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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全网围观我古代种田

    ☆、第71章 有何不可


    这天晚上阿颜翻来覆去, 一夜都没睡好。


    窗外月色渐隐,她心里装着事,闭眼就是阿娘的脸。


    大清早天还没亮透, 她就急急从床上坐起, 想去看看阿娘怎么样了, 脚刚沾地,却又犹豫起来。


    崔大夫叮嘱过, 阿娘需要静养,这会儿恐怕还没醒。


    阿颜在屋里踱了两圈, 还是换了衣裳, 仔细洗漱过,轻手轻脚地走到黎姗屋外, 想着阿娘什么时候醒, 她就什么时候进去。


    坐着坐着, 夜里的困意竟卷土重来。


    她脑袋一点一点地打起瞌睡,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


    那是间洒满阳光的竹屋, 她坐在桌前学着字, 却总是一点一点地犯着困。


    黎姗坐在她的桌边,见她眼皮打架,轻轻拍了拍她的肩:“阿颜,今天学的功课记下了吗?”


    是啊, 阿娘总是这样。


    耐心时, 能不厌其烦地教她一遍又一遍。


    可若察觉她存了懈怠的心思, 阿娘的语气就会严厉起来:“你是未来的族长, 不能这样任性!以后族里都依仗着你呢。”


    往常听到这话, 阿颜总会乖乖认错。


    可那天不知怎的, 连日积压的烦躁一股脑涌了上来。


    “为什么一定要我来当族长?”她故意这样说道, “这是阿娘的愿望,又不是我的愿望!”


    她像是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连珠炮般说道:“族里长辈都说,以往的族长都是男子担任,只是阿娘这一代的男子不顶事,才轮到阿娘的。”


    “阿娘不觉得辛苦吗?他们说您明明可以找个能干的丈夫,当族长夫人,就能轻松很多。”


    “您每天为了族里忙里忙外,起早贪黑,明明可以不用这么辛苦的。”


    “要是我就选轻松的日子过,凭什么要我来担这么重的担子?”


    话一出口,她就看见黎姗的脸色沉了下来。


    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阿娘站起身来,脸上沉得几乎能滴出水:“阿颜,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你——怎么能这么想?”


    阿颜忽然罕见地感觉到了一丝恐惧。


    她硬撑着说:“他们都这么说啊!”


    黎姗走到阿颜面前,这次没有蹲下与她平视,而是站定了俯视她,眉眼间凝着肃色。


    阿颜只觉得眼前一片灼目的红。


    那是阿娘常穿的族长服饰的颜色。


    “阿颜,既然你这么说,那我来问你。”黎姗声音平静,“你觉得阿娘当这个族长,有什么地方当得不好吗?”


    “没有不好。”


    阿颜摇了摇头:“是阿娘当得太好了。”


    “族里有人生了病,阿娘亲自去采草药,族里有人起了纠纷,也是阿娘去给他们调和。”


    “就连有人打不到猎物,阿娘也会把自己的猎物分给他们。”


    “可凭什么啊?您也是个女子,要像男人一样做这么多,实在是太辛苦了!”


    她其实并不完全明白这些话的意思,只是鹦鹉学舌般学着族里长辈们的说辞。


    她们聚在一起时常常叹息着:“黎姗族长就是太要强了,如果她愿意放下担子找个丈夫,一切都会好上许多的。”


    “只是个女子,却天天做着男子的事情……”


    “只是?”黎姗重复了一遍,她望着阿颜的眼睛,“为什么你说我是个女子,要用‘只是’?我们女子,难道天生就比男子差吗?”


    “又有什么事情,上天规定了一定只有男子去做?我们女子是天生有残缺,还是生来带了枷锁,有这样那样的限制?”


    这一问,让阿颜突然察觉出哪里不对。


    是啊,寨子里的人总说女子该依靠男子,却从不会用同样的标准要求男子。


    同样的事,女子做了就是“辛苦”,男子做了却是“理所当然”。


    仿佛女子天生就弱了一头,她们所有的成就都是勉强为之。


    凭什么?


    “阿颜,阿娘从不觉得这些是辛苦。”黎姗指向门外,“自从阿娘当了族长,寨子里再没人挨饿,房屋加固后,大家过冬也不怕冷了。”


    “以前常有女子受丈夫欺负,现在我不会容忍这样的事发生。若是有男子对不住妻子,我会主持公道,让他离开。”


    “你觉得,这样的寨子,比起之前是好是坏?”


    阿颜答不上来,她年纪还小,很多事想不明白。


    但她记得一个变化。


    阿娘没当族长时,总有人对着她们指指点点:“这就是黎姗的女儿吧?不知道她爹是谁,跟个拖油瓶似的,以后谁会娶黎姗?”


    “黎姗这么要强泼辣,哪家男人敢找她?”


    后来阿娘穿上那身红衣,那样的声音就少了许多。


    取而代之的是:“阿颜这么活泼,以后当了族长会是什么样?”


    “黎姗的女儿,肯定不会差。”


    只是身份变了,她们在别人口中就不再总和男人绑在一起,而是与“族长”二字紧密相连。


    几乎没人在意她那个不知名的父亲是谁。


    她的母亲是族长,这就够了。


    再想起前面她跟阿娘说的话,阿颜忽然生出几分愧疚。


    她知道错了。


    “阿娘做得很好,是阿颜错了。”阿颜有些哽咽。


    “哪里错了?”黎姗蹲下身看着她,给她擦去眼角的湿痕。


    “我不该说那样的话,阿娘走到这个位置很不容易。”阿颜抬起眼,望着黎姗的眼睛,“爬过山的人都清楚,他们说的话看起来轻松,却是在引着我们往下走。”


    “上山路难,是因为登顶后能看到更好的风景。往下走当然最省力,可一旦走了下坡路,就再难回头了。人尝过了轻松的滋味,哪还有心气往上爬呢?”


    她握住黎姗的手:“阿娘,没有人来引路,您是怎么想到这些的?”


    明明您成长的路上充满反对的声音,却偏偏走出了一条不一样的路。


    “阿颜,觉醒分两种。”黎姗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一种是有人指点,一种是自己想通。”


    “我年轻的时候,所有人都劝我找个男人嫁了,说这样就能轻松过日子。”


    “可我偏不认。”


    “我自己就能做好的事,为什么非要找个男人来代替?他未必能比我做得好!”


    她几乎从没有在阿颜面前露出过这一面,这样锋芒毕露,又炽烈如火的一面。


    “阿娘这辈子所有的坚持,都源于‘不服’。我不服他们看低我,也不服他们预设我的未来。”


    “他们说我肯定做不到,我就偏要走他们想不到的路,做他们做不到的事。”


    阿颜怔怔地望着黎姗,看见她眼中跳动着火焰般的光。


    “阿颜,记住——面对男人时,不要做他们想让你做的事,要做他们怕你做的事。”


    “因为他们害怕你争的,一定是极好的东西。”


    后来阿颜长大了一些,成了族里人人默认的小少主,阿娘教她弯弓射箭,她也常常穿着那身红衣跑上跑下。


    有人说她活像个男孩子样,她就会反唇相讥:“谁规定女孩子要是什么样?”


    “我活成什么样,女孩就是什么样!”


    再到阿娘从山外带回一个“城人”女孩,阿颜多了个妹妹,族里顿时掀起一片哗然。


    那些熟悉的私语又出现了。


    “黎姗族长捡来的要是个男孩就好了……”


    “怎么又是个女孩?”


    “看来下一任族长真要是个女族长了。”


    也有人反驳:“她不是做得挺好嘛,女族长有什么不好?”


    “那是个例!”对方坚持,“一个女子做得好,就能说明所有女子都行吗?”


    “女人终究是该留在家里操持家务、生儿育女的,强行担起重任,对她们和对族里都不是什么好事!”


    这次,阿颜没有沉默。


    她站到那人面前,扬声道:“你这是歪理!”


    “男人做得不好的有千千万万,你们说是例外,大部分男人都做得很好。见到女人做得好,就说她是凤毛麟角,其他女人都是烂泥。”


    “女子活得难,是因为这世道对她们不够宽容!”


    “但不管你们怎么说,都否定不了她的能力和功绩。”


    那人被她的话一呛,脸都红了:“但是自古以来都是这样……”


    “别跟我扯什么自古以来,树被蛀烂了就得砍掉,旧规矩坏了就得烧掉!”


    阿颜指着他,一字一顿道。


    “我就说一句话,倘若这个族长给你做,你连她的万分之一都做不到!”


    那人被她堵得说不出话。


    她转身离开,胸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畅快。


    原来阿娘一直体验的就是这样的感觉?


    这感觉……真好!


    “……姐姐?”


    阿颜一个激灵,感觉到耳边好像有人在喊她。


    鼻尖萦绕着食物的香气,她揉了揉眼睛,看见阿朝站在面前,手里捧着油纸包好的饼子,热腾腾的好像是刚烤出来的。


    她下意识咽了咽口水。原来刚才不小心睡着了,梦见了往事。


    阿朝把饼子塞到她手里:“姐姐,你先吃点东西垫垫吧。”


    “阿娘醒了吗?”她咬下一口,饼子酥香,却食不知味。


    阿朝认真答道:“崔大夫说还没醒,不过等阿娘醒了,我们就可以进去看了。”


    阿颜三两口吃完饼子,又起身在空地上来回踱步,目光始终没离开黎姗的房门。


    终于等到崔平春掀开门帘从里面出来,她三两步就冲上去:“崔大夫,阿娘醒了吗?”


    “族长刚醒。”崔平春点头,下一句话却让阿颜意外,“她想先见丹朱姑娘,阿颜姑娘能帮忙请她来吗?”


    丹朱?


    不是先见她……


    阿颜眼神黯了黯,轻轻点头:“好,我这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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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写这篇的时候在听陈抒妮的《轻舞》,真的很符合这个故事的主题。


    ☆、第72章 重获新生


    丹朱轻轻掩上门, 窗棂透进早晨的阳光,照得她侧脸半明半暗。


    她穿着一件黎姗当年的旧衣,虽然是从箱子里翻出来的, 却很干净熨帖。


    只是她太清瘦, 穿起来有些形销骨立, 衣袂随风微动时,竟有几分飘忽的伶仃。


    黎姗靠坐在床头, 静静望着她。


    两个女人自当年葬礼上一别,就再也没见过面, 两人都在记忆里寻觅着对方的面貌。


    最终是黎姗先开的口。


    “丹朱, 我听说你杀了他。”


    不是疑问,是平静的陈述。


    丹朱的指节微微收紧。


    黎姗终究是阿连的亲姐姐, 她会怨恨自己吗?


    她不知道。


    “是。”丹朱轻声应道。


    她从不否认自己做过的事。杀便是杀了, 一切都是那个男人的咎由自取。


    她本以为黎姗得知自己唯一的亲人死了, 会叹息,会愤怒, 会痛苦。


    可她预想中的一切都没有到来, 半晌,只听见黎姗喊了她的名字。


    “丹朱……你早该杀他的。”


    丹朱猛地抬头。


    黎姗望着她,眼眶已经有些微红:“十年啊,一个人一辈子能有多少个十年?”


    “他为一己私欲将你掳来, 你该在第一天就对他动刀。”


    “当年若是你点个头, 我拼了命也要把你从他手里抢出来。”


    丹朱的指尖攥紧了衣袖。


    她本以为自己受了这么多年的折磨, 早已眼泪流干、心成铁石。


    可听到黎姗这句话时, 心底还是压抑不住地颤了颤, 有种莫名的情感像是要夺眶而出。


    “当年, 许多事我没想通。”她低声说, “我以为离开他,我也无处可去,只能漫无目的地漂泊。既然如此,不如随波逐流,好死不如赖活着。”


    “但我错了。”


    “我就算死在被他带走的第一天,也比在他身边受尽折磨要好。”


    “这些年来,我无数次后悔那天没有答应跟你走。”丹朱掀起袖子,露出斑驳的旧伤痕,“我试过很多次,没能杀死自己,但杀死了那个孽种。”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说这些,却隐隐明白,除了黎姗,这世上再无人可以倾诉这些。


    “那晚我流了很多血。他怕我死了,整夜守着我道歉,说该对我更好些,保证以后不会再那样对我,会好好待我,直到我们的孩子再回来。”


    “我没忍住,扇了他一耳光,让他滚。”


    “我以为他会发怒,谁知他竟忍了下来,还高兴地说:‘丹朱,你很久没说话了,能再理理我吗?你现在的样子真美。’”


    丹朱深吸一口气。


    “那一刻我才明白——当你太过弱小时,连愤怒都成了一种供人观赏的戏码。”


    “只有当我拿起刀时,他们才不再用那种眼神看我,不再吹口哨,不再似有若无地碰我,不再强行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拖进他们怀里。”


    黎姗的眼神沉静如水,却不知不觉间多了几分欣慰。


    “黎姗,我后悔那年没有跟你走。所以当机会再来时,我绝不会让自己后悔第二次。”


    丹朱道:“所以我杀了他,用他的刀。”


    “丹朱,你过来。”黎姗向她抬起手。


    丹朱依言走到床前。


    黎姗牵着她的手,引着她在床边坐下。


    “这些年,很痛吧?”


