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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肮脏的我们出身泥泞

    第31章 是的,她很会作妖让于雨来活过来……


    “我们于雨来来了吗?”


    万春明在片场喜欢用角色名字来称呼演员,她左看右看就是不见纵有谷的身影。


    《同学社会化指南》的导演万春明与导演何归有些交情。


    当何归得知万春明的下一部戏主演是纵有谷时,她先是点了点头,褒奖之词赞不绝口,对纵有谷的能力表示肯定。


    而后又对万春明投去了同情的目光。


    她左看右看,小声说:“这姑娘可会作妖,您可有的受了。”


    万春明拍拍何归的肩膀,她自诩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于是依旧镇定自若,觉得是何归少见多怪、大惊小怪。


    不过,开机式前半小时,片场上依旧不见纵有谷的身影。让场务问了一圈也没得到答案。


    万春明笑了一下,她现在是知道何归为什么会一脸疲惫了。


    不过自古天才总是有些怪癖,相比之下,纵有谷喜欢迟到、喜欢玩失踪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只要纵有谷表演过得去,这一点小事总是无伤大雅的。


    纵有谷的房车终于开到了片场门口。


    一开门,早早到了现场负责沟通的胡迎花就跑了过来。


    “有谷姐好,仪式马上开始了,您要快点。”胡迎花着急地说。


    “知道了。”纵有谷微笑。


    “还有就是……”胡迎花眼睛转转欲言又止。


    “就是什么?”


    “就是您的休息室被占了。”胡迎花小心翼翼地说。


    “赶出去不就好了?”


    “可是……我们和那位小姐根本不认识啊,万一她是不小心的怎么办……好的,待会我立刻把她赶出去。”


    纵有谷满意地点点头。


    胡迎花立马转身去办,她走出几步却发现纵有谷依旧站在原地。


    纵有谷一脸理所当然:“我不认路,你不带路我哪里知道开机仪式在哪里?”


    胡迎花立马给纵有谷带路,纵有谷这才悠哉游哉地迈着步,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于雨来到了。”场务跑了过来。


    万春明低头看了眼表,纵有谷是踩着点来的。


    她笑出声,年纪大了,她就喜欢和一些特立独行的人打交道。


    “导演,您看这个放这里可以吗?”


    “行。”万春明随意地摆了摆手。


    于是,铺着红布的供桌摆在了摄像机前。按照惯习,她们理应杀一只羊的。但是万春明觉得实在没有这个必要,于是红色的绒布中央摆着一只幼稚的绵羊玩偶。


    反正意思到了就行。


    她并不是一个迷信的人,从自己做导演开始,她就没有搞过什么开机仪式。


    一是浪费时间,二是她根本不信这个,她讨厌做一些自欺欺人的事情。如果杀一只羊就能保证拍摄顺利的话,那世界上最好的导演应该在菜市场。如果点两根香就能心想事成的话,那么这个世界时时刻刻都会烟雾缭绕。


    但是——


    她的眼睛扫过一张张稚嫩的面孔,都是些初出茅庐的新演员,都是些没有演过什么大戏的孩子。


    她忍不住想起几十年前在剧组跟在导演后面做些打杂工作的自己,一天天累死累活。


    开机仪式能很好增加她们的曝光度,也能为这部剧带来热度。


    她一路走来并不容易,没有人脉、没有资金的她走了很多弯路,如果没有同行前辈的帮助,她一定早早就放弃了,一定不会有今天的成就。


    她能感觉到身体素质逐渐下滑,在很多事情上都渐渐变得力不从心。


    也许这是她导演的最后一部戏,她热爱这个行业,希望能给正在从业的人给予一些支持。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纵有谷吸引,就算没有何归的称赞,这么多年的经验,她也能判断出纵有谷是个很优秀的演员。


    试镜的时候,纵有谷对林岭晚的理解独到又精辟,完美地剖析了林岭晚的心态。


    不过就算没有内定的演员,万春明也不打算让纵有谷演林岭晚。


    也许纵有谷自己都没有发现,她的外形条件、她的气质明显与于雨来更加契合,那股一往无前的劲以及无可抵挡的气。


    更重要的是,在剧中于雨来与林岭晚有大量对手戏、大量思想与观念上的交锋。饰演于雨来的一定得是个能理解林岭晚的人才行。


    总之就是,万春明看了一圈,没有比纵有谷更适合于雨来的人了。


    “都到了吗?”她拿着喇叭喊了一声。


    “人来齐了!”她的搭档在另一角喊了一声。


    万春明放心地点点头。


    她抬头望了一眼天空。


    今天的天气实在是很好啊,蔚蓝色的天上点缀着朵朵白云,偶尔会有一两阵风。


    明媚的阳光洒在这群年轻的演员身上,在试镜的时候就发现了,她们身上都有掩饰不住的野心。


    “看啥呢?这么认真?”


    万春明回头,是葛崖。


    葛崖作为特别出演,饰演教师的角色。


    “没什么,就是有点感慨,时间好快,我们都变成老东西了。”


    “你才老东西,我才四十出头,再演个三十年不成问题。”葛崖挥了挥手。


    这里的对话没有传到纵有谷的耳朵里,纵有谷只是站在一众演员中,她的眼睛扫过一圈,打量着周围的演员们。


    由于车上的争吵,纵敛谷和她赌了气,说什么都不肯和她一起过来。


    反正今天就一个开机仪式和一场她和林岭晚的对白戏,没有什么大事,于是也就随纵敛谷去了。


    砰——


    礼花升到天空中,五颜六色的塑料彩带在风中翻滚。


    导演站在最前面,她的两边分别是职工和演员。


    导演弯腰鞠躬,她身后的人也跟着她做。


    纵有谷站在了第一排,她紧跟在了导演身后。


    这勉强也能算是作为主演的优待吧。


    等了那么久,她终于站在了这个位置上,不兴奋是不可能的。


    纵有谷鞠躬鞠得并不虔诚。


    她真不信这个。


    如果真有什么鬼神的话,纵有谷自己作恶这么多,她老早被抓走了。


    砰——


    礼花又被放到了空中。


    “大家站好,我们合张影!”万春明喊到。


    话音一落,大家都在场务的引导下排排展开。


    分了四排,纵有谷在第一排的正中央。


    她的眼睛正对着摄像机。


    她的心在砰砰跳动,将血液泵入四肢,她感觉自己的指尖在微微发烫。


    “我说三二一,你们说什么?”


    “开机大吉!”


    “再响亮一点!”


    “开机大吉!”


    快门声响起,咔嚓一声,将此时此刻的所有都定格。


    “好了,今后的拍摄大家要加油。拍摄安排会发在群里,如果实在有事,比如生病了或者家里有事,可以提前和我商量。


    希望在我们的努力下,这部剧能变得完美!”


    万春明很开心,她眉眼舒展,脸上的皱纹显得她更是和蔼温和。


    “有谷老师,我是负责您的妆造的,衣服已经准备好了,您跟我来。”


    说话的是个年轻的女生,她的眼睛很明亮。


    纵有谷微笑:“好。”


    她一边走,一边看着四周。


    “您先试一下这衣服,您看合不合身。”


    面前的是一套校服。


    运动服的样式,整体为耐脏的藏青色,一看就是舒适的面料。


    “这么还原,真像是直接从高中生手上买来的。”纵有谷笑了,她的眼睛里却没有什么笑意。


    “那当然了!跟着春明导演哪能不用心。一开始我们打算用纯白色的,因为纯白色上镜好看,结果春明导演死活不同意,她说:‘你们怎么一点常识没有,校服肯定是要耐脏的呀,怎么能想一出是一出。’”


    造型师把自己逗笑了,她很健谈,说起话来更是滔滔不绝。她继续说:“有谷老师,您别看刚才导演那么好说话,其实一说到和拍戏相关的东西,她认真得不得了,严格得不得了。那段时间我们看见她就想绕道走呢!”


    她一边说,一边把纵有谷的头发拢起,扎了个利落的马尾。


    头发一弄完,学生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她的头发很硬,碎发根本就不服管教,细碎的头发微微翘起。于是纵有谷笑起来是个阳光活泼的少年,不笑的时候活脱脱是个不服管教的叛逆少年。


    她换上了那套校服。


    她呆呆地看着镜子里有些陌生的自己。


    十四岁绝对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年份之一。在那年,她既犯下了无法弥补的错误,又抛下一切迎来了新生,她被收养了。


    被收养之后,她终于有机会去了正常学校,在那里认识了苏彤果。


    不过,她难以习惯那里的生活。在福利院学习的知识根本没办法让她跟上学校的学习,她的性格变得孤僻。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她偷偷溜出学校,开始了她的演艺道路,发现了她的天赋。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这是她没有走过的另一条道路,也是纵敛谷没有走上的那条道路。


    “诶,你知道是谁演林岭晚吗?”纵有谷突然问,她实在好奇。


    “林岭晚吗?是个新人演员呢,好像说从来没有演过任何戏,名字挺怪的,好像叫犬和吧。”


    “犬和。”纵有谷重复一遍。


    “有谷老师,您一开始是不是就想演林岭晚来着?我第一眼看你,也觉得你更适合林岭晚一些,可是导演偏偏说你不适合这个角色,你更适合于雨来,你可不要让我们失望哦。”造型师笑嘻嘻地说。


    “行。”


    纵有谷从位置上站起,她拍了拍裤腿。


    她要让于雨来活过来,她也要看看究竟是谁比她更适合林岭晚——


    作者有话说:敛谷和有谷都没有系统地接受过教育。


    诶呀从这个意义上来看,她们是两个小文盲((


    其实她们并不笨的,很聪明的,真的真的


    很高兴遇到你们呀


    第32章 是的,她害怕不确定纵有谷蹲在片场,……


    纵有谷蹲在片场,布景是一个教室。


    开机第一场戏拍的就是于雨来被林岭晚诱骗至天台的场面。


    她等了好久,都不见那个犬和过来。


    她叹了一口气,以往都是她任性而为,现在她也是知道了不负责任、没有时间观念的人有多讨厌了。


    她在心里暗骂了好几遍那个犬和耍大牌,不,小牌大耍。她纵有谷脚都蹲麻了却还没过来,她纵有谷可是主演诶,哪有让主演等配角的道理。


    “导演……不好意思,”一个助理模样的人大口喘着气,“春明导演,犬和小姐她太紧张拉肚子了,可能没有办法完成今天的拍摄了。”


    纵有谷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脸上的微笑却依旧维持地很好,她抢在万春明前头说:“啊,那也太严重了,是不是还发烧了。”


    她语气里的关心不似作假。


    “诶?你怎么知道?犬和小姐确实发烧了。”助理有些惊讶地眨了眨眼。


    这次纵有谷倒没有在心里暗暗翻白眼,她在心里狂笑,然后连带着脸上也不由自主地跟着笑了起来。


    只是这个笑也许在外人看来更像是皮笑肉不笑,嘲讽至极。好在,现在没有人注意纵有谷。


    “导演!”教室大门又被推开,是场务组的,“导演,犬和小姐症状很严重,我们这边还是决定送她去医院看看,应该没有什么大事,但是万一真出事就是大事了。”


    “诶?”纵有谷愣了一下,她尴尬地低下头。


    原来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她傻笑两声。


    “行,告诉她不要着急,慢慢修养。”导演嘱咐道,“怎么会突然腹泻呢?是吃坏什么了吗,我要嘱咐演员们这两天注意饮食才行。”


    “是这样的……”助理突然有点不好意思地说,“犬和姐昨天有些失眠,我给她端了些牛奶,没想到她乳糖不耐受,从凌晨开始腹泻了,是我的问题。”


    “下次注意就好了,你先回去看犬和的状态吧,我会重新安排拍戏进度的。”万春明说。


    万春明挥了挥手,待犬和的助理已离开,她脸上的笑容就不见了。


    她犯了难,这个纵有谷的戏份里就只有犬和与她初遇的这场戏难度不太大,剩下的几场戏都有些难度,不是需要打斗就是对情感要求很高。


    她本来打算过两天等纵有谷入戏了再拍的,她并不想给纵有谷很大的心理压力。


    但是她也不想浪费掉一整天。


    “今天可能要让你辛苦一些了。”万春明叹了口气。


    纵有谷满不在乎地从地上站起来,她说:“演戏哪有辛苦一说。”


    万春明笑了,她有些疑惑地说:“你怎么这么好说话?我都做好准备了,毕竟何归提起你,在夸奖之外就是一脸愁容。”


    纵有谷脸上是无辜的微笑。


    万春明把剧本铺开,伸手一指,说:“这场可以吗?”


