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山雨欲来

作品:《天在水

    密室门扉紧闭,隔绝外间惶然。


    吴庸被侍卫半押在门口,脸色惨白,汗如雨下。


    侍卫低声请示:“姑娘,此二人行踪诡秘,是否先行扣押?”


    卫逾之闻言,头也未回:“不必。你们在外守好,任何人不许靠近。我自有计较。”


    “是!”侍卫应声退去,在外牢牢把守。


    室内一时静极。


    何生尘约莫不满二十,面容端正,双眉浓黑如墨,斜飞入鬓,目若寒星,却凝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郁色。


    “姑娘怕是认错人了,”那句“别来无恙”,并未激起他眼中丝毫波澜,反而冷笑出声。


    “在下乃此间坐堂大夫的侄儿,略通岐黄,在此帮忙罢了,并非姑娘故人。”


    “是吗?”卫逾之并不意外他的否认,上前一步,目光坦然迎向他,“嘉泰七年夏,暴雨夜,晋城官道,商队马车,何公子都不记得了?”


    何生尘的瞳孔微微收缩。


    卫逾之顿了顿,继续道:“那两个逃亡的女孩,一个叫寻梅,另一个……便是我。”


    “你当时穿着一身料子不差的细软衣裳,偏偏还是离朝形制,不像寻常跑商的孩童。当时我便猜出,你乃偷渡而来,只是一直不明原因。”


    “现在我才知道,你姓何,逃亡时都带着草药,想来是医门之后。”


    “嘉泰七年,离朝先帝暴毙,太医世家何家满门被诛,几近灭族。传闻离帝弑父,何家不过是顶罪羔羊。”


    “若我猜的不错,你便是何家唯一遗孤。”


    何生尘脸上那抹讥诮的笑意淡了下去,眼神变得复杂。


    卫逾之目光扫过密室中那些器械与古籍,缓缓道:“吴大夫从不当场断症,须待次日;疑难之症,必令病患蒙眼,方肯施针;且立下规矩,绝不医治官宦权贵。”


    她每说一句,何生尘眸光便沉凝一分。


    “此等行径,非是脾性古怪,实为掩人耳目。”


    “真正执针断症者,恐非前面坐堂的吴大夫,而是何公子你吧?”


    “你休要胡言!”何生尘眼中寒光骤起,强装镇定。


    “让我再猜猜,”卫逾之步步紧逼,“你当年逃离离朝,潜入宸朝,想必并无合法通关文牒。”


    “故而,你无宸朝户籍,是见不得光的黑户。一旦公然露面行医,引人注目,官府盘查,你的来历便再难遮掩。所以,你只能藏身幕后,借吴大夫之名,行救人之实。我说得可对?”


    何生尘死死盯着她,胸膛微微起伏。


    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姑娘好手段,好眼力。不去刑部当差,真是屈才了。”


    这便是变相承认了。


    “只是,知晓太多秘密,未必是福。”


    “是否是福,端看如何处置。”卫逾之语气转沉,“我无意深究你的过往,亦无意将你交予官府。但眼下,有一事需你相助。”


    “何事?”


    “随我去救治一人。”


    何生尘嗤笑一声:“又是哪位达官贵人?在下早已言明,不治权贵。”


    “姑娘如今攀上高枝,忘了那夜雨中狼狈,便觉可随意驱使我为你主子效命?


    “小心爬得越高,他日跌得越重,步我何家后尘,也未可知。”


    卫逾之并不理会他这含沙射影的挑衅,回敬道:“当年雨夜,你予我与寻梅栖身之所,是一份人情。但你别忘了,当时商队遇见盘查,是我替你遮掩了过去,才免了你被当场抓获。”


    “那份人情,当时便已还了。今日我以秘辛换你出手,公平交易,互不相欠。”


    何生尘目光一凝,显然想起那桩几乎遗忘的旧事。


    两人目光交锋,无声较量。


    “好一个公平交易。”何生尘最终扯了扯嘴角,“人在何处?带路。”


    卫逾之心下稍定,面上却依旧冷静:“你需要一个合理的身份随我回去。便以吴大夫擅长风寒外伤的学徒之名,如何?”


    何生尘瞥了一眼紧闭的门外:“尚可。吴庸自有法子圆谎。”


    众人返回别院之际,周重晏已服了先前大夫开的发散药剂,正沉沉睡着,面色潮红未退,眉心微蹙,显然并不安稳。


    何生尘踏入殿内,目光落在榻上之人身上,只一眼,便迅速移开,眼底闪过一抹厌色,像是看到了什么不洁之物。


    他示意卫逾之将其手腕置于脉枕之上,随即伸出三指搭脉。


    诊脉之后,他又查看了太子舌苔、眼睑,甚至轻轻按压了几处穴位观察反应。


    “风寒入里,兼有湿郁,外邪未解,内热已生。先前之药,方向无误,但力道不足,且未兼顾疏解郁结。”


