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作品:《卷王娘娘她反向躺平

    午后风从槐树叶下掠过。


    影子在砖地上碎成一层鱼鳞。


    小厨房里只剩半只鸡,一把蔫着头的小青菜,三枚红枣,像勉强凑成的排比句。


    小荷把分例单摁在案上,脚尖抖了三下:“这叫人怎么吃?”


    叶绾绾把鸡翻个面,指尖在皮上轻按,皮下的肉回弹很慢。


    她笑一下,笑在眼尾:“半只鸡也能煮一锅汤。”


    小荷不服:“也得有姜有葱。”


    “我有红枣。”她把枣滚在手心,枣皮亮,像涂了一层清漆,“枣甜,心就不苦。”


    绿绣把洗净的砂锅抱过来,锅底还冒着一点温气:“藕粉也在,徐娘娘前日让人送来两包。”


    叶绾绾“嗯”了一声,刀背轻轻一敲。


    她先把鸡脖和残碎的肋骨剔出来,骨碴子都挑干净,留整齐的鸡腿和半边鸡胸。


    她把骨头丢进冷水里,火文,慢慢抄去浮沫,水面清到能映出天花板上的梁。


    三枚红枣去核,落在水面上浮浮沉沉。


    她不放姜,怕压了枣香,只有盐一小撮,像一个字轻轻落下。


    锅里的小泡沿着砂锅内壁一圈一圈爬,发出非常轻的“咕噜”。


    小荷还在嘟囔:“枣三枚,半只鸡,她们真抠。”


    叶绾绾把藕粉兑成稀浆,勺背一圈一圈划开,声音像在安抚谁:“抠就抠,你看着汤。”


    绿绣把南瓜从篮里抱出来,黄得喜气。


    叶绾绾把南瓜切块上屉蒸,蒸汽一冲,甜味从缝里挤出来。


    她蹲在灶前看火,像在看一只猫呼吸。


    铜铃忽然轻响。


    映月从门外探进半张脸:“贵妃宫里传话,说娘娘近日茶饭不思。”


    小荷立马炸了:“又要来刁难?”


    叶绾绾抬眼:“刁难也得先有胃。”


    绿绣“扑哧”笑出来。


    映月压低声音:“还说,香味太重就撤。”


    小荷冷笑:“她们那边撤习惯了。”


    叶绾绾站起身,去掀锅盖。


    枣香出来,往人心尖上蹭了一下,又收回去。


    她笑意更浅:“既然她不爱吃,不如我煮点温润的,送过去试试。”


    小荷忙道:“娘娘,这可是上门给她借题发挥。”


    “我送我的饭。”她把勺子递给小荷,“她不吃,我吃。”


    她又把蒸熟的南瓜压成泥,加米粉,加白芝麻,手心拍成小饼,平底锅里入一点油,火不大,饼面起小泡就翻面。


    “这叫南瓜小饼。”她冲小荷眨眼,“甜是甜,嚼起来不腻。”


    小荷咽了口唾沫:“我闻见了。”


    叶绾绾把砂锅略略收火,让汤继续“咕噜”。


    她把笼屉盖紧,把两只小青瓷盏温在热水里,盏壁一层雾,像刚出浴的皮肤。


    绿绣把食盒找来,里头铺了棉布,能稳住汤盏。


    小荷拿出她藏的最喜欢的勺子——瓷柄上画了一朵很小的月季。


    “娘娘用这个。”


    “用。”她笑,“今天走好看一点,我不想被她的铃铛比下去。”


    小荷“噗”地笑,然后赶紧捂住嘴。


    枣香鸡汤起锅,汤面清,红枣在上面漂着,像三粒小小的红灯。


    她没勾芡,只让汤自己把故事讲完。


    南瓜小饼一摞,热气从饼间缝里慢慢往上爬。


    她把两样放进食盒,又塞了一小纸包盐,写了“干盐”两个字。


    小荷看见:“这个也带?”