    这场戏是于雨来被困在另一个世界后,成功解开了所有同学的心结,从一间间上锁的房间里将同学们拯救出来。


    并且她从林岭晚口中找到了出去的方法——不畏惧死亡,并怀着这样的心情从楼上跳下。


    当她带着同学们来到天台打算逃脱时,她回头,身后空无一人。空荡荡的天台只剩下了她一个人。她意识到,天台就是把她困住的房间、是她的牢笼。


    并且这次,没有人会来救她。要出去,她只能依靠自己。


    于雨来很疑惑,同学们被困是因为她们心中都有心结。但是于雨来从小到大根本没有遇到过什么糟心事,让她最悲伤的事情不过是抽奖抽中安慰奖。


    就在这时,声音在脑海里回响。


    “明天真的会更好吗?”


    “你拥有的只有今天,你在这里能够永远享受今天。”


    于雨来意识到,她对不确定性的恐惧永远深藏在潜意识里。


    她叹了一口气,她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砖,一下一下砸在自己的脑袋上,然后笑着从楼上坠下。


    “这场难度确实有点大,尽力而为即可……”


    纵有谷低头思忖半天,她眉毛皱着。


    过了很久,她才说:“我试试。”


    她抬头,吐出一口气,重新答复万春明:“我可以的。”


    万春明笑了:“好,我立马让场务布置,大概下午就开拍。趁着这段时间你找一下状态。我有点忙,如果有问题话可以去找编剧,她的休息室就在你隔壁,可以找她去给你讲讲戏。”


    “好。”纵有谷捏着剧本说。


    她仰着头,天花板上的吊扇在她的视线里摇晃,嘎吱嘎吱让她昏昏欲睡。


    眼睛被风吹得干涩,她闭上眼,一阵酸痛。


    一切杂念都被驱赶。


    她不再关心周围的一切,万春明、犬和、张引羊一个个名字被驱赶出她的脑海,她甚至不再关注自己,她失去了对周围一切的感知。


    此时此刻,她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问题:


    于雨来为什么会这么做?


    剧本上只有寥寥几行字,上面只有于雨来这个角色的台词和动作。


    纵有谷已经通读过好几遍剧本了,每一遍她都想要知道于雨来的行事动机。每一遍她都失败了,她无法理解于雨来。


    更何况这部剧比起商业片更像是一部文艺片,可解读的空间很大,很多地方并没有点明。


    这更增加了演员的表演难度。


    她还是不理解万春明导演为什么让她去演于雨来,明明她更适合林岭晚不是吗?


    在这里傻站着也没有用了,她打算出去走走。


    她在整个片场漫无目的地走着,阳光很好,暖洋洋地晒在她的身上。


    不知不觉,她就走到了一棵大树下。


    在阴影下早就站着一个人,是纵敛谷。


    她们总是那么默契。


    “你怎么在这里?”纵有谷问。


    纵敛谷反问:“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你是在赶我回去吗?”


    纵有谷撇撇嘴,她没有再还嘴。


    “张引羊刚才给你打电话了。”纵敛谷若无其事地说。


    “哦,”纵有谷敷衍着回答,她突然回过神来,瞪大了眼睛,“什么?”


    张引羊只有她那部备用机的联系方式,纵有谷从来没有把备用机给过纵敛谷,纵敛谷怎么会收到张引羊的消息?


    纵敛谷终于笑了,这是自车上争吵之后她露出的第一个笑容。


    她说:“你确实在偷东西和藏东西方面很有天赋,甚至不比我差。但是你是不是太小看我了?你总是忘了我上辈子是干什么的,在小偷小摸这方面你还是略逊一筹。”


    纵敛谷洋洋得意地从口袋里拿出那部备用机,她炫耀似的在纵有谷面前晃了晃。


    她继续挑衅道:“我知道你优柔寡断,没想到你能优柔寡断成这样。张引羊从六年前就开始和你联系,你竟然到现在还没处理好这件事。”


    纵有谷不做声,移开了眼睛。她转移了话题:“嗯,张引羊这次说什么了?”


    “对不起。”


    “嗯?你为什么道歉?”


    纵敛谷笑了:“我的意思是,张引羊在电话里说:‘敛谷,对不起。’。”


    纵有谷的眼睛眯了起来,表情变得严肃,她说:“为什么会这样?发生了什么?”


    纵敛谷饶有兴致地看着纵有谷,她模仿着纵有谷的语气:“为什么会这样?发生了什么呢?”


    “谁管她发生了什么。”纵有谷破罐子破摔,“当务之急是要把于雨来演活。”


    纵有谷向纵敛谷简要叙述了一下刚才片场发生的事情,又向纵敛谷讲了一下她即将要拍摄的那场戏。


    “我都说了我根本没有办法理解于雨来,我先前说是人总会有共同点的,现在发现根本不是这样。于雨来是那么完美,她的一举一动根本不像人。”


    纵有谷一屁股坐在花坛边上,随手采了一支杂草,捏着杂草的茎秆在地上晃动。


    “为什么不去找编剧,我看到她在休息室,她应该很欢迎你。”


    “不要。”纵有谷拒绝得果断。


    她拍了拍她身边的空位,让纵敛谷在她身边坐下。


    “去找她显得我很没有能力一样,我是出众的,我当然可以凭借自己想出个大概来。”


    备用机又响了,纵敛谷把正在闹铃的手机凑到纵有谷面前。


    纵有谷一把挂断。


    安静了一会,铃声又响了起来。


    纵有谷一遍遍挂断,铃声一遍遍顽固地响起。最终以手机被关机而告终。


    “你不接?”纵敛谷挑眉。


    纵有谷说得理所当然:“我说了当务之急是演好于雨来,管她张引羊做什么?再说了你信不信就算接了电话,她也只会来来回回吞吞吐吐地道歉?”


    “那你打算怎么办?”


    纵有谷摊手:“桥到船头自然直,先把眼下的事情做好呗……桥到船头自然直……”


    纵有谷的声音越来越轻,语速也越来越慢,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蚂蚁发呆。


    纵敛谷的手在她面前晃了晃,这也没能打断她的思绪。


    她突然抓住纵敛谷的手腕,满脸兴奋地说:“我好像懂了。”


    “于雨来她的心结……是对不确定性的恐惧。”纵有谷明亮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纵敛谷。


    “她害怕明天会见不到朋友,所以她会无保留、无底线地对待朋友。她怀疑明天、后天是否会到来,所以她就竭尽所能过好今天,用完美的品德、一丝不苟的行动来装点眼下的每一个时刻。”


    纵敛谷抽开手,补充道。


    “对,就是这样。不过我也不太确定,我要去找编剧确认一下。”


    纵有谷一撑膝盖从花坛边上站起,急急忙忙走向编剧休息室。


    纵敛谷没有移开眼睛,直到纵有谷消失在她的视野里——


    作者有话说:很高兴遇见你[垂耳兔头]


    第33章 是的,她不如她猎猎作响的大风像是要……


    猎猎作响的大风像是要将一切都摧毁,摄影机、收音设备在风中微微摇晃。


    从四层高的天台往下望,地面上所有东西都是那么渺小。


    纵有谷天台边缘走回来。


    她得在这里完成她第一场戏的拍摄。


    嘎吱一声,天台的门被打开了,万春明走了出来。


    她戴上耳机,在监视器前坐下。


    纵有谷看见她对着对讲机说了些什么,然后摄影机就围在了纵有谷周围,不断调整着位置。


    设备的滴滴声在纵有谷耳边忽近忽远地响起,纵有谷深呼吸两下。


    她能演好于雨来的。


    “三、二、一,第一场第一次开始!”


    清脆的打板声响起,纵有谷也进入了状态。


    从这一刻开始,她忘了一切,她不再是纵有谷,她是于雨来。


    纵有谷在天台上徘徊,无助无措在她的眼前一闪而过。


    “林岭晚?林岭晚?”她喊了两遍林岭晚的名字。


    全然没有回应。


    事情脱离掌控的感觉让于雨来惶恐。


    于是纵有谷就呆呆地站在天台中央,眉毛紧紧皱着,眉头轻轻颤抖。


    一台摄影机离纵有谷很近,是在拍摄特写。


    纵有谷深吸一口气,她睁开眼,在心中不断流转的情绪自然而然表现在了脸上。


    无助、无措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坚定与冷静。


    “这次是我被困住了啊。”她喃喃自语,而后又扯出一抹轻笑。


    她抬起头,阳光从指间缝隙洒落,经过反光板的阳光均匀而又恰到好处地将她整个人照得透亮。


    她来回走动着,从额头沁出的汗水沿着弧度滑下,流进了眼睛里。


    刺痛让眼睛无意识地抽动,纵有谷却浑然不觉一般,她一脸凝重地直视着太阳。


    “我为什么会被困住呢?”纵有谷低声念出为数不多的台词。


    “为什么呢?”


    眼球不顺畅地转动着,她的精神高度紧张。


    在这场戏开拍之前,纵有谷前往了编剧的休息室。


    当编剧听到了纵有谷的分析时,她笑了起来。


    她说纵有谷说得很对,但是有一点还不够准确。


    她告诉纵有谷:“于雨来对未来是很恐惧的,正如你所说,她担心分别、担心预料之外的事情。于是她只好紧抓眼下的每分每秒,以此来麻痹内心的恐惧。”


    编剧仍旧盯着纵有谷,她笑眼弯弯:“所以对于于雨来而言,杀死今天的自己就是离开房间的最好方法。”


    纵有谷开始笑起来,她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从屋檐脱落的石块上。


    她迈步往那里走去,捡起了掉落在地上的碎石子,毫不犹豫地一下下把碎石子往脑袋上磕,藏在石块后的血袋裂开。


    粘稠的人工血浆顺着纵有谷的额头滑下,拖曳出一条鲜红的不规则轨迹。


    “卡!”


    万春明很满意地喊。


    纵有谷依旧站在原地,她还没有从表演中出来。过了一会,她才回过神,她朝导演笑了一下。


    纵有谷的拍摄还没结束,下一个镜头是于雨来从天台一跃而下的。


    “小纵,你待会从那个上面跳下来。”


    纵有谷当然不用从楼上一跃而下,天台上已经搭建好了一个小平台,纵有谷只要从那个上面跳下来就好了。


    纵有谷眯眼看着那个小平台。虽然说是小平台,但是依旧有些高度,几乎与纵有谷的胸口齐平。


    “好。”纵有谷微笑着点点头。


    “第一场第二个镜头第一次,三二一开始!”


    纵有谷脸上的微笑瞬间褪去,她脸上是于雨来的坚定。


    她深吸了一口气,她开始向前跑去,一往无前。


    她学着纵敛谷的样子,手指搭在平台顶部,双脚在凹凸的墙面上找到支点,重重一踏,她整个人顺着力道向上跃起。


    她跨过了那道平台,她向前冲去,很快又直直下落,落在软垫上。


    “卡!”


    眩目的阳光让她没办法睁开眼。


    “小纵,可以再来一条吗?可以让动作更轻巧一点,再试一试吧。”


    万春明拿着大喇叭和纵有谷说。


    纵有谷做了个ok的手势。


    “第二次,三、二、一,开始!”


    纵有谷还是往前跑着,她的脑海里不断回放着纵敛谷从墙上高高跃起的那张图片。


    那么肆意洒脱、那么轻巧灵动、那么意气风发。


    她一定也可以做到。


    随着助跑,她距离那个平台越来越近,她的手重新搭上平面,脚尖轻轻一踏,她成功跃过拿到障碍,落在保护垫上。


    “卡!”万春明很满意,“这条很不错!”


    纵有谷的嘴巴大大咧开,只不过这个笑容还没完全升起,她听见了另一个刺耳的声音。


    “我倒觉得这条还不行,她能做得更好的。”


    纵有谷循声望去,是葛崖。


    只见葛崖双手插在口袋里,她认真地看着显示器,和导演一起看着纵有谷的表演。


    葛崖发现了她的目光,她很高兴地向纵有谷挥了挥手:“你好呀,没想到这么快又合作了。”


    纵有谷得体地微笑着,心里却愤愤不平。


    “春明,我和你说,她绝对能做得更好的,我给你看她之前的一场戏。”葛崖兴奋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从文件里找出了与纵敛谷合作的那场戏。


    万春明疑惑的神情慢慢舒展,她平静的眼睛里闪出一丝惊喜与兴奋。


    “对,对就是这种感觉!”万春明很激动,但是她很快又恢复了冷静的状态,“一场戏演得好涉及到的因素可多了,讲究一个天时地利,再说人不可能时时都保持着完美的状态。小纵,其实刚才那条已经很好了,你要再来一次吗?”