    他收回手,走向桌案,提笔便写,毫无滞涩,“重新开方,加重解表清热之品,佐以理气化湿。三剂之内,热可退,咳可缓。”


    卫逾之接过药方,立即吩咐人去抓药煎制。


    “隔壁尚有一女,昨日为护驾手臂受了刀伤,今晨起了高热,伤口红肿,神思惊惧不安。还请一并看看。”


    何生尘皱了皱眉,似是不耐,但既已应下,还是随她来到了赵媛惜房中。


    赵媛惜躺在床上,额上覆着汗巾,脸色惨白,嘴唇干裂。


    听到脚步声,她猛地一颤,惶然睁眼,看到陌生男子,更是惊恐地往里缩了缩,眼神涣散,口中喃喃:“冷……好冷……”


    何生尘见状,眉梢微挑,没有多言,手法利落的为赵媛惜检视伤臂。


    赵媛惜本就因惊吓高热而神思涣散,见他近身,更是惊恐万状,不住地瑟缩,口中呓语愈发凌乱:


    “别过来……不是我杀的你……”


    “阿娘……别丢下我……”


    何生尘面无表情,快速清理着她伤口周围的红肿,敷上自制的清凉药散。


    就在他缠裹绷带时,赵媛惜因剧痛猛地一挣,眼瞳放大,一句含糊不清的呓语,冲口而出:


    “图、布防图都被偷了……离朝人要杀过来了!要杀过来了!都会死的!会死的!”


    卫逾之正在稍远处观望,闻言倏地抬眸看向榻上胡言乱语的赵媛惜。


    连她都知道了?


    何生尘亦是手上动作一滞,但他显然不欲卷入是非,立刻加快手上动作,三两下包扎完毕,退开几步,语气冷硬地对卫逾之道:“伤口已处理,按时换药即可。她这失魂之症,我治不了。若无他事,在下告辞。”


    说罢,他背起药箱,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去,行至门口,又驻足,侧首对卫逾之丢下一句:“姑娘,今日之事,权当未曾发生。望你守信,莫再寻我麻烦。”


    话音未落,身影已消失在门外廊道。


    卫逾之无暇顾及何生尘的警告,待赵媛惜因药力与疲惫渐渐平静,呼吸趋稳,似要睡去时,她才坐到榻边,放柔声音,试探道:“赵姑娘,方才你说布防图被盗,离朝人要打过来了?”


    “这般骇人的消息,你是从何处听来的?可是有人对你说了什么?”


    赵媛惜半阖着眼,意识依旧模糊,闻言下意识地喃喃回答:“店小二,四方驿的店小二。”


    “他同每个客人都说……说城里不安全了……图没了,离朝很快就要打过来,让大家早做打算……”


    卫逾之呼吸一滞。


    她猛然想起初到虞城那日,在四方驿安顿时,那店小二便曾欲言又止地提及城中“不太平”,当时她只道是市井流言。


    如今看来,这流言的源头,竟可能就在眼前!


    她正待细思,房门却被猛地推开,虞城司马孙敬脸色惨白,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甚至顾不得礼数。


    “不好了!刚得的密报,北边传来风声,说离朝、离朝皇帝李玄,已决意御驾亲征,前锋已在调集,不日便要南下,首要目标,恐就是我虞城啊!”


    “什么?!”


    虽早有心理准备,孙敬急得团团转:“殿下眼下病体未愈,虞城危在旦夕,当务之急,是速速护送殿下离开这是非之地,返回长安才是上策啊!”


    卫逾之听罢,看了一眼不安扭动的赵媛惜,示意侍从好生照看,自己则起身,走向外间。


    周重晏尚在药力下沉睡,病容未减。


    孙敬急得如同热锅蚂蚁,连连催促:“姑娘啊,殿下安危重于泰山!你们得快些启程了!”


    卫逾之站在太子榻前,凝视片刻,缓缓摇头:“不。孙大人,请你立刻调遣最可靠的人手,准备轻车快马,并选派精锐护卫,护送殿下秘密离开虞城,返回安全地带。”


    “至于离朝来犯一事,不可张扬。”


    孙敬一愣:“那卫姑娘你?”


    “我留下。”卫逾之转头,目光投向四方驿方向,“虞城之局,尚有一环未解。我需亲自去确认一件事。”


    翌日清晨,她再次来到四方驿时,客栈大堂已坐了不少用早膳的客人,多是商旅打扮,神色多是难以掩饰的焦灼。


    粗碗中的劣茶早已凉透,浮叶沉底。卫逾之独坐于喧嚣之外,冷眼旁观。


    那店小二正穿梭其间,提着大茶壶,满脸堆笑地为客人添水,口中话语不断。


    “客官您问近日城里为何盘查严?唉,还不是北边不太平!”他一边为邻桌斟酒,一边刻意张开嗓音,能让旁桌竖着耳朵的商人听见。


    “小的也是听来往的军爷们酒醉后漏过一两句,说是离朝那位陛下,怕是要御驾亲征哩!龙旗都预备下了!您说说,这阵仗,咱们虞城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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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紧张吗?”