    “万一她家盐湿。”她说,“我怕她舌头受委屈。”


    绿绣笑到弯腰:“娘娘心大,怕她不吃,又怕她吃不香。”


    “我怕我白煮。”她提起食盒,“走。”


    廊下风一层层吹进来。


    她提着食盒,像提着一场不想争的辩论。


    贵妃宫的廊檐很高。


    串串金铃从步摇上垂下来,风动,叮当,像在提醒人抬头。


    殿内银香炉冒细烟,香味压得人嗓子发紧,像被绸缎盖住鼻子。


    内侍捧着帘,眼神在她身上拂了一圈:“叶娘娘?”


    叶绾绾点头,食盒抬了抬:“我送一口热的。”


    内侍有点为难:“娘娘说今日不见客。”


    “我不是客。”她笑,“我是厨子。”


    内侍没忍住,嘴角勾了一下,退开半步:“奴才去通传。”


    帘内步声轻轻。


    宝石甲轻轻敲在扶手上,声音是“叮”的一声。


    萧明玉坐在榻上,妆容极致,唇染靛蓝,眼尾挑得妩媚又冷。


    她把步摇往后一拨,铃声一阵轻乱:“谁?”


    叶绾绾在帘外屈身:“臣妾叶绾绾,送一盏汤。”


    萧明玉笑了一下,笑在嘴角,不到眼底:“膳房怎么学会腆着脸了?”


    她的嗓音偏凉,尾音收得利落。


    叶绾绾没急着抬头,只把食盒放在矮几上,打开。


    热气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先推了推帘角。


    萧明玉的鼻翼轻轻动了一下,像一只驯顺的猫忽然抬头。


    她看了一眼那盏汤。


    清。


    红枣不多。


    没有姜的辣,只有枣的甜,像被人细细抚过额角。


    她意外地没有皱眉。


    “这汤,”她慢慢道,“像我小时候偷喝的。”


    叶绾绾抬眼,笑浅浅:“偷来的才好喝。”


    萧明玉看她一眼,指尖敲扶手的节奏停了半拍。


    “小荷。”叶绾绾回头,“勺子。”


    小荷把月季柄的勺递上去。


    叶绾绾双手奉盏:“这些原本是我自己要吃的,娘娘若不嫌弃,请尝一口。”


    萧明玉接过,袖口垂下来的珠串碰到盏沿,“叮”的一声,像一滴露坠在瓷上。


    她把汤送到唇边,唇色靛蓝,映得汤更清。


    第一口下去,她眼睛里的光像被风轻轻翻了一下。


    叶绾绾不看她的眼睛,她看她的指尖。


    十指宝石甲在光下冷。


    握勺时,食指和拇指捏得紧。


    像抓着谁的口袋。


    “味淡。”萧明玉说。


    “小心。”叶绾绾接话,声音轻,“是怕打扰。”


    萧明玉笑:“你怕我?”


    “怕娘娘胃。”


    她抬手,示意小荷把小饼端上来:“这饼可以蘸汤。”


    萧明玉挑眉:“你居然教我吃?”


    叶绾绾认真:“蘸一蘸,南瓜才懂你说话。”


    萧明玉被逗笑了。


    她真的蘸了一下。


    小饼在汤里停了一息,饼边喝到汤,颜色深了一层。


    她咬下去,南瓜甜,枣香跟着上来。


    她慢慢嚼,嚼到最后一小块,才轻轻咽下去。


    “味道很老实。”她放下勺子,眼尾淡了一寸,“不像膳房。”


    叶绾绾哦了一声:“我比膳房穷。”


    萧明玉把步摇拨到另一边。


    铃声往后躲了躲。


    “叶绾绾。”她叫她名字,“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不想吃?”


