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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全网围观我古代种田

    ☆、第81章 掩耳盗铃


    秋风吹过, 卷动枯草,也拂动了李知府的衣袍下摆。


    他望着女儿清亮的眼眸,望着她手中那本再普通不过的《识字书》, 喉头滚动了几下, 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也是这样一个秋日,书房窗外的桂花开了满树。


    那时李似银不过五六岁, 穿着杏色小袄,被他抱在膝上。


    他握着女儿肉乎乎的小手, 一笔一画在纸上写下“人”字。


    女儿仰起脸, 眼睛亮晶晶地问:“爹爹,这个字念什么?”


    “念‘人’, 天地之间, 最贵重便是人。”他当时这样回答, 心中却泛起一丝隐秘的惋惜。


    若这是个男孩该多好,这般聪慧, 这般好学, 将来定能科场扬名,光耀门楣。


    可惜是个女孩,读再多的书,懂得再多的道理, 最终也不过是嫁作人妇, 在深宅后院中消磨才情, 至多成为茶余饭后一点“才女”的谈资。


    已故的李夫人生前最爱听女儿读书。


    每当李似银诵读着“关关雎鸠”或是“青青子衿”, 夫人便会放下手中的针线, 倚在廊下静静听着, 眼中含笑, 却又好似暗含怅惘。


    她曾对李知府感叹:“老爷,咱们似银若是生为男儿身,凭这份心性与灵慧,将来必是状元之才。”


    他记得夫人说这话时,眼神飘向了窗外,仿佛正透过重重屋脊,看向某个她无法触及的遥远地方。


    此刻,他才想起,夫人在嫁给他之前,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与几位闺中密友组织过诗社,定期聚会。


    有一次整理旧物,他曾偶然翻到过一本泛黄旧册,里面是她们一群少女的唱和之作,字迹或娟秀或洒脱,旁边还有朱笔圈点,评出甲乙。


    夫人在一首咏兰诗旁得意地注了一行小字:“今日诗会,又夺魁首,惜无彩头,仅得湘云绣帕一方。”


    后来某次闲谈,夫人提起这段往事,眼睛闪着光:“那时我们仿着外头文人的样子,春日踏青便以柳为题,秋日赏菊便限韵赋诗,写不出的还要罚酒呢!有一回我连作了三首,把她们都压了下去!”


    李知府当时听了,只是笑了笑,随口道:“你们闺阁女儿间的游戏,倒也风雅有趣,竟也学着外头论起魁首来了。”


    话音落下,他便看见夫人眼中明亮的光彩倏地黯淡下去。


    她沉默了半晌,望着窗外枝头跳跃的雀鸟,轻轻叹了口气:“是啊……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消遣罢了,终究比不得外头男子们的正经诗文。”


    那时李知府隐约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却又想不明白错在哪里。


    在他的认知里,世间秩序井然,男女各有其分。


    男子读书是为明理、为科举、为治世安邦;女子识字,懂些道理,能相夫教子、打理中馈便已是极好。


    他供给妻女富足的生活和受人尊敬的地位,他认为这便是尽了丈夫与父亲的责任。


    他从未觉得这世道有何不妥。


    他甚至试图安慰夫人:“世间男女,天定分工不同,你主持中馈,教养子女,亦是功德,何必与外界相较而自寻烦恼?”


    夫人那时忽然侧过脸来,问了一个他从未想过的问题:“可是夫君,若给你一个机会,让你我互换,你来做这后宅之主,终日与琐碎家务为伴,不得出庭院半步;而我可如你这般,读书科考,行走于外,见识天地广阔,你可愿意?”


    李知府不假思索地摇头:“这如何使得?荒唐!”


    夫人唇边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责备,只有悲凉。


    她不再说什么,转身去吩咐厨娘准备晚膳了。


    直到此刻,站在女儿面前,李知府才骤然明白了亡妻当年那个问题背后的深意。


    那无关具体的辛劳,而是关于“可能性”的剥夺。


    就像让锦衣玉食者与饥寒交迫者互换人生,前者必然不愿。


    世间许多看似“公平”的秩序,实则都建立在不公之上。


    而作为这套秩序的受益者,他长久以来,不过是掩耳盗铃罢了。


    “父亲?”李似银的声音将他从纷乱的回忆中拉回。


    李知府回过神,发现不知何时,破庙的窗下和门边,已悄悄探出好些个脑袋。


    那些女子们小心翼翼地望着这边,脸上写满了对李似银的担忧。


    她们怕这位官老爷一怒之下,带走她们好不容易寻来的“老师”,熄灭这一点来之不易的光亮。


    李知府的目光扫过那些或惶恐或期盼的面孔,最终落回女儿身上。


    女儿站得笔直,眼神清澈而坦然,等待着他的裁决。


    唯独没有半点后悔。


    他忽然感到一阵疲惫。


    李知府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寒窗苦读,一朝中第,披红游街时的意气风发。


    那时他心中确有抱负,想着要为民请命,要做一方青天,要让自己治下的百姓都能安居乐业。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第一次因坚持己见而被上官申斥?是目睹同僚因“不懂事”而被排挤?还是渐渐发现,迎合上意远比埋头实干更能获得上官的喜爱?


    他学会了揣摩心思,学会了权衡利弊,学会了在规矩的夹缝里寻找对自己最有利的位置。


    他的眼睛,不知不觉间,从百姓的身上移开,只紧紧盯着自己头上的官帽和脚下的台阶。


    如今看来,他那颗被官场浸染得圆滑世故的心,竟还不如眼前这个在破庙中教人识字的女儿来得清明透彻。


    他忽然没有力气再去维护那些连自己都已开始动摇的“规矩”。


    他转过身,背对着女儿,挥了挥袖子:“罢了,你且好自为之。”


    走出几步,他又停下,并未回头,声音生硬地补充道:“既是授课,总需有个样子,此处过于荒僻,终非久留之地。”


    “家里也不缺一辆马车的钱,你不必再偷偷摸摸。”


    身后一片寂静。


    然后,他听见女儿轻轻吸了口气,声音有些哽咽:“……女儿,谢过父亲。”


    李知府没有再回头,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径直走向自己的马车。


    他知道,女儿的眼睛此刻一定亮如星辰。


    回府的路上,李知府闭目靠在车厢里,心绪如潮。


    他并未明确赞同女学,但事实上已默许了女儿的行为,甚至提供了资助。


    这无疑是违背了方刺史的严令。


    日后若被察觉,该如何应对?


    他头疼不已。


    可转念一想,女儿如今心有所系,专注于此,总好过被不知来历的浪荡子勾引了去,闹出私奔丑闻,那才是真正无法收拾。


    教书……尽管惊世骇俗,但仔细想来,终究是导人向善的正事。


    自己当年读书,不也常以“教化一方”自勉么?


    只是他从未想过,“教化”的对象也包括这些被长久忽视的女子。


    罢了罢了,孩子大了,有了自己的念想,只要不出大格,便由她去吧。


    至于方刺史那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待到刺史府门前,见张知府、王知府同样是一脸愁云惨淡的模样,彼此交谈几句,李知府才恍然发现,原来被搅得心绪不宁的,远不止他一家。


    张知府唉声叹气,说他那辖下,《识字书》简直像长了脚,不仅在城内妇人间流传,甚至传到了周边乡镇。


    她们开始私下约在某个姐妹家中,关起门来,凭着那本书互相教授,交流心得,美其名曰“女红切磋会”,实则就是在偷偷学文识字!


    他派人去查问过两次,那些妇人要么装傻充愣,要么就真的拿出绣绷针线,让他有火发不出。


    王知府更是苦笑连连,说他那里最近出了件更离谱的事。


    不知从哪里听来的消息,竟有一群年轻姑娘凑在一起,嚷嚷着北境那边公主正在用兵,她们可以组织什么“娘子后勤队”,去帮上点忙。


    三人交换着无奈的眼神,皆感这世道风气渐变,已非一纸禁令所能遏制。


    待会儿面见那位古板方刺史,这“安宁无事”的述职,恐怕难了——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禄州府衙内,知府陆弘光也正对着窗外出神。


    他在这个位置上已坐了半年有余,当初坐上主官之位的志得意满,早已被繁杂的政务消磨了大半。


    禄州本非鱼米之乡,赋税常居下等。


    陆弘光自诩精明,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只想安稳度过任期,攒足资历再谋升迁,从未想过如苏临那般折腾什么新政绩。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


    北境战事胶着的消息不断传来,朝廷连下急旨,催各州各县上缴粮草。


    今日他便是为此召见司农官,询问今年秋收预估,好筹划上缴的数额。


    可当几位司农官手捧着册子,向他报上预估的收成数目时,陆弘光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多少?你再说一遍?”


