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苍山雪(三)
作品:《青崖怀雪(重生)》 “我错了。”
裴兰瑛低声,耳根子发烫,脑袋里的朦胧光景挥之不去。
“错什么?”
明知故问,这让她如何开口?
她使力拽被霍凌秋抓住的手,奈何他五指收紧,如何都脱不开。
“我,我知道被人撞见……不好,可我什么都没看见。”
她特意模糊字眼,受惊般低垂着头。
霍凌秋见她躲躲藏藏,挪得越来越远,好似方才被撞见的人是她。
“我方才又不是成心如此,谁……”
裴兰瑛竭力去寻让自己心安的理由。
她仰着头,好似占理,“谁让你在房中沐浴了?”
霍凌秋愣住片刻,被她的气势压住,差点没反应过来,见她理直气壮的模样,恼得发笑。
“我在我房中沐浴,有何不可?”
“你又不将门关上。”
“我着实没想到有人会进来,还走上前看了许久。”
裴兰瑛泄气,千般万般皆是她不对。
“也就一眼,你害羞什么,我又不是没看过,先前为你敷药,我还摸过呢。”
霍凌秋喉咙发紧,她真是三两句就占了上风,让人无处反驳,甚至轻而易举地将他调戏了一番。
“看来你还觉得可惜。”
裴兰瑛瞪大眼,往后退半步,却猝不及防被霍凌秋使劲拽上前,踉跄趴在他怀里。
“你既看过,又摸过,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霍凌秋弯腰,正正好对上裴兰瑛的眼睛。
两人离得近,裴兰瑛几乎能感知到他的鼻息,而对上他那双笑意浅又人畜无害般的眸子,心里发毛。
“我可以补偿你的。”
霍凌秋挑起一边眉,松开她,上前吹灭一盏灯,屋内骤然暗了许多,只留下床榻边一盏灯微微亮着。
“今夜在我这儿睡。”
裴兰瑛僵在原处,扯唇笑笑,“不急在一时,你今夜想不出来,明日再告诉我也成。”
“偏房阴冷,我屋里暖。”
他坐在床边,掀起小块被子,手掌轻轻拍了拍被褥。
裴兰瑛苦笑,望着被灯照拂的人,或是灯火柔和,他那一张脸少了许多凌厉,多了些亲近。
“我不觉得冷啊……”
“要我抱你过来不成?”
他作势撑榻起身,裴兰瑛忙抬脚。
“你走近些。”
他抬手,牵扯她腰间本就松垮的系带,稍一使力,结便散开。
裴兰瑛按住将要敞开的衣裳,避开他。他那些话,那些动作,着实让人误会。
“我自己来。”
像是剥果子似,裴兰瑛脱下外面的衣裳,只剩藕粉的寝衣,然后利利索索地缩进被窝里,又往床榻里挪了挪。
两人不是没有同床过,可在这张床榻上,却是头一回。
好在不似偏房的床那般窄,裴兰瑛得以躺在床榻另一边,背着身离他远些。
“你快些想,等你想好了,就告诉我。”
身后被褥窸窸窣窣,而声音近在咫尺。
“我知道你善琴,那便为我弹一首。”
他的声音仿佛落在脊背,裴兰瑛僵直身子,刚一扭头,就对上他透亮的双眼,怯生生地将头转了回去。
“你想听我弹哪首?”
霍凌秋被问住,他实在不通音律,更不知琴曲。
思索片刻,“在老师府上听你弹过一首,甚是悦耳,便弹那首吧。”
裴兰瑛回想,灵光一闪,气息都有些凝固。
“你……确定?”
她记了起来,当日弹的是魏希远谱的曲子,她虽喜欢,可要将这首弹给霍凌秋,想想就让人后背发凉。
“自然。”
霍凌秋侧着身子,靠在她的枕头上。
“明日带你去驾马。”
紧绷太久,她语气终于欢快,“好啊,可我真的能学会么?”
“跟着我,保你策马奔腾。”
他一把揽住裴兰瑛腰,自然地将她带到怀里。
他扬着嘴角,安然合眼,“这床,还是太大了些。”
*
隔了一夜,春棠才从裴府赶到霍府。
起先她还以为裴兰瑛被雪拦了路,正要叫马车去接,却被裴今尘喊住,说霍凌秋回京,将裴兰瑛带了回去。
他语气里满是挖苦,一脸鄙夷,全然没有对朋友回京的欢快。
只是春棠不好多问,听说裴兰瑛是和霍凌秋待在一块儿,心里高兴得很,也顾不上关心裴今尘。
天刚亮,春棠正要推偏房门,却被府上一侍女拉住。
她压低声音,“夫人昨夜是和将军一起睡的。”
还没来得及欣喜,春棠便察觉她面露愁容,心随之不安。
“可是出了什么差错?”