    丹朱侧头,对上了黎姗的眼睛。


    黎姗抬起手,像母亲一样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发丝:“从此以后,再不会有这种事了。”


    “丹朱,你是个勇敢的女子,他不配绊住你的脚步。将来你会走出这里,去往更好的地方。”


    丹朱“嗯”了一声,这才发觉喉间有些哽咽。


    这些年来她活得像个封闭五感的木偶,以为麻木就能不再痛苦。


    直到黎姗像母亲一样抚摸她的发丝,木偶封闭多年的双眼终于睁了开来。


    一串泪珠掉了下来。


    黎姗把她揽进怀里,任由丹朱在她的肩头无声落泪。


    此刻无关血脉仇恨,无关权谋争斗。


    只是两个女人在晨光中相互依偎——


    阿颜终于得了见黎姗的许可,但这一次,黎姗指名让她和其他所有人一起进去。


    丹朱从房里出来以后,她总觉得丹朱好像卸下了什么重担一般,整个人走路都轻快了不少,甚至对着她露出了几分浅淡的笑意。


    阿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那一定是个好的变化。


    一群人涌进房里,黎姗倚在床头看她们,精神已经比之前好上许多。


    侍女刚给她煎完补药,空气中还飘着淡淡的草药香。


    “这次多亏了各位。”她郑重地向所有人道谢,“若不是你们及时相助,我和阿灿这孩子怕是凶多吉少。”


    “感谢各位在危难之时力挽狂澜,平定了寨子的风波。”


    几名医者也还了一礼:“不必言谢,举手之劳而已。”


    阿颜快步走到母亲床边,轻声道:“阿娘,我已经和她们说好了,等您身子好些,我就去书院读书。”


    黎姗轻轻握住女儿的手,眼神欣慰:“好,阿娘支持你。”


    “去了书院要好好听课,与同窗和睦相处,别再像在家时那样任性,闹着不想学了。”


    阿颜有些赧然:“阿娘!那都多久之前的事情了!”


    她扑进黎姗怀里,黎姗笑着拍了拍她的背:“好了,阿娘逗你的。”


    “现在离书院开春开学还有段时日,阿颜姑娘正好可以在家中多陪陪家人。”陈妙之也笑道。


    阿颜连连点头,又道:“那我们约定一月后如何?到时候我下山去找你们,你们要记得在书院里给我留个位置。”


    众人都笑着应下。


    这时温玉注意到阿朝一直安静地站在门边,便走过去柔声问道:“阿朝,你要不要也和姐姐一起来?”


    “我就不去了。等姐姐学了本事回来教我就好。”女孩轻轻摇头,像小大人一样背着手,“阿娘身边总得有人陪着,那就让我来。”


    黎姗闻言,向小女儿伸出手:“阿朝,你长大了,阿娘很高兴。”


    阿朝快步上前,依偎在母亲身边——


    和黎姗告别后,阿颜领着众人踏上归程。


    一行人把拴在暗处的马匹取了回来,阿颜看着路边的彩色布条,有些讶异:


    “你们就是靠这个找进来的吗?”


    “既然事情已了,要不要把它们清理掉?”梁书雁问道,“我听说你们很担心山外的人找进来。”


    阿颜却摇了摇头,展颜一笑:“不用了。”


    “你们是好人,以后你们再到山里来玩,还是可以沿着这个找到我们的寨子。”


    另一头,阿朝执意要给她们送行,默默跟在队伍最后,温玉和温青时故意放慢了脚步,与阿朝并肩而行。


    温青时寻了个话头:“阿朝,说起来还不知道你是怎么来到寨子的?”


    阿朝的目光有些悠远:“那年闹饥荒,爹娘带着我和兄长逃到山上。后来他们外出时遇到野狼,再也没回来……就剩下兄长带着我艰难度日。”


    “有一天我们外出觅食,也遇到了狼群。慌乱中,兄长把我推向另一个方向,我们就此失散了。”


    这个故事温玉已经听过一遍,但温青时还是第一次知道。


    她忍不住问:“后来你可曾找过他?”


    阿朝摇摇头:“我拼命逃跑,最后晕倒在路边,是阿娘发现了我,把我带回寨子,我才能活下来。从那以后,就再也没见过兄长了。”


    “寨子里的人都以为‘阿朝’是阿娘给我取的名字,其实我本来就叫阿朝。阿娘说这个名字寓意很好,特意用山里话找了个意思相近的字。”


    山风吹过,拂动女孩额前的碎发。


    她犹豫片刻,小声说道:“如果你们以后遇到一个长得像我兄长的人,而他还在找我,请替我跟他说,阿朝现在过得很好,让他不要担心。”


    “你阿兄叫什么名字?”温青时温声问道,打算记下。


    阿朝侧头一笑:“他叫……阿越。”


    温玉和温青时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


    这世上真有如此巧合的事?


    她们记得温越也曾说过,自己有个妹妹走散了,后面就再也没有相见。


    怎么会在这样的情况下,被她们遇到了?


    温玉追问:“是跨越的越?”


    “是的。”阿朝点头。


    “那我还真的认识这么一个人。”温玉斟酌着语句,“说来也巧,大半年前我进山时,曾遇见一个昏迷的少年。他说自己叫阿越,为了躲避狼群意外受伤,如果不是遇到我,估计早已凶多吉少。”


    温青时接话道:“他似乎也曾提起,有个失散的妹妹。”


    “我看他伤势严重,就带他下山医治。”温玉看着阿朝,“如今他住在我家,认我做了姐姐,日子过得很好。”


    阿朝怔在原地,眼中泛起水光。


    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温玉蹲下身,与女孩平视:“要不要跟我们回去见见他?”


    女孩低头沉默良久,好像艰难地思索了一会儿。


    她再次抬头时,眼中虽还有泪光,神情却已平静下来。


    “现在还不是时候。”她摇了摇头,“阿娘刚生产完,寨子里又经历这番动荡……我既然是族长的女儿,就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


    她从腕间解下一根红绳,小心翼翼地放在温玉掌心。


    那红绳已经有些磨损,好像已经戴了很多年。


    “这是小时候,阿兄为我编的。”


    “请把这个交给他。”阿朝的声音很轻,“告诉他,阿朝现在有了新的家,过得很好。我们都好好活着,有了自己的家人……这就够了。”


    她望向远方的山峦,晨曦洒在雪上,镀上一层灿烂的金光。


    “只要我们都平平安安,总有一天会重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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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周的榜完全没有曝光了[爆哭]


    ☆、第73章 润物无声


    积雪消融时, 禄溪村终于迎来了又一次的收获。


    这批作物在风霜雨雪中生长了小半年,终于在这个初春时节成熟了。


    王秀芬看着地里茂盛的作物啧啧称奇:“以前冬天地里就只能荒着,现在开了春就能收获, 能多卖不少钱呢!”


    “是啊是啊, 还得是温丫头有本事!”其他村民们纷纷附和着, 脸上都带着笑,“往年家里来来去去都只能吃那老几样, 现在自家种的菜都吃不过来,天天换着花样也不重样!”


    刚开始收获, 村民们就开始盘算着要怎么用这笔钱。


    有人打算修缮房屋, 有人想添置些新家具,还有人打算去买车马, 方便以后进城。


    去年秋天已经翻新过房子的人家, 在这个冬天过得格外暖和舒适。


    其他村人看着艳羡, 打算等这次收成了,也把屋子修一修, 起码得让一家人住着舒坦!


    这并不是异想天开, 如今禄溪村的作物品种丰富,生长速度因为温玉的buff而大大增加,产量远超其他地方。


    连年的灾荒让周边地区元气大伤,那边的农人们连果腹都困难, 想要从他们手里收购到作物极其不容易。


    在这样的情况下, 禄溪村人不但能吃饱, 还能有余粮卖钱, 就顺理成章地成了粮商们首选的收购地点。


    来禄溪收购过的粮商们口口相传, 都说这里种的东西又多又好, 名气逐渐变得越来越大。


    如今, 粮商们已经约定俗成般地在丰收季来到禄溪村收购作物,街头巷尾都是他们的身影。


    收获完毕,温玉看着系统里的资金重新充盈起来,终于松了口气。


    有了这些积蓄,以后再遇到什么突发情况,她也能从容应对了。


    粮商们前脚刚走,后脚就有几队工匠进村,一时间到处都是叮叮当当修房子的声音,听着让人对生活都有了几分盼头。


    村民们的钱袋一天天鼓了起来,原本简陋的屋舍翻修得宽敞亮堂,道路更是修整得平坦整齐。


    以前一步一个坑的土路,现在不仅能行车跑马,连尘土都少了许多。


    如今的禄溪村,乍一看与城里的小镇已相差无几。


    入夜后更是家家户户都舍得点起了灯,有人做些手艺活,有人缝补着衣服,读书的孩子在夜里也要温书,时不时还能听到一家人的欢声笑语。


    休息的日子里,林岚常上门来找温青时,两个姑娘凑到一块,聊的不是家常闲话。


    温玉路过的时候偶然听到过,林岚拿着识字班下一册的课本问温青时:“青时,你说这一句该怎么给他们解释为好?”


    温青时思索了一会儿:“这句用到了几个典故,不如先从故事引入?我有个想法……”


    林岚眼睛一亮,连忙把她说的话记录在本子上。


    讨论完教学,两人便安静地各做各的事,一个继续看书,一个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虽然不交谈,却自带一种旁人无法插足的默契氛围。


    如今两人同桌而坐,再也不是以前府里地位悬殊的小姐和侍女。


    她们同是心怀理想的学子,又是身负责任的助教,仍然同道而行,仍然有话可说。


    温玉看着她们,决定不再打扰。


    她有些想去找丹朱。


    丹朱随她们下山后,没有借住在任何人家,而是独自搬进了书院的宿舍。


    还在寒假,宿舍空空如也,她却不嫌那里冷清,挑了个最清净的房间住下,窗前就是竹林和小池塘,风过时,竹影摇曳,一室幽梦。


    温玉慢慢踱到书院学舍,轻轻敲了丹朱的房门。


    没人应门,她耐心地等着。


    没过多久,门从里打开了,丹朱探出身来:“温姑娘有事找我?”


    她把温玉迎进门里,温玉浅浅扫了一眼,只见室内陈设甚是朴素,桌上却堆满了从藏书阁借来的各色书籍。


    “我想问问丹朱姑娘接下来的打算。”温玉收回视线,开门见山道,“你愿意留在书院学习或者工作吗?”


