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黄燕的话来说，她和这位中学同学并没有什么故事可讲。记忆里只是普通的前后桌关系，话都没说过几句，她离家打工之后更是毫无交集。


    “退一万步说，就算他真的喜欢我，那也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懵懵懂懂的喜欢又不算数，人都是会变的。”


    人都是会变的…


    昌灵听完恍惚了一会儿，才用近乎茫然的语气问黄燕：“所以，真正的喜欢具体是什么样子的？”


    “你问我？”黄燕眨了眨眼睛，随意道：“我这种人最没资格谈喜欢了，我怎么会知道。”


    昌灵抬眸打量着眼前这张稍显落寞的脸，片刻后又问：“如果那个人现在还喜欢你呢，你会怎么选？”


    “我不选啊。”黄燕回答得很干脆，“我前半生忙忙碌碌都围着男人打转，太累，如果可以，换个地方开家小卖部也不错。”


    “小卖部怎么赚大钱？”


    “现在赚得也够用。”


    昌灵微微颔首，“那你就打算一直躲着不见他？毕竟大老远找过来的。”


    “你就算现在见到你妈都要思考半天第一句该怎么开口，更别说那只是一个十几年没见的同学，能有什么可聊的。”


    “我妈……”昌灵失笑，“你还挺会举例子。”


    黄燕无辜地摊摊手。


    “但你就这样说辞职，好像有点…太突然了。”


    突然到她多少有点不理解。


    “其实也不突然。”黄燕笑笑，“就算没这个人，我也打算年后就走了。”


    昌灵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再开口语气难免带了点儿抱怨：“这事你之前怎么都没跟我提过？”


    黄燕还是笑，说：“看你最近烦心事也不少，身体又不好。”


    “我身体好着呢。”昌灵撇撇嘴，继续问：“那你不准备在雁山了？要去哪？”


    “去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


    见黄燕神色认真，不像是开玩笑，昌灵反倒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再问为什么？可彼此都心知肚明那是为什么。


    她垂下眼睫沉默片刻，摸着已经变凉的热水袋，缓缓说：“你要是真想好了，那我就不留你了。”


    “嗯。”黄燕说着将视线移到别处，“其实说要走，我还真挺舍不得你。毕竟在这种地方，好像也就你能让我感受到真心。”


    昌灵闻言淡淡笑了下，“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就是在夸你。”黄燕说，“我们两个认识的时候你才十几岁，我是真拿你当妹妹看的，怕你和我一样走错路。


    “后来让你小小年纪就遇上那种破事，是我对不起你。”


    “……”昌灵闻言摇了摇头，心说那都过去很久了，她不会一直放在心上。


    “现在看见你过得这么好，有爱人有朋友，我是真为你开心，又觉得欣慰，你看，这个世界还是有美好的那一面，对吧？


    “我们选择了截然不同的路，所以现在有着截然不同的结局，说实话，有时候我还真挺羡慕你，勇敢坚定，好像做什么都游刃有余。”


    黄燕说着叹了口气，“算啦不说这些了，你还在生病，好好休息吧，我走了。”


    “等等。”昌灵闻言眼疾手快地抓住她的手背。


    或许是自己的体温太热，衬得黄燕手掌冰凉，她握了握黄燕的手，沉吟半晌轻声说：“燕姐，都已经过去了，就不要太苛责小时候的自己了。”


    黄燕嘴唇翕动，犹豫半晌到底还是没能张开口。


    昌灵安抚般拍拍她的手背，“我们的人生还很长，现在谈结局未免太早。钱你有，朋友你也有，至于爱人，没有陈家旺也会有李家旺王家旺，别灰心，将来也一定会越来越好。”


    黄燕的目光落在覆在她手背上方的那只手上，纤细，却有着不同以往的力量。她微微笑着感慨道：“昌灵还真是长大了，现在居然轮到你反过来安慰我。”


    “这不是安慰。”昌灵撤手前又拍了两下，“是实话。”


    只要我们向前看，未来就一定会越来越好。


    能走到今天，她始终坚信这一点。


    “你说得对。”黄燕思索片刻，补充说：“还有我妹妹。”


    “什么？”昌灵没听明白，“妹妹怎么了？”


    “她离婚了，到时候我们一起走。”


    昌灵怔愣了一瞬，当即切身体会到了先前黄燕口中所说的‘欣慰’。


    是的，就是欣慰。


    当年那个为了不拖累姐姐而结婚的女孩，时隔多年，也终于有了一次敢于重新开始的机会。


    是为她自己。


    并且为时不晚。


    “太好了。”昌灵笑得真心实意，“那我得给妹妹买个礼物庆祝才行。”