    为首的司农官咽了口唾沫,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兴奋,重复道:“大人,按目前各县田庄报上来的情形估算,今年全府秋粮收成,较之往年风调雨顺之年,预计可增收五成以上。”


    他看了一眼手里的册子,补充道:“部分采用了全套新法的上好水田,甚至有望翻倍。”


    “此言当真?!”陆弘光豁然起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司农官。


    这数字太过惊人。


    “千真万确,大人!”司农官连忙躬身点头,“下官等初时也不敢相信,反复核验了数遍。”


    身侧另外一位也是满脸喜色:“大人,此乃苏大人在任上大力推行新法所种下的善因,如今到了收获之时,方见奇效啊!”


    怎么又是苏临!


    陆弘光心头一跳。


    ☆、第82章 将计就计


    见陆弘光神色讶异, 那司农官不敢有丝毫隐瞒,连忙躬身细说原委。


    “回大人,此事确系苏大人离任前特意交代。他命下官等务必亲赴禄溪村, 向那位温玉姑娘虚心求教新式耕种之法, 并将她所荐的良种带回, 在全府试种推广。”


    这事陆弘光倒也有些印象。


    当初苏临调任,两人交接公务时, 文书卷宗里似乎提过一笔,但他当时只是草草掠过, 并没有真的放在心上。


    他心底对苏临本就存着几分不屑。


    堂堂知府, 总与一群女子纠缠不清,弄什么女学、推什么女医, 在他看来简直是自降身份。


    此事想必又是苏临为了抬举那个温玉而行的方便, 纯属以权谋私。


    但那时苏临调任的事情已经是板上钉钉, 碍不着他什么,他也乐得做个顺水人情, 未曾深究。


    谁能想到……这群女子竟真能做成这样的大事?


    司农官见知府不语, 捧着手中的田亩册子继续回禀,语气难掩激动:“大人,那温姑娘确是毫无藏私。她所赠的良种颗粒饱满,所传的轮作套种之法效果显著, 还传授给我们堆肥之术, 使瘦田得以转肥。”


    “她更有一套精细的田间管理要诀, 包罗了防虫抗旱等各种要事。今岁春夏, 我禄州又发生过一段旱情, 但采用新法的田亩都苗青秆壮, 受旱情影响微乎其微, 与往年旧田的萎黄之象截然不同。”


    “如今秋收在即,穗实累累,各县农户无不欢欣鼓舞,皆称颂苏大人与温姑娘为‘活菩萨’……”


    司农官越说越是动情,眼里都泛起了泪花:“大人啊,自下官记事起,禄州已有二十余年未曾有过这般景象了!这实乃天佑禄州,亦是大人治下有方啊!”


    他还没忘了现在的上峰是陆弘光,夸了半天苏临,最后一句还不忘小心翼翼地奉承现任的知府。


    陆弘光脸上的神色变幻不定,缓缓坐回椅中。


    此刻的他完全听不进那些夸他的话语,心里只剩下一个名字在反复回荡。


    温玉……


    这个名字,简直像摆脱不了的诅咒,总在他意想不到的时候冒出来,把他的思绪搅成一团乱麻。


    最初是她教出来的女学生在文会上得了魁首,击败了他苦心栽培多年的儿子陆成舟,众目睽睽之下夺走了本应属于陆家的风头。


    从那事以后,陆弘光就百思不得其解,一群出身乡野的女子,何以能在经史诗文上胜过他诗书传家的嫡子?


    难不成她们自学的野路子,要比他遍请的众多名师还管用?


    为此他暗恼许久,只觉颜面尽失,又拉不下脸面去请教她们成功的方法。


    随后,便是这莫名兴起的“女学”之风。


    昭辛公主下令以后,禄州府是第一个响应的。


    苏临牵头办了女学,陆弘光虽看不惯,却不好朝令夕改,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没想到,女子入学之风竟以禄州为源头,如同野火般,虽遇官府压制却顽强地蔓延开来。


    尽管不少地方官府屡屡禁止,但民间女子那种朴素的求知热望却难以真正扼杀。


    一套名为《识字书》的启蒙册子和一系列署名“禄溪书院编撰”的辅助教材,在坊间悄然流传,内容浅白实用,竟连一些贫寒学子和底层书吏也去私下寻阅学习。


    他派人查过,源头无不指向那个偏远的禄溪村,指向温玉和她身旁那群女人。


    如今,连他素来不甚看重,认为只需按例征缴便可的农事赋税上,也出现了温玉的身影……


    她好像有什么奇异的神力,凡是她所涉之事,总能化寻常为不凡,变不可能为可能。


    陆弘光心中五味杂陈。


    他厌恶温玉无形中对他权威的挑战,她的存在仿佛就是在嘲讽着他,这些年来的努力都是一个笑话。


    可眼前这实实在在的丰收又让他垂涎欲滴,晋升的道路已经在他眼前展开,他又怎么能做到无动于衷?


    尤其想到,前任知府苏临正是因为进献了一部与这群女子有关的医书,便得了陛下的嘉许……


    瞬息间,陆弘光心里就已经明了。


    他抬起一只手,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威严:“嗯,此事本官知晓了。苏大人心系民生,确实是高瞻远瞩,温氏能献此良法,亦是有功于乡梓。”


    他略作沉吟,才缓缓道:“这样增产后继,惠泽万民的农法实乃朝廷之福,怎么能任其流散,不成体系?”


    “你们速速将温氏所授的一应耕种新法、良种特性、田间管理要诀等,分门别类,详细勘录。编纂成册后,即刻呈报本官。”


    司农官们连忙点头,把他的要求记录下来。


    陆弘光看着他们,终于说出了他真正的目的:“本官会将此法命名为《禄州新农法辑要》,上呈朝廷,奏明陛下,使我大胤农桑之利能推而广之。”


    既然苏临能凭一本医书简在帝心,升官发财,那他陆弘光为何不能将这实实在在的增产之法整理成农书,上达天听?


    这泼天的功劳,如此名利双收之事,他岂能错过?


    “下官遵命!”几位司农官连忙躬身应下。


    陆弘光满意地点点头,又提起笔,在纸上随意写了几行字,递给为首的司农官:“既然丰收已成定局,便按此数,让各县如期上缴粮草吧。”


    那司农官接过一看,脸色顿时变了,犹豫道:“大人,这……虽说今年是丰收年,但若是按照此例,各地需上缴五成之多,是不是过于严苛了?百姓们怕是会……”


    另一人也硬着头皮附和:“是啊大人,往年就是风调雨顺,最多也只征二三成。”


    “农户们辛苦一年,所产粮食要供自家口粮,还要换取油盐布匹,偿还借贷。若是骤然征去五成,即便丰收,落到他们手中的,恐怕反比往年歉收时还要少些……大人,恐怕会生民怨啊。”


    陆弘光闻言,脸色一沉,将笔重重搁在砚台上:“糊涂!北境战事吃紧,乃是国之大事,公主殿下在前方督战,急需粮草,百姓又怎能因一己之私,罔顾国事?”


    他心中早已盘算清楚。


    既要献农书表功,自然需有超出常例的粮食上缴作为实证,否则空口白话,如何取信于上?


    所谓支援公主,不过是冠冕堂皇的借口。


    借此机会,为自己捞足政绩资本,才是真意。


    司农官们被他这顶“罔顾国事”的大帽子压得哑口无言,面面相觑,不敢再辩。


    陆弘光见他们不再作声,语气稍缓:“罢了,念在尔等体恤民情,本官稍作调整。”


    “那禄溪村既是新法源头,理当率先垂范,缴纳五成。其余各县,便按四成来征收。既是禄溪村倡行的农法,总得做出表率,方能令天下信服,不是吗?”


    既然那温玉什么事都能做得成,那禄溪村总能多收些吧?


    陆弘光抱着些公报私仇的念头,这样想道。


    说完,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你们都下去办事吧。此事关乎国计,不容有失。”


    司农官们只得诺诺称是,忧心忡忡地退了下去。


    陆弘光独坐案后,目光重新变得深沉。


    无论此前与那温玉有过多少不快,在唾手可得的政绩面前,那些小小的龃龉,都可以暂且忍耐——


    消息传到禄溪村时,村里正弥漫着丰收前特有的喜悦气氛。


    听闻要上缴五成粮赋,众人皆是一愣,随即哗然。


    “五成?”王秀芬忍不住低声怨道,“这陆大人是疯了不成!这是要吸干我们的血啊!”


