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


    这一层没有墙，只剩下粗粝的水泥柱子支撑着楼板。


    铁锈味混着机油的残影悬在空气里，脚下是裸露的钢筋与碎裂的地面，再往外一步，就是几十米高的黑暗。


    黎朝朝被绑在一根柱子上，绳索勒进手腕，早已失去知觉。


    风吹乱她的头发，她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胸腔里空得可怕。


    顾峰站起身，步伐缓慢却凌厉，笑容疯狂：“你终于来了……真是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他盯着程淮，眼神里只有欲望和偏执：“阿淮，你怎么不问我呢？你以前很关心我的啊？”


    黎朝朝抬起头，视线越过顾峰，看见了站在不远处身形高大的男人，有些艰难地开口，嗓音带着不自觉的颤抖：“你是谁？他为什么喊你阿淮？？你不是Morpheus吗？”


    “放她走，我留下来。”男人嗓音冷淡，对着顾峰道。


    “你走错了吧？你到底来干什么……”


    她声音发哑，“你快走，这不是你能——”


    “别急。”顾峰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楼层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你不是为了阿淮哭死哭活吗？怎么，站在你眼前，你就不认识了？？”


    黎朝朝一怔。


    顾峰转过身，眼睛因为兴奋而发亮：“你以为他只是Morpheus？你以为他是前世杀害程淮的凶手？该下地狱的凶手？”


    他猛地指向Morpheus。


    “小朝朝，他是程淮，还是你前世爱上的那个程淮，哦，对了，前世你苦苦追的那个凶手，就是他哦，是他自己杀了自己，虽然我也不太明白为什么，但确实是他自己杀了自己哦。”


    风声骤然变得更大。


    黎朝朝的世界在那一瞬间失声。


    她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只能死死看着程淮，像是要从他脸上找到否认。


    程淮的眼神终于动了一下，却没有反驳。


    那一刻，黎朝朝明白了。


    “……不可能。”她喃喃，“他早就死了。”


    “是啊，我也以为！”顾峰近乎歇斯底里地喊，“我一直以为你们都是被我玩弄在手心里的棋子，结果呢？结果我才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人！”


    他情绪翻涌，声音又怒又痛，却又带着诡异的喜悦。


    “真好啊……这一次，真精彩啊，什么都凑齐了，以前每一次，都是我自己一个人安排独角戏，还好我够聪明，安排了你回来，你知道吗？我可是花了整整三个亿，才找了有本事的术士，下了大功夫才让你借尸还魂。你可得好好谢谢我。”


    “是你把我召回来的？”


    “是啊，你可得好好感谢我，让你多活了好多年呢！哼......要不是那死顾老头子总是限制我的自由，哪里轮得到你去陪程淮长大！”


    黎朝朝有些沉默：“所以，你其实，喜欢......他？”


    “放屁，别用你那小情小爱来定义我跟他，我跟他是出生入死的兄弟。”


    黎朝朝长吁一口气：“那我就放心了。”


    “呵呵，妹妹，你放心得太早了。你注定是要死的，不过早晚而已。”


    程淮找准时机再往前一步，顾峰摇摇头，无辜道：“别过来哦，阿淮，你一来，我马上杀了她，一刀致命的那种。”


    “你为什么把我复活？我不信你这么好心。”


    顾峰欣赏地看着她：“哈哈......妹妹，你可真是聪明，我都有点不忍心伤害你了。其实吧，是必须得有个人能作为契机，来保护一下阿淮，毕竟我当时自己被老头子限制，然后其他人我又不放心，只有你，前世跟他有瓜葛，所以你肯定会心甘情愿地去，当然了，最重要的，是后面让阿淮爱上你，然后你又死在他面前，他就会对女人心死了。”


    “你......这脑回路，有些奇葩，万一程淮是个浪荡子呢？他不会因为我死不死而对女人心死。”


    “哼，那只能说你不了解阿淮，他是一个重感情的人，不会朝三暮四，重情重义，他曾经为了保护我，替我挡了好几回的子弹，你说，这样的人，会不会因为自己的女人死掉，而伤心欲绝，从而把精力都放在了事业上呢？这样，我们就又可以一起干事业了。”


    黎朝朝无语凝噎，只想说一声牛逼。


    “上天还是眷顾我的，我以为程淮这一世已经没戏了，没想到这一世，我竟然发现他一直都有记忆，还假扮成Morpheus跟在我身边，还一直暗中保护你照顾你。”


    顾峰笑着，眼眶却红了，“哈哈哈，那我杀你的时候，就更有意义了，只要你消失了，他就没有羁绊了，就可以安心搞事业了。”


    刀锋转向黎朝朝。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程淮动了。


    他冲过去，肩膀狠狠撞上顾峰。刀光一闪，程淮反手夺刃，狠狠捅进对方的腹部。


    顾峰闷哼一声，踉跄后退，血迅速浸透衣服。与此同时，楼外响起阵阵警笛声。


    程淮第一时间奔向黎朝朝，割断绳索，将她揽在怀中。


    “对不起。”他的声音低哑，摸了摸她的头顶，“我不是有意要骗你的，只是你不应该被卷进来。”