    纵有谷的心重重地跳着,那场戏是纵敛谷演的。


    十余年的杀手经历让纵敛谷的每一块肌肉都灵活轻巧,纵敛谷能很轻易地控制自己的每一个动作。


    即便是在跃起、摔落的时候,纵敛谷都能保持完美的状态。


    但是她纵有谷不行,至少她不能像纵敛谷那样娴熟。


    “我可以休息一会吗?我可能不是很在状态,我需要时间找找感觉。”


    “当然可以。”


    纵有谷匆匆离开了天台,她跑向了休息室。


    一开门,她就看见纵敛谷在无所事事地摆弄着桌上的白纸。


    她把白纸揉作一团,像掷骰子那样滚动着纸团。


    纵有谷一把拨开纸团,她把着纵敛谷的肩膀:“我需要你。”


    纵敛谷当作没有听见,她伸手,重新把纸团拿了过来。


    “我需要你!”纵有谷提高了音量。


    纵敛谷笑了,她说:“来的路上你和我争吵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会有这种时候呢?现在我还气着呢,我为什么要帮你?”


    纵有谷没有说话,她摘下纵敛谷的口罩,把纵敛谷掰向镜子方向。擦得明亮的镜子清晰地照着两人的脸。


    “因为我需要你,因为你说过我们要合作的。”


    “我后悔了,你应该知道我又不是一个重承诺的人。”纵敛谷耸了耸肩膀,“我为什么要帮你?和你合作对我有什么好处吗?”


    纵有谷弯下腰,凑在纵敛谷的耳边,她说:“我不信你不贪恋被灯光和摄影机环绕的时候。我们都喜欢光彩夺目的自己,我们都享受着表演。”


    纵敛谷抿着嘴不说话了。


    纵有谷继续说:“我能给你这个机会,不,应该是我们共享着这个机会。你没有理由拒绝我。”


    纵有谷向纵敛谷简要叙述了这场戏的内容,她放软了语气:“这场戏很适合你,甚至可以说是为了你量身定制的,没有人能做得比你好。


    刚才我试着模仿你,我自以为我做得很不错,连导演都很满意,可是葛崖却不满意,因为她见过更好的,她和你合作过。


    我知道我们之间的差距,所以我觉得只有你能做得更好,只有你。”


    “行吧。”纵敛谷把挂在耳朵上摇摇欲坠的口罩彻底摘下。


    她伸手指指纵有谷额头上的血迹,她问:“那这个怎么办?我一上去不就穿帮了吗?”


    纵有谷笑了,她说:“这个好办。”


    她伸手搂过纵敛谷的脖子,纵敛谷与她之间的距离迅速拉近。


    她们的额头对在一起,纵有谷上下微微滚动额头,她脸上的血迹就印在了纵敛谷脸上。


    她又把眼睛贴在了纵敛谷的眼睛上,她感受到对方眼球的转动。


    她实在很喜欢纵敛谷,也庆幸纵敛谷来到这里。


    放在纵敛谷后脑勺的手不由自主地用力。


    纵敛谷嘶了一声,想要埋怨纵有谷。


    纵有谷却抢先一步开口,她说:“你不要回去好吗?我爱你。”


    “说什么胡话,我怎么会离开?我在上一个世界死得透透的,想回去也没有办法回去。”


    纵有谷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她们的脸颊又贴在一起,柔软的肌肤互相触碰着,彼此的呼吸喷洒在对方的皮肤上。


    “好啦!”


    纵敛谷终于睁开眼,适应了明亮的灯光后,她在镜子里看见了一模一样的两个人。


    她们很快就互换了衣服,热乎乎带着体温的衣服贴着纵敛谷的皮肤。她出奇地没有一点反感,她的身体接受了来自纵有谷的体温。


    纵有谷绑起纵敛谷的头发,她开玩笑道:“你要好好表现,以后我们一起吃香的喝辣的。”——


    作者有话说:很高兴遇到你呀~


    第34章 是的,她自欺欺人纵敛谷的退路


    纵敛谷慢慢顺着楼梯向上,她推开天台的大门。


    明亮的阳光把她照亮。


    从她来到这个世界起,加上跑龙套的那些,她已经拍了不少戏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现在对于拍摄依旧保持一种新奇的态度,每一次的拍摄都足够让她兴奋。


    她环顾四周,导演皱着眉一遍遍看着显示器,她时不时站起来和摄影沟通着,不断比划着什么。


    导演边上站着个熟人,是葛崖。


    纵敛谷脸上挂上一个微笑,透过玻璃的反光,她仔细检查着自己脸上的表情。确认一切无误后,她迈步向前。


    “小纵,这么快就调整好状态了?”见到纵敛谷,万春明有些惊讶。


    纵敛谷点点头,露出一个坚定的微笑:“状态回来了,这次一定没有问题。”


    “行,这可是你说的。”


    纵敛谷轻蔑地看着面前那块平台,这么点高度对她来说实在算不得什么。


    过去行动的时候她面对的情况比这困难得多。


    如果她一开始就是纵有谷该多好,如果纵有谷消失了该多好。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明明已经把这个念头打消了,而且她没有办法杀死纵有谷。


    她用力晃了晃头,把不合时宜的念头甩开。


    眼下是要和纵有谷一起把于雨来演好。


    “三、二、一、开始!”


    纵敛谷深吸了一口气,她没有犹豫,眉头微微皱起。


    她的脚尖轻轻点上墙面,她的手甚至不需要太用力,整个人就飞跃起来。


    腾在半空,被绑起的头发在空中飞舞。


    她也看过剧本,这时候的于雨来大概不会有太多恐惧,她的心里应该是畅快与舒心。


    于雨来的一跃不只是为了出去,她也是在拥抱过去所害怕的东西。


    于是,纵敛谷的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在凌空的那几秒,她的心中突然出现一个疑问。


    她会害怕什么呢?


    纵敛谷作为杀手,她似乎从来没有感受过恐惧。


    就算是刺杀失败、她即将暴露的时候,她也从来没有感到过害怕,更多时候她只是觉得有点烦心罢了。


    更早的时候,待在福利院里,她被迫接受了很多离别、她不得不面对很多残酷的事实。


    饥饿、分别、辱骂、自卑时时刻刻盘旋在她幼小的心里,形成一层天然的屏障,让她从小就对恐惧免疫。


    但是人不可能没有害怕的东西,她会害怕什么呢?


    纵敛谷不知道


    腾空结束,纵敛谷开始下坠。


    由于跳的高度过高,纵敛谷并没有完全落在垫子上。


    她的手臂擦过粗糙的水泥地面,手肘微微被擦破了皮,但她浑然不觉。


    “卡——”


    纵敛谷对伤口后知后觉,细小的刺痛让她稍稍皱了皱眉。


    葛崖很兴奋地对导演说:“您看,我没说错吧,她能做得更好。”


    万春明肉眼可见地很满意。


    她摘下耳机,从口袋里掏出创口贴,贴在了纵敛谷的伤口处。


    “谢谢。”纵敛谷很得体地说。


    她站在导演身后,显示器上是来来回回放着几个片段。


    上面有纵有谷也有纵敛谷,尽管纵有谷已经尽力,但是在纵敛谷看来纵有谷的动作是那么笨拙可笑。


    纵有谷就是安逸太久了,她纵敛谷真的要一辈子和纵有谷紧紧绑定吗?


    纵敛谷抿着唇,除此之外表面上没有一点异常。


    导演起身,她开始指挥场务收工,又拿着手机打算与摄影开一个简短的小会。


    万春明离开,纵敛谷身边只剩下了葛崖。


    葛崖向前走了两步,她脸上的兴奋渐渐散去了,她紧紧盯着纵敛谷。


    她的视线有些审视的意味,又有些狐疑。


    纵敛谷自然察觉到了这道视线,压下了心里的疑惑,她迎着视线抬头,继续微笑着。


    “葛崖老师,真的很高兴能再次和你合作。”


    葛崖的眉眼舒展开来,她回以一个微笑,依旧看着纵敛谷。


    葛崖的眼神绝对没有什么恶意,但是她的打量依旧让纵敛谷心烦。


    纵敛谷不想浪费时间,她拍了拍衣服,打算离开。


    只不过,她还没迈出一步,葛崖又叫住了她。


    纵敛谷依旧微笑着,异样感又在心里升起。


    迅速思考着,她辨认出这种一样是一种危机的预警。过去的工作经验锻炼出她对危机的敏锐,不会错的。


    葛崖到底要干什么?


    她回头,眯着眼睛,猎豹一样的目光牢牢锁定在葛崖身上。


    “你还记得上次我和你说过什么吗?”葛崖若无其事的问。


    看似漫不经心的一句话,拉响了纵敛谷心里的警钟,尖锐的气鸣声在脑海中回荡。


    她明白,葛崖起疑了,葛崖在怀疑参演于雨来的“纵有谷”并不是一个人。


    为什么?


    纵敛谷做事向来滴水不漏,她不可能露出破绽。


    一定是纵有谷,她心里出现几分愤恨来。


    纵敛谷的微笑依旧是那么分毫不差、那么完美。


    她说:“当然记得啦,葛老师对我说,您非常喜欢和我这样的演员合作,您还和我说如果我遇到困难尽可以来找你。我说出来都有点怪不好意思的,显得我是为了特意夸自己一样。”


    纵敛谷状作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低下头的那一瞬间,她脸上的微笑就难以维持。


    她并不是急躁的人,也不是一个情绪外放的人。


    但是今天她的情绪格外激动,纵有谷得意的笑、纵有谷将一切当作理所当然的洋洋自得。


    她明白了,先前,她告诉纵有谷她们要合作。没有人比她自己更清楚,她是在自欺欺人。


    她一定会不满的,她一定会不平的。


    因为她就是这么一个卑劣的人。


    现在自欺欺人的种子终于破土而出。


    当纵有谷痛苦时,她会感到无与伦比的快感。


    当纵有谷扬扬得意时,她就会感到痛苦。


    就像纵有谷说得那样,纵敛谷对“纵有谷”这个名字没有半分认同。


    尽管她已经接受,纵有谷和她就是同一个人,但是在某些时刻,她还是会下意识地把纵有谷当作别人。


    总而言之,此时此刻地她怨恨着纵有谷。


    葛崖的笑声打断了纵敛谷的思绪,她说:“对的,你的记性真好,我上了年纪总是记性就差了。”


    “不过……你还记得我上午和你说了什么吗?我总觉得我说了很重要的东西,可是我怎么都记不起来,麻烦你帮我回忆一下了。”


    纵有谷的眼睛依旧眯着,但心中已经没有几分慌乱,因为她现在非常确信,葛崖已经知道她不是纵有谷了。


    想来这也并不奇怪,葛崖在演艺圈摸爬滚打几十年,又在演绎方面大有成就。她的观察能力、识人能力必然是非常出众的。


    问题是,她的态度是什么?


    如果她会威胁到自己的话——


    纵敛谷的眼睛眯得更紧,将葛崖牢牢锁定。


    虽然葛崖是公众人物,但是纵敛谷依旧有把握将一切做得滴水不漏。


    见纵敛谷久久不答,葛崖颇有耐心地又问了一遍:“你还记得上午我对你说了什么吗?”


