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跟踪

作品:《秽土挽歌 [单元文]

    有人跟着她。


    谢琳没有回头,但那种强烈的直觉是她所熟悉的,她知道自己被跟踪了。


    她继续保持之前的步调继续往公寓大厦走,同时留意着身后的景象。


    走到快到楼房前的空地的时候,前面零零散散走过来几个没精打采的男人,都带着针织帽,在温度不低的天气也裹得严严实实。在经过他们的时候,谢琳裹紧了外套将胸前的背包掩在外衣之下。


    她有意装作视力不好,撞了一下从他们中间穿过,然后拐进一边的小道。


    看见了。


    在最后溜进另一栋公寓楼的地下停车场前,她瞥到了那个擦过那群帽衫人的身影——黑色头发的亚裔,不高不矮的瘦削身材。对方在注意到她之后立即匆忙地掉头走了。


    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忽然跳得很快,有种不详的预感在她的胃里膨胀着……


    -


    四个半小时前。


    谢琳在清晨里醒来,时钟显示着时间是六点。距离在这里待满14个小时还剩下两个小时左右,她已经完全没有睡意了。


    打了支营养剂之后她在房间里发了两个小时的呆,最后确认满打满算超过了十四个小时才拧开房间的门把手出去。


    在白天里外面也还是很黑,不知道在哪里运作的空调一直将温度维持在一个比较低的度数。谢琳注意到前方不远处的桌子上果然开着一台电脑,显示屏上显示着一个打开的文档。


    “xx区xx大街二号路口的一个废弃工厂,去后面一楼的仓库里的红色空油桶里取货。再把其中的二十支营养剂运到xx大街的一家钢铁厂后门的空垃圾桶里。记住,不管在中途遇见谁,都不要对话,避免发生交流。”


    文档上的文字就这么多,剩下的是这片地区的地图,文字上提到的地址都在上面有标注。


    除此之外,在黑黢黢的房间里找不到管羽在哪。


    “管羽?”谢琳试探性地叫了他一声。


    “你不在吗?”


    谢琳眯起眼睛,但没有看到走廊的尽头的那扇门缝下有光亮传出。她侧身往那边看了一会,又试探性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管羽?”


    “别吵了!我在房间里。”突然,她身前的那台电脑发出了声音。


    “你为什么不出来?”


    “……”电脑沉默了一会,过后才传出他的声音,“我让你单独待上十四个小时不是让你休息的。知道了怎么做就快点出门。”


    “那能给我一个电子地图吗,还是我需要在哪里找到什么标志物?”


    “没有。靠自己的脑子记住路线,回得来才能继续拿到物资,回不来就在外面迷路等着死。”


    “那有什么要求吗?”谢琳试探性地问。


    管羽冷笑了一声:“你能回得来再说。”


    “你不怕我跑了吗?”


    “你要不要猜猜看你手腕上的东西是做什么用的?”


    谢琳的头有些晕,她不应该跟拿枪指着自己的人理论这么多:“那你……之前出去也是这样的吗?不会找不到路吗?”


    “我从不迷路。”管羽的语气听起来十分冷漠。


    谢琳听到这句话之后就闭嘴了,她也没有什么表情,看了眼手腕上的装置又在电脑前把地图看了好几遍。


    “我把你推开的墙复原了回去,你出去走另一间房间书架上的通风管道到楼梯十三楼的楼梯间,比正常大小更宽一点还带爬梯的管道方向就是这栋大楼设计的真正的入口,你去了就知道了。”电脑此时又发话了。


