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安然无恙
作品:《凤袍要加身》 京城还浸在黎明前最深的靛蓝色里,像一块被时光遗忘的墨玉,沉静中透着压抑。东方的天际线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那白是极淡的,淡得像是有人用最细的狼毫笔,蘸了稀释过的银粉,在厚重的云层边缘小心翼翼地勾勒。云层是青灰色的,层层叠叠,宛如巨兽的鳞片,将天空压得很低很低。
但今日的京城,醒得格外早。
从紫禁城的朱红宫墙到永定门巍峨的城楼,十里长街两侧,早已密密麻麻站满了人。不是官兵驱赶,不是官府组织,是百姓们自发地、沉默地、从四更天就开始聚集。他们穿着自己最好的衣服——哪怕只是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也要浆洗得干净挺括,褶皱处用装着热水的陶罐细细熨过。许多女子的发髻上,簪着红色的绢花,哪怕那绢花已经褪色成粉白,哪怕只是用红纸粗糙剪成,也郑重地别在鬓边。老人们拄着拐杖,孩童被父母抱在怀里,年轻的书生攥紧了手中的书卷,贩夫走卒放下挑担——所有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望去,目光穿过尚未散尽的晨雾,投向永定门外那条通往远方的官道。
没有人说话。
整个京城,陷入一种奇异的、近乎神圣的寂静之中。只有晨风拂过屋檐下悬挂的红绸时发出的轻微声响,那红绸是昨日才挂上去的,在尚显凛冽的春风里飘荡如血;只有远处永定门城楼上旌旗在风中猎猎抖动的声音,旗面上的“周”字时隐时现;只有偶尔响起的婴儿啼哭,很快又被母亲轻柔的哼唱安抚下去。这寂静是沉重的,仿佛一池深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蓄积着某种即将喷薄而出的力量。
这几日,对京城百姓而言,是炼狱般的。
先是摄政王谢凤卿于断魂崖坠崖、生死未卜的噩耗传来——那消息像瘟疫一样在城中蔓延,带来的是天塌地陷般的恐慌。茶楼酒肆里的说书人停了醒木,商铺早早关了门,连最热闹的夜市也空空荡荡。摄政王执政三年,新政推行,虽有阻力,但百姓的日子眼见着好起来。女学开了,穷人家的女儿也能识字明理,西城李寡妇家的丫头去年考进了女医馆;漕运整顿了,南粮北调的损耗少了,粮价稳了,东市米铺的陈掌柜再不敢随意抬价;那些横行霸道的宗室权贵,被摄政王亲手打压下去好几个,南街被强占铺面的王老汉拿回了自己的生意……百姓心中自有一杆秤,谁真心为民,谁在盘剥他们,他们清楚得很。
然后,是监国亲王萧御七日不眠不休的搜寻,是朝堂上暗流涌动、某些人按捺不住的蠢蠢欲动,是流言蜚语如同毒蛇般在暗处滋生——“摄政王已死”、“新政将废”、“宗室要反扑”、“天下将乱”……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在每个普通人的心头,勒得人喘不过气。夜里,母亲哄孩子睡觉时会压低声音说:“别怕,殿下会回来的。”可她自己手心的冷汗,却暴露了同样的不安。
直到昨日黄昏,一道惊雷般的消息,炸响了死水般的京城:
摄政王谢凤卿,将于明日辰时,自永定门归来!
