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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我的爸爸十八岁

    第41章


    车开过来得太快, 要躲已经来不及。


    沈安若只能一把抱住诺诺,林修远眼疾手快地将母女俩护在怀里,跟在人群里的保镖纷纷跑了出来, 但还是没来得及制止,全速飞过来的摩托车冲到摊位上, 将三个人撞倒, 又开到旁侧的小胡同里扬长而去。


    事情发生得非常突然,场面陷入极度的混乱中, 沈安若最后的记忆只有周围惊声的尖叫, 和贴在她耳边的一声“别怕”, 再然后, 她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在浑浑噩噩中感觉到有一双小手在抚弄着她的头发,她嘴里喃喃地叫着“诺诺”, 从昏迷中猛然惊醒。


    诺诺眼泪汪汪地趴在床边,看到妈妈醒了, 慌着凑过身, 嗓音里还压着抽噎:“妈妈, 你醒了!”


    正在倒水的黄桂琴忙放下水壶, 也俯下身来看:“安若,能听见我们说话吗?”


    沈安若眨了眨眼,又看诺诺。


    黄桂琴知道她在担心什么:“诺诺没事儿, 身上一点儿伤都没有,就是你有些脑震荡, 得要卧床观察一晚上。”


    沈安若抬起手, 将小姑娘抱到怀里亲了亲,干涩的嗓子里勉强出了些声:“林修远呢?”


    黄桂琴给她指旁边,沈安若稍微转过些眼, 这才发现他就躺在她旁边。


    床是双人大床,躺两个人绰绰有余。


    黄桂琴道:“他右边的胳膊被撞到了,伤到了骨头,缝了十多针,他当时是抱着你和诺诺着的地,脑震荡要更严重,再加上他的头之前受过伤,什么时候能醒医生说还要看情况,他刚才一直攥着你的手不肯松开,护士就让你俩在一间屋了。”


    沈安若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挨着他胳膊的手轻轻动了下,碰了碰他的指尖,摩托车刚才是正冲着她来的,要不是他及时将她推开,那辆摩托车大概会直接从她身上碾过去。


    虽然她没看清骑摩托的人是谁,想也能猜到,她原以为他这阵子消停了,没想到他憋着个大的,是她把事情想简单了,骆驰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她不该用正常人的思维来想他。


    诺诺窝在妈妈肩上,说着话眼泪又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妈妈,他胳膊上流了好多的血。”


    沈安若给小姑娘擦着眼泪,亲亲她红肿的眼角,轻声哄:“不怕,医生叔叔和阿姨都很厉害,会把他给治好的。”


    诺诺抽着鼻子点点头,又捧起妈妈的脸问:“妈妈,你身上疼不疼呀?”


    沈安若笑了下,回道:“不疼。”


    诺诺又问:“你的头呢?头疼不疼呀?”


    沈安若安她的心:“妈妈一点儿都不疼。”


    诺诺的眼泪慢慢止住,俯身亲亲妈妈的额头,又亲亲妈妈的唇角,双手抱紧妈妈,一刻都不想和妈妈分开。


    黄桂琴看小姑娘像个无尾熊一样趴在妈妈身上,有些想笑,眼眶又有些湿,她转过身,抹了把眼,继续给杯子里倒水。


    沈安若搂着小姑娘,精神有些不济,眼又慢慢闭上,诺诺刚才被吓得不轻,现在看到妈妈没事,她绷紧的神经放松下来,躺在妈妈身边,也慢慢睡了过去。


    黄桂琴给沈安若和诺诺盖好被子,又将屋里的灯调低些亮度,轻着脚步出了屋,安若今晚出不了院,诺诺肯定也不会回去,她得趁这个时间回家拿些衣服和洗漱用品。


    钟瑞峰就守在外屋,正在电话处理后续的事情,听黄桂琴说要回去,马上给她安排了司机,黄桂琴光看刚才在夜市的阵仗就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也不敢逞强,听从了钟瑞峰的安排。


    屋内昏迷中的林修远听到外面的说话声,微弱地掀了掀眼皮,又落下去,他手指碰到旁边的手,又伸过来些,将手攥住,昏昏沉沉中的沈安若感觉到他的触碰,手指在他掌心动了下,林修远把她握得更紧。


    诺诺睡熟的脸枕在妈妈肩头,呢喃地叫了声“妈妈”,过几秒,又叫了声“林修远”。


    玻璃窗上笼罩着一层雾白的气,掩着微茫的夜色,依稀映衬着屋内模糊的影子,在年末的最后一晚,一家三口头一次睡到了一张床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诺诺听到外面隐约的鞭炮声,在迷糊中转醒,她揉揉自己的眼睛,转头找妈妈,她在模糊的视线中看到妈妈撑着身子在做什么。


    她一骨碌坐起来,爬到沈安若身后,半跪半坐在自己腿上,贴在妈妈的耳边小声问:“妈妈,你在做什么呀?”


