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如何。街道规整，生活成本应该没有很高。”


    不行。佐久间弥津一票否决，像当年一样果断。


    白天看不见，但夜里会有很烦人的暴走族，骑着机车在街头乱窜。很吵，尤其是发动机的声音很难听，乱改装。离开这座小城前他有亲自动手，狠狠整治一顿，报他们打扰自己夜里休息的仇。他当年的年纪也和那些毫无教养的年轻人差不多，行为的恶劣在某种程度上更胜一筹，当地居民不想惹的家伙，可以由他处理。


    已经过了几年，现在不知道还有没有那样不入流的家伙。有那样的原因在，这里是他绝对不会选择留下的地方。


    “那这怎么样？离横滨已经有点距离了，风景也还不错，只是没有港口。”


    也不行。佐久间弥津摇摇头。


    往远看，看到远处的大型工厂和直指天空的烟囱了吗？他当时的嗓子伤病严重，说不了话，连烟味都闻不得。他不抽烟，也不希望周围有别人抽烟。住在有可能闻到工厂排废气体的城市，他做手术的时间要大大提前了。


    他是对居住条件不太苛求，但如此显然的环境问题，让他完全生不出留在这里的心思。同样过了几年，工厂比他当年短暂停留的那段时间要更多了。


    苏枋隼飞一路问，佐久间弥津就一路答。


    “很不可思议，弥津先生，你还记得这些理由。”


    每个地方的否决原因都不一样，并且有理有据。


    其实，佐久间弥津没刻意去记。但一看到有点印象的糟糕环境，他就能想起那些影响深刻的想法。他也以为自己忘了，可双眼所见的真实还是唤起了那段记忆。曾经的所见所闻所感像在他脑海中为这些城市扎下深深的锚点，而如今五感并用，便能顺利地回想起来。


    在塞满后座的毛绒玩偶的陪伴下，他们二人今日再度在日光的照耀下启程。


    按导航来算，“中午就能到。”到他们相识的地方。


    这几日的生活格外平静，平静得让佐久间弥津怀疑起自己真的是通缉犯吗？通缉犯也能这么安宁的生活？还是说异能特务科把他的通缉令撤了？他可没接到消息。


    车上多出的玩偶像极了来自童话世界的乘客，听他们二人讲了一路旧日的故事，虽然给不了反应，但静静听着也是合格的听众。


    他们一般上午赶路，下午在所到新城市的市区随便逛逛。有时则相反。到了晚上，去找最安全的地方休息。像原始丛林离群的动物，夜里会蜷缩在高高的悬崖山洞里抵御天敌的袭击。


    在这方面佐久间弥津经验丰富，打个照面的时间就能察觉对方的真实意图，寻找安全的落脚点对他来说也很简单。


    越是靠近旅程的终点，佐久间弥津的心情越是复杂。如果他当年没有来到这里，他们就不会相识。是命中注定将他吸引到这儿来，还是在人生岔路口的偶然回眸改变了他的一生，又或者是神明的惊鸿一瞥呢。在他过完这一生前恐怕得不出正确结论。


    关掉导航，佐久间弥津一言不发地驶进和记忆中没有多少变化的街道。他在雨天撑着伞走过的，身上带着没散去的酒气走过的，衣服口袋里装着喷雾药剂走过的，他也惊讶于他还记得这么清楚。


    两年多没来，他的房子也两年多没人住了，想必一定灰尘满地，在光线下越发明显。


    打扫房子是需要时间的，他离开时也没有做好万一哪天要回来的准备。他潜意识里觉得自己再也不会回来了，不会再和认识的学生有联系。


    “不。其实我最后一次去横滨前，差不多……去年七月底，有最后来过一次。”


    车停在家门口，熄了火，二人不约而同地打算继续留在车上再聊几句。


    “你有说过我想住就住的。”


    “嗯……我是留过这样的话。”


    佐久间弥津曾经想把这里的一切都留给苏枋。这些更多和私人生活有关的事，他也没别的人可以托付。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当时毅然离开前的日子里，和苏枋的关系已经隐隐变质，如果他们二人的关系有错位的部分，那一定错在他当年没有正面回应。既不想放手，又不想改变他们之间的关系，才导致局面变成几年后那种不可挽回的模样。


    “既然要住几天，我应该先回来的。”得像年末大扫除一样，把家里好好打扫一遍吧。


    “我们可以一起。”


    他又不是养尊处优的大少爷，连打扫房间卫生都不会。他和那种过着上流社会生活的豪门少爷毫无相同之处。他的家庭组成很正常，父母很早的时候就知道要正确培养子女的生活习惯，他小时候也是要帮家里人做家务的。


    虽然，很不幸，在把他培养成正常人的路上出了不可挽回的差错。


    有些事可以不做，但会还是要会的。在关于世界末日的讨论里，不是总有“诺亚方舟上一定要有会种地的人”的看法吗，现代社会不是人人都种地，但必要时刻总要有人会种地，才能在找到一片可以生存的净土后能立即着手解决人类的粮食问题。


