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海大堂的地拖了一遍又一遍，外面的雨越下越大。


    昌灵收回视线坐回办公桌前，叹了口气继续认命地读文件。地方新出台了有关娱乐场所经营管理的各项政策，限制比之前多不少，需要他们带头配合整改。


    密密麻麻好几页纸，仿佛每一句都话里有话，稍微走一点儿神就容易看不懂其中深意，所以读起来格外累。


    本来这部分工作是不归昌灵管的，但黄燕要走，经理的职位突然空置下来，谁都有心要争一争，她自然也不例外。


    毕竟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耳边的雨声渐渐变得清晰，手机铃声踩着雨点从散落的文件下面震动着传出来，昌灵眼皮也没抬，扒拉出手机翻盖接起来：


    “您好，我是昌灵。”


    “是我，在忙呢？”梁津颖带笑的声音透过喇叭传进她的耳朵里。


    很亲切。


    “津颖姐。”昌灵随手扔下圆珠笔，翘起二郎腿笑着向后靠，问：“怎么这个时候想起来给我打电话啦？”


    “我听说易阁今天回老家了？”


    其实昨天就回了，昌灵没刻意纠正她，随意答：“嗯，听谁说的？”


    “好吧，其实是他刚才给我妈打电话，说让我们叫上你一起过年，我妈一听你自己在家，非要你今天晚上就来吃饭，没什么事下了班就过来吧？”


    吃饭啊……


    昌灵思索片刻，反正给李老师买的东西还没送，今天过去也行，“可以，我大概七点左右到吧。”


    “好。”梁津颖很满意她的回答，“天气不好你开车小心点。”


    “知道。”


    挂断电话昌灵顺势翻了翻收件箱，没有新短信。易阁到家没给她打电话，倒是拐了几个弯儿打到李老师那里去，真是要将曲线救国贯彻到底了？


    咚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昌灵抬眸扫了一眼门口，合上手机放到一侧，朗声说：“请进。”


    “灵姐。”前台小姑娘抱着一大捧颜色各异的花推门走进来。


    昌灵眨了眨眼睛：“……这是？”


    “刚才敖总的助理送过来的，说提前祝您新年快乐。”小姑娘略显兴奋地说。


    “这样啊。”昌灵点点头，“谢谢，先放在这儿吧。”


    等人放下花出去，她才抬手摸了摸花的包装纸，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


    与先前小女孩的兴奋形成鲜明对照的，是昌灵心底隐隐的失落。


    花没错，送的人也很好。


    可惜不是易阁。


    谈了这么多年恋爱，他连怎么曲线救国都还没搞清楚呢。


    **


    给花系好安全带，昌灵绕了一圈到后备箱查看礼品盒，打开之后才发现东西都还原模原样摆放着——给易阁父母买的东西他没拿。


    “啧。”昌灵垂头撞了撞伞柄，吵架归吵架，怎么把这些忘了。


    虽说没见过面，但易阁家里对她属实不错，这下不会觉得她不懂事吧？


    昌灵盯着后备箱看了一会儿，最后把要给李老师的东西单独拎出来放在了后座上。合伞发动车，离开停车场前，她犹豫再三还是给易阁发了条短信：


    「给家里人买的东西怎么不拿，你不会空着手回去的吧？」


    收到短信发送成功的提示，不等易阁回复昌灵就将手机塞回了包包里，这条短信一发，也算是给彼此一个台阶下。


    她垂眼发呆片刻，搓了搓手驱车赶往李老师家。


    院门外挂上了两个新的红灯笼，远远望着通红一片，很喜庆。


    昌灵一只手举着伞，另一只手拎着几个大大小小的礼盒，小心避开地上的水洼，慢吞吞地往里走。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没顾得上看。


    院门没锁，昌灵正想用脚踢开，正巧遇上陈家旺往外跑，好悬没踢在他腿上。


    “这么准时。”陈家旺忙把她手里的东西接过去，“一只手拎这么多，劲儿挺大啊。”


    昌灵甩了甩手腕，不在意地说：“我还能扛两箱酒呢。”


    “真厉害。”陈家旺哄小孩似的把东西放在门口淋不到雨的地方，回身钻到她的伞下，说：“跟我出去抽根烟？”


    昌灵见他神情似乎是有话要说，点头应下。


    雨水顺着屋檐的边缘落在地面上，溅湿了蹲在屋檐下的陈家旺的一点裤脚。昌灵撑着伞站在雨中，将手缩在袖子里。


    香烟燃了一半，陈家旺才眯着眼睛开口说：


    “妹妹，你跟易阁怎么了？”


    昌灵装傻：“什么怎么了。”


    “虽然你以前也不跟他一起回去，但也没像今年这样，他还特意给我妈打电话让她叫你来，往常不都是你想来自己就来了，这还用说？”


    “那你问他呀，问我我怎么知道。”


    “你看你看。”陈家旺一脸‘果然如此’的神情，饶有兴致地问：“到底怎么了，他惹你生气了？”


    昌灵心里叹气，太复杂的事跟陈家旺也说不着，他就算听了也不一定会理解，她也不想多费口舌解释，思索片刻只问：“哥，你觉得我跟易阁结婚好不好？”