    如果是上午的话,和葛崖见面的应该是纵有谷。


    葛崖为人热心、对后辈的善待是圈里出了名的。


    如果这么推断的话,她应该会鼓励纵有谷。


    不过……还有一种可能,葛崖根本没有和纵有谷见面,她这么说只是为了诈纵敛谷。


    “我当然记得啦,葛老师您还夸我来着。”纵敛谷如是回答。


    她看见葛崖的眼睛微微睁大,她眼神里流露出一些复杂的情绪。纵敛谷看不明白,但她知道,那绝对不是恶意。


    “怎么,是我记错了吗?”纵敛谷故作俏皮地说,“其实我的记忆也没有那么好啦,记忆时常会错乱,记错也是常有的事情。”


    葛崖这次没有笑,她声音很轻:“确实,你的记性确实和我一样差。我们上午明明没有见面啊。”


    纵敛谷直视着葛崖,她没有一点慌乱,因为她是故意的。


    她可不想一辈子躲在纵有谷的阴影里,葛崖也许能帮到她。


    纵敛谷用开玩笑的口吻继续说:“葛老师,您也看到了,我记性不好,别人随便糊弄我两下就糊弄过去了。所以哪天我真来找你帮忙,你可不能赖账啊。”


    她看见葛崖的脸色变得越来越凝重,她知道葛崖一定领会了她的意思。葛崖一定知道了她不是纵有谷。


    “行。你真的是一个非常优秀的演员,我希望你能走得更好、更顺畅一些,如果哪天需要帮助,我一定帮你。”


    纵敛谷没有再停留,她和葛崖道了别,她就转身往楼梯间走去。


    她一步一步走下楼梯,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小。


    葛崖大概是把她和纵有谷当作双胞胎这种了吧。


    纵敛谷很难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


    她既有对未来脱离纵有谷,用一个独立的身份在这个世界生活的喜悦。


    但她的内心深处竟然生出一点细小的愧疚感来。


    尽管纵有谷懒惰、自满,总是让纵敛谷代替她去上班。


    但是纵有谷的确很喜欢她,像爱自己一样爱着纵敛谷。


    纵有谷的笑脸不合时宜地出现在眼前,让纵敛谷心烦意乱。


    然而,尽管愧疚,纵敛谷是绝对不会把今天与葛崖的谈话透露给纵有谷的。


    这毕竟是她万不得已的退路——


    作者有话说:很高兴遇到你[撒花]


    第35章 是的,她们相爱谁管未来呢?……


    “演得怎么样?”


    纵有谷懒洋洋的声音从房间传来。


    她悠闲地坐在沙发上,电视声音开得很响,但她却只是愣愣地看着天花板。


    纵敛谷一进门,她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幅场景。


    “我当然演得很好,比你好得多。”


    纵敛谷听到了对方的一声轻笑,纵敛谷走到沙发前,她拍拍纵有谷示意对方让开。


    纵有谷住的是一间套房,里面生活设施一应俱全。房间里自然不会缺少沙发、椅子等让人落座的地方,但是纵敛谷就是想在纵有谷躺着的沙发上坐下。


    “你让开,我要坐下。”纵敛谷的声音里有些不悦。


    纵有谷闻言更是变本加厉地占领了整个沙发。她一脸无赖样地看着纵敛谷。


    纵敛谷眯起眼,她盯着纵有谷。她突然开口:“你这样让我很难办。”


    “难办什么?”


    纵有谷依旧嬉皮笑脸,她呈一个大字霸占了整个沙发。她眨了眨眼睛,明亮的灯光在她眼里闪烁,细碎又明亮。


    “你知道我想做什么吗?”纵敛谷叹了口气。


    “嗯?”


    “把你摁在这里。”


    纵敛谷的声音很轻,正是这样轻飘飘的声音让她的这句本来就很有歧义的话再添了几分暧昧。


    “然后呢?”纵有谷夸张地表现出一点羞涩。她拿起小毯子遮盖住自己的脸,做作又俏皮。


    “然后把刀狠狠插在你的脖子上。”纵敛谷说,“然后鲜血四溅,残留在体内的排泄物也爆出。然后我用清洁剂仔细地擦过每一个角落,清理不干净也没有关系,一把火就能解决所有的事情。”


    一个抱枕直冲纵敛谷的脸飞了过来,纵敛谷接下抱枕,她看见了纵有谷的笑脸。


    “反正你又下不了手,你也就只能嘴上说说了。”纵有谷坐了起来,给纵敛谷留了个位置。


    “是,我是下不了手。”纵敛谷叹了一口气,“但是你只要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就好了,下毒、买凶,方法多得很,你最好以后在我面前夹着尾巴做人,不然说不准什么时候你就死了。”


    纵敛谷坐下,心中的火气不知道往哪里撒,于是她看什么都不顺眼。


    纵有谷笑了起来,她的手环上纵敛谷的脖子。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贪婪地接触纵敛谷每一寸皮肤。


    纵敛谷的体温传导到她的身上,熟悉的气味钻入鼻腔。


    纵敛谷用力挣开。


    她并不是排斥纵有谷的触碰,相反的,她感觉她的身体非但没有排斥,反倒接纳着对方。


    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她感到恼火。


    她和纵有谷是一个人。纵有谷很喜欢纵敛谷,这一点纵敛谷清楚地知道。


    纵有谷总是把“我们”这两个字挂在嘴边,她总是把纵敛谷规划入她的未来。


    纵有谷说,她和纵敛谷要一起把于雨来演好。她还说,她们以后一定会住在更好的地方,一起过上光鲜亮丽的生活。


    但是,这不是纵敛谷想要的。


    纵敛谷推开了纵有谷。


    墙上挂钟的指针走过一个个刻度,发出的声响与纵敛谷的心跳声重合。


    她转头就能看见纵有谷的脸,但她不敢转头。


    愧疚、恼怒、不甘。


    这些情绪杂糅在一起,一个不留神就会喷涌而出。


    明明她不是这样的,她纵敛谷应该是个冷静的人,应该是遇事不乱的人。


    现在的她与先前的她判若两人。


    到底为什么会这样,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


    纵敛谷转头,她直直看着纵有谷。


    纵有谷笑了起来:“你不会让别人来杀了我的,这一点我很确信。当然不是因为我自信,而是我知道你,你对别人缺乏信任。至于下毒,这也得你自己动手吧,你下不了手的。”


    纵有谷的手攀上了纵敛谷的脖子,就像那天纵敛谷在车上掐纵有谷那样,纵有谷现在死死掐着纵敛谷的脖子。


    手上的力道越来越大,她看见纵敛谷的脸渐渐涨红、嘴唇慢慢变了色,但是纵敛谷一声不吭。


    纵敛谷没有反抗,更准确来说,她享受着纵有谷的暴行。


    对她来说,纵有谷越是懒惰、越是易怒,她就越是高兴,因为这给她的动摇与背叛提供了充分的理由,减轻了她道德上的压力。


    见纵敛谷依旧没吭声,纵有谷气急败坏地松了手。


    纵敛谷还是坐着,她很快调整好了呼吸,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她笑着说:“我去洗个澡,今天拍戏出汗了,身上一股味。”


    不安在纵有谷心头蔓延,她第一次没有揣测到纵敛谷的心情。


    穿过几扇门,纵敛谷走进了浴室,门一关上,纵有谷就完全看不见纵敛谷了。


    她的心开始跳了起来。


    水声从浴室中传了出来,稀里哗啦的,像是雨声。


    而后清脆的声响夹杂在水滴声中。


    纵有谷很熟悉这个声音,这是手心与脸颊接触的声音,纵敛谷扇了自己一巴掌。


    她们有着相同的习惯,纵有谷意识到,现在的纵敛谷应该非常烦躁。


    纵敛谷洗澡很慢,大约过了将近一个小时,水声才停了下来。


    咔嗒一声,门打开了。


    当纵敛谷打开浴室玻璃门的时候,纵有谷早就等在了门口迎她。


    还没有等纵敛谷开口,纵有谷就吻了上去。


    纵敛谷的发丝上还挂着水珠,湿润的头发搭在了纵有谷的肩膀上,水珠顺着头发滴在纵有谷的肩膀上,在深灰色的布料上拖曳出长长一条水渍。


    纵敛谷动了两下,没有挣开。


    是纵有谷的力气变大了,还是她本来就没打算推开纵有谷?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感受到纵有谷的舌尖扫过她的嘴唇,她的心一阵战栗。


    原先盘旋在心头的不甘、恼怒在这一刻像气球一样迅速胀气,砰的一声在脑海中炸开。


    一切的情绪都走向极端,变成了快感。


    纵有谷缓缓结束了这个吻,她直视着纵敛谷。


    她问:“什么感觉?”


    纵敛谷笑了一下,她抿了抿嘴,而后很诚实地说:“很爽。”


    纵敛谷的手也环在她的腰上,于是现在她们互相抱着对方,像是一副严格规划过的轴对称壁画。


    纵有谷也笑了,她说:“巧了,我也是。”


    她们的手臂都不断收紧,把对方勒得很紧。


    纵敛谷叹了口气,她说:“如果我是一个人就好了。”


    纵有谷不服气地勒紧了手,她说:“我们本来就是一个人。”


    纵敛谷笑了,她沿着纵有谷的脸颊一路轻吻,来到了纵有谷的耳边。


    她说:“我的意思是,如果我们在同一个身体里就好了,就不会有那么多破事。上天明明已经让我来到了这个世界遇见你,为什么不能再帮我一把,让我直接住进你的身体里呢?”


    纵敛谷把头靠在纵有谷的肩上,纵有谷浓密厚重的头发为她搭起一片没有光的避难所,纵敛谷的声音更小了:“现在这样,我一会觉得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但是过了一会,我又会不由自主地讨厌你。”


    水滴落在了纵敛谷的脖子上,她抬头,发现是纵有谷的泪水。


    纵有谷眼神躲闪,她又把眼泪抹在了纵敛谷的衣服上。


    做完这一切,她才说:“我也是。”


    “你才不懂。”


    纵有谷没有反驳,她只是蹭着纵敛谷的头发。


    暖烘烘的呼吸都喷洒在对方的身上,将毛躁的心熨帖妥当。


    这个拥抱还在继续,她们依旧抱得很紧,都恨不得把对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两股力道互相碰撞对抗,她们没有站稳。


    好在,沙发稳稳接住了她们两个。


    “床在那边。”纵敛谷说。


    “太软了,睡觉会做噩梦的。”纵有谷像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情,她咯咯笑了起来。


    她用手刮了刮纵敛谷的鼻尖:“都怪你。”


    一平静下来,心中的那些负面情绪卷土重来。纵敛谷俯下身,她主动吻住了纵有谷。果然,强烈的刺激将杂念都掩盖。


    纵有谷伸手捏住了纵敛谷的鼻子,阻断了纵敛谷的呼吸。窒息带来的灼烧感让这个让纵敛谷更加享受这个吻。她没有停下动作,甚至将纵有谷抱得更紧。


    纵有谷松了手:“神经病。”


    “那你也是神经病。”


    纵敛谷咬住了纵有谷的耳垂,在纵有谷薄薄的耳垂处留下一个咬痕,沾着唾液的齿痕在灯光下闪着晶莹的光。


    纵有谷随手将灯拍灭,明亮的灯光瞬间暗了,只有一旁的台灯还亮着,散发出的暖黄色光芒像是一片小小的海洋,她们在这个海洋里沉浮,能牢牢抓住的只有彼此,于是自然而然就把对方当成舟楫。


    墙上的影子不断变幻着、起伏着,当汽车驶过连绵的群山时,山峦就会那样起伏。


    纵敛谷感受着纵有谷,她仔细感受着每一个细节。


    她的脑子里只剩下了快乐。


    先前困扰着她的一切都被抛在了脑后。


    虽然纵敛谷知道,那些不甘、愤懑一定会长久占据在她的心头。


    但是谁管未来呢?


    车到山前必有路,桥到船头自然直。


    纵有谷的喘息在她耳边,她自己也喘息着。


    一切都恢复了平静,两人都沁出一层细密的汗,彼此的头发胡乱黏在彼此的脸上。


    当兴奋不再,肌肉的酸痛姗姗来迟,困意也席卷而来。


    她们都闭上了眼睛。


    正当纵敛谷将要入睡时,她听见了纵有谷的声音。


    “不要离开我,好吗?”


    “好。”


    纵敛谷应下,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她在撒谎。


    她今后一定会离开的。


    但是谁管未来呢?


