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宫晏晏与程梳尘都起得很早。


    程梳尘本来以为，这一定不会是个合适睡觉的晚上。


    可是，这一夜里，他已被一种特别的温暖覆盖。


    他睡了个好觉。


    大清早的阳光透彻，宫晏晏已坐在程梳尘对面，坐在东城门之内的一家小茶馆中。


    小茶馆是最普通、最不起眼的，可偏偏有个很不错的位置，可以一眼便看清楚城墙上、城门中都有些什么人。


    这是董莽特意为她留的位置。


    董莽要让她看看，他怎么能胜得过莫有涯。


    程梳尘的位置却看不到城门。


    只看得到宫晏晏，正好。


    城门还没有被封锁，太史云和董莽显然并不想为了一句传言引人注目。


    来来往往，有三三两两的客商，孑孓独行。


    弓箭手坐在城墙头，无所事事。


    长枪手溜达来、溜达去。


    他们其实也想睡个好觉，也不想白白地在这里耽误时间。


    他们只希望有人赶快出现。


    只希望逆贼赶快出现，然后，用每一根箭、每一根枪，扎碎这些逆贼的每一寸血肉、每一处肌肤！


    然后，他们才终于可以睡个好觉，最好令大家都可以睡个好觉。


    就在一个最好的暗器行家摘下那只顶好的鹿皮手套，伸出第二根和第三根手指来挠自己脑袋的时候，一声哨响！


    哨响自东城门之外的哨卡，不知道有多远。


    可是，就在这刹那之间，四十七个最好的弓箭手立马搭弓挽箭、三十五个长枪手马上严阵以待。


    方才那个暗器行家的手又放进了鹿皮手套里，险些将自己的头皮划破。


    宫晏晏也立时站起来，在她站起来的那一刹那，城门已经紧闭。


    在此之后，就连一只苍蝇都无法飞得进来！


    宫晏晏将面前的豆浆一饮而尽，走到程梳尘身边，俯身道：“我先上去看看，你便先在此地等着吧。也好看清城内的动向。”


    程梳尘仰头望着她，阳光映在眸中像春水摇曳不定：“小心。”


    不用小心，程梳尘只要放心就好，宫晏晏笑了笑，这几个月里学到的东西太多了，她已更相信自己。


    当她从茶馆出去，左转，走了七步的时候，已有三个人围住了她。


    一个是卖鸡蛋的，一个是卖大葱的，一个是卖包子的。


    宫晏晏立时便想拔剑，因为这三个人气息沉稳，看来竟都是一等一的高手。


    可是一个熟悉的声音已经传来，太史云的声音：“自己人。”


    卖鸡蛋的、卖大葱的、卖包子的立时分开，又开始叫卖。


    宫晏晏向前走了几步，已发现卖大葱的摊位附近，有许许多多卖各色蔬菜的人士。


    一位着白衣、卖萝卜的商贩竟是太史云。


    太史云扑落身上的尘土，拱手道：“宫女侠。”


    宫晏晏冷冷道：“太史大总管。”


    “宫女侠。”太史云道，“我希望我们可以是朋友。”


    宫晏晏挑眉道：“好像没有朋友会将别人骗进那样子的监牢里。”


    太史云摇了摇头，道：“我是为了你们好。难道那地方，不舒服？”


    “不说这些了。”太史云向下看，“看你走的方向，是想到城头上去看看？”


    宫晏晏点了点头。


    太史云道：“让她上去。”


    马上有人过来招呼，将宫晏晏带到云梯之旁。


    宫晏晏叹道：“大总管好有手段，城外、城上、城内，竟都安排了人手。我只看到了看得到的，没想到还有这么多看不到的。”


    太史云微笑。


    宫晏晏的身法很快，转身已登云，扶摇直上，青萍般落在城头。


    所有的弓箭手、暗器高手、长枪手都没有转身去看她，甚至一动都不动。


    因为人的精力是很有限的，他们已决定将自己的背后交给别人。


    他们信任他们的总管。


    宫晏晏向前几步，往下看。


    烟尘滚动，马蹄之声，好像真的有人在行军！


    她极目远眺，一队成百上千的马队，正以极快的速度向洛阳飞驰！


    当领头之人的黑马临近弓箭手最远的射程时，箭矢已出。


    第一出，是警告。


    领头人带着一个银面，连头发都是银色，他停住马，仰头看城墙上的人，似乎完全没有想到，洛阳城内，竟早已为他备好了一份盛宴。


    禁卫们喊道：“你就是莫有涯？快快下马受降，饶你不死！”


    太史云在小凳上笑。


    看起来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了。


    只要占了先机，他就不会输！


    决战没有开始，便已结束！


    宫晏晏一直盯着这带队之人，不错，一样的黑马、一样的银面、一样的银发。


    可是……


    此人的身材太窄，太小气！


    她已厉声呼道：“此人不是莫有涯，小心！”