    “是不是文书上写错了?”有人问司农官,“以前从来没有收得这般多……”


    即便禄溪村因新法而产量大增,最好的田地收成翻倍,若被收走一半,村民们辛苦一季,所得不过与往年平产时相当,所有的增产好处瞬间化为乌有。


    而那些增产五成的田地,被收走一半后,农户手中实际所得,竟只有往年收成的七成半,比不增产时还要少!


    前来传达命令的司农官也是一脸愁苦,对闻讯赶来的温玉拱手道:“温姑娘,下官亦是奉命行事。”


    “其中利害,下官岂能不知?我等在府衙已然劝谏过,奈何陆大人心意已决,口口声声皆是‘报效国家’、‘不可自私’……唉!”


    温玉面色平静,但眼前的弹幕早已炸了。


    【这老匹夫想政绩想疯了吧?他自己怎么不去种地试试,以为这粮食是天上掉下来的吗?】


    【太离谱了,就算再怎么样增产也经不住这样盘剥啊!禄溪村尚且守不住,其他县村更没法活了!】


    【果然,指望某些官员有良心,不如指望太阳打西边出来。】


    【气得我鬼火冒,他倒是冠冕堂皇,可是百姓有多苦他知道吗?自私至极啊!】


    【唉,就算真的能交上去这么多,层层克扣下来,能送到北境那边,到公主手里的恐怕会十不存一。】


    【不是,你们快想想办法啊!不能让他得逞!】


    温玉心中明镜似的。


    以陆弘光的性子,既已下定决心,就绝不会轻易改变主意。


    强硬对抗非但不能解决问题,反而可能招来更大的祸患。


    她目光微沉,心思疾转,忽然想到了自己那个随身空间。


    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


    禄溪村虽然没办法抵抗交粮一事,但若是粮食都凭空“消失”了,陆弘光又该怎么办?


    她按下纷呈的想法,正想和村民们商讨一下,却忽然被其中一位司农官搭了话。


    司农官拿出随身的本子,问了温玉一些关于农事的关键事项,毫不掩饰来意:“大人前些时日还下了令,让我们整理出一部农书交给他。”


    温玉的神色顿时变得若有所思,却没有隐瞒,一五一十地给司农官说了那些要点。


    待那几位满面歉疚的司农官唉声叹气地离开后,温玉将村里几位主事者和信得过的伙伴召集到一处。


    她低声道:“我看明白了,陆弘光此举,是既要拿我们的粮,又要抢我们的功劳。”


    “怎么办啊温丫头?”王秀芬一脸忧愁,“难道真要把我们的粮全部交上去,当他的功绩?”


    温玉却摇摇头:“明着对抗不是办法。现在我们在明他们在暗,一举一动都被盯着,只能想其他方法。”


    温青时看着温玉,一下就明白,阿姐肯定是有自己的办法了。


    “那阿姐,你打算怎么办?”她顺势问道。


    温玉把手背在身后踱了几步:“不如……我们将计就计,演一出戏给他看。”


    ☆、第83章 自食苦果


    又过了一段时日, 到了约定收粮的日子,陆弘光在府衙中等来的却是一个几乎让他气炸肺腑的消息。


    “大人!禄溪村那边刚刚上报,他们虽然喜获丰收, 但在晾晒归仓前夕, 粮食遭了大股山匪劫掠!”派去的吏员连滚带爬地进来禀报, 满脸大汗,“村中粮仓被劫走了大半!”


    “什么?!”陆弘光霍然起身, 差点要撞倒面前的书案。


    他像是在质问吏员,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面容怒气冲冲:“山匪?劫粮?简直是荒谬!编故事都编不出这样的理由!”


    吏员把头埋得更低, 几乎要扎到地里,颤着声说道:“是真的, 大人……如今禄溪村能上缴的粮食, 十不存一啊。”


    陆弘光脑袋里嗡的一声。


    他早已对上峰和朝廷夸下海口, 奏章里将禄州的丰收描绘得花团锦簇,就等着粮食和农书一并呈上, 好挣个满堂彩。


    如今禄溪村这最关键的一环竟出了如此大的“纰漏”, 让他如何填补这个缺口?难道要他自己学法术变出粮食来不成?


    “属下亲自带人去禄溪村查勘过,”那吏员哭丧着脸,比划着他的所见所闻,“村中几处粮仓确实已经空了大半, 只剩了一小部分的谷子, 根本不够他们要交上来的数额。”


    “属下疑心他们有意藏匿, 还带人将村里可疑之处都搜寻了一遍, 但确实……未见存粮隐匿的痕迹。”


    “不可能!他们一定还有隐秘的地窖或仓廪!”陆弘光根本不信, 额头青筋暴跳, 狠狠一拍桌面, 横眉立目道,“那可是数以万计的粮食,怎么可能凭空消失?况且本官从未听闻禄溪村一带有什么成气候的山匪!”


    这时,同去的另一名司农官小心翼翼地补充道:“大人,关于山匪……下官等起初也不信,但多问了几句村中老人,似乎确有其事。”


    “哦?”陆弘光目光锐利地扫去。


    “据说,那边深山之中地势险峻,历来便有匪类潜藏,只是以往多是劫掠过往商旅,少有直接袭村的行为。”


    “那位老者说,前些年还曾发生过官家小姐被掳的案子。”司农官偷眼看陆弘光的脸色,继续道,“如今禄溪村里,便住着一位姓程名丹朱的姑娘,据传便是当年被山匪掳去、历尽磨难后才逃出来的,精神似乎一直不大爽利。”


    “我们也觉得山匪一事着实是太过荒谬,就决心要去找这位程姑娘问问,但温姑娘让我们莫去打扰她,说是问不出什么。”


    陆弘光拧着眉头:“她让你别去,你就真的不去了吗?”


    温玉那群人不让做的事情,肯定有什么蹊跷。


    说不定事情的关窍就在这个程姑娘身上……


    司农官低眉顺眼道:“自然不会。我等实在无法,只好硬着头皮去见了那位程姑娘……”


    “她如何说?”陆弘光追问。


    “她……她神思恍惚,言语颠倒,翻来覆去只是‘别杀我’、‘放了我’、‘粮食给他们’之类的话。我等追问急了,她竟露出极度恐惧的神色,口中吐出些谁也听不懂的古怪言语,村里有见识的老人说……那腔调,倒像是传闻中山匪惯用的土话……”


    陆弘光越听,心头越是惊疑不定。


    世上真有这般巧合之事?


    早不抢晚不抢,偏在他要征粮的当口,山匪就冒出来了?


    还偏偏是这最关键的禄溪村?


    他仍旧固执己见:“本官不信真的有什么山匪!定然是那温玉狡诈,伙同村民将粮食藏匿起来了!”


    “明日,本官要亲自派人将那禄溪村从里到外翻个底朝天!掘地三尺也要把粮食给我找出来!”


    “大人,”一名老成的属官低声问,“容下官多虑,粮食或许真的被劫了,或许另有隐情。可十日后便是向上呈报农书与粮册的最后期限,若是真的寻不到,这缺口该如何弥补?”


    这话正戳中了陆弘光心底最深的忧虑。


    万一在禄溪村真的找不到粮食,他拿什么去填那已经报上去的巨额数目?


    难道真要自掏腰包去买吗?那他就得倾家荡产了!


    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烦躁,咬了咬牙道:“若是真的寻不到,本官自会设法筹措银两,去市面上采买填补。”


    自掏腰包固然肉痛,但比起仕途前程尽毁,这点代价必须承受。


    农书献上在即,决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功亏一篑!——


    第二日大清早,陆弘光派出的查粮队伍就浩浩荡荡地开进了禄溪村。


    来迎接的村民们个个脸上都写满了无奈。


    有人唉声叹气:“官爷,我们村刚遭了匪祸,元气大伤,哪里还有什么余粮私藏?”


    有人义愤填膺:“请诸位回禀陆大人,山匪劫掠是真!我们句句实言,绝无欺瞒!”


    为首的吏员却板着脸,公事公办道:“我等亦是奉命行事,查验清楚,也好还你们一个清白。若是心中无鬼,何必惧怕搜查?”