    沈安若看到她醒了,偏头亲亲她红扑扑的脸蛋儿:“我把这个给他弄下来,不然他一直戴着手指会淤血。”


    诺诺看到林修远手指上戴着的东西,不解问:“他为什么要戴一个妈妈扎头发的发圈呀?”


    沈安若退下他手指上的发圈,又把他的胳膊小心地放回到被子里,给他掩了掩被角,只回:“妈妈也不知道。”


    诺诺道:“等他醒来我要问问他。”


    沈安若靠回床头,把小姑娘抱回到怀里,亲亲她有些肿的眼皮:“眼睛难不难受?”


    诺诺摇头,又看林修远,语气里难掩担忧:“妈妈,他为什么还不醒呀,他会没事的吗?”


    沈安若拿手指顺着她的头发,轻声回:“会没事的,妈妈以前在菩萨面前求过,菩萨会一直保佑着他的。”


    诺诺搂上妈妈的脖子:“妈妈什么时候去求过菩萨娘娘?我怎么不知道。”


    沈安若道:“因为那个时候诺诺还在妈妈的肚子里。”


    诺诺的眼睛亮起光:“原来妈妈求菩萨娘娘的时候,我就陪在妈妈身边呀。”


    沈安若唇角牵起些笑,点点她的小鼻子:“是呢。”


    诺诺笑得眉眼弯弯,原来她和妈妈一起求了菩萨娘娘,那菩萨娘娘肯定能听到妈妈的话,在天上保佑着他,让他快点醒过来,不要一直睡下去了。


    母女俩头碰着头,轻声细语地说着话,谁也没有注意到旁边的人眼皮睁开了些,又悄无声息地闭上了。


    诺诺靠在妈妈怀里,歪头枕到妈妈肩上,认真打量还在睡着的人,突然好奇道:“他的睫毛好长啊,风吹过的时候,他的睫毛会像个小扇子一样忽闪忽闪的吗?”


    她话说完,心里越发好奇,抻着脖子凑到林修远的脸旁,对着他的睫毛,轻轻吹了口气,又扭脸看沈安若:“妈妈,快看!真的忽闪忽闪的。”


    沈安若压在心底的沉重被小姑娘眼里的亮晶晶拨散了些,她低头亲亲小姑娘。


    诺诺也仰头亲亲妈妈,想起什么,又问:“妈妈,你说我亲亲他,他会醒过来吗?”


    沈安若轻声回:“诺诺可以试试。”


    诺诺扭回头,盯着他紧闭的双眼看了会儿,又拿小胳膊撑着床,往他这边够了些身子,呼吸印在他的额角,很轻很轻地碰了下,又盯着他的眼睛看。


    ……好像没什么反应。


    诺诺拉沈安若的胳膊:“妈妈,要不你亲亲他?上次他发烧,我和陈知聿在小新对讲机里叫他,他都没有反应,你一叫他,他马上就醒过来了。”


    沈安若微怔,又捏捏小姑娘的脸蛋儿:“诺诺替妈妈亲亲他。”


    诺诺一想,也行,她点头“嗯!”一声,先挨到林修远的耳边,小声说一句“我替妈妈亲亲你”,又凑过去亲了亲他的额头,然后盯着他的眼睛看。


    好像……还是没什么反应,他要当“睡美人”了吗?


    诺诺有些失望地叹一口小小的气,起身要离开,胳膊还没撑起来,腰就被抬起的手箍住,诺诺一惊,抬头看床上的人。


    林修远没睁眼,嗓音透着虚弱:“偷偷亲我?”


    诺诺的腿在妈妈身上,上半身在他胸前,她一时起不来,又咯咯笑,有些惊喜,还有些不好意思:“我不是在偷偷亲你,我是在替妈妈亲你,妈妈很担心你,想让你快点醒过来。”


    沈安若眼皮轻颤,捏捏小姑娘细细的脚踝,和睁眼看过来的人撞上视线,她目光闪了下,最终又没有躲避,直视他,沿着他面无血色的脸逡巡了一圈,抬手按下了呼叫铃。


    诺诺撑不起身来索性也就不起来了,她趴在他身上,看他右边打着绷带的胳膊,问他:“你的胳膊疼不疼啊?”