    前些日子,温玉邀请崔凌加入到书院的教师队伍,崔凌虽然有些惊讶,却很快就同意了。


    她以前也是声名远扬的才女,让她来分担些教学任务,属实算不上困难。


    书院规模越来越大,需要的人也越来越多,她得为了后来做打算。


    想到丹朱以前在皇城也颇有才名,温玉就打算顺便给她也落实一下,也算是让她有些事情可做。


    丹朱却轻轻抚过桌上书页,沉吟道:“让我教书还谈不上,我已经快十年没碰书本了。”


    山中的岁月消磨了她,曾经触手可及的一切都变得遥远。


    以前看书只是最平常不过的事,到了山里却变成了奢侈,如今重新有机会拿起书,丹朱发现一切都变得太过陌生。


    她没有直接拒绝,而是说:“我想先在书院学习一段时间,等重新拾起知识,再说以后的事。”


    温玉点点头,明白这事急不得,也要给丹朱适应的时间。


    她能愿意走出来,尝试新的生活,本身就已经很勇敢了。


    温玉转而道:“我还有一件事,想请教丹朱姑娘。”


    丹朱“嗯”了一声。


    温玉慢慢道:“我们打算编一本给女学生看的课本,告诉她们,我们应该做什么。”


    “应该?”丹朱抬眼。


    温玉对上她的视线,把这些天里和她聊过的所有女子的想法一一道来。


    “我们不该困在闺阁里绣花,应该去争取他们不愿让我们做的一切。”


    “守住自己的才华和成果,别给他们窃走的机会。”


    “不必急着走进婚姻,但若陷入泥潭,也要敢于挣脱。”


    “永远不要向世俗低头,逃离命运才是我们的征途。”


    “宁可走艰难的上坡路,也不选轻松的下坡路。”


    每个女子说出的话语不同,但都是她们真真切切的经历和诫语。


    弹幕们唰唰地弹了出来。


    【每句话都好有特色,我都能猜出来说话的人是谁了。】


    【的确都是亲身经历过的人才能说出来的话啊。】


    【世上往往没有无缘无故的觉醒,只有撞了南墙懂得回头的人……】


    【看着想哭,我妈妈以前也是吃遍了婚姻的苦,她一次又一次地告诉我千万不要随便走进婚姻,一定要对自己负责,如今看来,全是血泪。】


    【这里面的很多话,放到现在仍然合适吧。】


    丹朱顿时明白了温玉的来意。


    她是靠着自己挣脱牢笼的人,她的转变,本身就是最好的教材。


    “好。”丹朱毫不犹豫地答应,“如果让我来,我会以亲历者的身份写一篇文章。”


    “我会告诫她们,不要为过去后悔,要为未来争取。”


    “既然覆水难收,就别再执着。弱水三千,何必困守一隅?”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一点很重要。”


    “不是所有人都必须要做母亲。即便意外有了身孕,也不是一定要生下来,若是它阻碍了你前进的道路,你可以毫不犹豫地放弃它。”


    “抱有这样的心,并不算一种残忍。”


    丹朱攥紧了拳:“只有你自己能主宰你的身体和意志,其他一切都休想左右你的决定,包括未出世的孩子。”


    温玉笑了:“我们正需要这样的故事。”


    她这趟来对了。


    这些时日里,她计划与大家共同编撰一本给女孩们的书,教她们自尊自爱、自信自强。


    经过她的观察,这个时代里的许多女孩不是不想觉醒,而是被世俗规矩强压着不能觉醒。


    既然如此,就由她们来做这个领头的人吧。


    从禄溪村走出的女孩,不是为了成为谁的妻子、谁的母亲而存在的。


    她们要做自己——


    天气转暖,枝头抽出嫩绿的新芽。


    书院放假的学子们陆续回到禄溪村,村子里顿时热闹起来。


    樊亦真终于又和几个小姐妹们碰了面,几个人叽叽喳喳地凑在一起聊了好久,聊着聊着又从包袱里掏出各自带的年货互相分享。


    “你们知道吗,我们去承崖县给人治病的事情,可精彩了!”樊亦真憋了一整个寒假的见闻,迫不及待地要与辛白和杜苒分享。


    旁边的其他学子们也好奇地围上来:“听说陈老师和崔大夫被封为御医了,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樊亦真这就来了兴趣,把打庸医、治病人、全城相送等种种事件纷纷道来,自己说得口干舌燥,旁边的听众们个个听得两眼放光。


    这样传奇的故事竟然发生在自己身边,这可是能名留青史的大事啊!


    讲完故事,樊亦真累了,拿起茶水喝了一口,戳戳其他人:“你们呢,有什么新鲜事,也给我说说呗?”


    其他学子们当然也有自己的故事要说,这次她们带回来的可不止行李。


    有个家住城里的学子带回几个小道消息:据说当今陛下身体每况愈下,大臣们屡次提议立储。


    陛下膝下仅有一位公主和两位皇子,选择并不算多,朝臣们暗自分作几派,有明哲保身不愿站队的,有支持大皇子的,也有支持二皇子的。


    只是陛下病中脾气越发暴躁,谁敢在他面前提起立储之事,便会龙颜大怒,质问他们是否在咒他早死。


    “是不是快要改朝换代了啊?”有人小声问道。


    大家都还年轻,未曾经历过这等大事,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对她们来说,这一切都还只是在课本上会学到的东西,离她们的现实生活太远了。


    “也不知道皇城的天会不会变……”


    最后,有人故作老成地叹了一句。


    “得了吧你,装什么书院里的老学究呢!”


    一群人嘻嘻哈哈笑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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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次写到公主这条线就很开心[星星眼]


    ☆、第74章 深谋远虑


    “你们就盼着这皇城变天, 好让你们效忠的主子上位,是吧?!”皇帝狠狠一拍龙椅扶手,声音在殿内回荡。


    这几日皇帝身子刚松快些, 就急着要召见群臣。


    休朝期间, 皇城里的风言风语几乎要将皇宫淹没。


    他原以为大臣们见他精神好转, 会纷纷上前道贺,谁知众人立在殿下, 面面相觑。


    最后,一个大臣被他们推了出来, 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 说的竟又是立储之事!


    皇帝勃然大怒。


    这些日子里奏章已经堆积如山,他粗浅扫过一眼, 十有八九都在说这件事, 看得他心烦意乱, 索性全都扫到一旁。


    没想到这些人胆大包天,竟敢当着他的面提起!这除了咒他去死, 还能有什么意思?


    为首的大臣浑身一震, 当即伏地叩首:“臣不敢!只是,陛下须为江山社稷计……”


    “陛下息怒,立储乃祖宗旧制,臣等绝无二心……”


    “都给朕闭嘴!”皇帝不想听他们说话。


    这群人变着花样说来说去, 无非是觉得他老了、病了、快死了, 盼着他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来接他的班!


    可他前几天去去查看皇子功课时, 大皇子交上来的本子一片空白, 连常用字都认不全, 还嬉皮笑脸地企图蒙混过关。


    二皇子更是离谱, 把功课全推给伴读, 自己躺在一边呼呼大睡,被逮个正着后竟开始装病,什么头疼脑热肚子疼的借口都往外冒。


    想到这群大臣竭力要扶上位的竟是这样的货色,皇帝只觉得怒火中烧。


    一阵急火攻心,皇帝止不住地咳嗽起来,大臣们瞬间哗啦啦跪了一地,噤若寒蝉。


    可别把皇帝气出个好歹来,皇储还没定下呢!


    人人自危时,公主昭辛从屏风后缓步走出,轻轻为皇帝抚背顺气,又从他袖中取出常服的药丸,吩咐内侍端来温水送服。


    “父皇莫要动怒。您是天子,福寿绵长,岂会因旁人一两句话而受影响?”昭辛说着,目光缓缓扫过下面跪着的众臣。


    可惜。


    这群人跪的是她旁边的皇帝,而不是她。


    她眨了眨眼,将那份野心掩藏得滴水不漏,继续为皇帝揉按肩膀,扮演着谦和乖顺的女儿:“父皇日理万机已是辛劳至极,这些人倒好,竟无一人懂得体恤圣心。”


    皇帝终于顺过气来,转头看着她:“辛儿,如今只有你不气朕!”


    他当着众臣的面,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般指着他们道:“你看看他们,一个个都盼着朕死,盼着你那两个弟弟上位!”


    “臣等并无此意……”下面有人忍不住开口。


    “弟弟们尚且年幼,还需父皇悉心教导。”昭辛温声安抚,“况且父皇近日气色比先前好了许多,眼看就要大安,谁敢再妄议,儿臣定不轻饶,把他们拉出去砍了!”


    这番话听起来颇为意气用事,像个不知轻重的纨绔公主。


    底下已有大臣露出不赞同的神色,有人肃然道:“公主殿下慎言!”


    然而在皇帝听来,这却是女儿一心护着他的证明,心中顿时熨帖不已。


    他终于展颜一笑:“还是辛儿最体谅朕!”


    再次看向眼前众臣时,皇帝深深叹了口气。


    “罢了,朕乏了。你们都退下吧,日后休要再提此事,明白了吗?”


    此言一出,便是不再追究的意思了。


    众臣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只觉摇摇欲坠的脑袋终于落回了脖子上,此刻没有人敢再忤逆他,连连下拜:“谢陛下隆恩!”


    皇帝疲倦地起身,拂袖离去。


    独留昭辛仍立在龙椅旁。


    她静静注视着跪满一地的臣子,唇角悄然扬起一个弧度,又很快隐去。


    阳光照进殿内,将昭辛的身影拉得很长,恰好覆住了身后那空悬的龙椅——


    “陛下,大皇子想见您。”内侍在御书房外恭恭敬敬地通传。


    皇帝正在批阅奏章,闻言立刻想起大皇子那满桌空白的功课,当即就拒绝了:“让他回去!功课不做完,别来见朕!”


    内侍有些为难:“大皇子说,他为您亲手熬了汤……”


    一听就是他那母妃出的主意,这些人总想着这些邀宠的把戏,他早就看腻了。


    皇帝连连摆手:“拿回去!堂堂皇子不务正业,专研这些厨下之事,成何体统!”


    “罚他禁足十日,好好想想自己该做些什么!”


    没想到来邀宠的大皇子反而落得了惩罚,内侍唯唯诺诺地退了出去。


    皇帝继续翻阅手里的奏章,一眼扫去,尽是“禄州大旱”、“禄州大疫”等字眼。


    大旱他是知道的,可这大疫又是何时的事?


    他渐渐皱起眉头。


    灾荒与疫病历来被视为上天降罚,若再发生地震、日蚀等事,只怕他这个皇位都要坐不稳了。


    但仔细看了两眼,皇帝的眉头又舒展开来。


    原来这两桩灾祸都已经被解决了!


    上书的慈州刺史不敢居功,在奏折中直言,多亏了禄州知府苏临处置得当,这两桩大事才能平息。


    同时,他还盛赞苏临的才干,请皇帝重用这位能臣,为国分忧。


    皇帝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似乎是昭辛公主当初在他面前举荐过的年轻人。


    还是公主懂得为他分忧,一眼就相中这样的人才,解决了这么多麻烦。


    皇帝依稀记得,公主曾说过此人是她的心上人。


    历练了这些年,也是时候给他个机会,让他配得上公主了。


    他正思忖着皇城里的空缺职位有哪些适合给这位未来“驸马”,内侍却又来了,称昭辛公主在外求见。


    皇帝对这个省心的女儿从不设防,当即允她进来。


    没想到公主带来一个重磅消息。


    昭辛一进门就匆匆下拜:“父皇,北境急报!异族犯边,要求我朝割地,否则便要动兵!”


    皇帝大惊,也来不及继续想刚才的事,拍案而起:“岂有此理?!”


    自前朝一役,北境那边已经安分了好几十年,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挑起事端。


    事关重大,可昭辛面容沉稳,有条有理地件件道来:“还有个坏消息。传闻北境军中有细作,城防图等机密恐已泄露,我们必须重整北境军,原有的将领已不可信。”


    皇帝几乎要眼前一黑。


    他本来就大病初愈没多久,此刻几乎要被这连环打击气得气血上涌,缓了半晌才有气无力道:“辛儿觉得此事该怎么办?”


    要是放在以往,他绝对不会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予他人决断。


    但病中这些时日,他隐约感到如今的朝野局势,已经不是他能完全掌控的了。


    大臣们各怀心思,都盯着他身下这把龙椅,幸好他还有个得用的女儿可以倚重。


    若昭辛能像从前那样选出能臣干将,他便可高枕无忧了。


    昭辛急忙再拜:“此事关系重大,儿臣不敢擅自决断!”


    她越是推拒,皇帝越是想要将重任交给她手里。


    这个孩子谨慎可靠,即便不能做到十全十美,也绝不会把事情搞砸。


    最重要的是,这么久以来,她从未表露出偏向哪个皇弟的意向。


    在这件事上,皇帝只信她不会为了扶持某个皇子上位而暗中动作。


    可知兵权一事至关紧要,若是被哪个皇子背后的势力掌握,恐怕不日就要逼宫让他退位了!


    皇帝把昭辛扶起,又把她带到案前,亲手写下一份诏书,郑重盖上传国玉玺。


    得此令者,视作皇帝亲临。


    “辛儿,北境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了。”皇帝把诏书郑重地交到她的手里,“你可以任意差遣和调动任何你觉得可用的人。”


    “只要你能解决此事,回来后朕会赐你封地、封号,待你出嫁时,定要让你成为整个大胤最尊贵的女子。”


    他拍了拍昭辛的肩:“莫说你看中的那个苏临,便是其他青年才俊,只要你欢喜,父皇都给你送进公主府。”


    昭辛脸颊飘起一阵飞红:“父皇怎可说这等玩笑话!”