    这话堵得村民们无言以对,只得退开,默默看着这些官差如狼似虎般在村里翻查起来。


    粮仓、库房、民宅院落、柴草堆下……甚至连水井边、树根旁都不放过。


    折腾了大半日,结果却让这些官差自己也傻了眼。


    莫说什么隐秘的地窖粮囤,就连稍微可疑的藏物之处都没找到。


    村中公仓确实空空荡荡,各户家中存粮也仅够日常嚼用,绝无大批粮食隐匿的迹象。


    和上次吏员们查验的结果一模一样。


    这样该怎么回报给陆大人?莫不是要他们亲自上山,去找一找是不是真的有“山匪”的存在?


    正当他们面面相觑,不知怎么办时,一个衣衫凌乱还披头散发的女子忽然从一处屋后冲了出来,指着他们凄声尖叫:“是山匪!山匪又来了!他们要抢粮食!快滚开!”


    是传闻中的那位程姑娘?


    眼看着她朝着官差们冲来,立刻有村妇上前拉住她,温声安抚:“丹朱妹子,看清楚了,这不是山匪,是城里的官爷……”


    “官爷?呸!”程丹朱眼神惊恐,声音尖利,“官爷也要抢我们的粮,和山匪一样!都是强盗!把我的粮食还给我!还给我!”


    她状若疯癫,又哭又喊,言语颠三倒四,喊得撕心裂肺,让人不由得心生惊惧。


    温玉适时出现,对查粮的吏员们歉然道:“各位官爷见谅。程姑娘昔年遭山匪荼毒,神智受损,前几日匪患惊扰,更是加重了她的病情。她如今见不得生人,尤其见不得可能与‘抢粮’有关的人。惊扰了各位,实在是对不住。”


    她又转头道:“快把崔大夫她们喊来,程姑娘的病情又加重了……”


    领头的吏员看着程丹朱那全然不似作伪的惊惧疯态,再回想这村中确实寻不出大批粮食的痕迹,心中不由得信了七八分。


    若真是做戏,怎能做到这般天衣无缝,连这“疯女”的演技都如此逼真?那成千上万的粮食,又怎能藏得毫无破绽?


    很快就有几位女医赶到现场,安抚着发狂的程姑娘,倒显得他们是那个来打劫的恶人一样了。


    “温姑娘,这该怎么办?”有人实在是没有办法,开口问了温玉这个唯一能主事的村正。


    温玉掏出手帕抹了抹眼眶:“如今禄溪村剩下的余粮恐怕都不够自己饱腹,若是连这些都交上去,我们村恐怕就连一丝生机都没有了……”


    “我们会尽力筹措,但若是真的交不上,也请大人体谅啊……”


    旁边的村民们纷纷抽泣起来。


    他们最终只能无功而返,悻悻然离开禄溪村。


    温玉站在村口,望着官差队伍的马车彻底消失在道路尽头,才轻轻舒了一口气。


    她眼前的弹幕早就乐得没边了。


    【温玉导演,丹朱姐主演,鸿篇巨制,演技满分,笑死我了……】


    【丹朱姐那眼神和那台词太绝了,连我都差点信了!今年的最佳女主角必须得发给她哈哈哈哈哈!】


    有人称赞演技,也有人疑问。


    【所以村里的粮食到底去哪儿了?真被温玉变没了吗?】


    【别问,问就是她们自有妙计,估计早就被转移到什么地方去了。反正那个陆扒皮别想占到我们禄溪村的便宜!】


    【哎呀呀,咱们就坐等陆弘光自作自受吧,看他怎么填上这个大坑!】


    温玉淡然不语。


    她和村里人早就提前串通好了,她负责“转移”粮食,村里人负责打掩护。


    她虽然有随身空间,可以直接搬走粮食,却还是演了一出戏,让村里人用车把粮食运到荒郊野外,她再全部收入空间。


    丹朱还主动请缨要帮忙演戏,演得无比生动。


    从编写完那部教材,把心结打开后,丹朱就加入了授课和学习的队伍,前些日子还曾经到禄州府女学去指导教学。


    大家都用自己的方法,小心守护着这一切来之不易的成果。


    接下来,就看陆弘光该怎么收拾残局了——


    禄溪村这边明摆着是“颗粒无收”了,陆弘光算来算去,若是真要自掏腰包,按他上报的数目购粮,几乎要倾尽他多年宦囊所积,甚至要变卖祖产。


    他如何舍得?


    焦急之下,他竟然昏招迭出,打起了加征其他县村赋税弥补缺口的主意,企图将压力转嫁给地方。


    不料此令一出,犹如火上浇油。


    那些本已对缴纳四成粮赋怨声载道的各县村农户,闻讯彻底炸开了锅。


    “四成还不够?还要加?这是不给我们留活路啊!”


    “反了!这粮我们不交了!大不了鱼死网破!”


    “陆弘光为官不正,贪得无厌,是要逼死我们良民啊!”


    一时间,多地群情汹汹,几有酿成民变之势。


    地方乡绅耆老义愤填膺,纷纷联名上书,府衙外也开始聚集激愤的民众,吵着要他出来给个说法。


    陆弘光从没见过这阵仗,吓得魂飞魄散,生怕事情闹得太大无法收拾,慌忙下令撤销了加征之议。


    自己买就自己买吧……


    他一面心如刀绞地盘算着要变卖哪处田庄铺面,一面催促属下去市面上大肆购粮。


    然而,坏消息接踵而至。


    派出去的属下没多久就赶了回来,满脸冷汗地给他汇报:“大人!市面上的粮商一听是您要购粮,纷纷推说无粮可售,要么就坐地起价,高得离谱!还有人说,宁愿粮食烂在仓里,也不卖与……”


    “砰!”陆弘光猛地一拍桌子,试图站起,却觉得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眼前天旋地转。


    他喉头一甜,竟什么也说不出来,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竟是生生被气晕了。


    耳边最后听到的,是属下惊慌失措的呼喊声……


    ☆、第84章 彻底变天


    北境军帐中, 昭辛翻开案上的战报,凝神细看。


    自她持天子令执掌北境军以来,那些她暗中安插在其中的人手就派上了大用场。


    一份份详实的名单呈到了她的面前, 那些尸位素餐、吃空饷、冒军功的将领与关系户瞬息间被揭了底。


    她毫不手软, 雷厉风行地依律查办, 该下狱的下狱,该革职的革职, 一时间军中风气为之一清。


    此举自然触动了不少盘根错节的利益,那些被处置的“酒囊饭袋”背后, 多的是京城或地方的世家大族。


    不满的声音隐约传来, 甚至有人试图向她说情,让她放过那些被处置的废物。


    但昭辛手握父皇亲赐的诏书, 态度实打实的强硬:“父皇命我全权执掌北境军事, 一应事务, 自当由我决断,众卿若有疑问, 大可向父皇上书。”


    谁不知道如今皇帝并不怎么想插手这些事, 实际的掌权人早已暗中变成了公主。


    若是他们真去上书,皇帝估计也会向着公主。


    天子权威当前,那些人纵使恨得牙痒痒,也不敢公然违逆, 只好忍气吞声。


    待到与北境异族正式开战, 昭辛整顿后的军威便显现出来了。


    大胤军队连战连捷, 三场大战皆胜, 将敌人打得节节败退, 士气大振。


    眼下正是乘胜追击和扩大战果的最佳机会, 若是能一鼓作气, 甚至有望迫使异族称臣纳贡。


    可昭辛放下战报,指尖轻轻点着纸上标注粮草存量的数字,眉头微蹙。


    根据目前的信息,军中所余的粮草已经支撑不了多久了。


    就在这时,一阵风倏地卷入帅帐,她抬头望去,见帐帘被轻轻掀起,苏临走了进来。


    昭辛早已下令,苏临出入帅帐无须通传。


    此刻见对方面色沉肃,昭辛心头微微一紧,压下情绪温声问道:“怎么了?”


    苏临先对她行了一礼,才低声禀报:“殿下,后方新运抵的一批粮草到了。”


    昭辛闻言,眼中刚泛起一丝光亮,却听苏临继续道:“但是,经清点查验,实收数目与各地报上来的数额相差甚远。”


    “而且,”她顿了顿,声音更低,“这批粮草质量堪忧,多半是陈年旧粮,甚至多有霉变朽坏,堪用的……恐怕不足十一之二三。”


    昭辛面色骤变,霍然起身:“带我过去。”——


    临时充作粮仓的营区处,一辆辆运粮车正在卸货,地上的麻袋堆积如山。


    昭辛径直走上前,不顾尘土污脏,随手扯开了一个麻袋,从里面抓出一把谷物。


    麻袋里,最表面一层的谷物尚且算得上饱满金黄,但她随手拨开后,下面露出的却是颜色暗沉干瘪,甚至带着霉斑的陈年谷粟。


    昭辛的表情瞬间沉重。


    她看向苏临,对方一副早就知晓的样子:“这一批几乎所有的粮草都有这样的情况。”


    果不其然,她连续查看了几车,情形都大同小异,几乎找不出多少能用的粮食。


    昭辛放下手中的谷粒,指尖微微发凉。


    她早料到各地征粮或有克扣拖延,却没想到竟敢如此明目张胆,以次充好,以陈代新!


