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接任
作品:《衔接》 “父亲近年来身体状况不好,公司的事只好交由他人接任。左思右想,父亲找不到合适的人,而你,是父亲可以信任也是唯一一个能够接手的人。”
“我?”
鹿梓溪的话一直在鹿清河脑子里徘徊。当初,爸跟妈二话不说就把他往外面推,原以为是他们不怎么喜欢自己,嫌弃他养尊处优惯了,什么事都做不成,现在想来,他们是想磨炼自己,让他去体验生活,感受来自生活的不易?那这样的话,他爸妈可真是太没创意了。
鹿清河在床上翻个身子,由平躺改为侧躺,手枕着脑袋,鹿梓溪的声音再次在脑子里响起。
“放心,不是要你即刻接任公司,你有的是时间考虑,但最好尽快做决定,在你犹豫的期间,谁也不知道公司会生出什么事端。”
“生出事端吗?”
他呢喃低语,想起第一次遇到郁夏的时候,那也算是一个事端。那时候的他还是小小的一只,跑起来横冲直撞的,时不时摔个跤,再奶声奶气地叫着爸爸妈妈。在这个还不记事的年纪,他们相遇了,虽然不一定会记得对方,但从看到郁夏的第一眼开始,鹿清河记了他整整十五年。
“哎呀,前面那是怎么了?”
“好像是有人晕倒了。”
“走,去看看。”
村子里过路的人三三两两往躺在泥土地上的老人那聚集,很快,晕倒的老人周围围了一个圈。
“咋回事?为什么老辰倒在地上?”
“不知道哇,该不会是得了什么病吧?”
“哎呦呦,那就可怜了。”
人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情形,不敢贸然上前行事。在老人身边额发稍白的女人吓得手忙脚乱地扶他起半个身子,双手搂着老人轻轻摇晃,脸贴脸,嘴里不停地说道:“辰子啊,你别吓唬我啊,我经不住吓的,你快醒醒,醒醒。”
“我说荷依啊,郁大辰是犯啥病了?不然好好的人怎么倒地了呢?”人群里离金荷依最近的郁晴皱眉问道。
金荷依哽咽道:“不知道怎么回事,刚人还好好的在说话,突然间就倒了,怎么叫也叫不醒,这可怎么办啊 ?乡亲们行行好,帮我叫个医生来吧 。”
“对对对,叫医生。”
郁晴环视了人群一圈,没见着一个稍微年轻的人,都是上了岁数的。忽然,她余光在围成一圈的人群缝隙中捕捉到了与人群身着暗色衣服不同的一块熟悉的清色衣布,快要闪过她视线里,于是忙叫道:“罗逍,等等!”被叫到名字的小伙子停住步伐,朝那儿看过去。郁晴挤出人群,走到他面前:“孩子,帮个忙,去请村里的郁建华医生过来看看,跟他说郁星海的父亲郁大辰晕倒了,情况似乎不太友好,你要用跑的去,知道吗?”罗逍点头,一溜烟的向前跑去,霎时之间不见人影 。
村里的医院离这不是很远,走路要一个小时,罗逍带着郁建华半个小时就赶过来了。
郁建华手提着医疗箱包,在罗逍后面撑会儿膝,弯腰喘了几口气,摸了把额头上的汗珠,拔开人群,接过金荷依的位置,把人放平在地。
见医生有条不紊地检查着,一旁的金荷依心里悬挂着的石头落了地,在人群的安慰中抚着胸口抹着眼睛道谢:“谢谢,谢谢晴姐,谢谢大家 。”
罗建华看郁大辰皮肤苍白,摸着四肢冰凉却全身布满汗,探探呼吸,也很凌乱。他拿出听诊器对着郁大辰的心脏,心脏跳动频率失常,由急促变缓慢 ,到最后停止不跳了 。
他一惊,再伸手探他鼻息,已经感觉不到呼吸了。郁建华摇摇脑袋起身,人们见状纷纷问医生情况怎么样,医生叹口气,说道:“你们都散了吧。”
一直在边上观察的郁晴心中有了定数,朝在原地踌躇的人们说道:“大家伙儿都听医生的,先散了,等结果出来了一定会告诉你们的,放心,肯定不会出事的——罗逍,你等一下。”
人们拖拖拉拉的走后,剩下罗逍和郁晴还在。
“把人背回家吧。”沉默片刻,郁建华什么也没说,只说了这么一句。
罗逍主动背起郁大辰,金荷依忐忑不安地看了一眼,转向郁建华。
“医生,辰子他,他没事,对吧?”