    组织很喜欢赚那些废物富家子弟口袋里的钱，给人一种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幻觉。他们当然乐意赚这种不干净的钱，谁让他们就是那样的组织。


    “把窗户打开通风，然后，我们去吃午饭吧。”


    今天天气还不错，在他们吃午饭的空档可以让房子透透气，新鲜的空气会带走停滞的时间沉积的灰，用鲜活流动的生命力对屋子进行第一次肉眼看不见的清扫。拿着提前找到的钥匙打开家门，大部分家具上铺着的防尘袋。


    佐久间弥津扭头看着身边的人，问道，“以后有时间的话，要不要每年都来住段时间。”


    哪怕这极有可能又是一纸空头支票。但他会努力的，“努力”工作的话，没准他哪个时候就有突如其来的“假期”。常年无人居住的住宅最终都会荒废掉，但这是凝固着珍贵记忆的地方，他不忍心看它就这样从嵬然不动地伫立在时光中慢慢走向难以置信的荒凉。


    “好啊。”


    这是持续一生的约定吗？


    “想多久就多久吧。”


    他承诺会持续到他生命的最后一天。


    ……他怎么又在承诺了。


    没有选择过去熟悉的餐厅，也没有直接回商店街，像这样的午餐时间，他们还会有无数次，回商店街的想法，还是等他们好好把家里打扫过一遍再执行吧。因为有了这样的想法，检查过家中水电后出门时，他们绕到最近的商场买来了家用吸尘器。


    车停在紧挨房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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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边。偶尔有住在附近的居民路过，也只是多看了这辆外地牌照的车牌一眼，对住在这里的人知之甚少。


    “先打扫客厅吧。”


    先为他们留出一个“累了就可以坐下休息”的空间。


    防尘袋起到了最佳的隔尘作用。小心地扯掉防尘袋，沙发上仅有因为静电吸附的微尘。用过吸尘器之后，再用拧干水分，喷过清新剂的纯棉软布简单擦拭。


    做完这些，佐久间弥津突发奇想，快步出门。


    他把车上的“乘客”带进来了。


    各式各样的毛绒玩偶在沙发靠背上横着摆成一排，朝向电视，半年多没人住过的冷清住宅在眨眼间变得极其热闹，色彩缤纷。


    等佐久间弥津认真地摆完这堆玩偶，苏枋隼飞笑道，“总觉得，回到这里之后，你比在其他地方轻松。”


    虽然这段时间平日里也只有他们两个共处一室，但他感觉得出来，直到现在，弥津先生的精神才完全放松下来。像鱼回到了自己熟悉的那片海，也像被动物园的救治团队送回家的丛林野兽。


    对环境满意与否，这不是一目了然吗。


    佐久间弥津不否认，因为他真的在这里住了将近三年，从十九岁的秋天到二十二岁的秋天。


    三年，时间跨度堪比人生中唯一一次高中生涯——正常而言的唯一一次。


    不由得变得懒散的人歪倒在干净不少的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看。


    这里的一切都还是原样，原封不动地被时间还给了他。结果就同他竟然会和苏枋在一起一样让他本人也感到不可思议。


    他曾一度以为自己这一生都没机会回来，这处房产会在自己身死之后，被官方机构调查到，然后作为赃物被收回……反正到那时他已经死掉了，任何动产和不动产都和他没关系，就算被他讨厌的官方机构收回又怎么样呢。


    他的感情态度是曾遭人诟病……但现在还是单身的人有什么资格说他像人渣。


    想到这，他的底气突然足了点。


    既然他们能在犯罪组织里相遇，对同事就不要有那么多优越感了。他只是在感情上有点犹豫，不是真的如其所说当了人渣。


    可以说他作为通缉犯是人渣中的人渣……


    但是人渣好像也不能和犯罪组织成员完全画上等号？


    首先，他不是变态杀人魔；其次，他在完成工作；最后，是港口黑手党当年“收留”了在正常人的世界承受了异样眼光的他。他没有忘恩负义，也没有心怀不轨，更没有两面三刀。虽然当年是差点干出“叛逃”的事……好吧，再怎么说，他都是目无法纪的通缉犯。


    但他究竟是不是人渣，他还是想在这个问题上争论一番的。


    “人渣”应该是他这种通缉犯看了都火大的人才对吧。


    优今天有发消息说，横滨要下雨了。再下两场，他的假期就结束了，但苏枋的生日还是能赶上的。


    他微微撇过头看着半蹲在他身边的人，用眼神询问道，想做什么。


    “要接吻吗。我觉得这种时机很适合接吻。”


    注视着对他说出这种话的人，他哼笑一声，伸手把眼神热切地望着他的人拉向自己。


    “我还以为你现在敢问都不问，就直接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