    虽然这样嗔道,她却没有拒绝那封诏书。


    她深深一礼:“儿臣定不负父皇所托。”


    “去吧。”皇帝道。


    昭辛转过身,往殿外走去,一步步踏得庄重无比。


    外面阳光正好,万里无云,湛蓝的苍穹显得整个天地都无比高远。


    初春的风吹过枝头初长的新芽,也带着她颊边的发丝轻轻扬起。


    昭辛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封诏书,却觉热血澎湃翻涌,不能止息。


    北境军休战多年,的确养出了一群酒囊饭袋,她做过调查,不能再清楚。


    连这次出了细作,都在她的意料之中。


    那些废物,只要稍加利诱,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但她早已在军中安插了自己的人,悄然布下了局,等那群废物被她赶下位,一切就是她的天地了。


    她要等的只是一个时机,等皇帝放松警惕,开始渐渐依赖她这个女儿,进而把自己手中的权力分到她的手里,而不是交给那群狼子野心的大臣和他那两个同样废物的儿子。


    皇帝许诺让她成为最高贵的女子,可她眼里的高位,从不是所谓的公主和皇后之位,而是普天之下唯一的至尊。


    她的确很想坐上那个位置。


    昭辛收敛思绪,唤来身边的侍女:“送我回公主府。”


    侍女连忙应答:“是。”


    在等马车驶来的间隙里,昭辛暗暗做起打算。


    她要回去,给苏临写一封信。


    终于等到这样的机会,作为一直以来的盟友,她当然不会忘记她。


    这场布局多年的大棋终于堂堂正正地落下了第一子,而她藏在暗处的盟友,远不止苏临一人。


    昭辛握紧诏书。


    父皇啊,身处高位多年,你或许忘了。


    我们这种没有立足之地的女子,一旦抓住什么,就再也不会放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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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原先的大纲想多写写现代那边的,但是一写起女帝就发狠忘情了…… 这个公主的故事大概是在18年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恰好能融合到这本书里面[撒花]


    ☆、第75章 书院开学


    阿颜第二次牵着小马离开群山时, 心情已经和上次大不相同。


    上次出山时,放眼望去极目尽是皑皑白雪,如今转头四望, 已是草木葱茏, 万物复苏。


    离开寨子的时候, 阿娘带着两个妹妹站在门口珍重地对她反复叮嘱,把她的外衫整了又整。


    族里的长辈们知道她要走, 也纷纷涌过来道:“要按时吃饭,好好穿衣……”


    “到了外面要多留个心眼, 别被人给骗了……”


    阿颜背着行囊, 听着这些温暖的唠叨,离愁被满心的期待冲淡。


    在这山里生活了十六年, 她从未真正离开过, 上次匆匆一瞥山外的世界, 才知天地广阔。


    “好了好了,我真的该走了。”阿颜转身挥别众人, 笑意盈盈, “你们就等着我回来,给你们讲新鲜事吧!”


    枝头雀鸟欢跃,曾经冰封的溪流已经化冻,在她身后潺潺作响。


    她牵着小马缓步下山, 山脚下荒草丛生, 快要到她半身高了。


    阿颜停下脚步, 最后往背后的群山望了一眼。


    群山静默无言, 却是生她养她的地方。


    一股冲动涌上心头, 她双手拢在嘴边, 朝群山高喊:“等我回家——”


    不多时, 阵阵回声从山间回荡过来。


    就像群山在回应她的呼唤。


    阿颜张开双臂,最后一次被群山的声浪拥抱。


    她转而上了马,寻到先前走过的那条土路,绝尘而去。


    上次行色匆匆,来不及细看沿途景致。这次越靠近禄溪村,她越发觉这村子的繁华出乎意料。


    整个村子的规模比她们的寨子大了不少,四周皆是良田环绕,刚经过春播的土地已经长出了新苗,勃勃生机透土而出。


    村中的屋舍整齐而漂亮,不少人家在门楣上挂上了“陈府”、“李府”等字样的牌匾,字迹飘逸潇洒,看起来像是出自于同一个人的手笔。


    阿颜边走边看,沿着大路一直前行,不知不觉间就停在了一座最为气派的建筑前。


    门上悬着“禄溪书院”四个字,和那些人家门上挂着的牌匾字体相仿,她沉思了一下,想必这里就是她此行的目的地了。


    勒马驻足时,阿颜却迟疑了。


    山下的一切如此陌生,她站在书院门前,竟不知该如何迈出第一步。


    “阿颜!”温青时抱着一摞书册从里面走出,含笑招呼,“可算等到你了!”


    见了熟人,阿颜不自觉地放松了不少,顺势牵马过去,抱怨着甜蜜的苦恼:“阿娘她们留了我半天,非要叮嘱我很多事,就来晚了些。”


    温青时侧头一笑:“有人牵挂是福气。”


    她的目光在阿颜身上转了一圈。


    “你的官话进步真大。”


    阿颜心头泛起小小的得意。


    为了不在书院丢脸,她苦练一月官话,日日对着山谷诵读。


    她故作谦虚道:“还差得远呢!”


    “本来还担心你适应书院要费些功夫,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温青时拍拍她的肩,“来,我带你熟悉一下环境。”


    温青时先引她去书院马厩安置了坐骑,又带她认了学舍的位置。


    书院给阿颜分配的住处恰好在丹朱的隔壁,最为清净。


    待她放下行李,温青时将钥匙交到她手中:“我带你去教室看看,往后我们都在那里上课。”


    “往后下了课,你可以回学舍休息,也可以去食堂用饭,或者去演武场活动筋骨。”


    阿颜点头,顺手接过温青时怀中的一半书册:“我帮你拿些。”


    去教室的路上,阿颜思绪纷繁。


    阿娘让她来到这里求学,可她长这么大,除了守护寨子和族人以外,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


    什么天文地理、文史哲学,她都谈不上热衷,也不知道该学什么好。


    “青时,你平日都学些什么?”她忍不住问道。


    温青时脚步微顿:“我啊……”


    她浅浅一笑;“这些年来,倒也没有特别执着于学某样东西。无非是他们不让女子学的,我偏要去学。”


    “我要亲自证明,他们认定女子学不好的,我不仅能学,还能学得比他们强上千百倍。”


    “学习未必非要出于喜爱。只要心里有非做不可的事,自然就有走下去的动力。”


    阿颜忽然明白了。


    她来书院,与那些求取功名的男子不同,也与书院里其他姑娘不太一样。


    她们选择读书,有的是为了完成自己的理想,有些是为了争一口气,不让家人失望。


    而她,是为整个寨子的未来。


    她是寨子未来的族长,她的每一个选择,都关乎整个族群将来的走向。


    现在她愿意主动走出大山,到禄溪村求学,将来便会有更多族人跟随她的脚步走出寨子,到外面去学习新知识,过上更好的生活。


    若是有一天山里不再适合生存,她们也不至于断绝生路。


    阿娘想必也是这样考虑的。


    她背着整个族群的责任走不出去,但阿颜可以。


    黎姗像一张弓,阿颜是她手里的箭,女儿乘着母亲的势起飞,将来能走到更远更远的地方。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经走到教室门前。


    阿颜朝里望去,只见里面座无虚席,一张张脸青春明朗,都是与她年纪相仿的姑娘。


    作为助教的温青时率先走了进去,站到讲台上向众人介绍:“这位是阿颜姑娘,我们的新同窗,往后还请大家多多关照。”


    姑娘们很是捧场。


    “哇,新同窗!欢迎呀!”


    “我们这边还有空座位,你可以来我们这里坐!”


    “你的衣裳真别致,是从哪里来的?”


    教室里顿时热闹起来。


    温青时回到她身边,轻声问:“可要上台写下名字?”


    阿颜望向讲台上的白色粉笔,想起阿娘教她写字时用的炭笔。


    阿娘曾经无数次教她在石板上写下过自己的名字,虽然她的学识还算浅薄,写个名字倒不是难事。


    她点点头,上台执笔,写下两个端正的字:


    “黎颜。”


    听说山下人都有自己的姓氏,而山中族人习俗不同,向来只是互相称呼对方的名字。


    黎姗是个例外。


    她的本名是单字“姗”,生母是位姓黎的“城人”女子,和老族长意外邂逅又相恋,在山中诞下她后便云游远去,只留书说生性向往自由,不愿做困守山林的鸟兽。


    老族长续弦后得了阿连,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常讥笑黎姗血统不纯,管不好这个寨子。


    黎姗却执意要随母姓,盼着有朝一日若是能母女重逢,母亲还能认得她这个女儿。


    阿颜想,她也要姓黎,让这一脉血脉堂堂正正地传承下去。


    果然有人好奇问道:“黎颜姑娘从哪儿来?”


    阿颜转身含笑道:“我来自山那边的黎寨。我们族人世代居住山中,我是第一个走出来的……”


    阿娘,我要让整个寨子都冠上您的姓氏——


    随着黎颜加入班级,禄溪书院的新学期正式拉开了序幕。


    这学期禄溪书院的课程比以往要丰富许多,竟连君子六艺也列入了其中。


    面对这些往常只有男子能学的课业,姑娘们个个兴奋不已。


    有人捂嘴低声道:“我做梦都想拉一次弓……”


    有人兴致勃勃地望着另一边的马厩:“我想学骑马!”


    黎颜悄悄竖起耳朵,拉弓和骑马她刚好都会,说不定能有机会大展身手,让这些新同学们吓一跳!


    也有人心存疑虑:“听说拉弓需要很大的力气,我们只是初学者,真能做到吗?”


    负责教授六艺的崔凌闻言,不置可否,看向人群道:“黎颜姑娘,请出列。”


    “是!”黎颜上前,接过她手中的弓箭。


    “请射中那边的靶心。”崔凌示意远处最偏的一个箭靶。


    箭靶掩映在小树林之间,远远望过去只能看见模糊的一个点。


    “这么远?”有人惊呼,“真的能射中吗?”


    在众人惊诧又怀疑的目光中,黎颜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地拉满弓弦——


    “咚”一声闷响。


    羽箭划破长空,不偏不倚正中靶心。


    她轻轻舒气,放下长弓,身上的红衣在风中猎猎地飘。


    同窗们看得眼神都直了,不住追问道:“黎颜姑娘!你是怎么做到的?”


    “靶子那么远,你也能看清吗?”


    “拉弓是不是要很大力气?”


    一堆问题扑了上来,黎颜来不及挨个回答,索性把弓递到了发问的同窗手里。


    黎颜手把手地教了她持弓的姿势,顺口指点了几句发力技巧。


    那姑娘试着一拉,虽吃力,却并非完全做不到。


    “从前寨子里的男人们总觉得打猎是他们的事情,女人手无缚鸡之力,肯定干什么都干不好。”


    黎颜叉着腰道:“可我阿娘是寨子里的箭术第一,百发百中,她看中的猎物从来就没有拿不到的!”


    “好厉害……”众人赞叹。


    黎颜笑笑:“所以你们要好好学,别让人看轻了!”


    “他们觉得你们做不到的,偏要做成;他们怕你们学会的,偏要精通;他们不愿你们抢走的,偏要争来!”


    她一挥手:“箭术本就不分男女,别让他们抢走本该属于我们的东西,反过来又说我们不配。”


    女孩们点点头,跃跃欲试地拿起弓,对着那边比划起来。


    “你先来,然后让我试试!”


    “我也要我也要!”


    望着她们的背影,崔凌与黎颜相视一笑。


    果然,她们禄溪书院的姑娘们,从来就不会觉得自己不行。


    黎颜忽然明白了自己出山求学的意义。


    和志同道合的同伴们一同学习、一同进步,果然是无比快乐的事情。


    总有一天,她要把大家都带出大山,让所有的族人们都过上这样自在的生活。


    ☆、第76章 开办女学


    禄溪村那边一片欣欣向荣之际, 温玉却没有留在家里。


    她被苏临一封急信召去了府城。


    苏临在信里说有极其重要的事与她相商,她虽不知其然,还是当即收拾行装, 骑着马赶往禄州府城。


    初春的风还带着些微凉, 濛濛细雨润透了大地, 温玉披着蓑衣,戴着斗笠, 一路策马前行。


    沿途经过的村庄旁,嫩绿的细草已经破土而出。


    灾荒三年带来的一切荒芜被新长出的绿色慢慢覆盖, 农人们站在檐下拄着锄头, 细细筹划着春耕。


    鸟雀在各处鸣唱,枝头的花儿重新开放, 多灾多难的禄州府, 终于又有了要好起来的征兆。


    她收回目光, 不敢耽搁,继续赶路, 终于比预计的时间要更早些抵达了府城。


    温玉在苏府门前勒住了马, 管家早已与她熟识,热情地迎上来打招呼:“温姑娘,您总算是来了!”


    温玉跳下马,也不再闲扯:“大人找我有何事?”


    管家边把她往里引, 边低声道:“北境那边起了战事, 怕是要变天了。”


    “什么?”温玉有些始料未及。


    她知道在古代战争是常有的事, 但这个大胤朝未免也太多灾多难了吧?