    这可是关乎前线将士生死,关乎战争胜负的军粮!


    此等行径,与通敌何异?


    简直是从内部蛀空大胤的根基!


    她与苏临对视一眼,二人未露声色,默默返回了帅帐。


    帐内只剩她们两人时,苏临才开口道:“殿下,此事不能听之任之。若后方供给一直如此,我军纵有胜势也难以持久,甚至可能会被生生拖垮。”


    昭辛颔首,她深知其中利害。


    “阿临有何想法?”


    她素来倚重苏临的谋略。


    苏临沉吟片刻,抬眼望向昭辛:“殿下可还记得,那部助您获得陛下更多信任的《医典》?”


    昭辛当然记得。


    正是那部详尽实用的医书,以及它所代表的成功平息禄州大疫的功绩,让父皇看到了她的能力,也为她日后执掌军权一事增添了几分筹码。


    “当时在禄州主持防疫和编纂医典的几人,皆出自禄溪村。”苏临缓缓道,“那里的女子各有所长,不仅有人精通医理,更有人钻研农事、兴办教育,各司其职。”


    昭辛曾经从苏临的口中听到过这些。


    可她手下得用的女子也不少,有许多像苏临一样女扮男装潜伏在各处,等着她一声号令就出来支援。


    禄溪村虽然奇特,但也不至于让她特别注意。


    苏临望着帐门,话锋一转:“殿下可知,如今在民间流传甚广,甚至已传到北境军中,让不少兵卒争相传阅的那本《识字书》?”


    昭辛点头。


    她自己也翻阅过那本实用的册子,对其中开启民智的意图感触颇深。


    “前几个月殿下颁令推广女学,实则许多地方阳奉阴违,推行艰难。正是这本《识字书》在民间悄然流传,使得无数女子得以自学识字,明理清心,不至被轻易蒙蔽。”


    苏临的目光清亮:“而这本书,同样源自禄溪村。”


    话说到此,昭辛已然明了苏临的意图。


    “殿下,我曾经思考过,若是到了危急时刻需要求助,我们该去找谁。”苏临轻轻道,“或许,以当下的情况,只有禄溪能帮上我们的忙,”


    她沉默了片刻,帐内只剩下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阿临,”昭辛轻声开口,不是质疑,却带了些许迷茫,“我并非不信你,也并非轻视她们。”


    “只是……我有时自己也会想不通。”


    她走到帐边,望着外面苍茫的北境天地:“我生于帝王之家,享尽常人难以企及的尊荣,手握父皇亲授的权柄。”


    “而你,是凭借才学一步步走到一方主官的位置,亦是女子中的翘楚。”


    “我们二人站在这样的位置,尚觉举步维艰,许多事力不从心。”她转过身,看向苏临,“若是将一个偏僻村庄里的女子们,视为破局的关键……阿临,我不是不信,只是难以想象,她们要如何做到连我们都感到棘手的事情?”


    苏临坦然迎上她的目光,眼神沉静。


    “殿下,我曾与您有同样的疑惑,但她们总能一次又一次将看似不可能之事变为现实。”


    “无论是那医典,那搅弄天下风云的识字书,还是那大大增产的粮种……换个时代,都是足以改变天下的事物。”


    她向前一步,对昭辛深深一礼:“殿下,我始终相信,天命并非只系于一人之身。”


    “它可能落在你我肩上,也可能落在千千万万看似微末的女子身上。”


    昭辛的眼神似有动容。


    烛光摇曳下,苏临的眼里好似燃着星火:“您看现今天下的女学之风,虽然屡屡遭致打压,却如同原上的野火般,此处熄灭,彼处又燃。因为渴望改变的火种,一旦被点燃,便再难彻底扑灭。”


    “而我愿相信,上天终归为我们……为这天下女子,留下了一线生机。”


    “破局的关键,或许就在禄溪。”——


    千里之外的禄州府,陆弘光几乎耗尽了家财,才终于勉强凑齐了上报朝廷的粮草数额。


    看着最后一队粮车在府衙前启程,缓缓驶向北方,他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若不是身旁的儿子陆成舟及时搀扶,他几乎要瘫软在地。


    陆成舟看着父亲灰败的脸色,低声劝慰:“父亲,成大事者,必有非常之付出,今日我们所舍,皆是为了他日之得。”


    “待到农书上达天听,父亲的擢升就指日可待,眼下这些,都是值得的。”


    这番话让陆弘光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许。


    是啊,他变卖祖产,四处求告,受尽了冷眼,才好不容易填上这个窟窿,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那本即将呈递御前的《禄州新农法辑要》吗?


    只要此书得蒙圣览,再配合这及时运抵北境的粮草,便是实实在在的政绩。


    届时他一定能够如愿以偿加官进爵,今日所失,何愁不能在未来百倍收回?


    他拍了拍儿子的手,勉强振作精神,笑道:“我儿所言极是。回家吧,我们静候佳音便是。”


    此后数日,陆弘光在家中坐卧不安。


    他时而翻阅那本农书的草稿,时而望向京城方向,期盼着嘉奖的诏书或是升迁的调令能随着车马抵达。


    连这些日子里他做的梦,都是自己加官进爵和成为京官的美事。


    没想到,他没等来好消息,最先等来的却是一个将美梦击得粉碎的惊天噩耗。


    这天他刚用完早膳,京城八百里加急传来消息。


    陛下旧疾骤然加重,呕血昏迷,太医院全力救治,然龙体衰微已成定局,情况万分危急,已至弥留关头!


    霎时间,京城风云变色。


    支持大皇子与支持二皇子的朝臣派系立刻从暗斗转为明争,各方势力搅动,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权力更迭做全力一搏。


    皇城内外,人心惶惶,所有的注意力都聚焦于龙榻之侧与两位皇子府邸。


    毕竟这可是决定将来新君和权力洗牌的重要事件。


    谁还有心思去理会一个偏远州府呈上来的什么农书,和那批勉强凑数的粮草?


    陆弘光赌上家业换来的“政绩”,在这滔天的权力斗争面前,轻飘飘如同尘埃,瞬间被席卷得无影无踪。


    下属给他报上消息的时候,陆弘光还以为会是陛下对他的嘉奖。


    听完后,他怔然起身:“陛下当真……病重了?”


    下属话语颤抖:“是真的。”


    “就没有一点提到农书的消息吗?”陆弘光还是不死心,抖着手追问道。


    “属下斗胆去打探过,得到的消息是……那本农书呈了上去,却被撇到了一边,那些粮草也被直接填进国库,并未到达北境。”下属抱拳回复。


    只听“哐当”一声脆响,陆弘光不慎摔落了桌上的茶盏。


    他两眼一翻,坐倒在椅子里,竟是又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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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收尾ing……


    ☆、第85章 山高水长


    应付完交粮事件后, 禄溪村的日子重又平静下来。


    只是京城的风波虽远,许多风言风语也已经随着来往的商队飘到了禄溪村。


    有人低声道:“听说了吗?京城里头,大皇子和二皇子的人马斗得跟乌眼鸡似的, 好些个平日里威风凛凛的大官, 说下狱就下狱, 说抄家就抄家……”


    另一个人连忙摆手,示意他噤声:“嘘——莫谈国事, 莫谈国事!小心隔墙有耳。”


    最后只化为一句:“唉,这世道……今年收粮运粮也格外艰难, 各处关卡盘查得紧, 损耗也大。”


    “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商队们再次来到禄溪村时,都吃了一惊。


    这个前两年总能提供不少优质余粮的村子, 如今竟几乎搬不出什么像样的粮食来交易。


    问起发生了什么, 各家村人也只是摇头叹息:“我们村遭山匪劫了, 现在什么都不剩了,你们去别处收购吧!”


    更有人动情哭泣:“没了粮, 我们这下一年可怎么过啊!”


