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短命之人
作品:《天在水》 药庄位于虞城东南,隐于群山,终年云雾缭绕。几栋朴素的青瓦木屋,围以竹篱药畦,依山傍水,罕有人至。
卫逾之在此已将养数日。
那日涧边死里逃生,幸得何生尘医术高明,竭尽全力救治,才将她从鬼门关拽回。
胸口那处致命刀伤,毒质已清,伤口亦开始愈合,虽内里仍虚,气息尚弱,但已能勉强下地行走,在檐下短坐。
此刻,她正披着藕色外衫,斜倚在廊柱边,远望苍山负雪,明烛天南,静听莺啼鸟啭,溪声潺潺,恍若置身世外桃源。
只是她的心,却始终无法安宁。
算算时日,殿下应已平安抵达长安,可自己迟迟未至,他定然心急如焚。离朝风声日紧,虞城恐将成战场,此地亦非久留之处。
“我的伤,再需几日可恢复?”她对着正在院中分拣药材的何生尘问道。
“恢复?”何生尘瞥了她一眼,嗤笑一声,“你现在能站着说话,全仗着我这儿的药材和金针吊着元气。胸口那毒刃之伤,离心脉只差毫厘,失血过半,寒气侵腑。寻常人早死了十回八回。你若是这个时候还想着离开,是嫌命太长了吗?”
卫逾之也不争辩,只道:“我有要事在身,不宜久留。”
“什么事比命重要?”何生尘将草药丢进箩筐,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的太子殿下?”
卫逾之沉默,算是默认。
何生尘移开目光,望向层叠的远山,忽然话锋一转:“这药庄,是我外祖父留下的。他年轻时便是这一带最有名的游医,后来在此隐居,建了这庄子,我娘是他的独女,自幼备受宠爱。”
卫逾之有些诧异,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及身世。
“可我娘偏偏爱上了我爹,一个来自离朝的太医世家子弟。外祖父极力反对,他们便私奔了,与家中断了联系。直到……”
“直到何家出事,满门倾覆。”卫逾之接上了他的话。
何生尘点头,眼神暗沉下来:“我娘大概预感到大祸临头,提前将我悄悄送走,辗转托人,送回了外祖父这里。外祖父虽怨她当年决绝,但血脉相连,终是收留了我。”
“后来他便独自抚养我,也传了我这药庄。吴庸,是他早年救下的落魄书生,后来便留下做了管家,忠心耿耿。”何生尘顺便解释一句。
“外祖几年前仙去了,他去世前,拉着我的手,只说了一句:医者难自医,智者难保身。现在看来,这句话用在你身上,也挺合适。”
何生尘的语气无悲无怒,但卫逾之却听得真切。
家破人亡,漂泊异乡。他之所以撕开这些结痂的伤疤,是为了告诉她,何家满门忠烈,医术通天,最后落得什么下场?
如今世道,即便有家传绝学,有安身立命之所,若无自保之能,不懂趋利避害,最终也不过沦为权势争斗下的飞灰。
她效忠的太子,今日或许倚重她,他日呢?皇家无情,古来皆然。
莫要将性命系于他人之手,量力而行,明哲保身才是长久之道。
卫逾之不置可否,两人一时无言。
过了片刻,何生尘忽然提前:“那个跟你一起逃出来的女孩,叫寻梅的,后来怎么样了?”
卫逾之一怔,抬眸看他,见他耳尖微红,瞬间了然。
当年他便对寻梅多有照顾,分开时,寻梅哭得最凶,他还偷偷塞给她一小包核桃糕。
“她后来与我一同入了宫,如今在东宫做些杂役,还算安稳。”卫逾之如实相告。
何生尘“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卫逾之心中暗叹,世事难料,谁能想到当年雨夜萍水相逢的三人,命运会如此交错。
—
虞城外,山涧畔。
寒风猎猎,吹动着周重晏凌乱的发丝。
几日来,他不眠不休,日夜兼程返回,今日几乎将附近山林搜遍,派出的侍卫更是一波接一波,询问附近所有猎户樵夫,却始终没有卫逾之的半点踪迹。
待他终于撬开赵媛惜的嘴,重返遇袭之地,眼前只剩断裂的吊桥残骸和奔流不息的刺骨涧水。
“之儿!之儿——!!”
他沿着涧水上下游搜寻,呼唤卫逾之的名字,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却只惊起飞鸟,不见伊人回应。
“之儿,你到底在哪里……”他跪倒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胸口那股抽痛再次袭来,连日奔波忧惧,加上此刻的绝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支撑不住。
“殿下!殿下您歇歇吧!”侍卫们慌忙将他扶住,生怕他悲痛过度,情急之下干出什么傻事。
自从那日听闻赵媛惜疯癫之言,殿下便也如同疯魔了一般,不吃不睡,亲自搜寻,几次险些失足滑落山涧。
周重晏恍若未闻,他死死盯着汹涌的涧水,恨不得跳下去寻她。
若之儿真的尸骨无存……
“殿下!”一阵马蹄声袭来,原来是那虞城司马孙敬,他听闻太子返程的消息,连忙带着一队人马赶到了。
孙敬连滚带爬下马,跪倒在地,仓皇禀报。
“下官几日前,在此处的崖壁上,发现了发现了一柄断裂软剑!还有一具男尸,观其容貌和衣着打扮,似乎就是四方驿失踪的店小二,城门守卫也证实,他便是那晚追击卫侍臣的细作!”
周重晏猛地站起身,死死抓住孙敬手臂,力道之大,让他忍不住疼得龇牙。
“剑在何处?!拿来给孤看!”