    **


    易阁今天难得下班早一回。


    白天在店里，几个同事都拐着弯儿的过来打听他跟昌灵的事儿，比如怎么认识的，在一起多久之类的。


    易阁听着烦，不想解释，但又不好真发火，一天下来心里也压抑得别扭。


    他当然知道昌灵为什么生气，可他实在想不起来，在听完小孙的故事到看见门口黄头发的昌灵这短短几秒钟里，自己究竟是什么表情。


    震惊？害怕？怀疑？


    易阁不知道。


    但能让昌灵一直揪住不放，就说明这件事的严重程度远远比他想象中更高，所以他更加不敢轻易说出原因。


    因为谁也不能保证昌灵听完会是什么反应。


    易阁自认为从来没有怀疑过昌灵什么，那一刻只是条件反射般的下意识动作，所以他不想赌。这件事，昌灵不知道比她知道要来得简单很多。


    从猫眼透出来的光看，昌灵已经回家了。易阁在门口做了几个深呼吸才掏出钥匙打开门，客厅里充斥着电视机发出的吵闹声。


    那部电视剧的男女主又在吵架。


    易阁想，不是什么好兆头。


    “你吃饭了吗？”他定了定心神率先开口道。


    昌灵闻言眼皮都没抬，只淡淡地说了句没有。


    “现在感觉怎么样，还发烧吗，要不一会儿吃了饭再去诊所挂个点滴。”


    昌灵说：“不去。”


    “……在家多休息休息也行。”易阁点点头，问：“你今天晚上想吃什么，我去做。”


    “随便。”昌灵摸起遥控器，调大了两格音量。


    易阁瞄了一眼电视画面，觉得昌灵的举动有些幼稚的可笑，心里叹了口气，继续说：“冰箱里还有李老师上次包的馄饨，煮一点？不过你只能喝清汤。”


    昌灵嗯了声，“随便你。”


    不消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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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易阁换掉外出的衣服转身进了厨房。昌灵的视线这才舍得从电视机上挪开，盯着厨房门口的方向若有所思。


    她刚才是故意想给易阁找不痛快吗，当然不是。鉴于黄燕中午说的那些话，昌灵是想说服自己别太斤斤计较，两个人在一起，有些事还是得大气一点，该放就放。


    可刚才看见易阁的脸，听到他的声音，她突然发觉自己刚刚吃过的退烧药好像不管用了，火气顺着脊背噼里啪啦直冲她的头顶。


    昌灵努力克制着不想吵架不想发火，但她装不出什么好脸色。


    滚烫的馄饨端上桌，客厅立马弥漫着浓浓的‘家’的味道。


    李老师的手艺很好，哪怕现在疼小孙女多过他们这些大人，平时也没忘记给他们准备些吃的喝的。


    昌灵摸起汤勺尝了一口汤，淡口的。


    “慢点吃，小心烫。”易阁叮嘱道。


    “……”昌灵闭了闭眼睛，没接话。


    电视剧插播广告的间隙，易阁忽然再次开口说：“要不然过年你跟我一起回家吧，你自己在这里我不放心。”


    昌灵闻言拿汤勺的手一顿，语气有些不可思议地问道：“和你一起回家？”


    “对，这样你不用一个人过年，我也能照顾你。”易阁说，“如果你觉得行，我明天就去火车站给你也买一张票。”


    昌灵听完只觉得荒谬。


    “你的意思是，让我一个病人，挤十几个小时火车，就为了所谓的让你照顾我？”


    易阁：“……”


    “你觉得我病得还不够重是吧？”


    易阁张了张嘴，无奈地想，人有的时候是真的会被冤枉死。他深呼一口气，冷声道：“你这叫什么话，我怎么可能那么想。”


    昌灵跟着他冷笑，“我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我就是觉得你在家里没人照顾，没人照顾你啊。”


    “那你怎么不说留在家里陪我过年，你的照顾反倒是要牺牲我的时间陪着你跑？”


    “我……”易阁没想过这一点。


    昌灵：“怎么样，无话可说了？”


    易阁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片刻后稍显慌乱地灌了一杯水，尽量保持镇静不让自己跟着昌灵的语言逻辑走，重新倒满一杯水后，他缓缓说：“你明明知道我肯定是要回家的。”


    昌灵偏开头，她当然知道。


    常年在外打工但百善孝为先的易阁，怎么可能会在春节这样重大的节日里也缺席父母的身旁。


    易阁说：“我是想，到那时候你的身体应该也好的差不多了，正好可以回去见见我爸妈。”


    “见你爸妈？”昌灵微微蹙眉。


    “嗯，我想和你结婚，想和你有个真正的家。”


    昌灵震惊地看向他。


    也是，在一起这么多年，房子有了，车有了，结婚仿佛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但真的到了这一天，昌灵反而没有曾经幻想时那么高兴。


    为什么呢？


    她思忖很久，才从复杂混乱的思绪中抓住一丝关窍。她盯着易阁那张紧张但认真的脸，轻声问道：


    “如果我们现在已经结婚了，那过年你是会选我，还是选你爸妈？”


    “？”易阁疑惑地皱紧眉头，“你这是在说什么啊，这也是能二选一的问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