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阴阳丹

作品:《天在水

    药庄之中,有一处只有何生尘可进的密室。


    何生尘推门而入,卫逾之紧随其后。


    室内陈设简朴,唯有一张长案,案上整齐排列着两个青瓷小瓶,瓶身贴着泛黄纸笺。


    卫逾之定睛一看,最先注意到了左侧那个贴着“阳”字的玉瓶。


    那药瓶薄的透光,瓶身凝着一层暗泽,似是活物的肌肤,烛光映照下,引着人想去确认它到底是温是凉。


    她忍不住伸出了手。


    “别碰!”何生尘怒喝一声,反手夺过药瓶,“别碰它!”


    卫逾之张了张嘴,满脸不解,“这就是你说的毒药?总不能碰一下就把我毒死了吧?”


    “恰恰相反。”何生尘将药瓶摆的老远,确认她够不着了,这才正色解释道:“此药唤做‘返阳丹’。若是病入膏肓、药石罔效之人服下,能令其回光返照,面色红润,看上去与常人无异。”


    “如此神药!”卫逾之更不解了,打趣道:“那你护着它做甚?我总不能抢了你的。”


    “神药?”何生尘冷笑一声,“天下哪有这般好事?”


    “你可知‘返阳’二字何解?”他直勾勾的看着药瓶,“人的生命便如同油灯,油尽了,便灭了。”


    “而它不是添油,而是将仅剩的灯芯捻得更粗,让最后的残油烧得更亮、更旺。看似返阳,实则折寿。”


    卫逾之恍惚明白了什么,“你是说,这药,在透支人的寿命?”


    “不错。”何生尘点头,“父亲当时制出返阳丹后,便将它束之高阁。起初我也不明白,直到七岁那年,父亲才告诉我……”


    “我家的老管家当年被诊出恶疾,只有半年可活。征得同意后,父亲给他试用了这种药。”


    何生尘的手指抚摸着药瓶,又是怜惜,又是恐惧。


    “起初一切都很好,老管家不日便可下地走动,脉象平稳,仿佛真的好了一样。直到……”他的声音颤抖了起来,“直到七日后,父亲他亲眼看着老管家突然倒地不起,在他面前吐血而亡!”


    “什么?!怎么七日就……”卫逾之惊呼一声。


    “父亲那时才知道,此药会加倍透支人的身体。一旦服用此药,他的五脏六腑会在极短时间内枯竭衰败。一个本还能活四五年的人,服了它,便只活得了一年,或者更短。”


    “所以它,其实算得上一种毒药?”卫逾之打量着药瓶,万万不敢相信。


    何生尘默然不语,只是将它又推得远了一点。


    “父亲无论怎么改良配方,都绕不过这个死结。返阳丹救的不是命,是‘表象’。可这毕竟是他的毕生之研,到底舍不得就此毁掉。”


    卫逾之眸光渐沉。


    此物便如帝王求长生,不过饮鸩止渴罢了。


    “那另一瓶又是何物?”她想起右侧贴着“阴”字的药瓶。


    “你所找之物。”何生尘瞥了她一眼,拿起,“此物名‘归阴’,与返阳丹本是一体双生的孽物。”


    他拔出塞子,将一粒黑黢黢的药丸倒于手心。


    “返阳丹催发生机,归阴丹却专噬生气。”


    他将那粒丹丸投入案上茶盏,黑丸触水即化,茶水却依旧澄澈。


    “此物遇水则融,无色无味。服下后不会立时发作,而是悄无声息浸入骨髓,三日之内渐次蚀尽五脏生气,待发觉时内里早烂透了。”


    卫逾之凝视那盏茶,茶水倒映出她苍白的脸。


    她咽了咽口水,问道:“死状如何?”


    “脉息骤绝,面色如常,医者初判多以为是急症暴毙。”何生尘将茶盏泼向墙角,茶水渗入砖缝。


    “只有剖开胸腹,才能看见脏器已如败絮。”


    可谁会冒着天下之大不韪剖开一国之君的龙体?


    烛芯骤然爆开一朵灯花,噼啪声惊得两人俱是一颤。


    “就是它了,借我一用!”卫逾之定了定神,伸手示意何生尘将归阴丹给自己。


    何生尘没有动作,“离朝皇帝可不是什么乡野村夫,你有什么办法接近他?”


    “……”


    卫逾之良久无言。若无计策,自己恐怕连他营帐百步都近不得。


    “我有个念头。”何生尘开口,“李玄此人曾言自己不可一日无妇人。纵在军中,也常携美姬。你若能扮作舞姬,再托人将你送到他面前,便可将其混入他每日必服的汤药里。”


    “荒谬!”卫逾之打断他,“我真心与何公子结谋,你何必要如此捉弄于我?”


    “我怎么就捉弄你了?你是长相平平,但在李玄那也许还算得上美人。”何生尘也恼了,扫视卫逾之一眼,刺道。


    卫逾之怒极反笑,“两军对阵,主帅营中夜夜笙歌?且不说李玄会不会在此时犯这忌讳,单说谁能把我送进去?谁又敢冒这亡国骂名献美?”


    “何公子出主意前,是否用脑子思考过?”她不甘示弱的回敬。


    “那你说怎么办?”何生尘被驳的哑口无言,恼羞成怒,见她一时半会也想不出法子,嗤笑一声,“你不也没办法吗。要我说,李玄这老贼还真是好命!”


    “他警惕着呢,哪会让你轻易近身。”他一下子泄了力,倚靠在墙壁旁。


    “混账玩意,弑父夺位,刚愎自用,穷兵黔武!!”


    不过消停了片刻,他又开始了自顾自的咒骂。卫逾之无心顾及,只是“嗯,嗯。”的敷衍着,坐在案前蹙眉思索。


    “那老贼干了这么多亏心事,除了头风当真一点报应也没有!太医看了也束手无策,天天疼的叫唤。呵!活该!!”


