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虽千万人吾往矣

作品:《天在水

    周重晏一骑快马入了宫。


    宣政殿内,皇帝的神色较之前几日的震怒,已缓和许多。


    下首立着四人,武阳侯赵崇,丞相李明礼,中丞贺进,还有一位,正是林贵妃兄长,御史大夫林九思。


    他们正在商议布防图找回后,如何嘉奖有功之人,稳定战局等事宜。


    周重晏步入殿内,行礼问安后,并未绕圈子,便直接将此事疑点一一罗列。


    细作行为的矛盾,图纸藏匿地点的不合常理,其自杀时机的巧合……


    “是以,儿臣认为,虞城布防图失而复得一事,其中疑点甚多,朝堂不应就此草草结案。”


    皇帝刚因寻回布防图心情稍霁,闻言眉头蹙起,似有些不悦。


    “殿下未免太过忧心了,”赵崇率先开口,“图纸既已寻回,便是天佑我朝。何必再纠结于细枝末节,徒增烦恼?”


    “并非是孤纠缠细节,而是此事逻辑不通!”周重晏还欲再辩,“孤是害怕,这是有人为了掩盖更大的阴谋,弃车保帅,用一个细作的命和一张图纸,来麻痹我等!若我等就此罢休,就真正中了奸计。恐怕会将我朝置于更大的危险中!”


    殿内安静下来,似都被这番恳切的言辞所震慑。


    “太子殿下所虑,不无道理。”丞相李明礼微微颔首,他捋了捋胡须,话锋一转,“然,如今人证已死,物证寻回。若仅凭推测便大动干戈,恐令朝野不安。何况,虞城军心亟待稳定,若此时再起波澜,实非良策。”


    周重晏面色一沉,贺进沉吟片刻,也开口道:“殿下,当此之时,当以稳定民心为上。至于其他,可暗中查访,不宜大张旗鼓。”


    皇帝听着众人言语,显然想要息事宁人。


    “父皇,即便不论过程有多蹊跷,图纸在外流落多日,谁又能保证期间未曾被抄录临摹?”周重晏看向皇帝,退而求其次道。


    “离朝细作盘根错节,若他们早已将副本送出,我朝却因找回原图而高枕无忧,届时后果不堪设想!”


    “殿下!”李明礼皱起眉头,面露担忧之色,“虞城布防乃十余年心血所聚,正如赵将军所说,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无确凿证据表明图纸已泄露,贸然更改,不仅耗费巨大,劳民伤财,若新防有疏漏,反而不美。”


    皇帝叹了口气,有些不耐,“李爱卿言之有理。晏儿,你莫要多虑了。眼下,正值朝廷稍安之际,切不可再大动干戈,再生枝节了。”


    他的意思很明显,便是不愿再议此事。周重晏只觉一阵无力,正欲再争。


    “陛下,臣以为,太子殿下此言,实乃高瞻远瞩,老成谋国之言也。”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进言者正是二皇子舅父,方才一直沉默不语的林九思!


    林九思不慌不忙举起笏板道:“殿下心系社稷,思虑周全,实乃宸朝之福。图纸之事,确有蹊跷,不可不防。变更布防,确是必要之举。”


    就连皇帝也倍感诧异,“哦?林爱卿也如此认为?”


    “是。”林九思躬身,眼光一暗,“只是,李相同贺中丞所言,亦是实情。虞城经此一事,军民必然惶恐。此时若贸然大兴土木,变更防御,若无德高望重之重臣亲临坐镇,安抚民心,协调各方,只怕未受其利,先见其弊,反生乱象。”


    他抬起头,语气郑重道:“故此,臣附议太子殿下变更布防之策,然望陛下即可派遣一位威望足以服众,能力足以担当,且对陛下忠心无二的肱骨之臣,即刻前往虞城,全权负责此事,方可保万无一失。”


    他这番话说的滴水不漏。既赞成了太子调整布防的诉求,又顾及皇帝避免动荡的担忧。看起来,到像是一个两全其美的建议。


    皇帝微微颔首,“爱卿此言有理,只是……派遣何人?爱卿可有人选?”


    丞相李明礼立即上前一步,朗声道:“陛下,臣蒙圣恩,忝居相位,愿亲自前往虞城,稳定局势,查勘防务!”


    “李相忠心可嘉,然则,丞相乃国之柱石,中枢离不开您。且虞城乃军事重镇,情况复杂,丞相终究是文官,于此道……恐非最佳人选。”


    林九思这话堵死了李明礼的路,也让众人更加疑惑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看向周重晏,再次语出惊人。


    “臣以为,满朝文武,论身份之尊、威望之重、以及对边境安危关切之深,无出太子其右者!”


    “什么?!”


    殿内瞬间响起几声低语,皇帝的瞳孔猛缩。


    林九思如充耳未闻般,语气更加掷地有声。


    “由太子殿下亲临虞城,既可彰显朝廷对虞城之重视,迅速安定军心民心,亦可令殿下实地了解边情,亲自判断布防变更之必要,一举多得。”


    赵崇面露愕然,第一个反对:“不可!殿下乃国之储君,身系社稷,岂可亲涉险地?虞城乃边境重镇,若离朝趁机发难,殿下安危何人承担?!”


