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三叩九拜

作品:《他有悔

    项易霖从电脑旁抽回视线,掀起眼看陈政。


    想说什么,想做什么。


    却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他站起来的瞬间恍惚了下。


    大脑先带给他的,是彻底的眩晕与失重空白。


    “……先生!”


    项易霖手撑着桌面,额发遮住了那巩膜仍通红的眼,也遮住了他的神情。


    清晨的光线从缝隙投到地面上,打在他的身影上。


    他深深闭眼,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开始了,身体的无数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疼痛着,扯着他的心肺、手臂,乃至每一处。


    甚至很长一段时间没了反应,只能这样被迫接受着大脑给予他的延迟疼痛信号。


    他从未想过,她会这么干脆地悄无声息离开。


    竟然真的不在意那个孩子。


    也真的不在意他。


    良久,陈政听见他低哑到极点的声音。


    “航班。”


    沉默几秒,陈政小心翼翼说:“……还没查到。”


    不知道什么情况,还没查到,也查不到。


    许妍和周妥的身份信息也并未有任何购买航空公司的信息记录。


    至于那个周述,陈政查不到。


    周述的身份本身就是假的,因此也找不到有关他身份的任何信息。


    “我已经申请了权限,把小姐在航站楼那段时间里有可能出现的所有航班信息一一调出来。”陈政急急道,“一定会尽快查出来,您放心,先生。”


    只是航班太多,有国内,有国际。


    甚至还有中转。


    从这么多人里去找三个人,无疑是大海捞针。


    大海捞针。


    陈政冷不丁想到,从前,先生给小姐说那个孩子的信息时,于小姐而言也算是大海捞针……


    陈政濡了濡唇,担忧地望着项易霖。


    他始终站在那里,不发一语,沉默得可怕。


    陈政最终静悄悄退了出去,关上门,继续查。


    其实直到此刻,陈政甚至还抱有侥幸心理的想,也许小姐只是去度个蜜月,出去旅个游。


    就像,当初和先生一起去肯尼亚一样。


    过一段时间就回来了。


    毕竟,回都回来了,又怎么会突然走呢。


    但陈政还是不放心,去了趟文苑小筑。


    走到楼下,就看到有工人在往外搬东西。


    陈政心跳漏了一拍,走上前,问了门牌号,脸色更是煞白。


    “租户不租了,走得也急,好多东西都不要了,说搬下来直接送给我们。”


    陈政甚至连上楼的勇气都没有了。


    停在那里,不知该如何回去交代。


    那工人扛着沙发下来,又歪头看了看陈政的打扮,看着他也不像是要捡东西的人,可他们搬了好几趟下来,这个人都杵在这儿。


    怪碍事的。


    工人挑挑拣拣,把一个有点歪了的两米落地衣架扛给他:“行了,拿着快走吧,东西没多少,我们也分不到啥。”


    陈政扛着那个大衣架在风中凌乱,满脸愁苦。


    等工人稀稀落落地离开,才终于敢走上楼,到了那个眼熟的楼层。


    整个房间已经空空荡荡,什么都不剩下。


    房东正在跟工人签搬运知情书。


    房东脚边,有个遗落在地上的小红灯笼,很小,像是从某种串上掉下来的装饰品,此刻上面灰扑扑的,旧、脏,连灯也不再亮。


    -


    陈政安排出去三拨人在同时查。


    速度会很快。


    找到许妍的速度,也一定会很快。


    项易霖继续在公司做着项目,商谈着一个又一个新的项目,但在公司的所有人却都察觉他的不对劲。


    右眼毛细血管破了,前眼白都是红的,看上去有些渗人。


    神情阴郁平静,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会议讲到一半,项易霖从首排的椅子起身。


    在众目睽睽之下,毫无征兆离开了这场会议。


    他走后,大家都没反应过来。


    挑子挑到一半,怎么突然撂了。


    人就这么走了?


    这可是自项易霖接手许氏后从未有过的。


    太突然,也太不负责。


    因为项易霖不在,二十几个项目被迫中断,连董事会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给项易霖打电话,却无人接听。


    ……


    许老夫人的佛堂又来了旧客。


    听到项易霖来,许老夫人眼皮都没抬一下,站在后院的位置上,种石榴树苗。


    小苗被栽进土里,浇水浇透。


    曾经,许老夫人也是这么在这里栽树的,只是那时候不同的是,身边跟了个小小的身影。


    树栽完,里面的身影也没动一下。


    助理好奇:“先生这是怎么了?”


    “不是做了坏事,就是准备要做坏事,提前来赎赎罪。”


    许老夫人懂他。


    因为她也是这样,他们都是这样。


    他们这样的人,拜神,不过是为了得个心安。


    香烟缭绕,项易霖跪在蒲团上,那件深棕色的大衣与烟雾融到一起,神情凌厉。


    他上了香,却不是冲那满桌神仙。


    而是冲着那两个许老夫人从前费尽心思从泰国请来的无名牌。


    起身,要去那香炉里上香时,三根却全都断了。


    全部折断,无一幸免。


    许老夫人净过手,将帕子放到托盘上,嘲道:“看来,你要做的事,大概是做不成了。”


    项易霖眼睑微抽动了下。


    让人再递香,这次居然还没到他手里,在那人手里就断了。


    对方吓得呼吸都乱了:“……抱歉,先生。”


    项易霖低眸,看着再次掉在地上的香段。


    对方提议道:“……先生倘若拜不灵,就换位拜一拜。”


    项易霖不理,固执地再次拿了三支香。


    再冲着那无名牌拜。


    好不容易是完整插了香,项易霖的手却被香烫了下。


    燃着的火星滴在项易霖手背上,滚烫。


    他无动于衷,只当是得了应允。


    走出佛堂。


    阔步走出后院,两边大门要被佣人关上的那一刻,他回身,再次看向佛堂里,那里有金像,有唐三彩像,那两块黑无名牌杵在那里,像是两块无名碑。


    大门缓缓在视线中被阖上,直到彻底被关上,再看不见。


    他举着手机,冲着电话那端的陈政缓缓开口道:“带一伙人,跟我去伦敦。”


    他的直觉,许妍会回那里。


    ……


    日落西山。


    许老夫人又开始准备念经,在开始前,冲着各个佛龛里的神像拜了一遍,也包括那两个无名牌。


    大概是因为请来的时候,那边的人交代,这牌里的神灵需要大拜。


    这么多年来,许老夫人始终是三叩九拜。


    行大拜,行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