    黎朝朝靠在他胸前，手指无力地抓住他的衣襟，摇摇头，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


    “原来……真的是你阿。”她笑得又轻又苦，“怪不得，我一直觉得你很熟悉，怪不得，你在我被绑到大蓝山的时候，对我那么好。所以，我成了王拂后，当天在公寓里的人，也有你，是吗？”


    “嗯。当时知道顾峰做了那些事情后，我本想把你隔离开这些事情，没想到，你对救我这件事情，这么执着，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不至于让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黎朝朝笑了笑：“没关系的，我已经觉得很好了。真的，我从没有想过，还能再次见到你。”


    程淮苦笑了一下：“以后，不要这么傻了，好好对自己，我并不值得。”


    黎朝朝不懂他这笑的含义，连忙对他道：“我们快走吧，警察来了，免得等会顾峰又要闹幺蛾子。”


    程淮摸了摸她的头顶，对她道：“你能走吗？你先慢慢走下去，在外面等我，好吗？”


    “什么意思？”黎朝朝有些错愕地看着他。


    只见程淮转身朝着顾峰走去，步伐缓慢，眼神凌厉道：“他，今日，必须死！”


    远处，顾峰靠着柱子滑坐在地，咧嘴一笑：“阿淮......你......你可，真狠啊！当初，你救了我，我们一起走向全世界，建立了多么强大的商业帝国，呼风唤雨，那些日子，难道不开心吗？我为了救你，费了多少心思，做了多少事情，我甚至把这个小丫头片子的魂魄都召回来了，你难道不感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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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峰，是你有执念，是你喜欢那些杀戮和血腥，不是我，我活了这么久，唯一的目的，只是为了杀你。”


    “不可能，不可能......我不相信，女人有什么好的，你是不是被她蒙蔽了双眼，当年我们所向披靡，难道你不怀念吗？等你强大了，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她不过是你的垫脚石而已？女人如衣服，兄弟才是你的手足阿！”


    程淮冷冷地看着他，如同看一个将死之人般。


    顾峰苦笑着看他，眼里有些痛苦，有些不可置信：“所以......你还是要杀我？行，我不怪你，阿淮......反正没关系，我还有......下一次，下一次，你肯定会醒悟的......你肯定会明白谁才是真正为你好，爱情都是会随着时间淡化的，夫妻大难临头都是各自飞的，没有谁会为了你留下的，只有我，只有跟你出生入死的兄弟。”


    程淮眸底黑沉，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顾峰，没有下一次了，这是你的最后一次。”说完，他就要举起刀捅下去。


    就在这一瞬间，程淮的肩头忽然亮起一个刺目的红点。


    紧接着，第二个红点出现在他的胸口，第三个落在他抬刀的手腕上。红光在他身上游走。


    警察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全都别动，把刀放下。”


    程淮把刀放下，前面的警察缓缓靠近。


    顾峰靠着柱子滑坐在地，笑声断断续续。


    “太晚了……”他喘着气，“你们以为……事情结束了吗？”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按下了早已藏在掌心的引爆器。


    刺耳的金属断裂声骤然响起。


    头顶那一层本就摇摇欲坠的楼板开始塌陷，钢筋坠落，碎石飞溅。


    程淮本能地跑过去将黎朝朝护在身下。


    剧烈的冲击中，黎朝朝感觉到胸口一阵撕裂般的疼。她的呼吸变得困难，却反而异常平静。


    “程淮哥哥。”她轻声道。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叫。


    程淮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他低头看她，笑了笑。


    “我在。”他说。


    黎朝朝费力抬起手，触碰他的脸：“能认识你……真好啊。”


    顾峰被坠落的钢筋压住，笑得有些疯狂，笑得有些绝望：“死吧，死吧，全都死吧”。


    而黎朝朝的手，慢慢滑落。


    程淮抱着她，手臂收得极紧，像是要把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风声、警察的呼喊、远处的混乱，全都在这一刻被隔绝在外。


    “别怕。”


    他的声音贴在她耳边，低而稳，“我在。”


    爆炸的火光从下层翻涌而上，橘红色的光吞噬了黑暗，热浪狠狠拍上来。钢筋断裂，混凝土炸开，碎片在空中飞散，像一场失控的暴雨。


    楼层在崩塌。


    黎朝朝的脸埋在程淮的颈窝，鼻尖贴着他的皮肤，呼吸交错在一起。她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气味，混着血腥、烟尘，却让她异常安心。


    “程淮哥哥……谢谢你。”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楚。


    程淮的喉咙猛地一紧，他低下头，用额头抵住她的额头。


    “嗯。”


    火焰席卷而来，强光淹没视野的最后一秒，他们仍然紧紧相拥，谁也没有松手，就像在这个世界的尽头，他们终于站在了同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