    “简直荒谬!”贺进险些将笏板掷地,口不择言:“林九思!你此言是何居心!太子乃国本,岂可轻涉险地?虞城虽已找回布防图,但离朝虎视眈眈,边境终究不安!若殿下有丝毫闪失,你担待得起吗?!你这是要将储君置于炭火之上!”


    李明礼也蹙眉,显然不赞同,“还是让臣去……”


    林九思却似早有预谋,完全不顾众人的脸色,侃侃而谈:“陛下,诸位大人,请听臣一言。”


    “太子殿下乃国之储君,身份尊贵,足以代表陛下与朝廷,彰显我宸朝对虞城安危的极度重视!殿下亲临,虞城军民必感天恩,士气大振,流言不攻自破!此其一。”


    “其二,殿下虽年轻,但文韬武略,近年来精进非凡,更有贺大人,江延将军等良师指点,对军务已有见解。由殿下亲自督导布防调整,既能确保朝廷意图得到彻底贯彻,对殿下而言,亦是绝佳的历练,可深入了解边关实情,于国于己,大有裨益!”


    “其三,亦可向离朝昭示,我宸朝上下同心,太子亲镇边关,固若金汤之决心!”


    他这番话,已是为周重晏带上了一顶有一顶高帽。冠冕堂皇间,几乎将太子亲临的好处吹到了天上。


    “你!”贺进气急,又碍于皇帝在场,不便出口大骂。


    皇帝面露迟疑,显然觉得此举过于冒险,却又被林九思的话触动。


    “晏儿,林爱卿之言,你意下如何?虞城之行,却有其利,亦有其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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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周重晏身上。


    周重晏深吸一口气,忽视了贺进意图阻止的眼神,上前一步。声音沉稳有力,清晰的响彻大殿:


    “儿臣以为,林大人所言为国分忧,历练自身之事,义不容辞。儿臣愿往!”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赵崇同贺进痛心疾首,还欲再说什么,便被皇帝打断。


    “既然太子有此决心……也罢。朕,准奏!”


    林九思立即下拜,垂下那双带着算计的眼眸,高声道:“吾皇圣明!!”


    夜色如墨,东宫书斋的烛火却亮如白昼。


    周重晏将宣政殿发生的一切,都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卫逾之。


    卫逾之心中巨震,几乎脱口而出:“殿下,这林九思分明是包藏祸心,不怀好意!您为何要应下?此去虞城,危机四伏……”


    “孤何尝不明白他的算计。他欲将孤调离长安,置于边陲险地,无论是孤是否出事,还是无功而返,于他,于二弟,皆有利可图。”


    周重晏立于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如炬,毫无惧色,只余下一片孤绝。


    “但是,之儿,虞城布防必须变更,图纸疑云必须廓清。若因惧怕阴谋便畏缩不前,置边关安危于何地?置天下生民于何地?”


    他缓缓转过身,闭上眼睛,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


    “纵然前路千辛万险,虽千万人,吾往矣。”


    卫逾之一时失神,却见春喜快步来报:“少傅大人来了。”


    话音未落,书斋大门未经通传便被推开,少傅贺进闯了进来。


    他甚至顾不上礼节,手指颤颤巍巍的指着太子,“殿下,你,你糊涂啊!”


    “那厮分明是把你往火坑里推,你怎能如此轻易就范?”


    贺进情绪激动,疾步上前,目光扫过一旁的卫逾之,脸色更沉。


    “还有你!你平日里半驾左右,怎么也不劝劝殿下,如何能让他公然入殿,同陛下争论布防图一事呢?!”


    “少傅!”周重晏眉头一拧,上前一步,将卫逾之护在身后,“此事与她无关,孤意已决,不必多言!”


    贺进被太子一斥,微微一怔,看着他回护的姿态,若有所思。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冷静下来,颓然道:“是臣失态了,只是殿下,那林九思绝非善类。此举背后,绝对有更大的阴谋,您此去,长安必生变故。”


    周重晏眼神一凝,语气缓和下来,“孤知道,所以,更要请少傅,在孤离开之后,稳住朝局,洞察奸邪。”


    贺进闻言,略一愣神,明白了太子的意思。


    周重晏示意卫逾之将房门关上。


    “林九思欲调虎离山,孤便将计就计。但孤不能毫无准备地踏入他的圈套。虞城,孤必须去。但长安,乃至虞城内部,都需有所安排。”


    烛影摇曳,三人声音低促,进行着紧密的部署。


    夜更深了,书房内的谋划却直至黎明。当贺进悄然离去,卫逾之也领命退下准备时,周重晏独自立于案前,目光落在摇曳的烛火上。


    “林九思,但愿你的谋划,配得上孤亲赴虞城的豪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