    先是灾荒, 再是疫病, 现在又要打仗, 简直是改朝换代的预兆。


    接下来说不定就有什么能人异军突起夺下皇位……


    弹幕一提到这个就兴奋。


    【能不能给我们看称帝支线?】


    【温玉你还没演过女帝, 干脆试试?】


    【咱们现在的势力,要称帝还早得很呢……】


    【喂!你们还记得这是一个种田直播间吗?】


    【不能称帝也高低当个女官试试?我觉得完全有可能吧?】


    【种田和搞事业也不冲突吧?】


    温玉只觉得这群弹幕实在是异想天开。


    从各种条件来看,苏临揭竿而起的概率都比她大。


    苏临暗中经营多年,现在又坐在知府之位,能调动的资源远远胜过她。


    她来到这个世界才一年,仅仅经营好了一个禄溪村,更大的野心实在不敢有。


    更何况……她还想要回家。


    温玉并不眷恋古代世界的权势,她只想回到现代,好好和家人团聚,并不想在这边为了争夺虚无缥缈的权势,而牺牲自己的一切。


    禄溪村是她在这个世界唯一想去保护的地方。


    “大人就在里面,姑娘请进。”管家把她带到里面,轻轻敲开一扇门,引她进去。


    旁边的侍女帮温玉解下湿漉漉的蓑衣和斗笠。


    她踏进屋内,见窗大敞着,苏临坐在窗边的矮案前,面前还煮着一炉茶水。


    咕嘟冒泡的炉子上白烟袅袅,穿堂风掠过室内,带着茶香拂过温玉的脸庞。


    她把门带上,走到苏临面前坐下:“苏大人。”


    “温姑娘,我恐怕要离开禄州府了。”苏临开门见山。


    温玉才刚端起茶杯,差点被惊得洒了出来:“是因为战事?”


    “是。”苏临点头,“陛下给了昭辛公主一道诏书,让她全权负责北境战事。凭着这道诏书,她可以在朝中任意选用人才。”


    “她给我发了一道急令,让我交接好所有公务,十日之内出发。”


    温玉压下心里惊涛骇浪,浅啜一口手里的茶,只觉茶香袅袅,却再也没有品味的心情。


    怎么会如此突然?


    十天……


    弹幕全然不知她心里的弯弯绕绕,反而是高兴起来。


    【皇帝把兵权交给公主了?这是个好的信号吗?】


    【我觉得真的有戏,如果有个女性领导者上位的话,一切都会天翻地覆的!】


    【但我感觉皇帝这种老油条不一定会真的愿意把权力交出去,肯定会严防死守的。】


    【害!你管那么多呢?如果我有几十万大军在手里,朕的话还有谁敢不听!】


    【说得对,兵权在谁的手里,话事权就在谁的手里。】


    【我看这个公主也不是一般人,期待她的下一步行动……】


    温玉转而道:“公主得权也是个机会,说不定这就是我们一直在等的转机。”


    “的确。”苏临目光温和地点了点头,“其他一切都无大碍,我唯独放心不下禄州府。”


    “禄州府毕竟也是我一手带起的地方,陆弘光等人早就对我的位置虎视眈眈,等到他们上位,也不知道会乱成什么模样。”


    温玉放下茶杯:“下一任知府,会是陆弘光吗?”


    “十有八九。”苏临叹气,“按资历,按官职,都是他近水楼台。”


    温玉知道,陆弘光那个老古板一向对苏临大刀阔斧的行动有所不满,他是个守旧派,始终信奉自己那套规则。


    如果让他当了主官,禄州府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所以,我留了几道后手。”


    苏临从旁边抽出一个小小的盒子,递到温玉手中:“回去以后,你再打开。”


    温玉接过盒子,这才想起自己带来的东西,忙掏了出来:“您要我带来的东西,我已经带到了。”


    苏临之前向温玉要一整套禄溪书院的教材,温玉就把所有课本都打包带来了,还包括她们新编的课本。


    ——那本只属于女子的课本。


    这是她和禄溪村的女子们一起编写的,希望能为读书的女孩们指引一条明路。


    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苏临接过包袱,郑重地翻阅着里面的课本,不经意间露出些怀念的神色。


    离开现代多年,再次看到这些知识,有些陌生又有些怀念。


    这些现代知识若是能在这个世界推行,当真是功在千秋。


    “这些书,是公主让我拿的。”苏临合上书说,“公主一向挂心教育,听闻禄溪村的教育卓有成效,就想大力推广。”


    “公主还下了一道命令,让天下各地设立女子学堂,供女子得以读书进学。”


    温玉从来没听说过,追问道:“当真?可我从未听闻……”


    “这件事在朝堂上已经吵了无数回了,许多人弹劾公主离经叛道,觉得陛下太过娇宠她,才让她做出这样违背天理的事。”苏临扬了扬嘴角,“许多地方官员也阳奉阴违,就算得了命令也没有真的去做。”


    “所以,禄州府要开先河。”


    两人异口同声。


    苏临看着温玉点了点头:“没错。”


    “我已经下令,在全府设立女学,由适龄女子任教,经费和课本由官府提供。”


    苏临抚着手里书本的封皮:“十天内,我要把这套书推广到禄州府的每一个角落。”


    “我们既有女子魁首,又有禄溪村的学堂为先例,推行起来会容易得多。只要一地成功,便会形成不可阻挡的浪潮,到时候就不是他们能够阻挡的了。”


    温玉赞同地点点头。


    其他地方不做不要紧,但只要有一个地方做了,而且做成了,很快这件事的可行性就会被证实,会出现第二、第三个成功案例,乃至于推广到整个大胤。


    她们始终相信,有心向学的女子永远要比她们知道的更多。


    而她们能推动的浪潮,远比反对的声浪要更大。


    弹幕似有察觉。


    【苏大人做的事已经远远超出一个男性官员的范畴了吧?】


    【总感觉这位苏大人也是我们的女同胞。】


    【说不定他只是个思想比较觉醒的男性呢?】


    【不,我觉得苏临的言行举止和行事动机都不像是普通人,更不像是普通的男人。苏临极有可能是穿越者——而且是女性。】


    【女扮男装的情况,古代也不是没有,你看女驸马之类的故事千百年来也有传唱,证明这种事情并不少有,只是许多人被抹去了痕迹。】


    【那太好了,希望我们的阵营能有越来越多的盟友在奋战……】


    温玉忽然想起上次苏临向她坦诚女子身份的时候,系统屏蔽了一切。


    这群观众的确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但是大家却敏锐地猜了出来。


    是啊,当一个女人走到高位的时候,她又怎么能忍住不为同胞发声?


    苏临虽然表面不显山露水,但是她所说的话和所做的事,无不考虑到一众女子的前途和命运。


    而当今昭辛公主也颇为看重她,温玉不用多想就知道,苏临大概是效忠于公主的。


    那也很好。


    知道苏临有这么大的靠山以后,温玉反而松了口气,现在她还势单力薄,如果真的出了什么问题,她可不能保证能真的庇护住苏临。


    但有公主在,想必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苏大人,此行要多保重。”温玉再次举杯祝道,“如果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写信给我。”


    她毕竟有着系统和商城,如果她们需要什么,她总能提供些助力。


    苏临会意点头:“好。”


    商谈暂时结束,苏临留温玉在府里用了饭。


    两人心里挂着事,吃饭都吃得没滋没味。


    温玉告辞回禄溪村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夕阳遥遥地照在地上,雨后的积水粼粼泛光。


    她背着夕阳策马奔回禄溪村,踏碎了一地的金光。


    回到家中,温玉才谨慎地打开那只盒子。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盖着官印的文书,上面写着设立禄溪村为全府农事示范点,要求各地司农官前来学习取经。


    这张文书一出,往后推广种植业的将不再只是禄溪村,整个禄州府都将走在农业振兴的大道上。


    其次是一纸任命书,苏临在上面规规矩矩写明了温玉在建设禄溪村中的各项成就,因此决定破格擢升她为禄溪村村正,末尾还盖了苏临的私印。


    以往的村正只能由男子担任,苏临却选择了温玉。


    最下方压着一枚昭辛公主的玉佩,附笺上书:“执此令者,如本宫亲临。”


    “温玉,我不在时,请替我守好禄州府,守好你自己。”苏临的字迹一如既往地从容,“这是公主当初赐给我的玉佩,若是遇到危急之事,可以用来保命。现在我用不上了,就交给你。”


    “我们的果实,绝不能让人轻易夺去。”


    三项安排,既为了振兴农业,也为巩固她的地位,更为她备下了护身符,想得很周全。


    弹幕在她眼前条条刷新。


    【好了,我敢担保,苏临肯定是一个女人。】


    【一个男人又怎么会为她想到这个地步?我不相信世界上会有这样的事情。】


    【苏临要跟着公主去搞事业了,温玉留守在家继续搞基建,我们都有美好的未来。】


    【等到下一次重逢,一定会有好结果的吧?】


    温玉合上木盒,闭目想道。


    放心吧,禄州府是我们一同从危难里救起的地方,我会尽全力守住它,守住我们的一切。


    ☆、第77章 得见天光


    禄州府要开办女学, 这是个前所未有的大消息。


    官府在城门口贴出告示的那天,不少百姓好奇地围了上去。


    识字的人高声念着告示内容,不识字的也焦急地向身边人打听:“上面写的什么?”


    官吏手持苏临的手令, 当众宣读道:“奉公主殿下谕令, 禄州府即日起开办女学, 招收适龄女子入学,同时招募有才学的女子担任教师, 酬劳由官府支付。”


    挤挤挨挨的人群先是倏然一静,随即轰的一声, 爆发出了无数议论。


    “让女子上学?还要女子来当先生?这成何体统!”


    “未出阁的姑娘抛头露面, 以后还怎么嫁人?”有人愤愤不平地指责道。


    但也有人认真思索:“她们教的是女学生,并不对着男子授课, 应该不算抛头露面吧?”


    众人各执一词, 争执不下。


    几个在附近的女子却悄悄走了过来, 侧耳听着他们的讨论。


    其中一个七八岁模样的小女孩拉着母亲的衣袖:“娘,他们在说什么呀?”


    母亲怔怔地望着告示的方向, 轻声道:“燕儿, 若是你能像哥哥一样去学堂读书,你愿意去吗?”


    燕儿听了连连点头,扬起笑脸:“愿意!哥哥总嫌我什么都不懂,字也不认识。要是我也能读书, 他就不能笑话我了!”


    这时, 一个中年人排开人群, 上前询问官吏:“俗话说, 男主外女主内。若是这女学教些厨艺、绣花、算账一类的学识, 倒还说得过去, 敢问这女学究竟教什么?”


    官吏却没顺他的意, 如实答道:“与寻常书院一样,教授天文地理、经史子集,还有射艺书数。”


    这不就和男子学的一样了?


    “女子学这些有什么用?”那中年人立刻质疑,“她们能考功名当官吗?学得再多,最后不还是要嫁人生子、相夫教子?”


    官吏平静回应:“这是公主的命令,苏大人的主意。若有疑问,可去向苏大人进言。”


    旁边一个年轻男子愤愤地插话:“就算女子能进学堂,又能学得多好?她们整日只知道打扮,最爱斤斤计较、搬弄是非。这样的人进了学堂,只会扰乱风气!”


    这话明显带着个人情绪。


    一个路过的女子当即上前反驳:“你心里想的是什么,眼里看见的就是什么!”


    “我们禄州府出过女子魁首,全府的青年才俊齐聚一堂,却没一人考得过那位姑娘。你们不如她,又有什么可骄傲的?”


    男子嘴硬道:“她只是个例外!大部分女子都做不到那个程度!”


    “例外?”女子寸步不让,“你见过几个女子?可曾婚配过?家中可有子女?”


    “都没有,那又如何!”男子气急败坏。


    女子了然一笑:“你这一生就没见过几个女子,整日活在自己的臆想里,觉得出色的女子都是例外,普通女子都软弱无能。”


    “而这世上出了几个有本事的男子,你就自以为是,觉得你与他们同属一类,他们厉害,就等于所有男子都厉害。”


    女子轻蔑地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怜悯。


    “承认吧,你说的那些根本不是女子的特质,而是因为你自己斤斤计较、喜好议论,便无端揣测他人也如此。你这样的人,活在世上才是扰乱风气!”


    “你!牙尖嘴利!”男子面红耳赤,却说不过她,只得灰溜溜地逃走。


    围观的人群中忽而有人低语。


    “是啊,我们禄州府出过女子魁首,本就比其他地方开明。率先开办女学,也不是没有道理。”


    那女子转向众人,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你们在提出反对之前,不妨先想想自己的家人。若是你们的姐妹、妻女有机会入学读书,将来能助益家中,岂不是好事?”


    她又补充了一句:“开办女学并非不让男子读书!这两件事并无冲突,何必反对?”


    有人小声嘀咕:“但女子书读多了,心就野了,若她不愿再在家中操持怎么办?”


    “她好好读书,将来可在女学任教,也能挣钱养家,说不定挣得比你还多。”女子说得条理分明,“若是按谁挣钱谁就能在家享福的规矩,将来该是你伺候她才对。”


    一些人脸色顿时变了,但人群中不少女子的眼睛却亮了。


    真的可以吗?