    听到这句话,她眸光骤亮,“你方才说什么?”


    “老贼活该!”


    “不是这句,前面的。”


    “老贼他有头风?”何生尘满腹疑惑,“听闻他自从弑父后就患上了此病,发作时往往头痛欲裂,以头抢地。你问这个做什么?”


    卫逾之拍案而起,“既是顽疾,必需名医!若我们能以医者身份入营……”


    “你想都别想!”何生尘面色骤变,连连摇头,后退一步,“我去不得。李玄知道何家有我的存在,这么多年,离朝的青年游医都被仔细盘查过,被误杀的数不胜数。我是要报仇没错,但犯不着搭上自己的命!”


    卫逾之盯着他看了良久,“好吧,我去就行。”


    轻飘飘几个字,惊得何生尘瞪圆了眼。“你去?!你懂医理?识药材?会诊脉?”


    “没办法,总不能坐以待毙。”卫逾之似是下定决心,“我自幼学什么都快,记性也不错。医道虽深,但若只学皮毛,应付一时,应当不难。”


    何生尘像是听到了天大笑话,嗤笑出声:“卫姑娘,你可知医道为何?那是人命关天的学问!不是你看几本兵书,记几张阵图那般简单。阴阳五行、经络脏腑、药理药性。哪一样不要数年苦功?”


    他越说越气,愤愤质问:“你以为你是神童?过目不忘便能悬壶济世?简直是痴人说梦!”


    “那怎么办?你不愿意去,便只能是我去。若离朝铁骑攻破虞城,覆灭宸朝也不过是须臾之间。不过是早死晚死的区别。若我现在贪生怕死,到时候到了黄泉再后悔吗?”


    何生尘被激的说不出话,“好,好!你既这样说,我便考考你。”


    他随口背道:“‘上古之人,其知道者,法于阴阳,和于术数,食饮有节,起居有常,不妄作劳,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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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形与神俱,而尽终其天年,度百岁乃去。’此段何解?”


    卫逾之略一思索,缓缓道:“此言上古通晓养生之道者,取法天地阴阳变化,调和于术数规律,饮食有节制,起居有常规,不过度劳作,故能形神兼备,享尽天年,活过百岁。”


    何生尘一愣,又道:“‘怒则气上,喜则气缓,悲则气消,恐则气下,惊则气乱,思则气结。’此又为何?”


    “此述七情对气机之影响。”卫逾之从容应答,“怒则气逆上行,喜则气机弛缓,悲则气消散耗,恐则气陷下行,惊则气机紊乱,思虑过度则气机郁结。”


    何生尘脸色变了变,半晌才道:“你何时学的?”


    “我在庄中养伤数日,何公子的所言所行,我都一一记下了而已。”


    “你!”何生尘一时语塞,在密室里来回踱步,咬牙切齿,“好,好!算你记性好!但医道岂是死记硬背?诊脉望闻问切,用药君臣佐使。这些你能一眼就会?”


    “所以需要你教我。”卫逾之挑眉,“我不必成神医,只要学得足以取信于人,混入离营即可。”


    何生尘像看疯子一样看她:“医术若靠死记硬背便能成,天下早遍地神医了!”


    —


    卫逾之确有过目不忘之能。


    不过三日,已将人体经络背得滚瓜烂熟;五日,常见药材性味归经倒背如流;七日,竟能磕磕绊绊解读脉案。


    何生尘起初冷眼旁观,渐渐却坐不住了。


    只因卫逾之那日诵读医书时,忽的将书一推,秀眉微蹙,问道:“这‘如绵中带弦’与‘如绵’究竟有何分别?书上说得玄乎,实操时又该如何分辨?”


    何生尘被问住了。这区别,是千百次切脉练出的指下感觉,言语如何说得清?


    “还有这药方。”卫逾之又翻出一卷,“书上只写药方需‘酌情加减’,这‘情’如何酌?”


    一个个问题砸过来,何生尘张了张嘴,竟答不上来。


    “医道精髓,本就在这“酌情”二字,可这“情”是医者数十年积累的直觉,是望闻问切后的灵光一闪,哪是背书能得的?”


    卫逾之听他回应,忽然笑了。那笑里没有挫败,只有了然。


    “我明白了。”她说,“医术不是经史策论,背得再熟,也成不了良医。就像战场布阵,图上画得再妙,真到两军对垒,靠的还是临机决断。”


    “看来,此路不通。”


    何生尘本以为她要放弃,却听她下一句道:“所以,还是得劳烦何公子亲自走一趟。”


    “你疯了?”何生尘骇笑,“我早就说了,我会被发现的!”


    “你做我的学徒,药童,随从。我在明处与太医周旋,你在暗处指点。离宫的人,见我是女子,便会松懈。而你,他们总不会屈尊来查一个学徒吧?”卫逾之打断他。


    身份调换,这是自己从殿下那学来的方法。


    何生尘怔住了。此法,或许可行?


    他看向北方离朝的方向,深吸了一口气,“好,我跟你去。”


    “你不怕了?”卫逾之没想到他答的如此干脆。


    “怕。”何生尘苦笑,“我怕死,怕被认出来,怕何家最后一点血脉也断了。”


    “可我更怕,这辈子就这样躲在深山里,一边咒骂李玄,一边眼睁睁看着他又灭一国。”


    卫逾之心中复杂。她看着何生尘的侧颜,忽然问:“若败了,你会后悔吗?”


    “若不去,我现在就会后悔。”


    何生尘递出了装有归阴丹的瓷瓶,卫逾之接过,细细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猝然,她好似想起了什么,猛地抬头,“还有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