    叶绾绾摇头:“不知道。”


    她没装懂。


    她把食盒里的小纸包盐推过去:“我只知道,盐湿了东西会没味道。”


    萧明玉看一眼小纸包,手指摩挲过那两字:“干盐。”


    她唇边的笑忽然有点像叹息:“原来你是来救盐的。”


    叶绾绾也笑:“来救胃的。”


    内侍站在一边,偷看两人,心里大约也觉得有趣。


    萧明玉把盏推回来一点:“你做的东西,我不必每样都喜欢。”


    她顿了顿,“但这盏还给我。”


    叶绾绾把盏往前推:“那请娘娘收回去。”


    她把食盒合上,没走。


    她的视线在贵妃桌上的器具上一扫。


    每一只银匙的柄都朝向同一个角度,每一只盘子的釉面都擦到能映出人影。


    窗外正西的光被瓷面反出去,落在帘后一个半掌宽的位置。


    她把自己带来的小饼盘往桌上一放,角度不经意地错开两寸。


    银光在帘后移了一点。


    萧明玉的视线微微一顿。


    她什么也没说。


    她只用指腹在那只饼盘边上轻轻滑过,滑到那一点银光隐了的位置,指尖按住一下。


    “你看得仔细。”她抬眼,“你怕被我看?”


    “我怕被光晃。”叶绾绾眨眼,眼神很老实,“我眼睛小。”


    小荷差点笑出声,又用咳嗽压过去。


    萧明玉也笑。


    她把盏端起来,喝第二口。


    味道更温。


    她忽然问:“你们那边的盐……还够吗?”


    “够。”叶绾绾把她送来的干盐推得更近,“不够就来取。”


    萧明玉嗯了一声。


    她放下盏,指尖在盏沿绕了一圈:“你知道人为什么会嫉妒吗?”


    叶绾绾想了想:“没吃到。”


    萧明玉盯着她看了三息,突然笑,笑得像铃铛从绸里跳出来:“你倒会讲。”


    她笑完,目光又低下去。


    她看自己的手,宝石甲在灯下闪,像一串牢靠的锁。


    “我不是不吃。”她很轻,“是吃了会想起一些东西。”


    她的嗓音从丝绸变成棉。


    “小时候我在盐商家里,厨房的汤总有一点枣香。”


    “后来,一盏汤换成一碗药。”


    “再后来,药换成一桌宴。”


    “每桌都像戏。”


    她抬眼,笑又回到唇边:“你煮的不像戏。”


    叶绾绾把手收回袖里,袖口里暖和。


    “那就吃这盏。”


    “吃完只记住枣。”


    萧明玉点头。


    她把剩下的汤喝完,放盏时没有发出声。


    她忽然问:“你那本记账的小册,还记吗?”


    叶绾绾愣了一下。


    萧明玉眼尾的笑很浅:“我不是瞎。你的字,锋收得紧,像把线绷得很直。”


    “我不看你的账。”


    “我只看你写字的手。”


    叶绾绾“唔”了一声,把手往袖里缩了缩:“字是写给我自己看的。”


    “那就好。”萧明玉把盏推回来,目光直接,“你不用给我看。”


    她站起身,步摇响得清。


    “你留下一盏汤,再留两只饼。”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把盐也留下。”


    叶绾绾点头。


    小荷在旁边收拾盏勺,动作轻。


    她们退到帘外,内侍低声送:“叶娘娘慢走。”


    叶绾绾忽然停住。


    她回头,看了一眼帘后那一寸被她移走的反光。


    她没动。


    她只是把那只饼盘的角再轻轻推了一点,推到更不扎眼的角度。


    铃声被风压住,只轻轻颤了一下。


    走出宫门,风比屋里凉。


    小荷小跑两步追上:“娘娘,她今日像换了个人。”


    “汤换了她。”叶绾绾耸肩,“或者她换了汤。”


    绿绣把空食盒抱得稳稳的,压低声音:“奴婢看见她喉咙动得很慢。”


    叶绾绾“嗯”了一声,“慢就对。”


    “急会呛。”