    “……”谢琳没有回话,把这些复杂的规则怪谈记在脑子里就整理起自己带来的两个大背包出发了。


    她艰难地在通风管道里爬着的时候才理解了一些为什么管羽不愿意自己出门去拿物资,她一个快到一米七的女人在这里爬行都有些喘不上气,更别提管羽那样的高个子。


    而且留着学生短发的她也不知道管羽留着那么显眼的白色长发干嘛……


    “嗷——”她想着想着,突然从管道上摔了下来,结实地摔在了地上。


    -


    谢琳踏出公寓楼的时候外面依旧的那种灰蒙蒙的天气,天边在清晨时蒙着一片红色。


    她按照脑海里的信息和地图走了一段时间,幸好一路上见到的路人都不多。


    这曾经是一座具有钢铁气质的城市,如今笼罩在战后的阴霾下,旧城区到处可见破旧的楼房、废弃工厂和不再出气的烟囱围绕着这座城市唯一一栋恢弘的大厦。


    一切都是那样灰沉沉的,偶尔能看见路上的行人,他们无一例外无精打采的走路也很慢,不知道要去哪。


    “快点……拿到物资,回去……”她心里默念着,不知不觉加快了步伐。


    入秋的寒风刺骨地冷,离庇护所越远,她的心就跳得越快。不知道为什么,那些旧工厂让她想起和妈妈在旧房子里吃饭的景象……


    她迷路了。肠胃又在她紧张的时候翻江倒海,让她记忆里的地图逐渐模糊起来,她开始不知道前方的路到底通向哪里。


    “嘿!”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叫她。


    谢琳转头定睛一看。是昨天那个贩子,她松了一口气。


    “你看起来想去哪里?”他的今天的精神似乎比昨天好,听得出来他是一个年轻人。


    “……”谢琳不知道要怎么开口,过了一会儿之后,她才用昨天那副淡淡的语气问路。


    “你去那么远的地方干嘛?”虽然不理解,但贩子还是把路告诉了她。谢琳跟他简单地道谢,没有跟他讲管羽的事情。


    “那个工厂已经报废了,不过很可能还是会有流浪汉住在那里袭击路人。”贩子警告她。


    不过谢琳没有过多解释,她依旧只点了点头。离开前,她回头看了眼那个贩子,有一个念头在她脑海中浮现。


    他命不久矣。


    指定的区域离他们所在的荒废城区中间还隔着一片旧城市广场,她的体力算好的,一路快走着找到工厂和指定的油漆桶还是花了快两个小时。


    不过,不得不说管羽的实力还是足以支撑他搞那么多神经质的举动的,桶里有不少东西能让她眼前一亮,洗浴用品、特制罐头、营养剂、水、电池组甚至有一个剃须刀。


    她发现还有许多她不知道是什么的材料,跟她手腕上的金属片差不多的材质,她都没有多看全部都装进了她的背包里。


    因为罐头太多,她把其他的小物品都放在外套里,装完物资她整个人都显得臃肿了许多。


    她身上没有戴表,因此赶去交那二十支营养剂的时候火急火燎地,幸好那样的大风天里那条街看起来相对整洁,从始至终没见到什么人,因此她背上沉甸甸的两个背包之后就以比先前更快的速度往回赶,按照要求放营养剂的时候也自然地像是天生吃这口饭的一样。


    “还不是一个难办的差事。”秋天的风吹过她干涩的脸颊,谢琳从未觉得自己的心跳得那么快。


    回去的路上正好第二次路过旧城市广场,那里有一座巨大的英雄母亲雕塑。


    钢铁气质的姿态布满了长年累月酸性雨和污水的侵蚀已经变得残缺模糊却依旧毅然矗立,剑指高空。


    谢琳盯着英雄母亲的利剑末端抬头向上看,灰蒙蒙的天空像是一团透光的糨糊,黑色的鸟时不时地飞过,像是迷茫不知去向。


    “如果可以,我宁愿选择从来没有出生,也不用让你总是觉得生养我这么幸苦!”


    过去的记忆刺痛了她一下。


    北方吹来的冷风像是在她的脸上轻轻抚过,这提醒她,要快点裹紧外套返回庇护所了。


    谢琳照着这个想法快步地离开了市中心。


    也正是在那个时候,谢琳忽然发觉有一个人正在后面偷偷跟着她。


    -


    “你是做什么的?为什么有人给你这么多东西?”艰难地拉着背包在通风管道里爬了不知道多久之后,谢琳一打开家门就发现管羽在里门口不远处的那台电脑上敲着键盘。


    “虽然交了那么多营养剂,但是这些东西你一个人至少够吃半个多月了吧?”


    “把门关上。”管羽头也不抬地缩在那台电脑面前。但谢琳能发现,他洗过澡,靠近他时能闻到他身上有淡淡的香味。


    “哦。”谢琳照做了,接着把一大包东西都放在了地上。


    沉甸甸的两个大背包被卸到地上的时候着实让谢琳感觉到轻快了不少。


    管羽似乎忙完了手中的东西,才转头看了谢琳一眼,眼里满是不屑:“这年头还能卖什么?”