    纵敛谷重新抱住了纵有谷——


    作者有话说:诶呀好喜欢写她们两个的互动。


    一开始构思的时候下了决心要写一个温馨欢乐的故事,结果每次动笔的一点点偏差累积成山,致使这本又不可阻挡地走到了这个地步TT


    不过不可否认的是,写得很爽(


    希望各位看的开心,很高兴遇到你们呀


    第36章 是的,也许她能更好她有必要一辈子躲……


    “小纵,今天依旧做得不错。”


    万春明拍了拍纵敛谷的肩膀,对她的表现很满意。


    纵敛谷抿嘴笑了一下,似乎她很早就知道自己能做好。


    事实却全然不是这样的。


    两个小时前,纵敛谷来到了片场。


    纵敛谷的手指在剧本上来回滑动,甚至在一行行字下留了浅浅的凹痕。


    即使这样强迫自己专注,她仍旧分心。她的眼睛的确盯着剧本,但是心却不再剧本上,她根本看不进去。


    阳光很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纵敛谷稍稍活动了下四肢,她的肌肉仍旧微微酸痛。


    昨晚的画面也随着酸痛一起浮在纵敛谷的眼前。


    昏黄灯光下的交叠、彼此耳畔的喘息。


    一丝窘迫浮现在纵敛谷脸上。


    她和纵有谷太过火又太克制。


    沙发很小,她们都担心滚下沙发,所以就只好克制着、不得不小心翼翼,将所有的动作都圈在小小的范围内,都克制着自己不断膨胀的欲望与渴求。


    但是就在这么逼仄的空间内,她和纵有谷都互不认输,互相较量着,她们用自己的身体探索着对方的每一寸、啮过每一寸,直到都没了力气。


    纵敛谷现在想来还觉得荒唐。


    昨晚的一切让纵敛谷有这么一瞬间觉得,她就这么和纵有谷日日厮磨也不错,强烈的快感麻痹着神经,让她暂时忘记一切烦恼。


    这的确很爽。


    不过这个念头很快就消失了,纵敛谷的指甲嵌入皮肉,她强迫自己定下心。


    纵敛谷的手指重新放到剧本上,再次从头开始阅读。


    过多的乳酸让肌肉酸痛,她叹了一口气。


    难怪纵有谷那么肆无忌惮,感情第二天要工作的不是她,是纵敛谷。


    好在纵有谷还有点理智、还算有良心,纵敛谷皮肤裸露的位置没有留下一点痕迹,昨晚的激烈都被很好隐藏在了衣服下。


    “小纵!”万春明向她挥了挥手。


    越过人群,纵敛谷朝万春明望去。


    今天拍的是于雨来救下第一位同学王怀的场景。


    王怀是学校广播的播音员,她被困在播音室里。


    当于雨来破门而入时,王怀正低着头,她的身前是怒目圆睁的老师。


    咒骂、指责、批评,这些都将王怀逐渐逼入崩溃的边缘。


    就在这时,于雨来将王怀推醒,一起逃离广播室。


    纵敛谷要做的是抓着王怀逃跑,当王怀成功逃脱后,要甩开穷追不舍的教师。


    纵敛谷眯着眼睛向前看着,饰演王怀的演员同样是个新人,她过去只演过一些龙套角色,没有什么代表作品。


    和她搭戏的是葛崖,她们正在拍摄。


    纵敛谷轻手轻脚地走到导演椅后方,她站在万春明身后,万春明的后颈已经布上细密的汗珠。


    在正式拍摄前,万春明与摄影指导沟通好了每一个镜头、机位与景别,每一组镜头都恰到好处,既细致捕捉了演员的情绪,又照顾了整体的效果。


    纵敛谷不由在心里惊叹。


    “王怀,你知不知道我对你有多大期望,可是你却一次次让我失望。我本来以为你只是不用功,现在想来是你太笨了。”


    “有什么样的母亲就有什么样的孩子,你今后也只会和你的母亲一样的。”


    “你的梦想?我敢打包票,你的梦想绝对实现不了,乞讨要饭才是你的归宿。”


    葛崖的情绪逐层递进,情感越来越激动,面部的表情越来越扭曲。王怀显然没有接住戏,她完完全全被葛崖压过了。


    纵敛谷仔细地盯着葛崖,在葛崖身上,她能学到很多。多年的演绎经验,让葛崖的表演没有任何技巧的痕迹。


    每一句台词、每一个动作都是那么自然而然,再夸张的表情在葛崖脸上都不显得奇怪。


    如果是她,她可以做到这样吗?


    纵敛谷皱了皱眉,而后她在心里模仿葛崖的每一个表情。


    她叹了口气。


    她做不到,她差得远。


    但是纵有谷一定可以,纵敛谷皱紧了眉毛,她的指节微微泛白。


    不过,在擅长的领域里,纵敛谷是最好的。


    她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又反复拍了几条,这一个镜头终于结束了。


    万春明摘下了耳机,她看向身后的纵敛谷,她笑眼弯弯:“下一个就是你的镜头,你做好准备。”


    纵敛谷微笑。


    这场戏就是她擅长的领域,她不会出错的。


    纵敛谷撞开门,踹开王怀面前的教师、拉着王怀往外跑。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卡!”


    第一个镜头完成了。


    接下来是一个长镜头。


    于雨来仍旧没有放开王怀,她们不断奔跑着,她们不要命地向前跑。


    纵敛谷手臂上的肌肉紧紧贴在手臂上,她迈着大步,步伐轻盈又矫健。


    片场很嘈杂,设备的声音、周围的人声、远处的噪声杂糅在一起轰隆作响。


    摄像头扫不到的地方也很凌乱,摇臂在半空扫荡,喝了一半的矿泉水躺在地上。


    可是有一瞬间纵敛谷似乎都听不见了,她只能听见王怀惊恐的喊叫。


    也有这么一瞬间,纵敛谷连紧跟在身旁的摄像机都看不见了。她的视线里只有葛崖、饰演王怀的演员。


    在这个瞬间,她确信自己就是于雨来。


    是的,她入戏了。


    纵敛谷一边奔跑,嘴角微微勾起。


    一腿横扫阻挡在面前的桌椅,她朝后扔去。


    桌肚里的试卷四散开来。


    “卡!”


    纵敛谷在原地喘着粗气。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畅快。


    纵敛谷一向能做得很好,没有人能比她做得更好。她在心里暗笑。


    大约过了两个小时,纵敛谷完成了今天的拍摄。


    “小纵,今天依旧做得不错。”


    万春明拍了拍纵敛谷的肩膀,她毫不掩饰自己对纵敛谷的赞许。


    她又笑了笑,从一旁的箱子里拿出一瓶水递给纵敛谷。


    纵敛谷抿嘴笑了一下,似乎她很早就知道自己能做好。


    纵敛谷的脖子上已经沁出一层细密的汗水,额头的汗水沿着脸颊不断往下滑。


    她接过胡迎花递来的毛巾,仔细地擦着汗。


    “小纵,果然你就是很适合于雨来啊。”仔细检查着画面的万春明若有所思。


    纵敛谷愣了一下。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适合什么角色。


    在她的想法里,思想才是一个角色的内核。而这部分是由纵有谷演绎完成的。


    因此纵有谷会因为难以揣摩角色心理而苦恼,她会因为难以理解角色而焦虑。


    她纵敛谷就从来不会这样,她只要负责奔跑、只要负责武打。她从来不觉得自己适合什么角色,因为只要和纵有谷在一起,她可以适合任何角色。


    纵敛谷笑了一下,她反问万春明:“导演,为什么这么说呀?”


    万春明笑了,细细的几条皱纹在眼角拖曳。


    她指着屏幕:


    “小纵,从一开始我就觉得你一定得演于雨来了。你今天的表现让我更是确信这一点,也许你自己都没有发现你有多么适合这个角色。


    你看这里,你拉着王怀一起跑,你紧紧握住王怀的手腕,又微微将她护在身后。剧本上没有这些细节,这是你自己的处理,这很好。”


    万春明切换了镜头,画面定格在纵敛谷的笑容上:“不过这都比不上这里,你这里怎么会笑呢?换做别人拿了这个剧本,她们一定会绷紧了脸,非常严肃的。


    但是你在笑,也许这是你的巧思,也许这是你下意识的反应。但是不管是阴差阳错还是有意安排,你就是于雨来,你是于雨来的最好人选。”


    纵敛谷没有说话。


    她回想着刚才的拍摄,的确有那么一瞬间,她将自己当成了于雨来。


    于雨来珍重每一天,将每一天的挑战都当作游戏。于雨来应该笑,于是纵敛谷就不由自主地露出笑。


    在那一瞬间,纵敛谷忘我了。


    也许她和纵有谷的差距没有那么大。


    也许她能做得更好。


    也许她能超过纵有谷。


    她有必要一辈子躲在纵有谷后面吗?


    纵敛谷的毛躁不安的心欢悦地跳动起来。


    她知道,当这个想法出现的那个瞬间,她与纵有谷之间的约定就岌岌可危。


    导演收起她的工具包,今天她还要监督另一场戏的拍摄。


    临走前,她转头对纵敛谷说:“小纵,犬和身体状态恢复得差不多了,这两天你会稍微空一些,你可以去找她先对对戏。你们的对白挺多的,最好提前把状态调整好。”


    纵敛谷点点头。


    “犬和。”


    她在心里反复默念这个古怪的名字,仿佛要把这个名字咀嚼透。


    纵敛谷察觉到有人在紧盯着自己,她迅速回头张望。


    视线是从对面大楼传来的,纵敛谷抬头望去时,那人已经准备离开。


    纵敛谷只看见一个背影,是个很熟悉的背影。


    纵敛谷有预感,那人就是犬和。


    但她先前应该没有遇见过犬和,为什么会觉得熟悉?


    难道她在先前的世界里曾无意中遇到犬和吗?


    犬和、犬和。


    纵敛谷又默念了两遍这个名字。


    然后吐出一口气,把乱七八糟的想法都抛开。


    动脑子的活让纵有谷做就好了。


    现在,她要去休息了——


    作者有话说:昨天什么都没有做,在附近公园里的凉亭里坐了一整个下午。


    公园里有很多小狗,还看到了遛猫的人,都很有意思。


    虽然每一次都说,但是每一次都是真心的,真的很高兴遇到你们。


    第37章 是啊,她很惊慌犬和


    纵有谷是在开拍前两分钟到达片场的。


    时间紧迫,她却不紧不慢地踱步往前,她手一伸,胡迎花就把她的杯子递了上来。


    冰凉的水灌进口腔,刺激着她的每一个感官。


    纵有谷眯起了眼睛。


    今天,她要拍与林岭晚的对手戏了。


    她倒要看看那个犬和有没有能耐,到底配不配林岭晚这个角色。


    有件事让她在意。


    昨天纵敛谷回来的时候,她说犬和让她感觉很熟悉。


    纵敛谷不可能认识什么犬和,为什么会熟悉呢?


    纵有谷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来。


    她环顾四周,她没有看到什么新面孔。


    犬和还没来吗?


    纵有谷来得已经够晚了,犬和竟然还没到。


    竟然有比她还怠惰的人。


    纵有谷笑了两下。


    “春明导演好。”纵有谷笑着和万春明打招呼,她又问,“犬和小姐还没来吗?”


    “小纵,你还糊涂着是不是?今天得先拍你的单人镜头呀,她下午才来。”万春明笑了。


    纵有谷恍然大悟,怠惰的一直就只有她一个而已。


    她笑了,笑容里多少有些自暴自弃。


    玻璃窗浅浅地倒映着她的身影,她早已做好了造型。身上又是那套校服,头发被绑起。


    她身姿挺拔,身量匀称。她的明眸皓齿,眼睛有神。


    她是完美的。


    纵有谷颇为自恋地打量着自己。


    她在现场指导的指引下走到了拍摄现场,她拉开椅子趴在桌上。


    摄像机离她很近。


    她闭上了眼睛。


    这场要拍摄的是于雨来独自一人趴在桌上午休的镜头。


    “三、二、一,开始!”