    她们走到槐树影下,风从树缝里下来,像有人从背后拍了拍肩。


    铜铃没响。


    院门口站着一只白猫,尾巴绕了个圈,像问一个小问题。


    叶绾绾蹲下,伸手去逗它。


    白猫闻了闻她的指尖,舌头轻轻一舔。


    指尖一凉。


    她抬眼,天更蓝了一层。


    她把空食盒往上一提,笑:“回去继续煮。”


    “明天熬粥。”她说,“粥里放一点南瓜泥,颜色好。”


    “再切两片风干肉在上面。”


    绿绣听着,脚步快了半寸。


    走到转角处,远远看见膳房的一个小内侍背着手慢慢走,仿佛在等风。


    他看见她们,立刻换了一张面孔,笑得恭敬。


    叶绾绾抬眼,笑回去,笑得像一朵正当时的花。


    她没有停。


    她擦肩而过时,鼻尖捕到一丝很淡的油哈味。


    她把这个味道放在舌下,像把一颗胡椒藏在心口。


    她不回头。


    她只在袖子里,用指尖弹了一下。


    很轻。


    清晨的潮气还贴在窗棂上。


    院里的白猫跳上葡萄架,尾巴轻轻一勾。


    铜铃没响。


    叶绾绾先去看昨夜那两只罐。


    封泥还在,裂痕在边。


    她把罐从矮柜上挪开,拿了她的小木尺,轻轻点了一下底。


    声音闷。


    她没开。


    她只把罐搬到更里层的暗格,木板放下,手掌在表面抚了一遍。


    指尖沾了细灰。


    她在简册上加一行小字:罐移暗格,待验。


    小荷端来洗脸水,悄悄瞄她的袖口:“娘娘,又记啦?”


    “记,记到她们不敢送。”她把脸一抹,水气把眼睫压得更黑。


    灶里的火起得快。


    她把剩下的半只鸡拆骨,刀走得慢,骨缝干净。


    鸡胸切小丁,和昨夜剩的南瓜泥拌在一起,加了一把洗净的小米。


    砂锅先温,再落米,再落鸡,再添水。


    她不放胡椒,怕抢甜。


    只丢了两颗去核的红枣,和一小撮藿香末。


    蒸汽冲起来,顶开盖沿一线白。


    汤未开,香先到。


    绿绣从园里跑回,怀里抱了两根嫩葱,脸上都是亮光:“李叔说他藏了一畦葱,今晨拔给我们。”


    “小心看盐。”叶绾绾伸手接葱,叶尖还带露,“葱给我留两根白,剩下的埋进土再生。”


    小荷“哎”的一声,立刻去取小刀剥外皮。


    她动作利落,葱白露出来,像一段细玉。


    叶绾绾把葱白切末,摊在纸上晾一会儿。


    “今日做粥。”


    “给她也盛一盅。”


    小荷眨眼:“娘娘还送?”


    “她昨儿吃了。”叶绾绾把盖又扣上,“嘴认了味,今天不吃会难过。”


    绿绣笑:“娘娘这话像哄猫。”


    “人和猫差不多,肚子先记人。”她用勺背在锅里绕一圈,声音温,“心慢慢才认。”


    铜铃轻轻“当”了一下。


    映月探头:“贵妃宫里来个小内侍,问可有‘昨日那样的汤’。”


    小荷立刻抬下巴:“看吧。”


    叶绾绾咳了一声,咳走她眼睛里的得意:“别学我得意。”


    她把火收小,让米慢慢开花。


    又把昨夜烤好的风干肉切极薄的片,搁在小竹箅上,放在锅边温一温。


    粥开。


    她用勺舀起一勺,把米粒吹散,又让它合在一起,像一朵拆开又合拢的小花。


    她往粥里滴了几滴小南瓜泥,颜色立刻暖起来。


    再摆上两片肉,点一点葱花,像星。


    一盅不过半满。


    她把盅放进食盒,旁边塞一小包干盐,一小碟牛至细末。


    她拿起那只画小月季的勺,想了想,换成一只更浅的瓷勺。


    “—勺浅,吃得慢。”她给自己解释。


    小荷笑得直捶墙。


    走到门口,她又折回去,从案角拿起一只很薄的小饼盘。


    “带着。”


    “万一她那面又亮。”


    小荷和绿绣对望,双双点头。


    宫道风大,天色很清。


    贵妃宫的金铃一串接一串,风吹得它们像细雨。


    内侍在帘外躬身:“叶娘娘?”


