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小乖
作品:《他有悔》 项易霖没有表情的脸上多了丝不易被察觉的情绪。
像是,一张白纸,被轻轻撕裂扯开一道不清晰的裂痕。
“听谁说的?”
“不需要听谁说。”斯越指了下自己的耳朵,“我的这里会听。”
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这里会看。”
“还有这里,”他指着自己的心口,仔细道,“这里会感受到。”
斯越能感知到许妍每一次面对项易霖时那细微的变化。
——她已经很努力在克制,表演平静了。
大概是不想让他这个小孩子参与到大人的纷争。
但眼睛是骗不了人的。
就像,她看自己和周妥的眼神,也是不一样的。
她看那个周述叔叔,也和看父亲是不一样的。
斯越记得家里曾经有一只小狗。
不对,是老狗。
很老的毛球,叫糯米,平时总是趴着不动,无聊时就自己玩。
偶尔,会卧到父亲脚边,伏着他的脚边睡觉。
但是那只狗很怕许岚。
只要许岚一出现,它就会漏出惊恐的眼神,后缩,躲在小小角落里。
所以,小小的斯越就会抱起这只可怜的老狗,一起上楼,藏在门口,偷偷露出一条缝,看着外面的动静。
斯越的钢琴总是练不好,大提琴也很笨,但是很喜欢画画,也很喜欢观察一些细微的东西。
“算了,不问了。”说着,斯越低下头,把自己碗里的最后几口饭扒进嘴里,“反正,父亲也不会告诉我实话。”
“你想听什么实话。”
“父亲有没有伤害过母亲。”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项易霖十指交叠。
粗粝的指腹触碰到光滑的金属,是那枚戒指的表面,一枚很久之前许妍特地亲手打造的戒指。
纯银戒指,没有任何装饰。因为时间过去很久,变形严重,不得不重新去打磨,因此款式也有了细微的变化。
但也许是陈政叮嘱过店家,没碰到那个手工刻下的那两个字母。
所以它还留在这里,刻着,刻着一个人的心意。
伤害……
伤害。
项易霖曾用自己的前半生去演过一场戏,一场漏洞百出、满是破绽的戏。
十几岁的年纪,他的演技拙劣,手段低劣,和一个人朝夕相处那么多年,但凡许妍能对他多一分戒心,就能发现他的秘密。
但是她没有。
真的是她傻吗?
好像也不是,只是她过于信任他,过分相信了他。
相信了,他这个满口谎言、动机不纯的骗子。
良久的沉默过后,项易霖开口道。
“有。”
一个字,低低沉沉的。
有,有过。
现在呢?
骗她他们之间有个女儿。
他知道她很在乎那个孩子。
但在看到她对那个孩子的在意那么深,在看到她会因为那个孩子而紧张的时候,他甚至卑劣地在想,那是他们的孩子。
她在意的,是他们的孩子。
“父亲难道不在意母亲吗?”
斯越的眼里有伤神。
“既然在意母亲,为什么又要伤害母亲……”
被伤害是一件很疼的事,就像每次许岚接近他,他都会很疼。
周妥今天推他那一下,也好疼。
父亲那么高,手劲也更大。
母亲该有多疼。
该有多疼,才会一走就是八年。
斯越眼睛有点红,不想再问下去,低下头,拉开凳子,“我上楼了。”
回到楼上,拆开书包,他看着那个瘪掉的小面包,试图把它复原,可试了好几次又迅速瘪掉。
斯越有点颓然,小小叹口气,搓了搓泛红的眼眶,竭力再次尝试复原着。
-
实在复不原,深夜,斯越去寻求了管家爷爷帮助。
“爷爷。”他小声,把那几个瘪瘪的小面包举起来给爷爷看。
管家愣了下,轻轻道:“时间不早了小少爷,明天还要上学,你先乖乖去睡,我来帮你。”
斯越摇头,想要一起。
东西都漏气了,过不了多久就会发霉。
但小少爷喜欢,就留着吧,能让他高兴一天是一天。
老爷子眼花,一到晚上看不清东西,拖了拖老花镜,在台灯下眯着眼,用那种医药绷带剪成小小的圆形,贴在漏气的地方。
贴了两个,眼睛就花得怎么也看不清,像是蒙上了一层白茫茫的雾。
斯越趴在桌子旁边睡着了。
身上盖着软和的小毛毯,睡得很香。
这块毛毯还是许妍孕期时,闲着无聊织的。
后来,也不知小少爷从哪拎出来这么一块旧毛毯,说他要。
后来管家才注意到,这毛毯尾部被绣了两个字,“小乖”。
管家又艰难地贴了一个。
也就是这个时候,台灯旁落下一个影子。
他抬头,“先生。”
项易霖看着那几个瘪气的小面包,又看着熟睡的斯越。
二十分钟后,接替了老爷子的位置。
剪下一截胶带,剪成小小的圆形补丁,补在小面包的漏气位置,贴上。
小面包的香气蔓延。
旁边的斯越在梦里空嚼了两下。
过会儿,又低低呢喃了句,“……母亲。”
项易霖看着他,静默片刻,不小心被锋利的剪刀划破了指腹。他粘了个创可贴继续,直到粘好最后一个。
项易霖抱他上了楼,替他盖好被子。
他很少来斯越的房间。
因为不会跟孩子相处,也不清楚,父子之间的相处该是怎样的。
项易霖对自己父亲的记忆已经越来越淡了。
对那些温馨的家里的回忆也越来越淡了,有时候,项易霖甚至会在想,自己是不是就没有过父母,那些只是他臆想出来的回忆。
正要走出去时,看到床垫缝半掉不掉着一个东西。
项易霖将那本日记本塞得更里面了些。
但也正是这个动作,让项易霖看到了他床底下藏的东西。
项斯越简直了。
像老鼠。
床底下,藏了好几箱东西,藏得满满当当的。
有些连项易霖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丢了的东西,就出现在他这里。
那里还摆着一个老式DVD。
旁边还有插头,看起来,还经常会充电。
DVD……
项易霖记得那个DVD是谁的。
他起身,要走出门,却鬼使神差折返,拿起了那个DVD。
地下一楼有个放映室,已经被闲置很久了。
两个沙发,也很久没被人坐过。
在这里的记忆不少,静谧的环境,那个人总喜欢对他做点什么,有时候看着看着电影,她就会突然来偷亲自己。
一边亲,一边还要觉得自己占了多大的便宜:“哎呀,怎么这么香。”
项易霖导出DVD里的视频,播放在了大荧幕上。
这里面记录着她的孕期日常。
DVD里很少有许妍的脸,大多是以她视角拍摄的,记录的生活。
“项易霖——”
“项易霖项易霖,看镜头——”
“今天小项同学非常懂事,我一个眼色使过去,他就非常懂事的给我买了草莓糖葫芦,录个视频夸奖一下,项易霖快回头,别装!”
她的声音俏皮可爱,像是跳跳糖。
一开口,连同昏暗的放映室都被点亮了一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