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4.魂归幽都

作品:《化神箓

    三千道外,鸿钧宇宙。


    有一处不见天日之地,名曰幽都。


    漫无边际的冥夜里,独有一盏灯火孑孑荧荧。


    观其墨色火舌,何其纤细;星星之芒,何其微弱,以至于叫守灯人一度疑心,随时一阵不合时宜的微风,便可叫它烟消云散。


    可它却愣是如此,无油自燃了千万年。


    仿佛有什么在期许着,又有什么在执拗着?


    个中原由,就连守灯人亦说不清。


    他只知自己,乃仓颉造出来的第一个字,后因人们口口相传,便开了灵识,从此总领世间才气,担负起了文明兴衰之化像。


    可至于他如何沦落至此,成为了一名不亚于囚徒的守灯人,那便不得而知了!


    但这却并不影响他,以灵犀之术,借助世间浩如烟海的图籍与文字,游走于三千道外。


    只是时间一长,难免生出了倦怠。


    “长期以往,何时是个尽头?”


    相比起,他寄身于图籍文册方寸间,所见闻的微丝片缕,远不及鬼吏们,口中夸耀的三千浮华、万丈红尘来得精彩!


    为此,他亦曾有过一走了之的念头。


    可一旦他的行迹,超出这片冥夜,便会被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摄回来!


    但若他携着灯火同行,又会境随灯移,无论走出多远,亦摆脱不了,这漫无边际的冥夜!


    实在是叫人——


    英雄气短!


    冥冥中,他与这灯火,竟互为囚牢!


    “那可太糟心了。”


    守灯人第九千九百九十九次喟叹。


    实在不行,便将它熄了罢——


    反正千万年来,它已燃尽心火,唯余一颗豆粒大小的火苗,犹自艰难跳动,虚弱得几乎一个大喘气,便可叫它灰飞烟灭!


    是以,守灯人便凑了上去,鼓起双腮……


    孰料,原本瞧着弱不经风的火苗,竟顷刻间膨大百十倍,张开獠牙,狠狠地啃食了他一口,在颈脖间,留下了一道灰白的灼痕。


    嘶——


    守灯者却为灯所伤。


    “这可哪儿说理去?!”


    守灯人万年不变的神色,现出了懊恼。


    与此同时,竟叫他远在三千道外的化身,感应到了这股相同的气息。


    那是一个远离尘嚣的小山村。


    墨色的火焰,疯狂舔舐着残椽、败墙、尸堆,也包括他所寄身在内的巨幅“善”字……至阴之火,饱含着浓得化不开的炽怨!


    若非他抽身及时,恐怕又将遭受第二次无妄之灾。


    但也因此,叫他获得了灵感——


    这二者莫不是有些渊源罢?


    那边灯火不愿熄灭,这边魂火亦不甘消逝,若是叫它俩聚首,解了执念,是否就可送入黄泉,走过奈何桥,从此一别两宽,皆大欢喜了呢?!


    千钧一发间,一串神秘的咒语,自守灯人口中逸出……


    霎时,天地变色,物转星移。


    因这一念之故,竟叫本该含恨而终的风无碍,重生了过来!


    且还是在,一切尚未成定局之前!


    那么——


    “事情就变得有趣了!”


    为此,守灯人还不惜自损元灵,跨越时空,送去一缕灵识,助她了结宿怨。


    于是……


    在风无碍的生命中,才有了上一世,不曾存在的钟山柳家第三子——柳澹!


    他是那么的惊才绝艳,天赋异禀,可行为举止,又总是叫人出乎意料,摸不着头脑。


    盖因——


    他本就非人。


    自然不通人性!


    或许也正因如此,反而心无杂念,行事没有太多利害权衡,全凭满肚子书上学来的义理公道,使他得以博取风无碍的青睐,在最后时刻,心甘情愿随他而去。


    可是,当两道绚烂的轨迹,划破长空,穿越星际……


    一切又截然不同了。


    当其时,表征着字符串的守灯人灵识在前,而拖曳着风无碍神魂与记忆的银针在后,二者穿云越岚,一如世间最美丽的神话故事,休戚与共,互为依存。


    似流火,似星尘,似两只比翼双飞的鹣鲽……


    浩浩荡荡。


    闪闪烁烁。


    最终跌入漫无边际的冥夜。


    甫一回归,柳澹原本作为人的所感所受,便消失殆尽,只余下一段苍白的记忆影像,留存于守灯人思海内。


    至于那抹……


    本就隐秘的悸动,亦随之荡然无存!