    “我来送粥。”她手一抬,食盒略露,“只一盅。”


    内侍侧身。


    帘里一阵很轻的笑,笑得不真,像锋钩在丝上刮过。


    萧明玉还坐在昨夜的位置。


    今天她换了色更淡的唇脂,甲上嵌的宝石更亮。


    她抬眼,第一眼就落在食盒。


    神色淡。


    不耐在眼角一闪而过。


    “你倒勤。”


    她的声音清,尾字有轻轻一挑。


    叶绾绾不辩。


    她把食盒放下,打开,热气往外涌。


    她小心地把盅移出,盅身有一圈浅浅的水汽,像一层雾衣。


    萧明玉看着这层雾,嘴角别过去一点。


    她以为叶绾绾会说一大段话。


    她以为对方会提膳房,会提前日的克扣,会提夜里“投盒”。


    叶绾绾没有。


    她只把勺放边,把那只薄饼盘斜斜搁到银匙堆边,挡住一片刺眼的反光。


    她像没看见那片光。


    她像只在意盅里那点热气。


    萧明玉抬手,拿勺。


    她起初只触了一点点粥面,勺子端在唇边停了一息。


    香淡淡。


    不是香料,是熟米的甜,南瓜的柔,小小的葱花在热里醒来,像一条轻到不能再轻的线,从舌尖慢慢走到喉咙。


    她咽下去。


    她把勺又送回盅里,第二口比第一口深一点。


    小内侍站得很近,能看见她喉结滑了一下。


    他看向叶绾绾。


    叶绾绾也看他一眼,目光淡。


    她忽然伸手,把那小纸包推近半寸:“这个也在。”


    “盐干,点一点就够。”


    萧明玉低头,勺子停住。


    她抬眼看叶绾绾,目光像刃,没落下。


    “这粥里……用了什么?”


    她还是问了。


    叶绾绾笑了一下。


    “水。”


    “米。”


    “南瓜。”


    “鸡。”


    “葱。”


    她顿了顿,“还有用心。”


    萧明玉握勺的指节松了些。


    她把小指往内收一点,勺子就更稳。


    她把粥吃到半盅,才放下勺。


    “你有没有想过,”她突然开口,“我凭什么要你这种‘心’?”


    叶绾绾一怔,没退。


    她眨了一下眼睛,认真:“凭娘娘不吃饭。”


    萧明玉被噎住,笑,笑得很轻,像茶面翻起的一圈小花。


    她笑完,眼神却落下去。


    落在自己膝上那层缎。


    “昨日你走后,我做了件蠢事。”


    她语气平平,“我让人照你的角度摆盘。”


    “我惊觉,我的盘,一直是给别人看。”


    她缓缓抬眼,“你只挡了一道光。”


    叶绾绾没插话。


    她往前挪半步,站得更靠近盅一点。


    她嗓子里像有一口没吞下去的甜,压着话,话变短。


    萧明玉看她眼睛。


    那双眼不大,瞳仁亮,像漆黑水面上一滴灯。


    她忽然很慢地说:“我嫉妒你。”


    她说完就笑,笑里没有锋。


    “我嫉妒你像猫。”


    “吃饱就睡,不管主人是谁。”


    叶绾绾笑起来:“我有时候也像狗。”


    “谁喂我,我就记得。”


    内侍忍住笑,耳朵却红了。


    “我身在这位置。”萧明玉收回视线,“我举手,所有人都看。”


