸光一凛,懂了他的意思,转身离开。


    刚转身的那一刻,听见后面“轰隆”一声。


    传来男人重重倒地的声音。


    “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