    她这一呼用了内力，不仅禁卫们听得清楚，连地上的太史云都听到了几分。


    太史云眉头紧锁，立时起身，不动。


    动弹不得。


    还是慢了一步，他没有低头，就已经感受到脖颈上那柄剑的重量。


    旁边摊位上一个卖韭菜的女子，已经站起来，将一柄剑横在他颈边。


    宫晏晏已见过这个人许多次。


    太史云冷冷道：“你也是刍丝会的人？你是什么时候混进来的？”


    “我是刍丝会的增长使。”苏慢也冷冷道，“你几时见过一个摊子，能同时有这么多人卖菜的？知道你怕死，可也不必安排这么多人，否则连自己都看不清楚。”


    “保护大人！”


    十几个卖菜的禁卫高手纷纷起身，纷纷拔刀，纷纷冲向苏慢，欲要将她团团围住！


    可是他们刚跑出第一步的时候，身子便像桥一般横下了。


    瓜果蔬菜乱滚，洛阳多了十几条蔬果桥。


    原来是有一杆银枪平平地扫了一圈。


    莫有涯已立在太史云对面，道：“我今天卖的是西瓜。”


    太史云道：“你们究竟混进来了多少人？”


    “混进来并不容易。”莫有涯道，“只有两个。”


    太史云道：“你们好大胆。”


    莫有涯摆了摆手，道：“只请太史大人帮一个小忙。”


    太史云道：“什么忙？”


    莫有涯道：“让你城墙上的兄弟姐妹们放下兵器，开城门。”


    太史云哈哈笑道：“你相信，踩着无数人头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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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来的禁卫总管，会这样容易妥协？”


    莫有涯道：“我相信。”


    太史云淡淡道：“开城门。”


    周围几个兵士嗫嚅道：“大人……”


    太史云霸道地朗声喊道：“放下兵器，开城门！”


    城墙上的弓箭手们垂头丧气，因为城墙下的城门已然大开。


    他们是禁卫。


    只好服从。


    领着刍丝会和万剑山庄大军的领头人已除去假面和假发，满宫霜。


    满宫霜策马长驱直入，一条长队已冲进洛阳！


    他驾马到莫有涯身边，深深行礼。


    莫有涯笑了笑，道：“我们赢了。”


    满宫霜摇了摇头，脸上露出痛苦之色。


    莫有涯奇道：“没有？”


    他的语声已经停顿。


    因为他已发现一件更不可思议的事情，一把更不可思议的剑。


    满宫霜的剑，已经按在他的心脏之上，剑气吐而未发。


    满宫霜的武功并不如莫有涯，连剑法也不如莫有涯。


    可是这一剑实在太突然，太可怕，以至于莫有涯已无法再动一步！


    只要他轻轻一动，满宫霜的剑气一定会撕裂他的心房！


    苏慢的瞳孔收缩，莫有涯脸上也显出了痛苦之色：“为什么？”


    宫晏晏已从城墙上下来，已顺着满宫霜的目光，看到了董莽。


    董莽身前另有一名大官，穿着很漂亮的官服。


    可是，他的嘴巴却已被什么东西塞住，一动也不敢乱动。


    董莽捋须笑道：“满尚书，真是多亏有你啊。”


    “对不起，我没得选。”满宫霜的眼泪控制不住地流下来，“他是我爹。”


    董莽从满尚书身后走出来，大笑道：“莫先生，如果你现在，令你的兄弟姐妹们放下兵器，我或许可以对他们网开一面，留下这千条性命。”


    莫有涯不看董莽，他一眼便看到了茶馆之中，还坐着一个人。


    “他们好像早有准备。”莫有涯冷冷道，“是你告诉他的？是你告诉他们我大军的行踪？”


    程梳尘站起来，说不出话来，良久才道：“不错，是我。”


    “好，很好。”莫有涯道，“大家，请放下兵器，降。”


    秋晟和秋艺脸色凝重，杨礼横已急道：“怎可降贼？”


    莫有涯终于看向董莽，道：“你是当朝左相，一定是守信之人。”


    “当然。”董莽道，“这么多人，都可担保。你们若投降，只问罪这首恶几人！”


    刍丝会众纷纷窃窃私语起来，有人已喊道：“会主，不若与他们拼了！太史云还在增长使手上！”


    “不，千万不要！”莫有涯竟大声恳求道，“我死无妨，请你们一定要活下去。”


    苏慢竟已真的放下了兵器。


    杨礼横却大喝一声，拔刀直冲董莽而去。


    他的右臂便连着刀飞起，人已痛得昏倒在地上。


    “谁不降，便死。”一阵幽灵般的青影闪烁，息长岚已斩去了杨礼横的右臂。


    她的剑薄极了，薄得像冰。


    现在，这柄剑已经将要扎向杨礼横的胸口。


    却被另一柄剑弹开了。


    宫晏晏已站在人群正中，一字字道：“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