孙敬连忙把那柄犹带暗红血迹的断剑呈上。尽管污损,周重晏还是一眼认出,那正是卫逾之常年缠于腰间,用作防身的软剑。
他缓缓松开孙敬,踉跄后退两步。如果之儿已遭不测,拿具尸体便是她才对,但眼下,只有敌尸与她的断剑!
她若身死,又有谁回移走她的尸体?除非……除非她没死!她可能在击杀店小二后,重伤之下,被人带走,或是自己挣扎离开了!
这个推断让周重晏濒临崩溃的心弦骤然一松,紧接着是排山倒海的虚脱与后怕。
她可能还活着!她一定还活着!
“之儿……”他低喃一声,嘴角扯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笑意,强撑的意志也随之溃散,眼前猛地一黑,竟是直挺挺向后倒去!
“殿下!”
—
再次恢复意识时,周重晏发现自己又躺在了行驶的马车中,周身无力,头痛欲裂。
车帘被掀开,映入眼帘的竟是应该远在千里之外的贺进!
“少傅?”周重晏满腹疑惑,挣扎欲起。
“殿下莫动,且好好修养。”贺进按住他,眉头紧锁,随即解释来意,“老臣是奉陛下急诏而来。离朝皇帝李玄已下昭令,调集大军陈兵边关,不日便将御驾亲征,直指虞城!陛下严令,命殿下即刻返回长安,绝不可再滞留险地!”
离朝果然来了!
国事当前,储君之责如山压下。可之儿如今生死未卜,自己如何能安心离去?
“少傅,之儿被奸人所害,下落不明,孤必须找到她。”语气执拗无比。
贺进自然也听闻此事,他素来不喜卫逾之。其出身微贱,留侍东宫已属殊遇,太子殿下又对她过分倚重,实在有失分寸。
更不用说现在殿下竟为她几次涉险,甚至不惜违逆皇命,实在是祸水!
“殿下!”贺进语气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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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卫氏与你乃是君臣,为主分忧乃至殉职,皆是本分。如今国难当头,殿下身系社稷,岂能因一女子而乱大谋,置江山安危于不顾?老臣知殿下仁厚,然储君之心,当时刻以天下为重!”
周重晏颓然靠回软枕,闭上眼睛,心中矛盾至极。
贺进见他纠结如此,更是忍不住开口斥道:“边关八百里加急!于公于私您都应回到朝廷主持大局,商议应对之策。现在您却为了一介……”
他顿了顿,将“女流之辈”四字咽下,换了个说法,“为了寻人,滞留险境,以至忧急晕厥!殿下,您不能再这样执迷不悟了!”
周重晏心中虽仍牵挂卫逾之下落,但储君的职责压的他实在喘不过气。
贺进见他动摇,连忙趁热打铁:“殿下,我知您心中不舍。只是利器虽好,终有折损之时。岂可因利器之失,而伤执刀者自身?您此番太不冷静了。”
他叹了口气,“老臣知您待下宽仁,但储君之身,牵系国本,万不可有失。况且……”
“我看那卫氏,只怕是命途带煞,累及主上。您此番突然晕厥,定然是因为她……”
“贺中丞!”周重晏骤然打断他,再次睁开了眼睛,竟是罕见的冷冽,“此事与之儿无关!”
贺进愕然,周重晏深吸一口气,半晌,他才幽幽开口:“少傅,是我周家……本就福薄命短。”
贺进瞳孔一缩:“殿下何出此言?”
“少傅可曾留意?我宸朝自太祖以降,历代帝王,无一活过天命之年。”周重晏认命道。
“太祖皇帝,三十四岁崩于征途;桓皇帝,四十六岁薨于暗疾;先帝亦不过四十有八。仿佛冥冥之中,真有诅咒一般。”他细细数来,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
“孤此番急火攻心,便晕厥过去。可见,这短命的诅咒,大抵是逃不脱了。”
“殿下慎言!”贺进骇然变色,连忙制止。
这等涉及国本气运、皇室秘辛之言,岂可轻易出口?若是传扬出去,定然吃不了兜着走!
贺进万万没想到没想到他竟存了这般念头,且对那卫逾之用情至深,竟到了自伤自怜的地步?!
车厢内瞬间沉默,良久,贺进叹了口气,转换话题,低声道:“殿下,那赵媛惜,您打算如何处置?老臣已命人将她秘密押送,另行看管。”
提及赵媛惜,周重晏眼中寒意复起,但已不似之前那般疯狂。
得知卫逾之尚存于世,他心中的暴戾稍减,却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她构陷东宫侍臣,背主求荣,更险些害之儿殒命,罪不容诛。依律,当处极刑。孤欲将其罪状禀明父皇,听候发落。”
贺进捻着胡须,微微摇头:“殿下,赵媛惜毕竟是赵崇将军之女,虽为私生,血脉难断。若将她公然处置,赵将军颜面尽失,恐生怨怼。”
周重晏冷笑:“她今日敢害之儿,来日便敢害孤!此等祸患,留之何益?赵崇若知她罪行,大义灭亲还来不及!”
贺进压低声音:“老臣并非让殿下放过她。只是此事若经官面,必然牵连赵将军。况且,赵氏乃您的母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此事若公之于众,对殿下之声誉与赵家之关系,皆无益处。不若……”
他做了个手势,“不若让她消失。赵崇只知女儿私自逃离后下落不明,纵有疑心,也无实据,更怪不到殿下头上。如此,既除后患,亦全大体。”
周重晏目光深深地看向他,这位以刚直敢谏著称的老臣,竟也通得如此腌臜的权术手段。
“也好。便依少傅之言。找个可靠的人,做得干净些,让她死在流民乱匪之中吧。记住,做的干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