    陈家旺没怎么犹豫：“好啊，这谁敢说不好。”


    昌灵：“那我要是不跟他结婚呢？”


    陈家旺还是没犹豫，说：“也好啊，你现在不就挺好的。”


    昌灵失笑，这人倒是会捧场。


    “照你这么说，怎么着都好呗？”


    “嗯。”陈家旺吸了口烟，“你们两个人的事，轮不着我们这些外人说什么，只有你自己觉得好了，那才是真的好。”


    昌灵抿了抿嘴，没说话。


    “怎么，他跟你求婚，被你拒绝了？”还没等昌灵回答，又听陈家旺自我否认道：“那不应该啊，我怎么听着像是他对不起你似的。”


    “……”昌灵闻言无奈地笑了下，“倒也不算吧。”


    “不算什么？”


    昌灵想，不算求婚，也不算对不起我。


    她摇摇头，“没你想的那么复杂，就是觉得我们两个在一起这么久，好像有哪里跟以前不一样了。”


    “正常。”陈家旺说，“你俩虽然没领证，但过得就是结婚后的生活，每天柴米油盐的，肯定没一开始有意思啊。”


    昌灵说：“也不是没意思，就是觉得不一样。”


    还没等陈家旺问出那句‘哪里不一样’，昌灵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她低头说稍等，从包包里摸出手机看：


    敖杰。


    刚收到花的时候昌灵给他拨过电话，助理说敖总在开会，先下看来应该是结束了。


    她翻开手机盖放在耳边，低声喊了句敖哥。


    陈家旺咬着烟抬头看她。


    “真是不好意思，我刚才在开会，没法接电话，昌小姐没有生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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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昌灵微微笑：“怎么会，本来就是我要道谢的。”


    “那我刚才给你发信息怎么没回？”


    昌灵一愣，片刻后说：“在外面，没来得及看。”


    “这样啊。”敖杰又问她，“怎么样，花喜欢吗？”


    昌灵：“心意我领了，真的不用这么破费。”


    “那我就当你是喜欢了。”


    昌灵没想到他会这样说，顿了下，没接上话。


    敖杰：“你是下班了吧，在哪儿呢，我去接你，顺便一起吃个饭？”


    “今天不太方便。”昌灵说，“我在朋友家。”


    陈家旺掐了烟，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敖杰：“那好吧，看你哪天有空，提前告诉我，我去接你。”


    昌灵敷衍着嗯了声，说最近有点忙，再说吧。


    在陈家旺的注视下，她如释重负地挂断了电话。


    “你一直看我干嘛？”昌灵先发制人道。


    “你什么情况？电话那头什么人？”


    “客户。”昌灵说。


    陈家旺的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扫了两圈，半晌幽幽开口道：“我妹妹这个条件，确实能找到更好的。”


    “……”昌灵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什么乱七八糟的，“你抽完了吧，我要进去看萌萌了，现在会叫姑姑了吗？”


    陈家旺的女儿小名叫萌萌，上次见到她还只会咿咿呀呀叫，偶尔能喊一句妈妈。


    陈家旺哼了声，帮她举着伞往屋里走，说：“会叫妈妈和奶奶了，爸爸都没排上号呢。”


    昌灵笑了笑，心说你活该。


    **


    平常易阁在家最多也就炒两个菜，像这样一家人围一桌吃饭，对十七岁之后的昌灵来说是个挺难得的事。


    “要是易阁也在就好了。”李老师突然感慨道，“你俩再有个小孩，过年就更热闹了。”


    昌灵低头啃虾壳，只微微笑了下。


    倒是陈师傅反应快，直说他俩要是有小孩，还能在你这里过年啊，肯定要回易阁爸妈家的。


    “也是。”李老师闻言看向昌灵，“灵灵，他爸妈没让你一起回去啊？”


    昌灵将虾咽下去，也没瞒他们，老实说自己不想回。


    当时离开西乡时发过誓，这辈子都不回去了。


    陈家人都知道她以前的事，不好多说什么，也不知道怎么劝，梁津颖眼看着气氛要往尴尬的方向走，立马岔开话题问：“易阁怎么这么早就回去了，按理说这几天他店里应该最忙吧，钱不赚啦。”


    “就是，他这一走得少赚不少钱吧。”陈家旺也附和道。


    昌灵也说不清自己什么心情，淡淡地说：“钱在他眼里没那么重要，肯定是回家排在前面啊。”


    不像我。


    李老师瞪了陈家旺一眼，说：“你要是能有易阁一半孝顺我就谢天谢地了。”


    “我怎么了。”陈家旺不服，“我让你儿孙满堂你还不满意？”


    “你这孩子是给我生的？”


    “不是给你生的那你让我抱走。”


    “陈家旺！”


    “别别别，怎么好好的又吵起来了。”陈师傅急忙拦在老婆和儿子中间。


    昌灵默默和梁津颖对视一眼，一个继续给自己剥虾，另一个捂着小孩的耳朵，把椅子搬得远了点。


    人声、电视声、饭菜的香味里。


    窗外的雨滴悄然变成了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