    纵有谷闭着眼,半边脸埋在了手臂里。


    在正式拍摄的那一刹那,她仿佛真的能听见窗外的蝉鸣。


    纵有谷知道,她入戏了。


    现在,她就是于雨来,于雨来借由她活了过来。


    于雨来享受一切,趴在桌上的她放空了头脑,仔细地感知着周围的一切。她能听见蝉鸣,也许也能敏锐地捕捉到夹杂在嘈杂蝉鸣声中的几声鸟鸣。


    窗没有关紧,偶尔也会有一缕穿堂风抚动她的头发。


    此时此刻的纵有谷就是于雨来,她感于雨来所感。


    她的眉眼舒展,整个人是难得的放松。平日里身上或多或少的神经质全然不见。


    她就是于雨来。


    她像于雨来一样享受着每一刻的时光,她的嘴角微微翘起,这是对占有每一个时刻的满意。


    纵有谷睁开眼,在光线的照射下,她明亮的眼睛晶莹剔透。


    她看着窗外,摇曳的树枝、碧蓝的天空都倒映在她的眼里,她的眼睛就是一个小小的世界。


    “卡!”万春明喊道。


    纵有谷很快出戏,恢复了平日的骄傲与不可一世。


    已经往前走了几步,她却再次回头,她看着刚才的课桌。她像一位观众一样回顾着自己的表演,她是观众里最为挑剔的那一个。待她确认自己的表演完美无缺后,脸上的笑容更是大了。


    她环顾四周,犬和依旧没有到。


    导演大概是没有想到纵有谷能一条过,将下一场戏安排在了下午。


    虽然没看到犬和,她倒是看到了远处的纵敛谷。


    纵敛谷倚在门框上,视线似乎一直锁定在这里。


    纵敛谷把自己裹得很严实,只露出了一双眼睛。


    即便这样,纵有谷也能推断出纵敛谷的心情。


    最近纵敛谷很焦躁,同时纵敛谷像一块海绵一样吸收着一切知识。


    这一点纵有谷不是没有感觉到。


    但是纵敛谷努力又怎么样呢?她不可能超过她纵有谷的。


    各司其职、互相弥补。


    这是她们最好的生存之道。


    纵有谷脸上的笑容更大了。


    可是,尽管她笑着,尽管心中的骄傲与自负麻痹着她的心。


    若有若无的不安仍然萦绕在她的心头。


    她与纵敛谷都默契地进入了一种心灵上的焦虑。


    趁着这段休息时间,纵有谷朝纵敛谷走了过去。


    她伸手,勾着纵敛谷的小拇指。


    一下一下若即若离,一边勾手,纵有谷的目光像游蛇一样覆盖过纵敛谷的手臂、肩膀、脖子,然后视线落在纵敛谷的眼睛上,不再移动。


    纵敛谷没有理睬她,也没有回应她。她只是看着纵有谷,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


    纵有谷依旧不依不饶,她牵起纵敛谷的手,在对方的掌心细细地吹气。


    细小的气流像羽毛一样挠动纵敛谷的掌心。


    纵敛谷终于皱起了眉毛,她的脸上露出一丝无奈。


    纵有谷轻巧地在纵敛谷的手腕上亲了一下,她感受到纵敛谷轻微的抖动。


    她叹了口气,她说:“我很不安。”


    她没有等纵敛谷说话,纵有谷垂眸继续说:“我心里总有种不好的预感,没有来由的。我知道你不待见我,但是除了你,我想不到能和谁说。”


    纵有谷又叹了口气,她抬起眼皮盯着纵敛谷。


    她灼灼的目光始终跟随着纵敛谷,没有给纵敛谷一点移开延伸的机会。


    “我没有不待见你。”纵敛谷比纵有谷更先开口,“我只是恨我自己,我恨自己不如你。”


    纵敛谷说得很慢、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很有分量。


    纵敛谷的话完全在纵有谷意料之外。纵有谷的心突然开始胀大,心脏的跳动变得那么明显。


    她僵硬地转过头,她说:“是吗?”


    “我——”


    纵敛谷似乎还要说什么,但是她被纵有谷急躁地打断了。


    “先听我说,我真的很不安。我不知道犬和是谁,但是我下意识地不想见到她。甚至一想到她,我的呼吸就变得毛躁,一呼一吸刮蹭得喉咙痛,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了。


    我做过很多错事,我也不是一个好人,得罪过的人也不少。如果真的出了问题,我是活该,我认。只是可惜你没有办法再用我的身份了。”


    纵有谷抬头,她看着纵敛谷。


    她不知道今后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这样安稳的生活还能持续多久,她能做的就是尽可能止损。


    如果有一天她落入泥潭,纵敛谷会来踩她一脚吗?


    纵有谷同样不知道。


    纵有谷重新牵起对方的手,她嗅了两下纵敛谷的手,她说:“你还记得那个抽屉吗?就是我放首饰的那个。那个抽屉里有存折,是我这几年攒下来的钱,不是很多。如果真出事了,你拿走吧。”


    纵敛谷后退了一步,她抱起手臂,打量着纵有谷。


    眼神里多了点不清不明的意味,她冷笑一声。


    纵有谷这才发现纵敛谷眼神里的是嘲讽与讥笑。


    过了半天,她笑了。


    纵敛谷毫不留情地说:“懦弱。”


    纵有谷闻言立马抬头看向纵敛谷。


    纵敛谷说:“你别这样假惺惺的。你应该比任何人都知道我们的骄傲。


    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我不会接受你的施舍的。


    你刚才那番话里,也许有这么一两分真情,但是更多的,你只是在寻求安慰,谋求后路。


    你担心我落井下石,你担心我趁乱夺走你的一切。所以你就提出主动给我,因为你知道我不会接受一切施舍,你明白我的自尊。”


    纵敛谷又往后了一步,在确信没有任何人能看到她们后,她摘下了口罩,一把扯过纵有谷。


    她直勾勾地盯着纵有谷,她的目光像吐着信子的毒蛇,冰冷粘腻地攀上纵有谷的皮肤。


    她说:“你说你很不安,巧了,我最近也是同样的感受。”


    纵敛谷笑了,她说:“明明我和你一模一样,我为什么会不如你呢?你觉得我能赶上你吗?”


    纵有谷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不在她的预料之中,她只好慌乱地移开眼睛。


    她知道纵敛谷还在看着她,只好故作镇定。


    “你当然能赶上我,我们就是一个人呀。我会的你肯定能学会,换言之,我也能学会你擅长的一切。”


    纵敛谷冷笑一声不再说话,纵有谷不甘示弱,她也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讥讽。


    门外变得吵闹,器材搬运碰撞的声音、交谈的声音、远处汽车的轰鸣,诸多声音混杂在一起,轰隆轰隆的。


    “犬和到了。”


    助手与导演细小的交谈被纵有谷捕捉到。


    纵有谷的心开始疯狂跳动,她有一种逃跑的冲动。


    可是她不能逃跑,她不知道该依靠谁,只是紧紧抓着纵敛谷。


    “导演,我真没想到有谷姐姐的拍摄能这么迅速,真是太厉害了。我一收到消息就赶过来了,我没迟吧。”


    犬和明亮的声音响起,声音穿透了噪音直直落到纵有谷的耳朵里。


    这一瞬间,纵有谷和纵敛谷的身体都僵硬了。


    不过,纵敛谷很快恢复了常态,纵有谷依旧僵直着。


    纵有谷没有回头也没有别过头,她只是直直地站着,整个人一动不动,只有小拇指微微颤抖。


    “导演,有谷姐姐在哪里,趁着还没开拍,我先去找找状态。”


    脚步声越来越近,纵敛谷戴好口罩,再次将一切特征伪装隐藏。


    纵有谷还是呆站着,她的呼吸变得不顺畅,眼前涌过很多画面。


    过量的回忆让她难以喘息,她要溺死在回忆里了。


    “敛谷姐,我真的很高兴能再次见到你。”


    犬和向她伸出手。


    纵有谷抬头,眼前的人再熟悉不过了。


    是张牧牧——


    作者有话说:很高兴遇到你[撒花]


    第38章 是的,她在赎罪“帮我”


    “敛谷姐,我真的很高兴能再次见到你。”


    犬和笑着。


    或者说,张牧牧笑着。


    她的笑像是发自真心的,又像是别有用心的。


    张牧牧对面的是面色苍白的纵有谷。


    纵有谷强打起精神,挂起一个苍白无力的笑容。


    她微微点头:“犬和小姐您好。”


    一向讲究得体、一向要面子的纵有谷平时一定不会让旁人看见自己的丑态。


    只是这次她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狂风在心中呼啸,作乱的狂风卷起大浪,大浪裹挟着泥沙重重拍在纵有谷的心上,其中尖锐的石子泥沙将纵有谷的心剐蹭的鲜血淋漓。


    张牧牧欲言又止,却还是笑着。


    纵有谷将纵敛谷攥得更紧,她的指甲几乎嵌入纵敛谷的皮肤里。她很庆幸纵敛谷没有推开她,如果连纵敛谷都离开她,她真的会发疯的。


    “有谷姐,我先出去啦!”张牧牧转身离开。


    大门砰的一身被关上。


    房间里只有纵有谷和纵敛谷。


    置身事外的纵敛谷对一切无动于衷,于是房间里只剩下纵有谷粗重的呼吸。


    “纵敛谷,这是梦吗?”


    纵有谷喃喃自语,不知道是在问她自己还是在问眼前的纵敛谷。


    纵敛谷叹了一口气,她轻拍纵敛谷的背,尽力安抚着纵有谷。


    纵有谷的情绪慢慢平复,她的呼吸稳了不少。


    她攥住纵敛谷的手,也不知道她哪里来这么大的力气,纵敛谷一时竟然没有抽动。


    纵敛谷低头,她正好对上纵有谷的眼睛。


    “这一切是真的吗?其实这一切都是我的梦对吗?


    是了,这就是一场梦。如果不是梦的话,我怎么会遇见你呢?如果不是梦的话,我怎么会遇见小牛呢?”


    纵有谷没有留下一滴眼泪,她身上是干涸的绝望。


    纵敛谷并不擅长安抚别人的情绪,于是现在,她对纵有谷的绝望痛苦感同身受,却无能为力。


    “我在说什么胡话,这怎么会是梦呢。”纵有谷松开了纵敛谷,她继续说,“她是来报复我的吗?是啊,我做了那样的错事,我怎么还能安稳地生活呢?我竟然还想要害张引羊,我怎么能这么做。”


    纵敛谷没有吭声,她倚靠在墙上。只是观察着纵有谷,看着纵有谷的崩溃,心里那种异样的快感就再次涌上来了。


    纵有谷回头,快步朝纵敛谷走过来,牵起纵敛谷的双手。


    她的眼睛闪过几分阴毒:“可是我不想跌回去,我什么都没有做错,我该怎么办呢?”


    “小纵,小纵!”万春明在喊她。


    纵敛谷看见纵有谷机械地迈动脚步往外走。


    纵敛谷扯住她。


    纵有谷回头,她脸上的表情看似恢复了平常,但是纵敛谷察觉到了纵有谷微微抽动的眼角。


    “需要我去吗?”


    纵有谷拒绝得坚定:“不,不,按照分工来,这是我擅长的,我不会出错的,绝对不会。”


    “你需要休息。”


    “我不需要。”


    纵有谷重新迈开腿往外走,她往前走。


    坚硬的大理石地面像是铺了一层地毯,纵有谷觉得每一步都是那么轻飘飘的,听不见一点声音。


    不过,门打开的那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向她涌来,吵得她头昏脑胀。


    “小纵,你怎么回事,脸色不太好。”万春明看纵有谷面色苍白,她忍不住关心。


    纵有谷摆了摆手,她嬉皮笑脸:“导演,您这么关心我呀。我怎么会有事呀,我就是吹了点风。”


    万春明的表情有些严肃,但她还是点点头,没有说什么。


    纵有谷走两步,在指引下站定。


    下一场戏就是被耽搁已久的,于雨来被林岭晚诱骗至天台的那一场戏。


    纵有谷闭眼,回想了一下剧本。


    一行行字浮现在她的眼前,有几行却变得若隐若现。


    “三、二、一,开始!”


    打板声重重响起,吓了纵有谷一跳。


    于雨来趴在桌子上,坐在前座的林岭晚突然转过身。


    林岭晚什么都没有做,她看着于雨来。


    于雨来抬头,她问:“林岭晚,有什么事吗?”


    “最近班上很多人都没来上学。”


    “是啊,说不定是生病了,我们得去看看她们。”于雨来说。


    “于雨来,天台上有一只鸟。”


    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所以呢?”


    于雨来根本没有看林岭晚,她的眼睛还盯着窗外的树枝。晃动的树枝让影子也不断晃动。于雨来笑了。


    “我打算杀了那只小鸟。”林岭晚随口说。


    “为什么?”于雨来皱着眉问。


    “因为有些东西是不配活下来的。”犬和念出林岭晚的台词。


    因为有些人是不配活下来的。


    这句话在纵有谷心里回荡,她瞪大了眼睛。


    “于雨来,你觉得所有生命都是平等的吗?我和你是平等的吗?你配活着吗?”


    三个追问让纵有谷哑口无言,原先隐隐约约的台词更是忘得一干二净。


    她呆楞着,手指开始发抖,嘴唇也开始发颤。她听见上下牙齿碰撞的清脆声音,像是不断碰撞的瓷器碎片。


    她难以忽略喉咙处不断翻涌的血腥味,铁锈味中夹杂着一点早饭的味道。


    “于雨来状态不对。”现场指导通过耳机与万春明说。


    万春明紧皱着眉毛,经过这段时间的拍摄,她能感受到纵有谷的努力、认真,也能感受到纵有谷身上的那股韧劲。


    今天她的状态明显不对。


    “卡!”万春明拿起喇叭。


    “小纵,你去休息一会,你的状态不对,实在难受的话,我可以给你一天休息。”万春明递给纵有谷一瓶水。


    纵有谷麻木地接过水,她确实很想喝水,从胃里涌上来的味道让她嘴巴里很不好受。


    她想喝水,手上却怎么都使不上劲,瓶盖硬是拧不开。


    她抬头看见慢慢向这里靠近的犬和,她落荒而逃,脚步踉跄地回到纵敛谷所在的房间。


    一路跌跌撞撞,脚步凌乱,好不狼狈。


    一进门,她就沿着门板缓缓滑下,坐在地板上。


    纵敛谷也在她的面前蹲下。


    “帮我。”纵有谷说。


    说完这两个字她就不再说话,只是大口喘着气。


    “帮你什么?”