    商人们虽然觉得蹊跷, 但见村中粮仓确实空空荡荡,人人都摆出一副遭过抢掠的慌乱,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略道两句同情。


    一路走到村口, 其中一个粮商忍不住开了口:“唉, 禄溪村也是遭了无妄之灾, 本来还指望着从禄溪多收购些的。幸好, 别的县村没听说有什么山匪……”


    “你这话倒是说得轻巧!”另一个常年跑粮道的商人啐了一口, 压低声音, “没山匪就万事大吉了?你不知道那陆知府前阵子像疯了一样加征粮赋, 跟刮地皮似的!”


    看眼前人一怔,他摇着头补充道:“别处就算有粮,经过他那一道手,还能剩下多少给咱们买卖?”


    唉声叹气声顿时充斥了商队。


    有人啧啧道:“我听说,他自己好像也没落着好。贪心不足,折腾太过,前几日竟是突发疾病晕死过去,到现在还没醒呢!”


    众人唏嘘了一番,但终究是旁人的祸福,几句感慨过后,车队便轱辘辘地离开了。


    另一边,禄溪书院里的学生们正忙着策划新一册的识字书。


    前些日子,禄州女学的秦香附托人捎来了她与同伴们整理的新稿,请禄溪书院的学生们帮忙审阅与增补。


    大家花了好些时日开会讨论,刚刚将修改意见汇总好,准备连同她们自己编写的其他新教材一并寄回,却忽然接到了秦香附的另一封急信。


    “京城有变,见陆大人病重昏迷难理政务,朝廷已经委派了新知府至禄州,代理一切事务。”


    “此人一到禄州,便下发多项命令:一是全境内严禁私设女学,现有的女学全部关停;二是坊间流传的《识字书》以及各类署名‘禄溪书院’的教材,一概列为禁书,不得继续刊印、售卖、传阅。”


    “日前已经有数家书肆被官府查抄,刊印者恐怕也要遭到问罪,想必不日他们就会查到禄溪书院头上。”


    “事态紧急,万望诸君谨慎行事,暂避锋芒,保全自身,勿要回信,暂且蛰伏。”


    “山高水长,望各自珍重,来日方长,必有重逢畅谈之时!”


    落款是秦香附的名字,墨迹深重,力透纸背。


    教室里一片哗然。


    陈妙之接过信纸,快速扫过,眉头紧紧锁起。


    刚从禄州女学交流回来不久的丹朱站在她身侧,看清内容后,眼中也满是惊愕。


    “为何朝堂争斗,还会牵连到女学?连这几本教人识字的书也不允许继续发行了?”一个学生忍不住问出声,神色疑惑不已。


    “对啊,识字书只是为了惠及万民,牵涉不到什么利益吧?”


    “京城那边究竟发生什么了?”


    陈妙之将信纸轻轻放在桌上,目光扫过眼前一张张年轻的脸庞。


    孩子们明显困惑于这一切。


    而她有一个猜测。


    只是眼下得到的信息还不能让她确定。


    她只知道,这背后绝对不仅是针对几本书、几间学堂那么简单——


    窗外的天色渐渐向晚,暮霭勾勒出远山深黑色的轮廓,唯独桌上一盏灯静静亮着。


    温玉独自坐在房中,面前摊开着苏临的两封来信。


    第一封信,关乎北境的战事。


    苏临在信中直言,军中粮草不济,且各地运抵的粮食质量粗劣,难以为继,情势紧迫。


    她恳请温玉,若有任何可行之法,务必施以援手。


    粮食倒不是问题,温玉的随身空间里还存着许多。


    她正凝神思索着要不要赶赴北境去帮她们一把,手上又展开了第二封信。


    没想到这封信的内容却陡然一变,语气凝重。


    苏临再没提北境之事,只是匆忙对她解释了一番朝局,说眼下朝中局势急转直下,十分凶险。


    大皇子与二皇子两派为争夺储位,纷纷派人来拉拢昭辛公主,向她要个说法。


    昭辛公主自然拒绝了两方的拉拢,只说等父皇醒来再做决议。


    可两方明显都不满意,提出了“议和”一事向她施压。


    他们欲以正在前线督军的昭辛公主为筹码出使敌国,甚至有人说战事悬而未决让人忧心,提议让公主去敌国和亲!


    苏临一向冷静,此刻也不免带了些个人情绪:“我军胜势已定,敌寇溃败在即,他们却提出此等自毁长城、媚外求安之策,非蠢即坏,荒谬至极。某些人为争权位,竟连国格与最基本的廉耻都可抛之脑后!”


    但她很快又理智道:


    “殿下绝不会向宵小之辈屈服。我们原先计划,待北境战事彻底尘埃落定,再回头肃清朝局,但如今看来,内里蛀虫之毒,远甚外敌。”


    “故我与殿下决议,先行解决内患,方能真正稳固社稷,对外制胜。”


    最后,苏临郑重叮嘱道:“温玉,京城的目光,很快会投向所有与殿下、甚至与我有所关联的人。”


    “无论是禄溪村,你,还是你身边的众人,都务必小心,保全自身。切记!”


    信的末尾,简单写了几句。


    “纵然前路艰险,但我们所求甚远,不应止于此处,望你珍重。”


    “我始终等待着,与所有不甘被命运安排的女子,在顶峰再见之日。”


    温玉看完信,缓缓折起信纸,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眼前的弹幕刷着屏,在线人数早已经稳定在四十余万,讨论热情十分高涨。


    【我的天哪,这下真的要发生大事了,有种要迎接最终BOSS战的感觉啊。】


    【有人还记得这是一个种田直播间吗?我怎么越看越觉得转正剧去了?!】


    【虽然楼上说得对,但天下不宁的情况下,想要好好种地也是一件奢侈的事。】


    【我也不知道到底谁能赢,但我还是想押公主,公主应该是几个人里面最靠谱的一个了。】


    【我也觉得,那两派太离谱了,膝盖软成这样?脑子有病吧!简直就像有三十万大军但是拿来争宠一样!公主带的军队那么能打,你们不好好珍惜重用她,反而要送她出去和亲?】


    【这样的格局,要是让他们真的坐上皇位,这个大胤就完蛋了!】


    【大家别慌,听我分析,公主这边有温玉,此为一胜。公主一胜,此为二胜……】


    【楼上别玩梗了!说点大家不知道的!】


    就在这时,房门被敲响。


    温青时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阿姐,你在里面吗?府城那边……出事了。”——


    温青时领着温玉快步来到书院。


    陈妙之和丹朱立刻将秦香附的急信递给她。


    迅速浏览过后,温玉心中纷乱的线索瞬间串联起来。


    对上了,一切都对上了。


    苏临信中所述的一切,与秦香附件信里新知府的举动同出一辙。


    温玉吩咐众人关上门窗,在屋里对亲近的大家说了苏临告知的一切。


    陈妙之叹了口气:“他们想要公主站队,公主不从,想要公主交出兵权,公主也不从。所以,他们要给公主扣上‘牝鸡司晨’‘妄图窃国’的罪名,才能合理地打压她。”


    在这般女人为卑的世界里,给一个女人扣上这顶帽子,她就再无翻身之日了。


    大家对视一眼,都觉得无比心寒。


    面对公主拒绝合作,意图夺位的可能,原本敌对的大皇子与二皇子派系居然瞬间找到了共同的立场。


    “大皇子和二皇子那边恐怕都是这么想的。”温玉轻轻道,“无论是他们之中的谁上位,都还算得上是正统。”


    “但如果是公主上位,就是荒谬绝伦,她是一个女人,无论是谁坐到那个位置上,都唯独不能是她!”


    陈妙之攥紧了拳:“所以,他们要摧毁公主曾推行的一切政令,否定她所有的政绩……”


    “没错。”温玉点头。


    最先被开刀的,便是他们眼里能“蛊惑人心”的女学,以及那些让女子“不安于室”的《识字书》。


    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凝重不已。


    温青时抬眼,目光扫过屋内每一张忧愤的脸,忽然道:“我明白他们的用意了。”


    “他们只是想把所有试图改变现状的女子,全都按回那个他们觉得‘该’坐的位置上去。”


    “女子可以是贤妻,是良母,是沉默的石头,是温顺的摆设,唯独不能站起来,不能发出自己的声音,不能有独立的思考。”


    “就像公主殿下,”温青时条分缕析道,“在他们看来,她可以成为和亲的礼物,可以嫁给某个驸马,用以笼络臣属、稳固权势……但她唯独不能有自己的野心,尤其不能有触碰最高权柄的野心。”


    是啊,女人怎么能有“野心”呢?