郁建华一脸凝重,“先回家,之后再说。”
金荷依犹豫着开口:“那……”
“我会跟你一起。”
她这才松了口气。
行走在回去的小路上,金荷依走在罗逍后面,偶尔让罗逍停下,用袖子给郁大辰擦脸上的汗。她后边跟着的是郁建华,双眼直视前方,比起之前的凝重,现在脸上倒缓和些,只是看起来没什么表情。走在最后面的郁晴则不然了,她心事重重 ,脸色也不好,呼吸略重,嘴唇紧抿,精神紧绷着。
一间茅草屋出现在众人视野里,门口有个七岁的小男孩,坐在土墩上踢晃着小腿,嘴里口齿不清地唱着歌。
“小娘(燕)子~穿发(花)衣 ~年年村(春)天来这里~呀!系(是)罗笑(逍)哥哥!还有……”
小男孩一屁股从土墩上跳下来,大声叫道:“爷爷爷爷!”然后屁颠屁颠地向罗逍跑去。
到达目的地,罗逍进屋把郁大辰放在床上,小男孩跟在他屁股后面,郁晴用眼色示意他带小男孩关门出去,自己跟着离开屋中,留郁建华和金荷依在屋里。
“医生,辰子他……”等了些时间,金荷依语气不免有些焦急。
“赶紧叫郁星海陈澜他们回来吧 。”
“到底怎么了?求你了,医生,快告诉我吧!”
“是急性心梗,大辰他——去了。”
金荷依睁大眼睛,不敢相信。“怎么会……怎么能……你骗我的,对不对?不会的,不会的,你撒谎,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说去就去呢?怎么……说走就走呢……”金荷依捂嘴痛哭起来,颤抖的走到床边,坐下,流着泪摸上郁大辰苍白的脸,冰凉冰凉的,心随着温度,也变得冰凉冰凉的。
“依子……”郁建华忍了忍,终是说道:“节哀吧。”
“罗笑哥哥,我们为什么不能进屋里去啊?爷爷怎么了?为什么要躺在床上?”
“我也不知道。”罗逍靠在土墙上淡淡答道。
郁晴坐在竹椅上,把疑惑的小男孩拉进怀里,摸他的后脑勺。
“你奶奶和建华伯伯在谈很重要的事情,爷爷在外面干活干得太累,休息的时候睡着了,才让罗逍哥哥背回来的,是吧?罗逍?”
小男孩转头看着罗逍,问道:“真的吗?”
罗逍低低“嗯”了一声,“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干啥去?这么快就急着走人?”
罗逍走出一段路回道:“种水稻。”
郁晴无奈的笑了:“这人啊真是,郁夏,你可不能和罗逍哥哥一样,不然晴奶奶就不喜欢你了。”
郁夏思索了一会儿,咧开嘴,拍着胸脯保证道:“放心吧,晴奶奶,我不会像罗笑哥哥那么腻(厉)害又衰(帅)气,优秀到让晴奶奶嫉妒罗笑哥哥的。”
“……”
“我说得不对吗?”郁夏仰起小脑袋望着郁晴,郁晴被他纯真的眼神看得心里五味杂陈。
“对,郁夏说得对。”
“那晴奶奶就不要不高兴啦 ,郁夏会说到做到的,虽然我不会像罗笑哥哥一样优秀,但是,我会成为一个男子汉,坚强勇敢的。 ”
“真的吗?郁夏可不要光会说好听的,却不去做哟。”
“不会,我发四!(誓)”
郁晴见他举起四个手指头表情认真,不禁被逗笑了。
“晴奶奶,我想爸爸妈妈了。”
郁夏揉着眼睛,泛起迷糊,郁晴打横抱他在怀,手在他背上一下没一下的拍着,哄他入睡。
“孩子,睡吧,睡着了才什么都不知道,也就不会难过了。”
可他终究会醒,去面临他难以接受的现实,郁晴知道,她只想瞒得再久点,让这个可怜的孩子痛晚些,这样,她才能下好决心,阻止那未曾泛滥彻底的痛。
她抱着小男孩,眼里坚决。
太阳降下去,又升起,三天了,金荷依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日整夜的不出门,东西也不吃,郁晴费了好大的劲也不能劝动她一丝一毫。
“这些我都知道,晴姐,让我再静一静,再看看他。 ”
金荷依双目红肿,趴在郁大辰身上,紧攥着他腐烂的手,用力到指尖发白。手早就麻木了,房间里充斥着臭味,可她不想放开,晴姐的话她是听进去了的,尽管她伤心欲绝,却也清楚,她不能放任自己再这样下去,她还有在外的儿子,媳妇,在拼命赚钱给她和辰子的生活做保障,何况还有个小孙子,不能说没有牵挂,不然在得知辰子去世的时候她早就随他而去了,还至于拖到今天吗?她实在是,做不到冷静的去处理辰子的遗体,他们恩爱了四十年,相互扶持彼此一路走过四十年,他是她二十岁时的初恋,却是温暖了她四十年的爱人,叫她怎么面对接下来的人生?