    纵敛谷问,她在纵有谷面前席地坐下。


    纵有谷把瓶装水递到纵有谷面前,她说:“帮我拧开。”


    纵敛谷轻易地把瓶盖拧开。


    纵有谷却没有一接过水瓶的意思,纵敛谷只好一手扶着纵有谷的头,一手拿着水瓶,小心翼翼地给纵有谷喂水。


    喝了几口,纵有谷终于回过神了。她握住了纵敛谷的手,她又重复:“帮我。”


    纵敛谷直起身,她眯着眼,问:“帮你什么?”


    “帮我演好这场戏。”


    纵有谷的手指攀上了纵敛谷的脸,她想要把纵敛谷脸上的口罩摘下。方才情绪的激动让她没有办法很好控制指尖,好几次她的指尖都滑过了纵敛谷的眼皮,惹得纵敛谷的脸皮一阵翕动。


    纵有谷把口罩戴在自己脸上,隔着一层口罩,让她本来就有些沙哑的声音显得闷闷的:“你不是早就想要试试了吗?你帮我演好这一场戏,算我求你。”


    纵敛谷思考了一会,她的视线不知道落在哪里,但是她出神地望着。


    过了一会,她才说:“行。”


    纵有谷扶着墙站起来,她笑眼弯弯:“那就谢谢你啦。”


    门再一次被关上。


    只不过这次,留在房内的纵有谷,出去的是纵敛谷。


    现在,她终于有时间收拾自己的心情,终于有时间来思考。


    张牧牧竟然没有死。


    也是,那会院长离世、福利院解散,所有人都顾着自己未卜的命运,谁能确定张牧牧是否真的死了。


    而且,说起来,张牧牧的死讯是张引羊告诉她的。


    那时候,她进演艺行业刚满一年,她还在和苏彤果一起跑龙套。


    她本来以为自己的日子就要变好,她可以甩开过去不堪的自己。


    张引羊的偶然一瞥,在电视的边边角角里看到了她。


    她果断找上了纵有谷。


    她说,是纵有谷害死了小牛,纵有谷凭什么能过这么好。


    纵有谷慌了一瞬,头脑不清楚地她真相信了这套说辞。


    所以当她看见因为自己而焦虑的苏彤果时,她告诉苏彤果自己不配拥有一个很好的未来。


    但是纵有谷从来不是什么好人,即便不忍心下手直接害张引羊,她的确想要让张引羊没有办法开口。


    她折中想了个办法,想要用敲诈的罪名把张引羊送进牢房。


    一边行动、一边愧疚,一边冷血、一边在心里咒骂着自己的恶毒。


    她挣扎了七年。


    现在上天却告诉她,张牧牧没有死,活得很好。


    她不由得觉得自己是浪费了自己的七年。


    如果早知道、如果她早知道。


    不过,把张牧牧丢下的的确是她。


    这七年就当是给她的惩罚。


    这是她给自己的赎罪,不知道张牧牧还恨不恨她。


    纵有谷终于完全恢复了平静。


    “卡!”


    导演的声音从门的那一边响起。


    外面是忙碌的声音。


    脚步声越来越近,是纵敛谷回来了。


    “怎么样?”纵有谷问。


    纵敛谷抬头思考回味着刚才的拍摄,她脱下外套,外套飞在纵有谷身上。


    “很有意思,我也真的很有天赋吧,很快就找到感觉了。但是不如你,导演好像不太满意。不过她看在你今天状态不好的份上,拍了几条,勉勉强强给过了。”


    纵有谷笑了。


    谁知纵敛谷的下一句话让她刚挂上的笑容再次消失。


    “犬和说想要和你谈一谈。”


    “什么时候?”


    “今晚。”——


    作者有话说:很高兴遇到你们[撒花]


    第39章 是的,她们在挣扎黑夜像堆积在沼气池……


    黑夜像堆积在沼气池里的秽物那样浓稠。


    谈话就在这样的夜里进行。


    纵有谷在夜里颤抖。


    “你为什么没死。”纵有谷的声音在风中飘荡。


    张牧牧愣了一下,而后她很开朗地笑了。


    她的手摸着鬓角的头发,腕骨上攀着一条浅粉色的淡淡疤痕。


    她说:“其实那只狗被拴住了,只有手腕被稍微咬伤了,没有那么恐怖。敛谷姐,小时候感觉天大的事情好像也没有那么严重,至少现在看是这样的。”


    见纵有谷没反应,张牧牧继续说:“我们都顺利长大了,敛谷姐姐我好高兴。你、我、小羊,我们都顺利长大了。”


    张牧牧稍快的语速透露着她的高兴,似乎与纵有谷见面是她梦想已久的事情。


    纵有谷啧了一声,她靠在阳台的栏杆上。


    微微仰头,她看见了躲在暗处的纵敛谷。


    一片黑暗中,纵有谷只能看见纵敛谷明亮的眼睛。她知道,纵敛谷在观察着自己,纵敛谷一向喜欢看到自己的狼狈。


    纵有谷深吸了一口气,回过神,她问:“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因为太害怕了,昏倒在院子里面。小狗是看门犬,它看我晕倒了,不会再进门,就不叫也不咬了。


    屋子的主人不常回家,可能是我运气比较好,那天晚上她正好回来了。看到倒在院子里的我,她吓了一跳。


    她问,我是谁。我头脑发懵,脑袋里的记忆像一团浆糊,什么都说不清楚,什么都不记得。


    然后,我就成了她的孩子。关于你们的记忆,我还是这两年才想起来。”


    纵有谷嗯了一声,她的指尖微微颤抖。


    “说起来,这还多亏了你呢。要不是我在电视里看到你,我的记忆才慢慢涌回大脑,如果不是敛谷姐姐你,我不可能这么快想起一切。”


    “我叫有谷。”纵有谷纠正。


    她的手指依旧颤抖着,连带着她的声音都开始颤抖起来。


    转头,她强迫自己直视对方的眼睛,于是连带着她的瞳孔都开始颤抖。


    “你恨我吗?”


    “恨?为什么?”


    “恨我手脚不干净,恨我让你们陷入危险,恨我抛下你不管。”


    纵有谷一口气将话说完。


    她原以为她的胸口会剧烈起伏,她以为她会慌乱。


    但是没有,她的呼吸平稳,原先颤抖的一切都平复下来。


    这是破罐子破摔后的畅快。


    在纵敛谷一次次闯入她的梦前,她的头脑日日夜夜被过去的画面占据。


    不止一次梦到当年的场景,她在梦里对落荒而逃的自己怒吼,她甚至想要上前掌掴那个懦弱的自己。


    但是一次都没有用,梦中的自己依旧会抛下张牧牧落荒而逃。


    张引羊目睹了这一切。


    也许,除掉张引羊就能除掉她的心结。


    只要没人看见,她就不曾犯过错。


    这些念头自然而然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张牧牧有些惊讶地瞪眼,她说:“姐姐,我为什么要恨你呢?我还记得当时你拼尽一切来救我,但是那只狗就是不松嘴,咬着我的腕骨不放手。我知道你尽力了,我不会怪你的。”


    纵有谷瞪大了眼睛,她看着张牧牧,她愣愣地开口:“不,不,你记错了,我没有救你,我逃跑了,是我抛下你逃走了,把你一个人扔在原地。”


    张牧牧摇头,她说:“不是这样的,你一直在努力。我还记得你从墙上跳下来奔向我,你一边跑一边大吼着,想要把狗吓退。”


    纵有谷的脸色变得苍白,她重重靠在栏杆上,她的嘴唇颤抖着,上下牙齿不断碰撞。


    “我是抛下你了才对,你记错了。”


    “即便在我记忆最为混乱的时候,这些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不会错的,不会有一点错。”


    纵有谷顺着栏杆蹲下,她喃喃自语:“不对,不对……应该是我逃跑了才对,我记得清清楚楚……清清楚楚?”


    纵有谷脸上的表情凝固起来,她抿着嘴唇不说话了。


    她的心里出现一个名字。


    张引羊。


    那时,纵有谷虽然是她们三个中年龄最大的,但是她年纪并不大,还没有到能够冷静应对一切的年纪。


    遇到如此变故,她的头脑也陷入一片空白。事后大脑的保护机制让她记忆模糊,她好像真的不记得当时的细节。


    现在想来,是张引羊在误导纵有谷。


    是张引羊不断告诉她,纵有谷落荒而逃。是张引羊一遍又一遍强调,纵有谷导致了她们悲惨的命运。是张引羊一遍遍谴责她,是她……


    纵有谷的表情冷了下来,她的眼里射出恶毒的光。


    纵有谷的心开始抽痛。


    她觉得自己这些年毫无意义。


    “敛谷姐,你的状态很差,母亲说得对,我不应该这么莽撞的。今天你先好好休息,是我的问题。”


    在张牧牧的搀扶下,纵有谷站了起来。


    纵有谷抬头,她看见张牧牧在她的视线里越来越小。


    她不再盯着那个方向,她看向了躲在暗处的纵敛谷。


    “你需要休息。”纵敛谷走了出来。


    纵有谷毫不犹豫地抱住纵敛谷,纵敛谷的头被迫贴在了纵有谷的脑袋上。


    手勒得很紧,纵有谷可以感受到纵敛谷的心跳,对方胸膛轻微的起伏也能被察觉。


    “我需要的不是休息。”


    纵有谷看向远处,而后视线慢慢收回,落在纵敛谷身上。


    几根鲜红的血丝在眼睛里爆开,她眯起眼,一阵酸痛过后,她的眼睛里是遮不住的疯狂。


    “我需要的是一个答案。”纵有谷把头埋在纵敛谷的肩窝里,她的手顺着纵敛谷的腰背弧度,一路向下,从纵敛谷的裤子口袋里拿出她的备用手机。


    她熟练地拨通了张引羊的电话。


    张引羊没有接电话。


    纵有谷再试了一次,电话依旧没有接通。


    哐镗——


    手机被重重扔在地上,再地板上弹跳几下咚咚作响,然后静静地躺在地板上。


    纵有谷牵起纵敛谷的手,她的鼻尖蹭着纵敛谷的手指。


    她吐出一口气,她说:“只有你是可信的,我只有你了。”


    ……


    纵有谷应该是病了。


    虽然纵有谷体温正常、呼吸平稳,但是纵敛谷对纵有谷病了这一点深信不疑。


    纵有谷变得神经质,她总是尖叫、她总是流泪。


    也许上一秒还吼着让纵敛谷离开,下一秒又开始哀求纵敛谷别走。也许上一秒她还在哈哈大笑,下一秒她的巴掌就挥向自己。


    总之,现在的纵有谷几乎什么都做,但她就是不睡觉。


    少眠、亢奋,这些都让她变得憔悴。


    “你需要休息。”纵敛谷的声音里有些无奈。


    纵有谷踢了她一脚。


    “快睡觉。”纵敛谷有些无奈。


    “不。”纵有谷摇头。


    “你从被子里出来,别一直闷在里面。”


    “不,外面好冷。”


    纵有谷的面色变得难看,眼睛里布满血丝,眼睛下挂着青黑色的黑眼圈。


    没有办法,后面两天的拍摄只好全由纵敛谷完成。


    纵敛谷完美完成了后来的动作戏。


    她迅速消化了武术指导的想法,她吊着威亚在半空飞旋,她重重摔在海绵垫上。


    完美的状态让导演啧啧称赞。


    纵敛谷没有笑,因为她知道自己一定能做得很好,这本来就是她擅长的。


    但是她依旧不擅长处理情感。


    她竭尽全力,她将剧本读过一遍又一遍,她尽力模仿纵有谷,但是依旧难以准确传达情感。


    万春明有些惋惜地摇头。


    纵敛谷有些失落,她明明看过纵有谷那么多的表演,她明明参与了那么多次拍摄。为什么她还不如纵有谷,为什么她纵敛谷还是不行?


    她想要询问纵有谷其中的诀窍,她想要看纵有谷现场出演这场戏。


    “小纵,你最近的状态波动很大,是遇到什么了吗?”


    万春明注意到了纵敛谷的异样,她喊停了这场戏。


    纵敛谷摇摇头,摇头的动作停在一半,她皱着眉,脸上似乎很为难:“导演……我能不能请三天的假?”