    在那些端坐高堂的人眼中,这不仅仅是逾越,简直是颠覆伦常、倒反天罡。


    一旦允许女子拥有这份“野心”,他们赖以生存的旧秩序便会地动山摇。


    室内一片寂静,只有压抑的呼吸声。


    愤怒在沉默中滋长。


    她们的力量,与即将来临的风暴相比,还是太过微小了。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但在狂风暴雨面前,首先是要保住那一点火种,让它不被彻底浇灭。


    而眼下,连保全这小小书院,都显得如此艰难。


    就在这片沉重的寂静中,黎颜忽然举起了手。


    “如果大家无处可去了,就来我们黎寨吧。”


    她的官话仍带着一点乡音,却比之前好了许多。


    “我们寨子藏在深山里,路不好走,外人轻易寻不到。寨子里有地方住,有粮食吃,阿娘和族人们一定会护住所有前来投奔的人。”


    温玉深深吸了口气,对黎颜点了点头:“阿颜说得对,若真到了不得已的时候,黎寨也是我们的退路。”


    她转向众人,努力笑了笑:“好了,眼下事情还未到最坏的地步。大家都先回去休息,莫要太过忧心,反而乱了阵脚。”


    “我与陈老师、丹朱老师她们再仔细商议一下,看看如何应对。”


    “我们……总会有办法的。”


    ☆、第86章 黎明前夜


    黎寨很久没有这样热闹过了。


    薄雾未散时, 斧头伐木的“梆梆”声就已经回荡在山谷间。


    山民们各司其职,有人正把木材砍成方便搭建房子的大小,有人清理着要造房子的空地, 拔去地上的杂草和灌木。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女娃跑了过来, 扯了扯自家大姐的衣角, 仰起脸问:“阿姐,大家这是在做什么呀?盖新房子吗?”


    大姐正在捡树枝和茅草准备铺房顶, 闻言停下手上的活儿,抹了把额上的细汗, 蹲下身与小妹平视, 声音温和:“是呀,在给新来的家人盖房子。族长大人的恩人们要来我们寨子住一阵子, 我们在给她们准备能安心住下的地方。”


    小妹眨巴着眼睛, 努力消化着这些对她来说还有些陌生的概念, 最后只懵懂地点了点头。


    她的注意力很快被旁边一根树枝吸引。


    那树枝十分笔直,尾端还缀着几片未落的红叶, 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漂亮。


    孩子们最喜欢捡这种树枝当剑玩儿了。


    但小妹没敢动, 怕阿姐要拿去用,只是眼巴巴地抬头看着阿姐。


    大姐见状,不由笑了,捡起那根树枝递到小妹手里:“拿去玩吧, 小心别跑太远。”


    “谢谢阿姐!”小妹立刻欢天喜地地把一切都抛之脑后, 举着那根“宝剑”就跑去找她的小伙伴们玩大侠游戏了。


    另一侧, 黎姗的木屋里, 温玉、陈妙之等人与黎姗围坐在一块, 商议着接下来的动向。


    “……外头的情况大致如此。”温玉将近期外界的风闻尽数告诉了黎姗, “如今京城动荡, 禄州新知府上任便厉行禁止女学,查缴书籍,我们禄溪书院树大招风,恐怕要首当其冲。”


    陈妙之轻轻道:“我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先把孩子们转移走,才能安心。”


    黎姗静静听完了一切,才开口道:“我们山里的规矩很简单,有恩必报,有难同当。”


    “当年若不是诸位帮忙,我们寨子必有一场动荡。而禄溪村的姑娘们是阿颜的同窗,也是我们黎寨的贵客,你们有事,我们一定帮忙。”


    “这深山老林,别的不一定有,好在地方够偏,能藏人。”她笑了笑,“你们的事情,私下商量好便是,至于寨子里的事情,我来安排。”


    温玉瞥了一眼,见弹幕们感慨万千。


    【真是善因结善果,当初帮的忙,现在也成了禄溪书院唯一的退路。】


    【忽然有点唏嘘,大家都特别好。】


    【黎姗姐姐,我能喊你一声妈妈吗,真的太靠谱太安心了……】


    【+1,你还缺女儿吗……】


    最终大家商定,为了稳妥起见,先将禄溪书院的师生分作数批,陆续转移至黎寨,暂避风头。


    而村中其余的村民暂且不动,以免动静过大,反而引起注意。


    陈妙之等人负责组织转移,温玉则居中协调,将一部分粮食悄然存入了黎姗告知的隐秘山洞,以备大家的不时之需。


    学生们接到通知后,虽然心怀忐忑,但毕竟年轻,对这一切还是兴奋不已。


    当初入学时,书院给每个学生发过一个藤编书箱。


    此刻大家的第一反应就是去搬书,万一真的有人来查抄禄溪书院,这些宝贵的书可不能丢失。


    她们不约而同地走进了藏书室,把书架上的典籍和课本往箱子里装。


    直到藏书室完全搬空,大家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转移那天,温玉站在村口目送大家往山那边去,却没有亲自跟上。


    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只能遥祝大家一路平安。


    丹朱这次也没有随行。


    陈妙之问起的时候,她只是低声回答了一句:“我在山里待得够久了。”


    知道她的苦衷,陈妙之不再劝她,温和劝慰:“你留在山下,也要好好保重。”


    温玉见状,顺势安排她将行李搬进了温宅,也算有个照应。


    傍晚,丹朱敲响了温玉的房门。


    两人相对而坐时,丹朱看着案上跳动的烛火,忽然问道:“温姑娘,你会觉得我有些任性吗?”


    因为自己的原因而拒绝跟随大部队,她始终有那么几分不安。


    “哪里会。”温玉明白她的心情,好不容易离开了那个环境,无论是谁都不会想再回去。


    她倒是有了些新的安排。


    温玉把桌面上的纸推给丹朱,缓声道:“我有个计划,需要你的帮忙……”


    丹朱拿起那张纸快速看完,恍然一惊:“你要离开?”


    “对。”


    温玉点了点头。


    苏临那边就差临门一脚,她无论如何都不能眼睁睁看着所有人的努力败在这里。


    来到这个古代这么久,她已经看清了,只有女子掌权,大家才有自由生存的机会。


    女学被禁,书坊被查抄,粮食被盘剥……这不是这个世界应有的样子。


    她要去帮忙。


    但总得有人留守在村里。


    温玉握住丹朱的手:“禄溪村,就交给你了。”


    “若有意外,去医馆找梁大夫和崔大夫,她们一定能帮上忙。”——


    年轻的学子们踏入黎寨,顾不得休息,便好奇地围观起了寨民们的木屋。


    黎颜也忙了起来,开始四处翻译,山民们和新来的姑娘们很快就打成一片。


    此时木屋已经建得差不多了,正在收尾。


    姑娘们也闲不住,过去帮起了忙,到处充满了欢声笑语。


    一些年长的寨民忍不住松了口气。


    以往他们对“城人”总怀着戒备,但自从少主黎颜去山外读书后,大家就慢慢开始改观。


    再加上黎颜带回来的新奇物品总是出奇好用,有人已经琢磨着去和“城人”姑娘们搞好关系了。


    有和黎颜相熟的孩子蹭到她身边,拽了拽她的衣袖,小声问:“阿颜姐,那些姐姐们念的书,我们也能跟着学吗?”


    黎颜还未回答,旁边耳尖的樊亦真已经凑了过来。


    她虽然听不懂,但看那孩子眼神亮晶晶地望着她们的书箱,便猜到了几分。


    黎颜笑着给她翻译,樊亦真眼睛一亮,拍手道:“好啊!等安顿好了,我们教你们认字,教你们说官话!”


    孩子得了准信,欢呼一声,跑开去宣告好消息了。


    傍晚,黎姗设了简单的晚宴款待远客。


    大块的烤山薯、喷香的蘑菇汤、新摘的野果摆满了长条木桌。


    黎姗举起竹筒杯,声音爽朗:“到了这里,就是一家人。往后日子还长,寨子里有吃有喝,山里有的是活路,大家安心住下,不必拘束客气!”