    不再困于后宅相夫教子,不再忍受丈夫的打骂,连回娘家也不必看人脸色?


    她们能够读书,能够有份体面的工作,甚至可以不成亲、不生子……


    她们的付出会得到认可,能赚取自己的收入,也能赢得他人的尊重。


    这样的日子,从前何曾敢想?


    不多时,聚在一块的人群渐渐散去。


    有人打算回家警告女眷不要痴心妄想,有人却准备去上前问问报名的事项。


    方才那位女子率先上前:“请问女学在何处报名?我想去。”


    燕儿的母亲也牵着女儿凑过来:“我们也想报名。”——


    禄州府城的第一所女学,设在一处旧学堂里。


    这所学堂原为官府所办,后来迁了新址,旧屋就一直空着。


    有现成的地方总比新建要快,苏临命人将学堂彻底清扫,配齐了崭新的桌椅,很快就布置妥当。


    学堂参照她对现代的记忆做了些改造,教室前方立起石板方便用炭笔写字教学,桌椅排列得整整齐齐,教室一侧还备着可供学子借阅的书籍。


    开学那天清晨,苏临特意来到现场,却没有声张。


    天色微阴,来报名的人稀稀落落,有些人只是在门口询问一番,就转身离开。


    微服前来的苏临站在不远处的树后,轻轻叹了口气。


    或许愿意来的人还是太少,能挣脱世俗束缚的女子终究是少数。


    她安慰自己:能来一个是一个,多一个女子能读书求学,就比从前好上千百倍。


    正打算悄悄离开,回去准备交接事宜,苏临却看见一个刚才离开的女子又匆匆跑了回来。


    那女子问门口登记的人:“今天报名到什么时候截止?”


    “天黑之前都可以。”对方答道。


    “太好了!”女子欣喜道,“那我再回去一趟……”


    苏临忍不住走上前,装作偶然路过,拦住了女子:“这位姑娘,为何要这么问?”


    “我原本担心女学只要读过书、识字的,不要我们这些乡下女子,来了才知道,只要是女子都可以来!”


    她爽朗一笑:“刚才我跑回去告诉左邻右舍的姐妹们,她们很多人都想来,但还要做饭、带孩子、做家务,问我能不能晚些来。”


    “既然天黑前都可以,我这就回去告诉她们这个好消息!”


    说完,女子又匆匆离去。


    苏临站在原地,微微出神。


    以男子身份生活了这么多年,她已许久没有体会过女子的处境。


    几乎忘了,在这样一个平凡的清晨,许多女子要早早起床做饭,哄哭闹的孩子,清洗堆积的衣物,操心一家人的生计。


    沉重的生活像压在头顶的屋檐,遮蔽了所有的天光。


    可她们依然挣扎着,从缝隙中长出希望的枝叶。


    苏临决定晚些再回去。


    过了一阵子,竟真有众多女子从街头巷尾走了过来。


    她们中有布衣钗裙的普通妇人,有衣着秀雅的富家小姐,有皮肤粗糙的农妇,还有年纪尚小的女孩好奇地跟在人群里。


    排队时,她们自然地聊了起来。


    “我丈夫不让我来,我偏要来!”


    “我爹说我要是踏出家门就别想回去。我说女学有宿舍,不劳他操心,气得他说不出话!”


    “家里倒是支持我来,但我得先砍完柴。等我家女儿长大了,也要带她来听听课。”


    “邻居姐姐问我要不要来,我就来凑个热闹……”


    有人好奇地问:“教我们的先生是什么人?”


    “听说是秦家小姐。”一个闺秀模样的姑娘终于找到了开口的契机,“从前我们办女子诗会,她每次都拔得头筹!”


    旁边的人听得眼睛亮了:“女子诗会?什么时候的事?”


    闺秀笑谈:“还不是因为那位女魁首。我们私下里可羡慕了,特意办了几次诗会,想着有朝一日若能像她一样,这辈子就圆满了。”


    她们一边排队一边聊天,很快就到了登记处。


    有几名女子不会写自己的名字,那位闺秀便主动帮忙,听着她们的描述,一笔一画认真写下。


    “多谢姑娘。我们活了大半辈子,连识字的机会都没有,真羡慕你们……”一个布衣女子有些惭愧。


    闺秀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别这么说,我只是投胎时多了些运气。往后我们都是同窗,你们可别输给我!”


    随后,她们被引到书院中央。


    那里摆着一张桌子,放着待发放的课本和文具。


    众人领取书籍时,书院的教师也从屋内缓步走出。


    她穿着一袭素裙,发髻只用一支木钗绾起,虽不施粉黛,却自带浓浓的书卷气。


    闺秀看见她,眼睛一亮,挥手道:“秦小姐!”


    秦小姐却没有直接回应,而是向所有人躬身一礼,微笑道:“我名秦香附,经苏大人考核,前来为各位授课。往后还请大家多多指教。”


    “另外,请各位称我为‘老师’,而非‘先生’。”


    这个要求是苏临送走温玉后,独自在房中想出来的。


    虽然在这个时代,“先生”一词尚无特殊含义,但她经历过现代的生活,就再也无法忽视其中的差别。


    再寻常的男子都可称“先生”,而只有极杰出的女性才配得上这个称呼。


    与其强化这种刻板印象,不如从她开始改变。


    温玉曾告诉她,禄溪书院的学生都称陈妙之为“老师”。


    既然禄溪可以,禄州府的女学也要如此。


    看到这里,苏临觉得今日已经没有遗憾,微微一笑,悄然离去。


    在场的女子们都是第一次入学,听了秦香附的话,以为这是既定的规矩,并无异议:“秦老师好。”


    秦香附引着她们走向另一边的教室:“往后,我们就在此处上课……”


    这是她第一次走出家门担任教职,所幸家人十分支持,认为这是她出人头地的良机。


    今早出门前,她反复整理身上的衣装,生怕在众人面前不够得体,最后却忽然想通了一件事,顿时释然。


    她现在是一名教师,不再是代表家族出席宴会的“秦小姐”,那时她需要精心打扮,以免丢了家族的颜面,如今却不然。


    作为教师,唯一的要求就是学识,其他都是虚名。


    真好啊。


    她忽然意识到身为教师的好处。


    原来不需要显赫的家世,不需要绝世的容貌,也能赢得众人的尊重与爱戴。


    只要有真才实学就够了。


    这一刻,她忽然找到了嫁人之外的第二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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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切都在稳中向好~[撒花]


    ☆、第78章 不可逆转


    从零开始的教学算不上容易。


    秦香附从前在府中做千金小姐时, 从来不用操心府里的各种杂务。


    早晨起身便有侍女为她备好温水、奉上新衣,桌上永远摆着热腾腾的早膳。


    慢悠悠地吃完早饭,她只需走几步路拐进书房, 就可以开始一天的学习了。


    如今在女学, 学生们的状况却层出不穷。


    她们年龄不一, 身份也各不相同,年纪小的还是孩童, 年长些的已经是几个孩子的母亲了。


    因此,许多学生的身份并不单纯, 也常常被各种杂事绊住脚。


    开学第二日, 秦香附站在讲台上拿着花名册点名时,就发现教室里空了一半座位。


    “张翠仪可在?”她看了一眼花名册问道。


    一个熟悉的女声怯怯答道:“老师, 翠仪的孩子昨夜染了风寒, 今日怕是来不了了。”


    秦香附点点头, 记了下来,继续点名:“陆小莲?”


    又有人起身替同窗告假:“小莲说夫家有些杂事, 要随夫君去处理……”


    这般挨个点下来, 全班二十余人,竟有一半被家事绊住了,没能到教室里来。


    秦香附心中发愁,却也明白, 有人肯来已经是难得。


    苏临交给她的课本知识深奥, 那些天文地理一类的知识, 连她都很少涉猎。


    但苏临对她说, 眼下最要紧的是教这些女子识字, 只要识得字, 她们就能自己读书, 回家也能继续学习。


    至于更进一步的学习,到时候她可以去找禄溪书院的人们取取经,那边的姑娘们已经学得卓有成效。


    秦香附叹了口气,现在她们的女学一切才刚起步,想这些还远着呢!


    她收敛起心神,在石板上工工整整写下基础的笔画和偏旁,领着学生们一遍遍诵读。


    这整整一日下来,她只给大家教了几十个常用字,又布置了课后练习的功课,时间就流逝到傍晚。


    看着学生们陆续离去,她独自坐在讲台前出神。


    照这样的速度教下去,何年何月才能让大家真正步上正轨?那些因故没有来到教室的人又落下了进度,往后该怎么平衡呢?


    “秦小姐!”一个清脆的声音唤回了她的思绪。


    她抬起眼,见面前是开学那日与她打招呼的闺秀,此刻正站在讲台前,不好意思地改口:“抱歉,现在该叫您秦老师才是。”


    秦香附端详着这张熟悉的面孔,想起今天早上才刚点过名:“唐惜?”


    “正是我!”唐惜连连点头,“那日诗会上就觉得秦老师才学过人,没想到您竟能通过苏大人的考核,来此任教。”


    “秦老师,能不能给我传授些学习的诀窍?”


    秦香附摩挲着手中的书卷,沉思片刻。


    从她个人的经验来看,学习一事本无捷径,最重要的是专心致志、持之以恒。


    可这世间的女子,即便排除万难到这里报名入学,也总被琐事缠身,没办法心无旁骛地钻研学习。


    想到这里,她反问唐惜:“你来女学前,在家中是怎么学习的?”


    “这个嘛……”唐惜回想道,“家中并不强求我读书,只盼我认识几个字便好。”


    “但我仰慕那位女魁首,这才自己寻了些书来看,偶尔蹭着兄弟们的课听,才勉强能作几首诗,写几句文章。”


    秦香附点了点头,又问道:“你初学时,觉得最难的是什么?”


    “自然是识字了。”唐惜挠挠头,“那些字笔画繁多,形貌相似,我花了许久才分清它们。”


    “今天课堂上,坐在旁边的几位姐姐妹妹也常常问我,她们说自己总分不清形近字,书写时也会相互混淆。”


    这确实是个问题。


    秦香附开蒙比较早,几乎忘记自己初学的时候经历过什么了,上课的时候也很难摸清楚讲解的度。


    有些她觉得简单易懂的知识,放在学生们眼里就是难题了。


    秦香附若有所思:“如果我们将不同的字融入到词语中来理解呢?这样既能记住字形,又能明白用法,岂不是一举两得?”


    唐惜眼睛一亮:“说得极是!”


    二人一拍即合,不顾天色渐晚,凑在一处细细商议,最终拟定了一个教学方案。


    先将最基础的字列出,再与常用词一一对应,用组词和造句的形式来帮助初学者巩固理解。


    她们还根据这个思路亲自设计了一套检验学习成效的填空题,预备日后用在课堂上。


    唐惜看着草稿纸惊叹道:“这个法子真好!不但适合给初学者打基础,如果再配上浅显的插图,将来还能推广到民间,给孩童们启蒙用呢。”


    秦香附把草稿纸珍而重之地折叠起来,准备带回家去。


    其实她的心思没有这么长远。


    她只是盼着那些被生活所困、无法常来上课的女子,就算待在家里,也能多一个自学的机会。


    不久,秦香附将二人共同编撰的小册子刊印了二十余本,发到了每个学生的手中。


    这日天气晴朗,学堂里意外地坐满了人。


    秦香附让她们翻开册子:“这是我们为你们准备的识字册,唐惜还配了易懂的插图。你们不仅可以自学,还能教家里人一起学。”


    册子上都是平时生活里常见的字词:日月天地,风霜雪雨,禾麦苗谷,锅碗瓢盆……旁边的插图画得清晰易懂,一看便知道了词语的含义。


    “往后无论身在何处,你们都能靠这个本子自学。”秦香附望着台下。


    她深知许多学生的家人故意用家务绊住她们。


    因而,她郑重道:“若是实在来不了,你们尽管告诉我,我会亲自上门去教。”


    学生们似懂非懂地点头。


    秦香附明白这事急不得,这些女子一时半刻还难以从原有的身份中挣脱出来。


    她只盼着她们不要半途而废。


    从旧生活中挣扎出来已是不易,要坚持下去更难——


    得知苏临即将调走的消息,陆弘光喜不自胜。


    苦熬了多年,他总算是等到了这个梦寐以求的主官之位,整个人都飘飘然起来。


    小厮连连道贺:“恭喜大人,贺喜大人!”


    “哼!算他走得快!”陆弘光撇撇嘴。


    他还没查清苏临的底细,这人竟就要调走了。


    不过无妨,少了这个绊脚石,他的前途一片光明。


    “听说苏临最近在办女学?”陆弘光忽然想起这茬。


    公主的谕令虽发至各地,但真正执行的人寥寥无几。


    苏临这个即将离任的人动作倒是快,不出几日就把女学办起来了。


    他特地询问了一番,得知这女学竟然已经到了开课授学这一步?