万般的不舍,可路,到底是要向前走。
她回忆着他们的点点滴滴,从青涩的笑,到牵着的手,到结晶的出生,再到白了的头发,平平无奇 ,但是她这一生,最美好的回忆。
门“吱呀”开了,郁夏欢快的跑进她怀里,笑得灿烂。
“晴奶奶说明天和我们去放风筝,罗笑哥哥也会去,爷爷现在醒了吗?他睡了好长时间了,再不醒,就不能和我们一起去啦。”
金荷依抱起他,沙哑道:“爷爷他 ,恐怕要睡很久很久呢,不能和我们一起去放风筝了。”
“嗯,很久很久……”
郁夏陡然想起老师说的要睡很久很久的人,是死去了的人,而死,就是人不在这个世界上了,什么都没有了,不能再和他在一起玩,一起笑了。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爷爷睡觉了,我要爷爷醒过来,我要他和我一起去放风筝!”
郁夏哇哇大哭,在金荷依怀里挣扎,想进屋叫醒郁大辰。这时,他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腐臭味,来自奶奶身后的屋里,郁夏停止挣扎,趴在奶奶肩上,哭得差不多断气。
他完全明白了,爷爷再也不可能被叫醒了。
“不要,爷爷!”
鹿清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梦里郁夏哭得很大声,他的意识钻进郁夏的躯体,和他共同承担着那一份疼痛,特别真实。
时间轴有一定的使用限制,它虽能延长时间,但延长的时间会发生空间扭曲,扭曲的范围却也只是以往发生过的事,且扭曲的地点在梦里,对本身不会造成具体伤害,最多消耗一点体能。会做这个梦,是时间轴从他的神经系统出发通过记忆输送区扭送到使用者的记忆空间里,感受使用的对象的心绪,达到共情目的。
时间轴有个基本功能:它是连接过去和未来的平衡点,即便空间扭曲了,这个功能还是作效的,不过会受到影响,正常作用下是使用者和使用的对象进行灵魂互换,所处的空间自然发生改变,互换的灵魂能够继承本体的记忆并穿越到本体的过去和未来的时空,只限制于互相关联的人,扭曲过后,功能变异,使用的对象可以侵入未接触过的人(包括死去的人)的记忆,在梦里还原他们生前或死时的场景,前提是使用的对象得有想进入这个人记忆的意识 ,不然会自动屏蔽,但会保留原本的功能——连接最初相互关联的人。
从客观上讲,郁夏是使用者,也是使用的对象,鹿清河也是使用者 ,但他还有另一个身份,这个身份是时间轴赋予他的附加功能:加持者。加持还未被扭曲的现实空间进行正常运作,避免现实与梦境的空间紊乱,就像一个药有副作用,鹿清河就是控制这种副作用的存在,而这种存在,也紧密关系着使用的对象,对他一样适用——能减缓使用的对象生命的消逝。在时间轴发挥给人带来利益的功能时,相对的,它也有很多弊端,这是不可避免的。
在鹿清河决定向“元” 提出要使用时间轴的时候,他就做好有弊端的觉悟了,没想到的是,弊端竟然会加速使用的对象的生命,那他千方百计的恳求“元”使用时间轴帮助他复活郁夏的目的岂不就是白用功?等他知道后,“元”消失不见了。
“该死,你最好别再出现,否则我见你一次剐你一次!”
鹿清河咬牙切齿,恨透“元” 了。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姐姐要他接任公司的事,他其实挺犹豫的,如果答应,就得飞去国外——他爸开的公司是国际公司 ,因此在国外也有产业,他没想过要继承家业,觉得也轮不到他,他上面还有两个哥哥呢。大哥是个“混子”,二哥呢,是标准的“别人家的孩子”,至于他嘛,以大哥做榜样,在没找到目标前一直以及时行乐为人生坐标,现在不同了,他想为配音这一事业奋斗,再者,他要是去国外了,和郁夏见面多不方便啊 ,见面次数估计得用年来做单位,他可憋不了那么久。可是……可是他想逮住“元”,就不得不加派人手,使范围变大,光靠几个哥们儿是不行的,只有当权利变大,事情才会好办些。
所以,他决定了,要这么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