    那桌商人闻言,手中酒杯一顿,面色惊疑不定:“御驾亲征?此言当真?这等军机要事……”


    “嗨,小的哪敢瞎编呐!”店小二连忙摆手,眼珠子机灵地一转,“听说啊,咱们虞城的布防出了大纰漏,所以才……”


    “唉,这话您可千万别说出去,小的也是替各位客官担心,这兵凶战危的,生意固然要紧,身家性命更要紧啊!”他故作忧虑地叹了口气,转身又去招呼另一桌,口中依然无意地念叨着“城防有失”、“人心惶惶”之类的话语。


    卫逾之将他那番推心置腹的“悄悄话”尽收耳底,心中寒意却一层层漫上来。


    昨日,孙敬得到“离帝可能御驾亲征”的风声,惊慌失措前来禀报时,曾提及此讯乃是通过特殊渠道、自北境潜伏的细作冒死传回。


    目前仅限虞城少数几位高官及他本人知晓,严令不得泄露,以防引起大规模恐慌。


    可这才过去一夜!一个客栈跑堂的店小二,不仅知道了,还知道得如此详细,甚至添油加醋,逢人便说!


    这绝非巧合,更不是寻常的市井流言。只有一个解释。


    这店小二,就是离朝安插在虞城、负责散播谣言、搅乱民心的内应!


    卫逾之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粗陶杯沿。


    此人必须查清,其背后或还有更大内鬼网络。


    然则殿下已启程,自己孤身在此,不宜打草惊蛇。


    她按捺住心绪,默默记下店小二言行举止的每一个细节。


    夜色深浓,梆子打过三更。


    四方驿最后一盏灯笼熄灭,喧嚣散尽,唯有寒风穿巷而过。


    卫逾之悄无声息地翻过客栈后院低矮的土墙。


    她白日已观察清楚,店小二宿在后院一排低矮的耳房中最靠里的一间。


    房中漆黑,门栓简陋。卫逾之以薄刃挑开门闩,闪身而入。


    屋内陈设极其简陋,一床一桌一柜,弥漫着汗味与劣质烟草气。


    她屏息凝神,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弱雪光,迅速搜查。


    抽屉里只有些散碎铜钱和针线,床铺下空空如也,衣柜里是几件打着补丁的旧衣,似乎毫无异常。


    卫逾之屏息凝神,注意到床板侧面一处略显松动的木楔。


    只轻轻一按,竟有一块木板弹开,露出一个浅窄的暗格!


    暗格中,赫然放着几封以火漆封口的信件,以及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小竹筒。


    卫逾之心跳加速,迅速取出一封,就着微光辨认。


    信纸粗糙,字迹歪斜,用的是离朝边境民间常用的暗语写法,但她曾随江延学过一些,依稀能辨出“风声已放”、“人心浮动”、“可按计行事”等字样,落款处是一个模糊的印记。


    与那日在闹市上抓获的内鬼身上图腾如出一辙!


    果然!这店小二就是内鬼!这些信件,便是他与离朝联络、接收指令的证据!


    卫逾之无心细看全部,迅速将信件原样放回,恢复暗格。


    此地不宜久留,需立刻带着这个发现去追赶太子车队,将此重大线索呈报。


    她悄无声息地退出房间,仔细掩好门,顺着来时路径,准备翻墙离开后院。


    卫逾之的身形轻盈地落在墙根阴影处,刚松一口气时,身后却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咦?这不是前几日的侠女姑娘吗?好几天没看见您了。”


    卫逾之浑身一僵,缓缓转身。


    只见店小二提着个夜壶,正从茅房方向晃晃悠悠走过来。


    他揉着惺忪睡眼,借着雪地微光,疑惑地打量着她:“姑娘,这大半夜的,您怎么在这儿?可是寻错了路?还是丢了东西?”


    他似乎并未起疑。


    卫逾之心念电转,瞬间调整呼吸,脸上露出一丝窘迫,微微低头,含糊道:“啊,是你啊?我好像将一支素银簪子落在这附近了,心中着急,便想着夜里人少,来找找。惊扰你了,真是对不住。”


    她边说边做出四下张望寻找的样子,脚步却不着痕迹地向墙边挪动。


    店小二闻言,恍然笑道:“原来如此!姑娘莫急,这黑灯瞎火的哪找得见?明日天亮了,小的帮您留意着!这后院夜里凉,又黑,您一个姑娘家不安全,我送您从前门出去吧?”


    卫逾之暗松一口气,便欲顺水推舟,让他引路从前门离开。


    “卫侍臣!卫侍臣你在哪儿?我害怕!别担心我,我害怕,我们一起跟着太子殿下走吧!”


    一个带着哭腔的女声突然从通往前院的门处传来,打破了夜的寂静!


    是赵媛惜!她竟没在别院养病,还寻到了这里!


    卫逾之脑中“嗡”的一声,暗道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