    “莫非苏临攀上的人是公主?”陆弘光惊出一身冷汗,“对啊,这次调他走的似乎也是公主……”


    他越想越心惊。


    昭辛公主一向主张让女子做那些本该男子做的事,上次那三个女医被封为御医,好像也是苏临通过公主举荐的……


    公主究竟在谋划什么?


    陆弘光猛地摇头,挥散了这些杂念。


    高位者的动向,不是他一个地方官能随意揣测的。


    况且昭辛公主深得圣心,她要做的事情,必然是经过了陛下的首肯,也轮不到他多嘴。


    只是一想到从今往后,女子竟要和男子一样读书求学,他就觉得荒谬至极。


    陆弘光愤愤不平地挥手:“这苏临也是荒唐,别处都按兵不动,偏他急着献殷勤!”


    “托他的福,禄州先前破格出了个女魁首,如今又办起女学来了。照这个势头,过两年怕不是要男女各顶半边天?成何体统!”


    小厮不敢逆着他的话说,只好附和道:“对啊!对啊!”


    陆弘光摇头晃脑:“女子又不能科考,不能入仕,学这些有何用!”


    正当他钻牛角尖时,小厮却插了句嘴:“大人,因上次三位女医受封御医一事,皇城那边已下令……从今往后,破格准许女子担任各地医官。”


    “如今,女子也可以入仕了。”


    “什么?”陆弘光瞪大眼睛。


    小厮忙补充道:“上头说,人人都有生病的时候,女子若有些难言之疾,让男大夫诊治终究不便。因此,特在各地设女医官一职,允许女子学医,专为女子看诊。”


    这理由让人无从反驳。


    他们本来就信奉三纲五常,觉得未婚女子和外男随意接触本来就是大忌,没有理由去反驳这个再合理不过的要求。


    让男子诊治女子,女子诊治女子,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陆弘光一时语塞,只得悻悻道:“学医倒也罢了,她们学文做什么?”


    “公主说,民间孩童多由生母抚养。若母亲目不识丁,恐误了子女教化……”小厮低声回道,“故而要让每个女子都识字,将来的孩子才能更好地成才……”


    好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陆弘光一时竟无言以对,心中却始终萦绕着几分恐惧。


    若世间女子都能读书明理,将来抱成一团,他们男子该如何应对?若她们真的学有所成,将来爬到他头上,他又该如何自处?


    多年来身为男子的骄傲,居然被这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击得粉碎。


    他不愿承认,却不得不正视这个可能。


    连他精心培养多年的儿子陆成舟,都在文会上败给了个名不见经传的乡野姑娘,累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出了那么大的丑,这件事始终梗在他的心里,成了一根刺。


    陆弘光忽然惊觉自己太过在意此事,反倒显得心虚。


    他猛地一挥袖,将桌上的笔“哗啦”一声尽数扫落在地。


    小厮吓得跪伏于地。


    他咬牙切齿半天,却说不出什么,最终愤然道:“罢了!随她们去,倒要看看能掀起什么风浪!”


    ☆、第79章 自学成才


    张翠仪迷迷糊糊倚着床头睁开了眼, 只觉得浑身酸痛,缓缓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竟坐着睡了一夜。


    外面已经天光大亮, 身旁的孩子睡得正熟, 她侧过身来探了探孩子的额温, 温度如常,这才松了口气。


    这些日子里, 孩子染了风寒,时好时坏。


    丈夫怕被传染, 便把照顾孩子的担子全推给了她。


    张翠仪白日要去女学, 回家后还要操持家务,只有夜深人静时才能翻开那本识字册子。


    昨夜她坐在床头看着书, 不知不觉间居然坐着睡着了。


    秦老师夸她努力, 虽说开头缺了几堂课, 后来却比谁都刻苦,很快就把识字册子上的字认全了, 还总追着问东问西。


    张翠仪不仅自己学, 还带着年幼的女儿学。


    小姑娘才几岁,正是好奇的年纪,见母亲在灶前烧火,便指着跳跃的火苗问:“娘, 火字怎么写?”


    她拾起一根炭条, 在地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火”字, 又在旁边添了个“水”字:“小云猜猜, 这个字念什么?”


    “水!”小云清脆地答道。


    金木水火土, 风霜雪雨云雾……书上这样写, 张翠仪每天带着孩子的时候也一遍又一遍地写。


    做饭时, 她就用炭火写。


    洗衣时,她就用手指蘸着水写。


    在照料一家老小的间隙里,她总能挤出片刻工夫,做点只属于自己的事。


    仿佛这样,就能从生活中十分的苦里,咂摸出那么一点甜来。


    某天路上碰见隔壁家婶子,对方欲言又止地看了她半天,终于开口:“你家小云是怎么识字的?”


    张翠仪细问才知道,孩子们之间出了点事儿。


    附近人家的孩子常在一处玩耍,男孩子们到了年纪都被送进学堂开蒙,嫌弃女孩子们还在玩些丢手绢丢沙包的游戏,就在旁边嘲笑:“头发长见识短,一群妇道人家,没出息!”


    能说出这种话,想必是平日里听多了大人的议论,耳濡目染潜移默化。


    小云却站了出来,反驳道:“你们认识的字还未必有我多!”


    为首的男孩邵楠气性上头来,就要和她比试谁认识的字更多,能写出来更多的人就赢了。


    和他书院同窗的男孩们在旁边鼓劲:“邵楠,别输给她!”


    邵楠抓起树枝,在沙地上歪歪扭扭地写了十几个字,得意地站起身来看着小云:“怎么样?认输吧!”


    他在学堂里原是出了名的顽劣,课不做,上课打盹,先生怎么训斥都不管用。


    人人摇头说他不成器,他也腆着脸接下这些。


    没想到在面对一个小小女孩时,他的自尊心和自信心又蹭蹭涨了起来。


    对方不过是个没进过学堂的女娃,怎么可能比得过他?


    谁知小云不慌不忙地拾起树枝,一笔一画在地上写了起来。


    她写得又工整又多,转眼间就写了十来个字,眼看就要超过邵楠。


    邵楠顿时急了,冲过去指责道:“你肯定是抄了我的!你怎么可能会写这么多字?!”


    小云全然没有理睬他的说辞,继续认认真真地写着字,从金木水火土到风霜雨雪云雾,再到禾苗麦谷,锅碗瓢盆……


    邵楠的脸色逐渐变得难看,这些字里有许多他都不认识,刚才那十几个常用字,已经是他全部的本事了。


    他上过学堂尚且如此,这小丫头凭什么懂得比他多?


    一时咽不下这口气,邵楠折返回去,喊着身边的同窗:“你们上啊!不能输给她!”


    但平时和他玩得好的和他都是一路货色,几个男孩子平日里常常翻墙逃学,招猫逗狗,竟没有一个人有信心上前去挑战。


    反倒是小云身后的女孩子们围了上来。


    看着刚才还趾高气扬的男孩们此刻像霜打的茄子,她们第一次感受到扬眉吐气的快意。


    小云安安静静地写着,直到沙地快要写满。


    男孩们终于按捺不住,冲上来耍赖高喊道:“你不许写了!”


    小云被吓得退了一步。


    他们趁机上前,几脚踩乱了地上的字迹。


    “你!”小云板起小脸,指责道,“比不过就耍赖,算什么本事?”


    邵楠攥着拳头,脸涨得通红,半晌才憋出一句:“你从哪儿学来的这些字!你又没上过学……”


    女孩子们齐声反驳:“输了就是输了!”


    “无赖鬼!知不知羞!”


    手绢和沙包劈头盖脸地砸到几个男孩的头上,他们尖叫着逃窜,很快就没了影儿。


    小云看着地上被踩乱得不成样子的字,也没了追过去的心思。


    女孩子们却眼睛发亮地围住她:“小云,你真厉害!”


    “你是怎么认识这么多字的?教教我们好不好?”


    小云被夸得红了脸,又捡起树枝示范起来:“这是‘火’字,这是‘水’字……”


    “这些,都是我阿娘教我的。”


    孩子们回家以后就缠着阿娘阿爹,喊着要学写字。


    大人们犯了难,他们自己尚且认不得几个字,怎么教孩子?


    婶子看着张翠仪,试探道:“翠仪,你能教我几个字么?不然我家那孩子老是缠着我。”


    张翠仪回过神来,欣然应允:“当然可以!”


    她盘算着第二天去女学的时候,要好好跟秦老师说说这件事。


    虽然报名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但她可以把自己学到的知识带回来,教给左邻右舍。


    若是识字书能多印些就好了——


    秦香附抱着她刚刚编好的第二册识字书走向春梅印馆,张翠仪跟她提到的事情正合她意。


    这些日子过去,学生们都有了基础,第一册识字书眼看着已经不够用了,她便和唐惜合力编了第二册,打算先印些来发给大家试用。


    考虑到张翠仪对她说的情况,她决定把第一册也加印四五十本,分给民间想自学的女子。


    这春梅印馆是她最信得过的印馆,馆主是她的手帕交田春梅。


    当年田父早逝,留下母女二人苦苦支撑印馆,田春梅不仅撑起了家业,还把印馆越做越大,人人都要尊称她一声“田掌柜”。


    见秦香附来了,田春梅从柜台后绕出来。


    她一身利落的打扮,笑着打量好友:“又带新书来了?”


    “上回你那本识字书很受欢迎,这些日子总有人来问续集呢!”


    秦香附失笑:“你莫要打趣我了。一本识字书而已,又不是什么演义小说,哪有人会追着要看续集?”


    “我说的可是实话!”田春梅正色道,“你也知道与我来往的都是些什么人吧?她们哪个不想识字?”


    被她这么一说,秦香附这才想起,田春梅结交的多是女商人。


    她们之中有做粮商的,有在集市摆摊的,还有走南闯北的行商,个个都在商路上摸爬滚打。


    “她们做生意,难免要立字据、写契约。可因为是女子,不能进学堂系统学习,只得在商队里雇个文书先生。”


    田春梅叹道:“前阵子就有个姐妹被文书坑了,原来他和对家串通……”


    “说到底,女人得自己识字。”


    她翻看着秦香附带来的两册识字书,继续道:“那事后,我给她捎了本识字书,让她能自己看书学些字。没想到后来越来越多人来找我要,我就一直加印……”


    “她们拿了一本还不够,总来问有没有新的,想多学些呢!”


    秦香附忽然有几分心潮澎湃。


    她和唐惜随口聊出的一个点子,居然有这么多人喜欢,还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改变了这么多人的生活吗?


    “香附,要不要和我合作?”田春梅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我们出一套识字书,放到市面上去卖,让天下想识字的人不必再求人。”


    “无论老幼,无论贫富,只要翻开这本书,就能平等地学习。”


    秦香附郑重颔首。


    “好。”


    若她的书能为天下女子铺就一条新路,莫说十册百册,便是千册万册,她也愿意倾力而为——


    眼看快要入夏,禄溪书院放了个半月假,供农忙的学子们能回家去帮忙干活。


    无需务农的学生们就讨论着进城去玩的事儿。


    樊亦真找温玉借了马车。


    这些日子里女孩们在书院里学六艺,人人都学会了骑马驾车。


    从一开始的手忙脚乱人仰马翻,到现在人人都能策马奔腾,背后不知付出了多少努力。


    温玉爽快地把车马借了出去。


    她这个新任村正,这段时间正忙着与府城来的司农官交流,将优质种子分发给各地后,又要筹备下一轮播种了。


    孩子们要去玩,就由她们玩去吧。


    没想到几个孩子回来以后,兴致勃勃地讨论着府城里的女学,还有什么《识字书》的事情。


    “温姐姐,我们到城里的女学去转了一圈,那边也有许多姑娘在认真听课呢!”


    学子们叽叽喳喳地围着温玉,和她分享城里的见闻:“她们那边流行起了一本《识字书》,上到老人下到小儿都有用这本书的。”


    温玉接过樊亦真递来的书翻看。


    这明显是本土文人编撰的读物,虽质朴无华,却极适合初学者。


    樊亦真补充道:“禄州女学的秦老师见到我们很高兴,问了许多书院的事,说过些时日要来禄溪村拜访,请教其他学科的教法。”


    温玉恍然。


    虽说禄溪书院的教材已送过去,但对零基础的学生来说还是太难。


    识字是根基,秦香附能教识字,但更深奥的学问,连她自己都要从头学起。


    “那我们禄溪书院也可以做一系列基础入门的书,给她们充当课本。”温玉思索一番,认真道。


    禄溪书院的学生起步早,又肯用功,如今都打下了扎实的根基,而且不同学科各有所长。


    若是大家集思广益,共同编写一套教材,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真的可以吗?”她们有些微微的兴奋。


    “离复课还有七日,这几日你们便着手准备吧。”温玉轻拍樊亦真的肩,“等开学后,你们再把草稿拿过去,请老师们过目。”


    一提到新事物,大家都来了精神,齐声应道:“好!”