    风月画成的皮;


    气节铸就的骨;


    元灵补齐后,守灯人风姿更胜从前,只是往庭院内静静一伫,便超然物外。


    他冷眼候着,紧随其来的风无碍,静观其变。


    高大的银杏树,浸润在夜色中。


    满是腐叶的地面,终于走来一道虚影。


    “借问,你可曾……”


    是风无碍!


    当她追随柳澹,来到这处后,神魂便无法自拔地与室内的灯火,融为了一体。


    甫一落地化形,便急不可耐推门而出。


    “吱呀——”


    破败的木门洞开,惊见难忘一幕。


    依旧阴恻恻的夜空,黑幢幢的城;


    参天的银杏树下,站着触目惊心之人!


    啊……


    那样的风姿,那样的气韵。


    说是柳澹,又并非全然像柳澹,只能在某个短暂的瞬间,捕捉到几分熟悉的影子。


    风无碍一时拿捏不准,犹疑上前。


    “借问,你可曾……”


    可她一句未完,原本拖曳在其身后,代表着她生前,喜怒哀乐记忆的斑斓丝线,便叫守灯人猝不及防,暗中抹去。


    立时,风无碍茫然一怔。


    徒张着大口,竟不知自己,原本要说些什么?!


    这时,守灯人才悠悠开口。


    “姑娘适才,所问何事?”


    寂寂院落,斑斑飞黄。


    澹澹眸光,萧萧旧影。


    风无碍一阵手足无措。


    “我原本,似乎是想要打听什么来着,可这话一到嘴边,竟全然忘了!”


    接着,又意犹未尽道。


    “只觉得,似乎有一个很重要的名字,从心中消失了一般。”


    “哼……”


    守灯人淡漠一笑:“原是寻人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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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可就巧了。”他煞有其事道,“就在刚才,正好瞧见一名男子,与你前后脚经过,想来,或许便是你欲寻之人罢。”


    “当真?!往何处去了?”


    风无碍神色一振。


    “喏——就那边。”守灯人故作热心,指着黄泉的方向,“恐怕你得走快一些,若是去晚了,那人喝了孟婆汤,可就什么也记不住了!”


    “欸——那便多谢了!”


    风无碍爽快一笑,大步追去。


    独留一盏灯台,与满园秋色。


    扑簌簌……


    扑簌簌……


    自此——


    风无碍前尘尽忘,空白如纸。


    她过八百里黄泉,目遇开得正盛的彼岸花;


    游过望川河,与众鬼登上了望乡台。


    可是竟不知,该望向何处,心中又该思念何人?只觉得空落落一片。


    为了能够找出那位无名氏,她尽可能地往魂堆里,多冒头、多露脸,以冀望对方,能够在千万阴魂中,率先认出她来。


    可却因太过于扎眼,引起了鬼吏的注意。


    “你,过来——”牛头呼喝。


    风无碍忐忑靠近。


    “可知姓甚名谁?”


    风无碍茫然摇头。


    “死于何事?”


    又摇头。


    “家在何方?”


    再摇头。


    “呵,一问三不知!”牛头谑笑,“诚如我所料,果真是往生桥那边走失的,来人——”


    “送她去投胎,莫要在此碍眼!”


    很快,风无碍便被押至往生桥。


    可当她一踏上,那万年不朽的桥面,竟有墨色的火焰,自她足底生起。


    一步、两步……


    短短几息间,熊熊的烈火,便已将她与整座往生桥包围。


    “啊啊啊……救命啊,烧死鬼了!”


    奔逃不及的鬼魂,被陷于火内,化为青烟。


    而风无碍,亦骇得上蹿下跳。


    “不要啊,不要烧我!”


    可她越是挣扎,足下腾起的火势便越旺盛,以至于将这股无名之火,迅速扩大到了往生桥以外。


    “你——莫要乱动!”


    闻讯赶来鬼吏,隔空命令她。


    可风无碍自然不为之听:“你当我傻呀,我若是乖乖站着,岂非等着灰飞烟灭?!”


    是故,火势越烧越大,火场越铺越开……


    奈何桥烧成了废渣;


    望乡台亦沦为炼狱;


    甚至就连十八层地狱,亦被烧穿,趁乱的恶鬼,逃逸出来,呼啸着潜往人间!


    当守灯人闻讯仓促赶来,一切已既成定局。


    破败的地府,早已失去了风无碍的踪迹,唯余下一地残局,等他善后。


    “爚辞——”


    十殿阎王冲他咆哮,十道不同的声音,从一具躯体内迸出。


    “无论如何,此祸因你而起!限你百日之内,前往人间,将恶鬼悉数缉拿归案,否则——”


    “可别怪我告到天庭,叫玉帝来治你的罪!”


    至此,虽然过程有些曲折,但守灯人总算是达成了,自由往返人间的初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