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离正趴在桌子上认真地写广播稿，有人在她身边一屁股坐下，带来一阵蓬勃的热风。


    “你刚才和程添说什么了？”


    阮离头也不抬：“没说什么，闲聊。”


    其他同学看着他们坐在一起的身影，早已见怪不怪，随口八卦两句也就完了。


    陈朵念完一份稿子的间隙，目光飘向这边，看清之后神色有点难看，还是旁边和她一起念广播稿的男生提醒了她一下，她才重新将注意力收回来。


    有同学过来拿走阮离刚写完的那份广播稿给主席台那边送过去，阮离继续写下一份。


    “闲聊？你俩有什么可聊的？”司辰语气老大不满意，身为他的跟班，居然和别人随随便便闲聊，太……太，语文不好的司小少爷搜肠刮肚半天，终于给她这种过分的行为下了定义。


    太不安分！


    阮离一边写一边说：“闲聊嘛，就是因为太闲了所以才随便聊聊。”


    司辰：“阮离，你再敢跟我打太极试试？”


    他早就摸清她的性格了，看着性子软弱好欺负，其实说起话来能给你气一个大跟头。


    “你们到底说什么了？”


    阮离：“他问我喜欢什么样的男生。”


    司辰呼吸停滞片刻，不知为何觉得有些紧张，心脏也跳得快了些。


    “那你怎么说的？”


    阮离停下笔，望着稿纸方格里刚刚写成的一个“辰”字，皱起眉，片刻后划掉补上正确的字。


    “我说，我只喜欢钱。”


    司辰提起来的那口气散掉，他不知是满意还是失望地轻哼了声。


    “财迷，我就多余问你。”


    想了想，他继续说：“不过你离那个程添远点，他不是什么好人。”


    肖承烨和他提过几嘴，这程添惯爱撩拨小姑娘，听说学校有一半女生都喜欢他。


    简直就是只花蝴蝶。


    阮离回忆了一下，感觉就是个性格挺好的帅哥啊，哪里不像好人了。


    于是不置可否地“哦”了一声。


    司辰：“你那是什么语气？不信是不是？”


    阮离语气温和：“信，你说什么我都信，就算你说你会七十二变我都信。”


    司辰愣了愣，半晌反应过来怒目而视：“你骂我是猴？”


    阮离没忍住弯起嘴角，司辰盯着她的侧脸看了一会，忽然伸出手在她脸上轻轻戳了一下。


    “你居然有酒窝？”


    最后一笔划出方格之外，阮离睫毛颤了颤。


    身后传来同学们倒吸凉气的声音，司辰的手指还停在她带着温度的脸上，指尖传来柔软细腻的触感。


    仿佛一簇火苗从指尖迅速传送到他的全身，屁股下的椅子好似突然变成铁板，烫得他坐立难安。


    他腾地站起身，“马上要跳远，我先去跑步了。”


    阮离：“……”


    少年落荒而逃，阮离叹了口气，把写坏的字涂黑，继续写。


    广播处，陈朵望着那道埋头写稿的身影，放在膝盖上的左手缓缓握拳。


    “请参加高二女子组三千米长跑的同学到检录处检录。”


    广播响起，阮离把别好号码布的外套穿在身上，去检录。


    站在赛道上，阮离有点儿紧张，她以前从来没有参加过运动会，坐在观众席上听着山呼海啸的加油声，都是属于别人的，某些时刻也会觉得有点羡慕。


    枪声响起，她和其他人一起跑了出去。一开头就落在了后面，不过她并不怎么着急。这是三千米的赛跑，一开始要先保持体力，等到最后再冲刺。


    她用司辰教给她的办法调整呼吸频率，一时间，整个操场上只能听到她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她将目光放在遥远的目标之上，周围的一切都虚化成模糊的光影。


    整个世界只剩她一个人，她一往无前又专心致志地奔向那个目标，像中二漫画的主人公，在全世界的注视下勇敢地进行一场冒险的比赛。


    每个奔跑的同学经过自己班级的时候，都会听到属于自己的加油声。


    每到这个时候，听到自己名字的同学都会跑得更加起劲，那个被同学们喊出来的名字就像一个开关，激发了参赛选手的无限潜力。


    可惜，以阮离在班级中的人缘，注定不会得到这种待遇。


    在即将接近自己班级的时候，阮离深吸一口气，决定加速通过，这样就不会显得太尴尬和奇怪。


    她开始加速，在踏入班级范围的时候，果然一片安静。她心中一叹，继续加速。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司辰的声音。


    “阮离，加油！”


    她步子一乱，有些惊讶地往旁边看了一眼。司辰站在他们班级的最前面，正行为嚣张地举着个大喇叭给她加油。


    少年磁性好听的声音通过大喇叭传出来，带着电流声，有些失真，却压倒了其他一切嘈杂的声音，真切地传进她的耳朵。


    所有人都和阮离一样惊讶，司辰却依旧面不改色的举着喇叭喊：“阮离，快跑！超过她们！”


    阮离下意识顺着他的话拔腿就跑，不知是谁第一个出声跟着司辰一起喊的，总之，等到阮离第二次跑过班级前的时候，好多同学都喊着她的名字，为她加油。


    “阮离，加油！”


    “阮离，加油！！”


    “阮离，加油！！！”


    那一刻，她不再是那个透明人阮离，而是变成了闪闪发光的英雄。


    扑面而来的风掀开她的刘海，湛蓝高远的天空下，她奔跑在同学们的呐喊之中，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着她。