她涨红了脸,声音也轻了许多,“好妹妹,你是夫人带来的,又和夫人亲近,有些事我想跟你说。”
*
春棠在门外候了许久。
霍凌秋洗漱过,穿着合身的绿色冬衣,脖子上还围着一圈驼色风领,在这冬雪天里甚是惹眼。
若是以前,春棠还能欣赏一二,可听完刚才的悄悄话,她垂着头,心里怪异,一点儿都不敢直视他。
“我去服侍夫人。”
霍凌秋嘴角扬起一抹弧度,心情似乎舒畅,“她还在睡,你小声些,让她多睡一会儿。”
她不知道该开心还是该哭,只好笑着目送他大摇大摆地离开。
如释重负,春棠跑进去,又念及裴兰瑛还在睡,连忙将脚步放轻,着急忙慌的神态有些滑稽。
裴兰瑛睁眼,可被窝里暖,外面冷,她刚将胳膊从被子里抽出来,触碰到一丝寒意,便急匆匆收回,整个人又往被窝里缩了缩。
春棠见被窝鼓囊囊的,心里轻快许多,可想到有些话不得不问,又不自觉犯愁。
“夫人,该起了。”
就算难以启齿,却合该问的,春棠看裴兰瑛在床榻上挣扎,终于鼓起勇气催她。
“将军说吃完早食就带夫人去马场,待会儿我去备件轻便的衣裳。”
裴兰瑛总算探出脑袋。
因要驾马,为求简便,春棠为她束发,随意在妆奁里取出一支簪子。
正要插上,视线陡一落下,春棠忙将金簪放回去,慌慌张张换一支白玉簪。
“还是这白玉簪更衬。”
裴兰瑛抬眼,凝着那支簪子,心里虽算不上失落,可她发觉,有些事好像与往昔不同了。
“春棠,今日将我的琴拿出来。”
“自从成婚,就没再见夫人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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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合时宜的话脱口而出,慌乱也突如其来,她害怕这句话戳了裴兰瑛的痛处,忙岔开,“许久不听,真有些想念。”
裴兰瑛扶住发冠,往镜子前凑,端详这般潇洒打扮的自己,甚是满意,来不及多想春棠的话。
“他既要听,我就勉为其难为他弹一首。”
春棠梳理她的马尾,“将军要听么?”
裴兰瑛正要起身,冷不防被春棠按住胳膊,她支支吾吾,脸红了一半,“夫人,有些话我想和你说。”
等待半晌,春棠几度张口,可还没说一个字,又将嘴合上。
“什么话如此难说?”
“当然难,我实在不知该如何开口,这,这……”
“若不是要事,说不出口也可不说。”
越是体谅,春棠越是不好隐瞒。
“对女子来说,此事,至关重要。”
又是不好开口,又是关乎女子,裴兰瑛茫然不解。
“其实……夫人不必为将军瞒着的。”
“这世间男子皆是不同,有些事成婚后才能知晓,这岂是女子罪过?所以夫人,不必念及将军的面子,替他瞒着,苦了自己。”
哪怕并未直言,春棠整个人几乎发烫,额头冒出一层薄汗。
裴兰瑛蹙眉,脸颊却不可自抑地泛出浅红,“你说的都是些什么?云里雾里,再说清楚些。”
她长舒口气,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
“早些时候,府上的姐姐拉我说了些话,说将军和夫人成婚近一年,尚未圆房,恐……恐怕是将军有不举之症,无力行房。”
裴兰瑛哑然,整个人似乎被定住,脸一阵阵红。
“昨夜她见同房,以为你们要行周公礼,将军虽未吩咐,她却也让后面煮了好些热水,可等至天明,水煮好几遍,房里始终一点儿动静都没。”
弥天的误会。
她这才懂昨夜侍女口中的煮热水是何意,那时霍凌秋泰然自若,恐怕早已明白,只有她天真以为是字面意思,还傻愣愣地回绝。
“她们说的可是真的?”
春棠问,裴兰瑛不自觉去想,刚往那处想一瞬,她猛地止住神思。
“我如何知道?”
上一世成婚三年,两人从未同房,她也从未体会过,更不知在这男女事上,霍凌秋究竟如何。
但他行军多年,举刀、驾马,应当与寻常男子不同吧?
而在墨斋的床榻上,混乱之间,她好像接触到某种异样。一种从不属于她的,也绝不会属于她的异样。
她不敢再往下想,心跳猛烈。
春棠急切,开下第一个口子,余下的话便可无有顾忌地说。
“此事除了将军,只有夫人能知晓,夫人试过,又怎会不知?”
裴兰瑛正要出言反驳,耐不住她话如落珠。
“虽然将军容貌俊朗,待夫人极好,可要真是如此,就算再好也不可啊。往后若论子嗣,受苦的是女子,背骂名的也是女子,夫人富贵,何必受此苦?”
裴兰瑛哭笑不得,“你才多大,就和我讲这些事,往后那些人的话不理会就是,一早就让自己心事重重的。”
“这岂是小事?男欢女爱,于夫妻而言,亦是要事。”
裴兰瑛叹气,戳了戳春棠眉心,“你这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