    谢琳有些不解:“什么?”


    管羽翻了个白眼:“卖技术。”


    “卖技术……就能有这么多吃的吗?你是程序员?”


    “废话,打仗的时候炸了那么多东西、资料库什么的,知识分子革明那会又销毁了那么多东西,现在各个管控区又各自封锁了,有的是落后区域的有钱人要这种顶尖技术。”


    管羽的话里带着不耐烦的意味,他可能下意识以为谢琳这种管控区出来的不会懂这些。


    “哦。”但她还是平静地点点头。


    管羽紧接着谢琳后退的动作上前去查看带回来的物资,他的动作不快但很娴熟。


    “好像有人跟着我。”在管羽确认物资的时候,谢琳不紧不慢的说。


    “你这次怎么不早说?”管羽立刻转过头来看着她,“……什么样的人?”


    “大概是个亚裔,一米七五左右,长得不像是这片地区的人。”


    还没等谢琳说完,管羽又随即低下了头,她能从管羽紧皱起来的白色眉毛中看出,他虽然警觉,但却没那么意外,反而像是在回忆着什么。


    “他长得怎么样?”


    “……啊?”谢琳有些蒙。


    管羽又紧接着抛出另一个让她不解的问题:“他是不是长得很清秀,很白?”


    “我,我没注意……”


    “你确定吗?”


    “不是很确定是不是很清秀……”谢琳被这么一通问也不确定了起来,“不过我在上一条路口就甩掉了他,我上来的时候确定没人跟着。”


    不过管羽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焦虑里,他自言自语地站起来看着谢琳,用手拉着她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地打量。


    最后他才停了下来,嘴里喃喃自语:“有没有可能只是因为你……”


    他站起来很高,与谢琳呆滞的目光四目相对着,瘦削骨感的脸上又顿时露出不解的神色。


    “你看起来也不是……”他小声嘀咕着。


    “怎么从容貌焦虑上升到有些人身攻击了?”谢琳在心里想着,脸上露出了有些为难的神情。


    管羽突然叹了口气,又烦躁地转过身去。谢琳刚想开口问他,他就从送来的物资里打开一瓶瓶装水递到她嘴边。


    “喝一口。”


    谢琳虽然很懵,但是还是照做了,对着瓶口喝了一口。不过下一秒管羽看她把水咽下去就收回瓶子自己对嘴喝了一大口。


    “看什么?我看看你有没有下毒。”他说这话时倒是很自洽。


    不过谢琳对此并不介意,只是觉得这一切都有些突然。她不知道管羽在想些什么,当然,连他是谁也不知道。


    “那跟踪的事情怎么办?”她又看着管羽收拾东西的模样接着问。


    “虽然有可能只是当地的小混混想跟着抢劫,但是也不排除……”管羽从自己刚刚的思考中回过神来,才注意到身旁站着的谢琳。


    她并不宽阔的两侧肩膀上,不厚的衣物被背包的肩带压出了一个深深的褶子。而她本人则一副还不在意的神情,任由额头布满细小的汗珠,胸口随着无声克制的呼吸而缓慢起伏。


    “那接下来我不能再出去了吗?”她问。


    “不,以后只能让你去,这次是来不及,以后你要独自在那个房间里待更长的时间。”他说完这个,转过头就不容置疑地往自己的电脑房里走。


    “诶……”


    这个脾气还真是古怪。


    不过好在紧绷了一天,她可以暂时有地方休息一下了。


    谢琳回到房间里时,突然发现那张破旧的小沙发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色毯子。


    脑海中闪过刚才管羽那副冷淡的神情,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情突然变得好多了,整个人一下子扑倒在沙发上,把头埋进柔软的毯子里。


    “啊……好饿,好像忘记问管羽是不是能吃饭了……”谢琳有些困意地想着,不过她紧张兮兮地在通风管道里爬了一天,现在趴在这里已经不知道有多满足了。


    这里有吃的,有睡觉的地方,有水洗澡,有人讲话,一切都是生意盎然的象征。


    毯子里有一种奇怪的味道,像是消毒水、火焰和眼泪,在睡着前,她似乎还里面看到一根白色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