    “我放下手,也有人看。”


    “我说一句话,十句会长出尾巴。”


    “我不说话,十句会长出生根。”


    她把勺放回盅边,勺把和盅沿碰了一下,很轻。


    “我日日担心。”


    “我怕失宠,我怕被忘记。”


    “我怕我的脸,一旦不够亮,就被换下一层漆。”


    她看着叶绾绾,语气反而平:“而你看起来不怕。”


    “你像不在这宫里。”


    叶绾绾左右看了一圈,像在找路牌:“我在。”


    “我只不想在顶风口站。”


    她把手背在身后,笑意弯起来,“我不会争宠,也不会画眉给别人看。”


    “我会煮粥。”


    萧明玉盯着她,忽然“啧”了一声:“你这人真坏。”


    叶绾绾眨眼:“我坏?”


    “你用粥把话说完了。”萧明玉撑着腮,声音很淡,“你让人没法顶嘴。”


    叶绾绾耸肩。


    她把那只薄饼盘再往里推了推。


    帘后那一点光彻底没了。


    萧明玉看着她的手。


    手背细,掌心有一点被盐烘过留下的干。


    她的睫毛往下垂了一线,又抬起来:“你也怕。”


    “你怕被光照住。”


    “你怕被人看见你写字。”


    “你怕你的小罐被人打开。”


    叶绾绾没接。


    她把食盒里另一小碟牛至末拿出来,捏指尖一撮,放到盅边:“这个,放一点,香会更亮。”


    萧明玉没有动。


    她忽然把身子坐正,笑意收干净:“你若真只求安稳,往后——”


    她顿了一下,“本宫自会让膳房少些手脚。”


    叶绾绾行礼,礼不拖:“那敢不谢。”


    她起身时,眼角的笑露出来一点点,像暗处冒出来的一粒芽。


    她没说“太后”三个字,也没说“内务府”。


    她只在心里把菜谱多写了两行葱。


    萧明玉看着她笑,忍不住问:“你心里在想什么?”


    “葱。”叶绾绾很老实,“还有姜。”


    “还有辣椒。”


    萧明玉没忍住,笑到靠在软枕上。


    她笑完,抬手压住步摇,铃声都安了。


    “明日,”她淡淡,“再送一碗来。”


    “不要姜。”


    “要软。”


    叶绾绾点头:“听命。”


    她退了两步,又停住,目光落到银匙群的最边上。


    她想起昨夜那一缕油哈味,想起门口那只小食盒。


    她把薄饼盘再斜一斜,角再往右移了一寸。


    她没解释。


    她只笑:“娘娘今日气色好。”


    萧明玉抬手,指背在脸颊侧擦过一下:“汤色好。”


    她把盅轻轻推回:“别洗。”


    “明日用这个。”


    叶绾绾接过,盅底还余温。


    她把盅包好,食盒合上。


    内侍悄悄舒一口气,送她到门口。


    走过门槛时,风把她的袖口掀起半寸,露出里头那一小截简册的角。


    内侍看见了,又装作没看见。


    回到自家院,一脚踏进门,铜铃“当当”两下。


    小荷飞奔过来:“娘娘,膳房送来‘新盐’,说是‘特赐’。”


    她把“新盐”两个字咬得很重。


    绿绣把小木盒放在案上,盒口还封着红纸,“钱尚宫的人亲自拿的。”


    叶绾绾把手洗净,擦干。


    她不去拆盒。


    她先把昨天烘好的“干盐”罐放到案角,又取了一个干净的小碟,倒了一点“干盐”。


    她把“新盐”盒子先放在灯下,慢慢转半圈。


    红纸边缘起了一点毛。


    她用针挑开一个极小的角,不伤字。


    一线盐从缝里流出来,砂粒样,带一丝不该有的潮冷。


    她用指腹轻轻一抹,放在舌尖下。


    味不正。


    不是咸,是闷。


    她把盒盖压回去,扎上细绳,收进最里层的暗格另一侧。


    她在简册上写:赐盐一盒,味闷,未用。


    她把笔一抬,又添:夜罐未验。


    小荷气得团团转:“她们还来。”