    原来，这种被关注，被重视的感觉，也还不赖。


    最后一圈。


    跑到最后，大家都筋疲力尽，阮离加快脚步，超过了一个因为前期冲太猛而后劲不足的选手。


    现在她排在第四后面，只要稳住不被人超过，就能拿到第五的名次。


    她对自己的实力有自知之明，前面那几个太猛了，她无论如何也是追不上的，能得到能力范围内的最好名次，对她而言就足够了。


    谁知，她右后方第六的女生却突然发力，看样子是想要一举超过她。她察觉到立刻加快脚步，二人的距离越来越近。


    在拐弯处，变故陡生，阮离身后的女生和她咬得很近，转弯的时候几乎贴在她身后，马上就要超过阮离。


    突然，阮离像是慌了神，脚步一乱，失去平衡狠狠摔在地上。


    一班的加油声停下，司辰举着喇叭从台阶上跳下来，往那边跑过去。


    阮离狠狠摔在地上，手掌擦在粗糙的橡胶地上，火辣辣的疼。


    第六的女生脚步不停继续向前跑，身后的同学见有机可乘也不再摆烂，努力地追。


    第七跑过她身边。


    第八也跑过她身边。


    阮离支起身子，手也痛，膝盖也痛，脚也痛，浑身上下都痛。


    她鼻子一酸，突然就觉得没意思。


    反正她也不是为了赢，第一，和第五，和最后一名，有什么区别。


    这破比赛又不是她自己想参加的。


    “阮离。”少年气喘吁吁的声音在她身边响起。


    司辰踩在绿草坪上，皱着眉头弯腰盯着她看：“你没事吧？”


    阮离：“疼。”


    司辰放软了语气：“疼也得跑到终点，然后我带你去医务室。”


    阮离：“不跑了。”


    司辰看了一眼她后面，那个最后一名的女生现在也跑起来了，距离她的位置还有不到半圈。


    “阮离，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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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到五十米就到终点了，你真的要在这里放弃吗？”


    “全班同学都在为你加油，他们觉得你一定可以的。”


    阮离远远地看了一眼自己班级的方向，太远了，看不清什么，但刚才那一圈圈的呐喊犹在耳边。


    她浑身生出一股力量，扶着地面慢慢站起来，一瘸一拐地朝着终点走过去。


    操场上安静下来，阮离忍着浑身上下的疼痛，终于在最后一名女生距离她只有半步远的位置到达了终点。


    撞线的那一刻，她脚下一歪，坐在了地上，额头上浸满冷汗。


    司辰冲过来，蹲下身，扭头对她说：“上来。”


    阮离脸色苍白，把手搭在他的肩头，司辰反手搂住她的两条腿背起她。


    阮离趴在少年炙热宽厚的背上想，还好不是倒数第一，要不然她就死定了。


    司辰背着她冲进了医务室。


    “老师老师老师，快救救她！”


    “怎么了怎么了，这是怎么了？”校医老师也一叠声应了，赶紧从座位上站起来迎了过来。


    “腿断了！”司辰着急地喊。


    “什么？快把她放在病床上，我看看。腿断了可不是小事，严重了就得去医院。”


    “那我现在打120！”


    阮离等了半天，总算找到了插话的间歇，赶紧说：“我腿没断。”


    司辰把手指从拨号键上收回来，脸上紧张的神情还未消散，看着她：“真没断？我看你额头上出那么多汗，以为很严重呢。”


    校医捏了捏她的脚腕：“很疼吗？”


    “疼。”


    “骨头疼？”


    “不是，肉疼。”


    校医收回手，回身去小冰箱里取出来冰袋递给司辰：“脚扭了，你先帮她冰敷着，我处理她手上的伤口。”


    阮离不知为何有些不好意思，忙伸手去接：“我自己来吧。”


    医生看了她一眼，挪开手：“你来不了。”


    阮离：“……”


    司辰一只手接过冰袋，另一只手就要去扒她的袜子。阮离像只下了油锅的活鲤鱼一样从白色的铁架床上弹起来，一下子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医生被她吓得差点把整瓶碘伏倒自己身上，无语地看了阮离一眼，对司辰说：“不用脱袜子，直接把冰袋按上去就行了。”


    处理完伤口，校医洗完手问：“我要去吃午饭了，用不用给你俩带一份？”


    司辰：“不用，老师您先去吃饭吧，麻烦您了。”


    校医点点头走了。


    司辰问阮离：“你想吃什么？”


    阮离：“随便。”


    司辰：“就多余问你，每次都随便。”


    阮离心说她一个蹭饭的还点菜是不是太嚣张了点。


    司辰点完外卖，盯着阮离双手上的白色纱布看了会儿，突然问：“你怎么突然摔倒了？”


    当时那个角度太刁钻，那个女生几乎完全把阮离挡住了，他们根本什么都看不清。


    阮离脸色平静：“她推了我。”


    司辰猛地站起身，椅子被他撞得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噪音。


    “你要去替我报仇？”阮离看着他。


    司辰拧着眉毛：“你是我的跟班，她敢欺负你，就是不把我放在眼里。”


    “那你准备怎么办？揍她一顿？”


    司辰凶神恶煞的神情一顿：“我不打女生。”


    阮离：“坐下吧。”


    自从她的名字莫名其妙出现在三千米名单上她就猜到会有这么一出，她只想好好学习，不想牵扯进乱七八糟的事情里。


    所以，是时候做个了断了。


    “司辰，”她平静地开口，“以后你别来找我了，马上高三了，我要好好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