    纵敛谷在心中想好了理由。不过出乎意料的是,万春明并没有仔细询问原因,万春明只是颇为担心地看着纵敛谷,而后很爽快地批了假。


    “谢谢。”纵敛谷说。


    “这不是你的水平,我希望三天后我能看到当初的那个你。”


    “好。”


    纵敛谷的手指颤了一下。


    纵敛谷快步跑回酒店,她甚至没有耐心等待在高层久久停留的电梯,她转身跑进楼梯间,快步跑上了十层。


    她拉起蜷缩在被子里的纵有谷。


    “快跟我走。”


    “去哪里?”


    “去找张引羊,要个答案。”——


    作者有话说:很高兴遇到你


    第40章 是的,她无依无靠张引羊


    工厂的周围有一片低矮的住房。


    说是住房,其实是老旧厂区改的。


    灰白色的斑驳墙面上攀着一大片爬山虎,锈迹斑斑的窗框嘎吱作响。


    刚下过雨,坑坑洼洼的地面上有不少积水。


    一瘸一拐的人影小心翼翼地在潮湿的小路上走着。


    是张引羊,她刚下工。


    前些日子她在电子厂做工,她经常做些小偷小摸,偷偷摸些小零件出去卖。她自以为做得隐蔽,没有人会注意到。


    但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


    她被辞退了。


    没有厂会要一个手脚不干净的员工,在镇上没有人用她。


    歇了几天,她只好来到邻镇碰碰运气。


    她顺利在服装厂找到了工作。


    在染料间工作,染料熏得人头脑发昏。尽管带着层层口罩,一天下来鼻孔里都是鲜艳的颜色。


    就算这样,一天下来的工钱还是少得可怜。


    身上淋了雨,风一吹,浑身发冷。


    她拢了拢身上单薄的衣服,继续往前走。


    身后似乎有另一个人的脚步声,但是回头望时,什么都没有。


    她又走了两步,身后的脚步声更加明显。


    对方好像是故意暴露自己的行踪似的。


    她加快脚步,身后的脚步声也加快了。


    张引羊开始奔跑,一瘸一拐地向前奔跑,水塘里的积水飞溅。


    只顾着奔跑的她没有顾及脚下的泥泞,被打湿的泥土是那么湿滑,她眼看着自己的脸与路面越来越近。


    就在她即将跌倒的那一刻,她被人一把拉住。


    还没起身,她就被反身制服住。


    “你不会有事的,我们只是有点事想要问你,我们想要一个真相。”


    声音从她背后响起,是敛谷的声音。


    张引羊闭眼,她说,好。


    “好!”


    十多年前,张牧牧总会这么雀跃地答应张引羊一个一个请求。她会把手上的鸡蛋饼让给张引羊,在做游戏时,她也会同意张引羊擅自修改规则。


    尽管张牧牧比张引羊小上一两岁,但是她看上去却比张引羊懂事不少。


    “好,我们说定了,我们待会去帮敛谷做鸡蛋饼。”


    张引羊很喜欢和纵敛谷与张牧牧玩。纵敛谷比张引羊大一些,张引羊自然而然把对方当作姐姐。而张牧牧一直纵容着她,她也常常忘了对方比自己小,不由自主把她也当作姐姐。


    可以说,张引羊依赖着纵敛谷和张牧牧。


    “敛谷,我们来帮你了!”


    张引羊拉着张牧牧欢欣雀跃地朝纵敛谷跑去。


    纵敛谷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说:“你们不是来帮我的,你们只是馋了。”


    被说中的张引羊也一点不羞愧,她嘿嘿笑了起来。


    她看见纵敛谷又打了一个鸡蛋,在碗里打匀,分成两份。这是给张牧牧和张引羊准备的。


    “敛谷,我们好喜欢你呀。”


    张引羊听见纵敛谷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于是张引羊又嘿嘿笑了起来。


    “敛谷,你说你为什么叫纵敛谷呢?你看,我叫张引羊,小牛叫张牧牧。我们都姓张,你为什么叫纵敛谷呢?好奇怪。”


    张引羊问,她一边说,眼睛却一点不离开那个香喷喷的鸡蛋饼。


    纵敛谷颇为不屑地看了张引羊一点,张牧牧抢先回答,她说:“我知道为什么!院长说起过,敛谷姐姐的襁褓上有个‘纵’字,这可能就是她妈妈的姓!小羊,我们是和院长妈妈姓的。”


    张引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说:“那敛谷就不算院长妈妈的孩子吗?”


    话一出口,她立马发觉自己说错了话,因为她看见敛谷的眉毛皱得更紧,手上的小铲子恶狠狠地把鸡蛋饼切成几段。


    “敛谷……小羊她不是这个意思……”


    张引羊听见张牧牧在安慰纵敛谷,但是她全然没有听进去,因为一个绝佳的想法出现在了她的脑海里。


    “小牛、敛谷,我们三个结婚吧!”


    话音一落,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锅铲与铁板碰撞的声音、小牛的说话声……


    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只有张引羊沾沾自喜的声音:“那天我们在电视里看到的,结婚了就是一家人。我们可以永远睡一张床、永远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一辈子生活在一起!那句话我还背下来了,无论是富贵还是贫穷,无论是健康还是疾病,我们永远都要在一起。”


    张引羊兴奋地说完,依旧没有人说话。


    锅铲在铁板上摩擦,鸡蛋饼被摊好了,她和小牛一人接过一个。


    “神经病。”她听见纵敛谷这么说。


    然后纵敛谷转身就走。


    只有她和张牧牧留在原地。


    “敛谷为什么生气?”张引羊咬了一口鸡蛋饼。


    “不知道。”张牧牧嚼着鸡蛋饼口齿不清地说道。


    张牧牧牵着张引羊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院长妈妈,院长妈妈听完哈哈大笑。


    院长一边擦去眼角的泪水,一边摸着眼前的两个孩子的头。她笑着向两个孩子解释什么是结婚。


    院长又揉着笑得发酸的脸颊,她说:“小牛、小羊,不是结了婚就算一家人,而且就算不结婚,你们也是一家人,我们都是一家人,知道了吗?”


    后来,张引羊和张牧牧是在屋顶找到纵敛谷的。


    那正是傍晚,太阳点燃了半边天空,连云朵都是鲜艳的火红。


    敛谷和小牛都是那么漂亮,张引羊在心里默默感叹。


    张引羊和张牧牧在纵敛谷边上坐下。


    “院长说就算我们不结婚,我们三个都是一家人,我们三个的关系比电视上那些还要厉害呢!”


    张引羊兴奋地握紧了拳头在半空中乱挥,惹得张牧牧哈哈笑了起来。


    又没人说话了,她们只是看着远处的天空,什么都没有说。


    她们看着太阳慢慢下落,看着天空越来越暗,直到一片漆黑。


    “诶?如果要结婚的话,敛谷、小羊,你们会和谁结婚呀?”张牧牧突然问。


    “啊?”


    张引羊一下子被问倒了,除了院里的孩子们,张引羊几乎没有接触过外人。她一下子也想不出一个心仪的结婚对象来。


    “结婚么?”纵敛谷好像认真思考了起来。于是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了她的身上。


    “话不能太多,要安静一点……要聪明的,学东西要快……”


    纵敛谷撑着脑袋,十分认真地思考着。


    “最重要的是,要完完全全知道我在想什么。”


    纵敛谷很肯定地点点头。


    “这不就是敛谷你自己嘛。”张牧牧一语中的。


    “是么?”


    张引羊听不下去了,她崩溃地吼起来:“不对!不对!你们都不能结婚才对,结了婚你们和别人就是一家人了,明明我们才是一家人。小牛、敛谷,你们都不能结婚,一辈子都不行!你们结婚了,我怎么办呀?”


    纵敛谷和张牧牧都笑了,她们两个的笑声在张引羊耳朵里来回荡着。


    时间停留在这个时候该有多好,张引羊时常这么想。


    张引羊迟钝,但是自从这次谈话之后,她就惴惴不安,生怕张牧牧和纵敛谷突然和别人结婚抛下她。


    于是她时时刻刻观察着她们,白天的时候眼睛就没有离开过她们,晚上睡觉都留了个心眼。


    纵敛谷和张引羊都暂时不会结婚。张引羊松了一口气。


    她在观察的时候还别有收获,她发现了纵敛谷的小秘密。


    敛谷每次都会打着出摊的幌子去偷东西。


    她会向院长揭发这件事情?


    当然不会。


    她会因此讨厌敛谷嘛?


    绝对不会。


    甚至,她对此感到高兴。


    她只把这件事情告诉了小牛。


    这是她们这一家人的共同秘密。


    当天晚上,她和小牛都没有熟睡。当她们听见敛谷收拾小推车的声音时,她们两个翻身下床。


    “敛谷,我们也要跟着一起去。”


    “不答应的话,我和小牛现在就哭出来,把大家都吵醒。”


    她们三个一起往镇上走。


    她们一步一步往前走,天空慢慢变亮。


    尽管张引羊知道偷东西是不对的,但是她依旧高兴。


    这是她们一家人的集体行动。


    她们三个,谁都没有预见即将遭遇的不测。


    幸福与快乐的记忆总是那么相似、那么容易遗忘,深深印刻在脑海里的永远是那些想要忘掉却难以忘掉的痛苦回忆。


    张引羊天生迟钝,对危险迟钝,对痛苦迟钝。


    所以当那只大狗冲出来的时候,她并没有多少恐惧,她冷静地依靠着自己的本能跳上了高墙。


    她看见了身后与她一起奔跑的纵敛谷,她松了一口气。


    这是她们这一家人共同面对的第一次危机,多么有意义啊。在这种时候,她依旧那么乐观天真。


    当她跃上高墙,向下看的时候,她愣住了。


    因为她看见了被大狗步步紧逼的张牧牧。


    她看见那只大狗向张牧牧扑过去,被吓傻的张牧牧没能成功挪动脚步。


    鲜红的血液染在张牧牧的衣服上。


    “恶犬。”她听见身旁的纵敛谷喃喃自语。


    而后,面色苍白的纵敛谷跳下了高墙,她向张牧牧冲过去。


    一边跑,一边大声吼叫试图喝退那只狗。


    纵敛谷面色苍白,张引羊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敛谷。


    后知后觉,她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那只大狗,被咬住的张牧牧,即将冲过去的纵敛谷。


    她的视线在这三者之间来回晃动。


    她总是习惯性地依靠小牛和敛谷。


    没了她们,她手足无措。


    流着涎水的大狗扭头甩开张牧牧,闪着恶光的眼睛盯着纵敛谷蓄势待发。


    她的家要散了。张引羊想。


    在思考清楚之前,她的身体就行动了。


    她跳下高墙,强硬地拉着纵敛谷逃跑。她扭头的那一瞬间,她看见纵敛谷的眼神依旧盯着那只狗。


    一回去,纵敛谷就发了高烧。


    这段时间,张引羊没有离开过纵敛谷。


    小牛对不起,我不能同时失去你们两个。张引羊想。


    纵敛谷醒来,她没有哭,也没有吼叫。


    她只是像刚出生的婴孩那样盯着天花板。


    张引羊害怕极了,她连忙叫了敛谷两声。


    纵敛谷终于回过神,她冲张引羊笑了一下,起身往外走。


    她熟练地站到手推车前,从推车下拿出一个鸡蛋。


    笃——


    一个鸡蛋落在搪瓷碗里,蛋白蛋清被搅散。


    澄澈金黄的蛋液被均匀分了两次,成了两个大小相差无几的鸡蛋饼。


    “还是和以前一样,一个你的,一个小牛的,你不许独吞。”


    纵敛谷面无表情地说,但是眼神里有些纵容。


    “好。”


    张引羊呆呆地接下。


    敛谷的记忆出问题了。


    她跑到屋顶上,将两个鸡蛋饼都吃进肚子里。


    泪水不知不觉涌出。


    她至少还有纵敛谷。


    只不过她没有想到,这是她最后一次见到纵敛谷。


    无依无靠,张引羊自嘲似的笑了。


    ……


    “我是苏彤果,她叫纵有谷,我俩都是群众演员。


    嗯,对,我们早晚会混出头的。


    失败?我们不会失败的。她失败了只能去捡垃圾了,我失败了只能回去继承家产了。


    哈哈我开玩笑的,我们不会失败的。”


    这是一段在拍摄现场的随机采访。


    也是多年后,张引羊第一次再次看到纵敛谷。


    不,应该是纵有谷——


    作者有话说:很高兴遇到你们[垂耳兔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