    绿绣却“嘘”了一声:“娘娘,后门来了个老婆子,说给我们送一把老刷子。”


    叶绾绾抬眼,笑意一闪:“请她进来。”


    老婆子进来时,身上带着晒麦子的暖香。


    她的眼睛浑浊里有亮,“娘娘,这刷子硬,洗坛子不伤釉。”


    叶绾绾接过,仔细摸了摸刷毛,粗细合宜,刷背磨得光润。


    “谢。”


    老婆子笑,笑纹从眼角一路漾下去,“是有人让我送,叫我别说谁。”


    她转身要走,又回头补了一句:“盐在斗底,水在梁上。”


    说完就走了。


    小荷愣住:“她说什么?”


    叶绾绾把刷子搁到坛边,指尖轻轻敲了一下:“她说,盐下有水,上也有水。”


    “梁上滴,斗底潮。”


    绿绣立刻去看梁。


    梁上果然有一条浅浅的水痕,从最上头的横梁延到盐缸上方。


    “怪不得。”小荷嘟囔,“她们不只送湿盐,还想把咱们盐全养湿。”


    叶绾绾踢了一脚小凳,把它搬到盐缸旁边,踮脚看梁头。


    她把脚下的砖垫高了一块,从柜里找出一条旧棉绳,一端绑在梁上,另一端引到窗外,绳头落在院里的一只空缸里。


    “让水自己走。”


    她又让绿绣把盐缸移离梁滴的线,下面垫两块干砖。


    她拍拍手,手心一点潮都没落下。


    小荷看呆:“娘娘,您这脑子——”


    “吃饭人的脑子。”她笑,“不然我吃什么。”


    她把窗开大一寸,让风进来,把柜里最里层的湿气带出去。


    风过铜铃,铃身不响,只轻轻发抖。


    她去灶前,把砂锅里多熬的粥搅一搅,舀在小碗里,给白猫也盛一口,放在台阶边。


    白猫低头喝了两口,抬头看她,眼睛像两颗乌梅,亮得很。


    小荷端着一篮子新洗的菜在门口笑:“娘娘,贵妃宫里刚又来人,说明日要豆米粥,不要肉。”


    “好。”叶绾绾点头,“她嚼得慢。”


    她把新葱收进瓷筒,最白的一段切成两寸长,立着晒一晒。


    她把“干盐”罐推到手边,心里又把“葱姜辣”三个字写得粗了一笔。


    傍晚时分,门口有轻轻的脚步。


    铜铃这回响了三声,节奏跟钱尚宫一样。


    小荷一听就翻白眼:“又是她们?”


    叶绾绾放下勺,走到门边。


    门外只有一只食盒。


    青布包得紧,打的是贵妃宫常用的结。


    她把食盒抱进来,开了。


    里面躺着一只小小的金色铃坠,铃面刻一朵枇杷花,底下挂着一丝细红绦。


    还有一张折得很平的纸。


    一行字,干净简直,不像女人写,也不像男人写。


    “明日午后,换盅,不换人。”


    叶绾绾看完,把纸折回去,放在盅里。


    她抬手把铃坠挂到自家铜铃旁边。


    两只铃并排,大小不同,风一吹,小的先响。


    她笑,笑里有一点像偷吃到一口糖。


    她回头,火上粥还在冒泡。


    她拿起勺,吹了一下,尝一口。


    甜。


    她抬眼,天色沉到青。


    院子很静,只有风在走。


    她把勺放下,袖口落到腕弯,樱花胎记露在灯下,淡淡一朵。


    她忽然压低声音,对着门口那两只铃轻声说了句:“明天我做豆米粥。”


    铃不回答。


    风替它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