    “我想编写……”


    刚走出门,就有人迫不及待地对其他人分享起自己的想法来。


    温玉望着她们的背影,只觉得这个世界的女子,远比她想象中的要更加争气。


    或许有些事,交给她们自己去闯,反而能走出一条更宽广的路。


    她们不是等待旁人救赎的娇花,而是在石缝中挣扎生长的野草与劲竹。


    即便世道吝于给予她们阳光雨露,可春风拂过,她们总能破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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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留言:


    这章更新之后要暂时请假一段时间啦,先去考试,等考完试回来好好把文完结[求你了] 感谢大家的追更和支持,在最冷的频道遇到了最暖的读者,爱你们[红心]


    ☆、第80章 与天盗火


    又到了一年的述职之期, 离禄州府千里之外的泽州城晨雾还未散尽,几位知府便已聚在刺史府门前。


    朱红大门紧闭,石狮静默, 只有檐角的铃在初秋的风里叮当作响。


    几人互相望见彼此眼下的青黑, 皆是一怔, 随即露出心照不宣的苦笑。


    他们之中还算年轻的李知府整了整官袍的领子,压低声音:“张大人, 您那边……近日可还安宁?”


    张知府揉了揉眉心,强打起精神:“李大人这话问的……莫非贵府也出了状况?”


    旁边一直沉默的王知府重重叹了口气, 袖着手摇头:“拦不住, 根本拦不住。我都不知道一会儿该如何向方大人禀报。”


    三人相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深深的疲惫。


    他们的上司方刺史, 是泽州出了名的老古板。


    当年昭辛公主推行女学的谕令刚到泽州, 方刺史便在议事厅当众拍了桌子, 骂了整整半个时辰的“牝鸡司晨”、“阴阳颠倒”。


    事后,他还将几位知府单独留下, 须发皆张地训诫:“殿下年轻, 被些新派学说蛊惑,行事不顾祖宗法度、不循天地伦常。我等身为地方父母官,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岂能陪着她胡闹?”


    几位知府当时垂手恭立, 连声称是。


    按照方刺史的意思, 女学之事, 泽州绝不可带头。


    反正公主远在北境, 陛下对此事似乎也不甚挂心, 能敷衍便敷衍过去。


    他还再三敲打几人:“你们各自辖下, 务必严加管束!绝不可私自办学!若发现民间有女子聚众读书,立即驱散,为首者严惩不贷!”


    “女子通晓文墨有何用?相夫教子才是本分!莫要让这些歪风邪气,玷污了我泽州百余年的淳朴学风!”


    此言一出,几位知府不敢怠慢。


    回去后,他们纷纷下令:未经官府许可,私设学堂乃重罪。


    对民间若有识字的女子想要申请办学,更是百般挑剔,寻由驳回。


    虽然没有明面禁止,却还是断了所有办女学的可能性,这般折腾了大半年,泽州境内硬是没建起一座像样的女学。


    可有些事,终究不是一纸禁令能够阻挡的。


    李知府是最先察觉端倪的。


    约莫两个月前,他发觉家中有些不对劲。


    他唯一的女儿李似银近来出门格外频繁,问起总是说去寻某某手帕交赏花、品茶、论绣样。


    起先他并未在意,直到有一日偶然踏入女儿书房,才惊觉书架竟空了大半!


    “似银,你的《列女传》,还有为父给你寻的诗词集子,都去哪儿了?”当晚用膳时,李知府放下筷子,状似随意地问。


    李似银执汤匙的手微微一顿,垂着眼睫回话:“回父亲,前些日子清理旧物,有些书页破损虫蛀,便……便处理了。”


    “处理了?”李知府声音不由提高了些,“那可是为父特意为你寻来的珍本!”


    “还有一些……女儿不慎遗失了。”李似银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


    简直是睁眼说瞎话!


    一个养在深闺的官家小姐,足不出户,能把几十本书“遗失”到哪里去?


    李知府心中疑窦丛生,面上却不显,只淡淡道:“既如此,日后需仔细些。”


    私下里,他却派了两名稳妥的老家丁暗中盯梢。


    盯了七八日,回报果然蹊跷:小姐每次出门,随身那个杏色锦缎包袱总是鼓鼓囊囊,看形状分明是书册。


    家丁称她乘轿前往的是城西的赵府,李知府微微点头,赵家小姐确是她的闺中密友。


    但家丁把头埋得更低,报道:他们跟过去不过一盏茶功夫,便有一辆灰篷马车从赵府侧门驶出,直奔城郊。


    城郊?


    李知府心中一凛。


    那里除了零星散落的田庄,便是荒地和破落的庙宇,近年还有些流民聚集,绝不是什么安稳去处。


    女儿去那里做什么?


    难道是……


    一件他最不愿意想象的事情终于浮上心头。


    这般年纪的姑娘,频繁偷偷外出,目的地还是荒僻城郊,除了私会情郎,还能有什么缘由?


    李知府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几乎要站不稳。


    他仿佛已经看见女儿领着一个衣衫寒酸的穷书生跪在面前,仰着那张肖似她亡母的脸,决绝道:“爹爹,女儿此生非他不嫁!您若不应,女儿便一头碰死在这阶前!”


    光是想象一下那个场景,他便眼前发黑,心悸不已。


    “备车!去城郊!”李知府再也坐不住,一边匆匆更衣,一边低喝道,“不许声张!就你二人跟着!”


    马车一路疾驰,颠得他五脏六腑都似移了位。


    窗外景物飞速倒退,从整齐的街市到稀疏的村落,最后只剩大片枯黄待收的庄稼地和远处萧索的树林。


    深秋的风卷着尘土从帘隙扑进来,带着荒凉的气息。


    远远望去,一片枯林边,果然有一座破败的山神庙,黄墙斑驳,瓦残门朽。


    李知府的心沉到了谷底。


    完了。


    城郊、破庙、野林,这简直是话本传奇里才子佳人私定终身的标准场景!


    他此刻彻底明白,女儿为何要偷书。


    定是那穷酸书生巧言令色,哄骗女儿供他读书科考,许诺金榜题名之日便是凤冠霞帔迎娶之时!


    混账东西!


    李知府气得浑身发抖,既是怒那不知名的“奸夫”无耻,更是痛心女儿糊涂。


    到了庙前,他喝止车夫和家丁:“都在此等候!无论听到什么动静,不许进来!”


    他丢不起这个人,绝不能让家丑外扬。


    独自走近破庙,风中果然传来隐约的人声,并非男女私语,而是……诵读声?


    李知府疑心自己听错了,怒火却更盛:好个伪君子,竟还装模作样在此读书励志,诓骗他女儿!


    他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脚踹开那扇破木门:“孽障!还不给我滚出……”


    吼声戛然而止。


    庙内景象让他彻底呆住。


    数十双眼睛齐刷刷望过来,有惊讶,有惶恐,有好奇。


    全是女子!


    年长的约莫三四十岁,布衣荆钗;年轻的不过十四五岁,眉眼青涩。


    她们或坐或跪在蒲团上,每人面前都摊着书本。


    殿内残破的香案被清理出来,权作讲台。


    而站在香案后的,正是他的女儿李似银。


    李似银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破门声吓住了,一手还捧着一本翻开的书,另一手握着的炭条悬在半空,看动作,刚才应该是在教她们写字。


    她瞪大眼睛,怔怔地望着怒发冲冠的父亲,脸上血色褪尽。


    李知府也彻底懵了。


    说好的“奸夫”呢?


    这满屋子……怎么全是女子?


    看衣着打扮,分明是城中寻常人家的女儿、媳妇,甚至还有两个像是附近田庄的农妇。


    寂静只维持了一瞬。


    一个坐在前排约莫三十出头的妇人猛地站起身,张开手臂挡在李似银身前,声音发颤:“府君大人!不关李小姐的事!是……是民妇们央求小姐教我们识几个字,小姐心善,这才……绝不是私设学堂!求大人明鉴!”


    “是啊,府君大人,是我们想学字……”


    “求大人开恩,莫要责罚老师……”


    七八个女子跟着站了起来,纷纷开口,虽畏惧官威,语气却透着恳切。


    更多的人则忐忑地望着他,手中紧紧攥着自己的书本,像是怕被夺走一样。


    李似银这时终于回过神来。


    她放下书和炭条,对父亲使了个极其复杂的眼色,有恳求,也有歉意。


    然后她转向学生们,努力稳住声音:“大家先好好自习,我与家父出去说几句话。”


    父女二人一前一后,默默走到庙后一片荒草地上。


    深秋草木枯黄,一旁的枯树上,还有些许黄叶在风中瑟瑟作响。


    “父亲,”李似银率先开口告罪,“女儿不孝,欺瞒父亲,私取书籍,还请父亲责罚。”


    李知府看着女儿低垂的头,乌黑的发髻上只簪着一支素银簪子,与庙中那些女子并无太大区别,哪里还有半分知府千金的骄矜模样。


    他心中五味杂陈,怒意还未完全消失,却生出了一丝荒诞的庆幸。


    还好,不是私奔。


    “你……”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从何问起,“你这是在做什么?这些女子又是谁?你堂堂知府千金,怎可与此等人混在一处,还像……一样授课?”


    他终究说不出“教书先生”四个字,觉得那太过荒唐。


    李似银抬起头,眼中清澈坚定:“父亲,女儿是在教她们识字。”


    “胡闹!她们识字有何用?你又为何要做这等事?”


    “我请西席先生教你诗书礼仪,是望你明理贤淑,将来许个好人家,相夫教子,安稳一生!不是让你来这荒郊野地,做这等有失身份、叛逆礼法之事!”李知府越说越气,更多的是后怕,“你可知此事若传扬出去,你的名声还要不要?方刺史若知晓,为父如何交代?”


    面对父亲的责难,李似银并没有退缩。


    她静静等父亲说完,才轻声道:“父亲息怒。女儿敢问父亲,可曾见过近日民间流传的一本小册子,名为《识字书》?”


    李知府皱眉,他隐约听过下属提过一句,但并未在意。


    民间杂书,何足挂齿?


    话音落下,李似银从怀中取出一本巴掌大小的册子,双手捧上。


    册子封面粗糙,墨笔写着“识字书”几个还算工整的字。


    李知府接过,随手翻了几页。


    里面确是一些最基础的字词,配着简陋却形象的图画,日月山水,衣食住行,旁边有注音和简单释义。


    纸张粗糙,印刷也算不上精美,但胜在浅显直白。


    “这书……有何稀奇?”李知府不解。


    “父亲,这本小册子,如今在泽州,乃至其他许多州府的市井巷陌、乡村田埂间,流传甚广。”


    李似银娓娓道来:“它非圣贤经典,不故作高深;售价极廉,寻常农妇攒几日菜钱,也能买上一本。”


    “它不怕污损,可置于灶台边、针线筐里,随时翻看;其中道理至简,即便全然不识字之人,看图也能猜个七八分。若有不识之字,问问邻舍识字的人,多半也能得到解答。”


    她望向来时的方向,目光柔和了几分:“对于许多姐姐婶婶,这本书,或许就是她们此生能接触到的、唯一的‘老师’。世间道理、万物名目,她们对这一切最初的认识,便来自这里。”


    李知府看着手中的小册子,沉默不语。


    “女儿有幸得父亲爱护,请师授业,读书明理。您为我点亮了一盏灯,让我看见书中天地广阔。”李似银再次看向父亲,眼中闪烁着微光,“女儿只是觉得,既然我有幸得此光亮,便忍不住想,能否将这灯火分与那些仍在黑暗中摸索的人?”


    “庙中的陈嫂,丈夫早逝,独力抚养一双儿女,她想看懂租契,不想再被里正欺瞒。”


    “赵家妹妹,自幼定亲,却想婚前知晓未来夫婿品性如何,而非全然听凭父母媒妁之言。”


    “还有那几位田庄来的婶子,她们想看懂最简单的农时口诀,想学着记下自家的收成……”


    “她们所求的,不过是多一点点把握自己命运的凭据。”


    李知府不知道说什么好。


    最后,他只是长长叹了口气:“你能帮多少人?天下苦难之人无穷无尽,你难道要对每一个都施以援手吗?”


    “父亲,”李似银却轻轻笑了,眼里是一种李知府已经看不懂的光。


    “或许这天下,起初尽是蒙昧的长夜,人人都步于黑暗之中,手里的灯也只能照亮自己的脚下。”


    “但若人人都愿将手中的灯火传递出去,一点,再一点……女儿相信,终有一日,天会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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