    她身旁的摇篮里,已能咿呀发声的小阿灿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陌生的面孔们。


    阿朝安静地坐在摇篮边。


    黎颜走过去,挨着妹妹坐下,目光落在她身侧被翻旧的那本识字书上,伸手轻轻抚了抚阿朝的头发。


    “等寨子里的‘学堂’盖好了,你和寨子里想学的娃娃们,都一起来上课,好不好?以后,就不止看这本识字书了。”


    阿朝蓦地抬起头,望向姐姐。


    她一向懂事,知道姐姐肩负着族人的期望走向山外,自己心甘情愿留在阿娘身边。


    她从未抱怨,只是将对外面世界的好奇埋在心底。


    而黎颜懂得这份沉默的渴望。


    半晌,阿朝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再抬起时,她的嘴角抿起一个清浅的弧度,眼里漾着细碎的光。


    “谢谢阿姐。”


    饭后,黎颜主动接过了照顾小妹的职责,而温青时悄悄走过来,找到了阿朝。


    “阿朝,跟我们来。”


    阿朝被温青时牵着往另一边走,心里莫名开始忐忑不安。


    越过欢欣的人群,另一边安静的角落里,有个身影默默地坐着,正收拾着碗筷。


    阿朝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和她失散已久的温越。


    他长高了不少,穿得也干净整洁,看得出来在两人分开以后的日子里,彼此都在好好活着。


    温青时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笑了:“去吧。”


    “去见见你阿兄。”——


    禄州府衙里,新任知府罗大人端坐案前,面色冷峻。


    这些日子里,他以铁腕手段将府城内所有女子学堂一一查禁,雷厉风行,毫不容情。


    “回禀大人,城内已经全部肃清。只是……”一名心腹属官上前道,“除了府城,下官还听闻,苍陵县下属的禄溪村有一所书院,专收女子授课,名气颇大。其学生还在文会上力压众多学子,夺了魁首……”


    罗知府原本半阖的眼皮倏地抬起。


    他在来之前就听说过这件事,上任知府陆弘光对此颇有微词。


    他站起身,踱至窗边。


    窗外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屋檐。


    街道上行人稀少,少有的几个也是步履匆匆,神色惶惶,全无往日的热闹。


    “派人,”他站在窗边,头也不回,“去禄溪村仔细查探,看看那所书院,是否还在开着,是否还有女子聚集。”


    “是!”下属立刻答道。


    罗知府顿了顿,补充道:“女学之事,朝廷明令禁止。若有不识时务、负隅顽抗者,无论师生,一经查实,即刻锁拿归案,以儆效尤!”——


    对这场风暴,秦香附并非毫无准备。


    她的好友田春梅凭借多年经营书坊积攒的人脉十分广大,早已捕捉到风声。


    从前女商人们少有通信来往,但自从推广识字书后,她们再也不必依赖文书先生就能彼此通信,消息传得飞快。


    幸亏田春梅动作快,在官府动手前便将书坊内库存的识字书及刻版转移藏匿,侥幸躲过了搜查。


    而民间那些购买过识字书的女子,面对官差的盘问,要么一问三不知,要么坚称早已丢失损毁,默契地守护着这个秘密。


    但女学的解散已成定局。


    秦香附组织了最后一堂课,平静地向学生们宣布了官府的禁令。


    台下一时间鸦雀无声。


    半晌,大家才七嘴八舌地开了口。


    “老师,您一定要保重自己!”


    “我们不能上学没关系,您可千万不能有事!”


    秦香附看着她们,努力想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却发现嘴角有些沉重。


    她转身拿起一块布,默默擦拭着那块黑板。


    直到最后一行字迹消失,黑板又变回从前的空白。


    她才放下布,深吸一口气,重新面向她的学生们。


    “没事的。”她笑了笑,“我相信眼下的风波并不是永恒的。”


    “总有一天,我们不必再这样偷偷摸摸,女子读书求学将不再是需要藏掖的禁忌,而是像呼吸一样自然的事情。”


    “我愿天下女子都能挺直腰杆走在阳光底下,凭自己的心意学习、思考,自己选择该如何活着,而不必永远困于方寸之家,缚于世俗之网。”


    教室里静极了,能听见窗外风吹落叶的声响。


    坐在第一排的张翠仪用力抹去泪水,大声道:“秦老师,我答应您!就算不能来这里,我也绝不会放下书本,绝不会因为柴米油盐就忘了今天说过的话!”


    “我等着我们能堂堂正正再坐进教室的那天!”


    “我也答应!”


    “算我一个!”


    女人们此起彼伏的承诺着。


    秦香附看着她们,眼眶终于忍不住泛起了红。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们,后会有期!”——


    北境与京畿之交,气氛肃杀。


    皇帝的情况越来越恶化,私下有传言说半月内大局将定。


    而昭辛公主光明正大打出了“清君侧”的旗号,率军回京。


    大军行进间,有人慑于“公主干政”、“女子领军”的非议,或迫于家族压力,中途离去。


    但更多人感念公主整顿军纪、赏罚分明,钦佩其战场上的果决,选择留下。


    更有些将官与兵士见识了朝堂的混乱后,心底隐约觉得,或许这位能带领他们打胜仗的公主,才是真正能让这个国家安定下来的人选。


    因此,选择留下来的人,都在不知不觉间站稳了立场。


    眼下最大的难题依旧是粮草。


    苏临竭尽全力四方筹措,动用了早年布下的暗线,才勉强凑出一批,解了燃眉之急。


    但大军行至京城外围要害之地时,却遭到了两位皇子布下的围困。


    对方据险而守,避而不战,意图很明显。


    他们想拖延下去,消耗粮草。


    这一困,便是数日。


    是就此粮尽撤军,前功尽弃,还是冒险强攻,拼死一搏?


    第三日黄昏,粮官再次呈报存粮将罄。


    而大皇子派出的劝降使者来到了昭辛军前。


    使者劝诱道:“大殿下顾念手足之情,不忍兵戈相见,祸及百姓。”


    “殿下明言,若公主殿下愿弃暗投明,支持大殿下正位,待登基之后,必尊公主为护国长公主,享无上尊荣,一世富贵安稳。”


    “届时您想要怎样的青年才俊当驸马,殿下都会……”


    昭辛端坐在主帅的位置,听完使者的话,并未动怒,反而轻轻笑了起来。


    都到这个地步了,他们还觉得这样的条件能让她心动吗?


    在他们眼里,她算什么?


    现在的她拥有十万精兵,而她那两位好皇弟仓促间能调动的,只有皇城禁卫与部分京营,人数、战力均处下风。


    而边境诸军调动没那么快,拦不住她的兵马。


    他们竟觉得她会为了这点蝇头小利而放弃眼前的一切。


    何其荒谬。


    时间其实站在她这一边,但粮草却不站在她这边。


    不能再等了。


    她端起手边微凉的茶浅浅啜了一口,抬眸看向那使者:“那本宫也请使者带回一句话:若皇弟们懂事些,待本宫入主紫宸,念在血脉亲情,或可封他们一个安生富贵亲王,颐养天年。”


    使者愕然当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公主之意,已昭然若揭。


    她要的不是从龙之功,而是至尊之位!——


    当晚,苏临再次踏入了昭辛的帅帐。


    帐内只点了一盏灯,光影摇曳,映照着昭辛沉静的侧脸。


    她正对着一幅详细的京畿防卫图凝神思索,指尖在地图某处轻轻点着。


    “殿下,”苏临走近,声音压得很低,“您真的……决定了?”


    “嗯。”昭辛没有抬头,“我等得够久了。”


    久到从懵懂童年时,就开始学着接受一个事实:无论自己如何优秀,期许最终总会落在弟弟们身上。


    久到陪着父皇理政时,明白龙椅的一侧,就是她作为“公主”此生能走到的最高的位置。


    久到看清了陈旧的秩序,朝臣的偏见,看似天经地义实则毫不公平的“天理”,从来都偏向男子那边。


    既然等待与顺从换不来好结局,既然天地不曾生而予之,那她便亲手去抢,去争,去夺!


    她的指尖重重地落在地图中心,直指那座生她养她的皇宫。


    世人眼里,那座皇宫是属于她父皇的,而未来的主人,也会是她两个弟弟其中之一。


    唯独没有她。


    但无所谓,她早已看透。


    世间女子若想青史留名,本来就是宁鸣而死,不默而生。


    “不能再拖了。”昭辛抬起头看向苏临,眼中再无犹疑,“明日清晨,便是决胜之时。”


    苏临与她目光交汇时,从昭辛的眼中看到了与自己心中一般无二的火焰。


    她们拼尽全力才走到这一步。


    绝不能放弃。


    她缓缓颔首,正欲开口和她详细商议,帐外却传来了亲兵的通传声。


    “启禀殿下,苏大人。营外有一位姑娘求见,称自己姓温,是苏大人的故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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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留言:


    写到这里,想传达的理念是: 不是所有人都能当上救世主,世间更多的,其实是平平凡凡的你我。 但当所有人都在自己的领域努力做着自己的事情,天下万千星火,终会汇聚成黎明的光。 世界本来就不是一个人能够拯救的。 但缺少任何一个人,结局都可能会不同。 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抱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