不是谣传,不是猜测,是监国亲王萧御亲自颁下的告示,加盖了亲王金印和摄政王残留印信。告示贴满了九门,内容简短却重若千钧:
“摄政王殿下安然无恙,明日辰时,自永定门凯旋归京。万民可往观礼,共迎殿下。”
安然无恙。
凯旋。
这两个词,像一剂滚烫的强心针,注入了京城几乎要停止跳动的心脏。短短一个时辰,消息传遍大街小巷。沉寂了七日的京城,突然活了过来。商铺重新开门,掌柜吩咐伙计多备货;家家户户翻箱倒柜找出最好的衣裳;手巧的妇人连夜赶制红绢花;识字的老先生颤抖着手写下“恭迎殿下”的条幅……一种近乎狂热的希望在暗夜里疯长。
于是有了今日的万人空巷,有了这黎明前的肃穆等待。人们屏息凝神,像是等待着神迹降临。
永定门城楼之上。
萧御一身玄色亲王礼服,金线绣四爪蟠龙,蟠龙张牙舞爪,似要破衣而出。玉带缠腰,镶嵌的羊脂白玉在晨光熹微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头戴七旒冕冠,旒珠以青玉制成,垂落额前,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晃动。他站在城楼最前沿的垛口处,双手扶着冰冷的青石,那青石被晨露浸润,触手生寒。他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石缝里。
他的目光,死死锁着城外官道的尽头。那里,还笼罩在一片淡青色的晨雾之中,看不真切,像是蒙着一层神秘的纱。他的眼睛已经熬得通红,眼下有浓重的青影——这七日,他几乎未曾合眼。白日里要稳定朝局,压制蠢蠢欲动的各方势力,夜里则对着地图一遍遍推演搜寻路线,派出一批又一批人马。恐惧像毒蛇啃噬着他的心,每一次传回“未有发现”的消息,都像是往他心口扎一刀。但他不能倒,不能乱,他是监国亲王,是她在朝中最坚实的后盾,是稳住这艘即将倾覆的大船的舵手。
直到昨日,那封密信以绝密渠道送到他手中。熟悉的字迹,简短的“安好,明日辰时归”七个字,却让他瞬间瘫坐在椅上,久久不能动弹。狂喜之后是更深的后怕,是失而复得的虚脱,是想要立刻策马出城迎她的冲动。但他不能。他是监国亲王,他有他的责任,他必须为她铺好归来的路,必须让这场“归来”成为最震撼人心的宣告,成为权力交接最完美的序幕。
所以他强压住所有情绪,连夜布置。调集最精锐的风雪十八骑(实则是她暗中培养的亲卫,他只知部分)于城外接应,命礼部、鸿胪寺、内务府紧急筹备大婚与加冕仪典,清洗朝中与萧成璧勾结的势力,用铁血手段震慑心怀叵测者……太极殿外的血迹还未干透,但那又如何?为了她的归来,为了他们共同的未来,他愿意双手染血,愿意背负所有骂名。
他身后,文武百官按品阶站立,鸦雀无声,却心思各异。以户部尚书张庭筠为首的新党官员,个个神情激动,眼眶泛红,不时踮脚张望。张庭筠已是花甲之年,此刻却像个年轻人一样,手指紧紧攥着笏板,指节发白。他是最早支持新政的老臣之一,亲眼看着谢凤卿如何一步步推行改革,如何顶住压力开设女学、整顿漕运、清查田亩。这七日,他仿佛老了十岁,如今希望重燃,怎能不激动?他身后几位年轻些的官员,更是偷偷用袖角拭泪。
而那些曾暗中摇摆、甚至与萧成璧有过勾连的旧党官员,则面色苍白,冷汗涔涔,连大气都不敢出。兵部侍郎赵汝明的腿在微微发抖,他想起昨日被请去“问话”的同僚,再也没能回来;想起太极殿外那滩刺目的血迹;想起监国亲王萧御那双看似温润、实则冷冽如冰的眼睛。他们此刻只恨自己当初为何要心存侥幸,为何要听信“摄政王已死”的谣言。如今,那位杀伐果决的女王爷就要回来了,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秋后算账?罢官去职?还是……更可怕的下场?他们不敢想,只能将头埋得更低,恨不得缩进地缝里去。
更远处,各国使节团的观礼区域,却是另一番景象。金发碧眼的西域使者穿着镶满宝石的锦袍,交头接耳,语气中带着好奇与探究;服饰奇特的南洋使臣皮肤黝黑,瞪大了眼睛望着城外;来自北方草原部落的代表穿着皮袄,粗犷的脸上写满警惕与评估;还有高丽、倭国、琉球等邻邦的使者,个个神情肃穆。他们或许不懂中原王朝复杂的政治斗争,但他们知道,这位传奇的东方女摄政王的生死存亡,将直接影响整个东亚的格局。此刻,他们想亲眼目睹这位据说能文能武、以女子之身执政三年的奇女子,如何在坠崖七日后“死而复生”,如何归来,以及……归来后的权力格局将如何变化。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东方天际的鱼肚白渐渐扩大,染上了金红,像是天神打翻了调色盘。朝霞如同泼洒的鲜血与熔金,将半边天空烧得灿烂辉煌,云层被镶上了耀眼的金边,又渐渐晕染开瑰丽的紫红。晨雾开始消散,远处的山峦轮廓逐渐清晰。辰时到了。
就在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如同金色的利剑,精准地投射在永定门“永定”二字匾额上的刹那——
“呜————”
一声苍凉、浑厚、穿透力极强的号角声,从官道尽头的晨雾中传来!
那不是寻常的军号,声音更加古朴、更加悠远,仿佛来自远古的召唤,带着大漠风沙的粗粝,带着雪山之巅的凛冽,直直撞进每个人的耳膜,撞进心底最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