    林修远嗓子有些撕裂的沙:“诺诺给我吹吹就不疼了。”


    诺诺没有犹豫,鼓着脸颊,从他的手腕一直给他吹到胳膊肘,吹得她小脖子都成了红的,她吹过一遍又看沈安若:“妈妈,你也给他吹吹,他要你亲亲才肯醒,你给他吹吹肯定要比我给他吹吹管用。”


    小孩子心思单纯如明镜,完全没有大人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弯弯绕,话也说得直白,林修远不由咳嗽了声,沈安若看着小姑娘道:“诺诺替妈妈给他吹吹就可以。”


    她倒是可以替妈妈给他吹吹,但她刚才吹得腮帮子都有些酸了,诺诺对林修远道:“吹吹太累了,我替妈妈再亲亲你好了,你要乖乖的,快点好起来。”


    她说着话,把唇贴到林修远的手腕上,“MuaMua”地一路亲到胳膊肘,又从胳膊肘一路“MuaMua”地亲回来。


    一时间,安静的房间里只有小姑娘的“MuaMua”声,她亲完起身问林修远:“你还疼吗?要是还疼的话,我再替妈妈亲亲你。”


    这回轮到沈安若咳嗽了起来。


    林修远抬起没受伤的左手,摸摸了小姑娘柔软的头发,低声回道:“现在不疼了,谢谢诺诺。”


    诺诺点点头,拖着身子又回到妈妈怀里,拿肉乎乎的小手圈着妈妈的耳朵,唇贴过去,悄声道:“妈妈,他不疼了,他就是想让你亲亲,我知道的,之前有一次,在车上,你睡着了,他就想偷偷亲你,然后被我抓到了,他说他是在给你解安全带,可他明明就是想亲你。”


    她以为她说得很小声,其实声音已经回荡在了房间里的各个角落,沈安若捂住她的嘴,转开话题:“你渴不渴,要不要喝水?”


    诺诺确实有些渴了,她那会儿哭了半天,刚才又鼓着腮帮子吹了半天气儿,她眨了眨眼,唇抵着妈妈的掌心含混不清道:“可是妈妈你这样捂着我的嘴,我要怎么喝水呀?”


    沈安若压下脸上的热,伸手端来床头柜上的水杯,先尝了尝烫热,又把水杯送到她嘴边。


    诺诺接过水杯,自己双手捧着,一口气喝下小半杯的水,又把水杯喂到沈安若嘴边:“妈妈,你也喝。”


    沈安若不渴,就着小姑娘的手,只喝了一小口。


    诺诺等妈妈喝完,又转头看已经半倚到床头的林修远:“你要不要喝?你的嘴巴看起来干干的。”


    林修远点了下头。


    诺诺在妈妈怀里挪了下屁股,捧着水杯喂到他嘴边,林修远要接水杯,诺诺没有给,严肃道:“你胳膊受伤了,不要动,我喂你就好了。”


    林修远抬起的手放下去,往小姑娘这边侧了下身,诺诺拿杯沿压到他唇上,双手握着杯子,抬起了些手腕,她没把握好准头儿,将水杯抬得过高了,水一半进到了林修远嘴里,一半撒了出来,全都流到了他的耳根和脖子里。


    诺诺轻轻地“呀”了声,有些慌,看妈妈。


    他脖颈处有擦伤,沈安若抽出几张纸,摁到他颈后,阻住继续向下流的水,林修远瞧她一眼,沈安若没看他,低垂着眼给他细细地擦干颈后的潮湿,将纸扔到床边的垃圾桶,又抽出几张纸,递给他,让他自己擦别处。


    林修远没有接,只看她:“我胳膊受伤了。”


    沈安若睫毛忽闪了下,又把纸摁到他的唇角,给他敷衍地擦了擦脸。


    林修远把头偏过来些,让她看到他脖子里的水。


    沈安若又拿纸给他擦过下颌,顺着水痕继续向下,手指隔着薄薄的纸巾碰到他缓慢滚动的喉结,她指尖一烫,收回手,将沾了湿的纸拢到掌心,攥紧,平静道:“擦完了。”


    诺诺抱着杯子,盘腿坐在床的中间,看看左边的妈妈,又看看右边的林修远,开口问:“妈妈,你和他的脸都好红,你们很热吗?”


    屋子里有些安静,两个人一左一右地靠在床头,开始谁都没有说话,两秒后,两个人又同时开口。


    “我们——”


    “我们——”


    声音撞上,又同时止住话。


    诺诺着急问:“你们怎么了呀?”


    她想到什么,凑上前去,拿额头贴了贴妈妈的头,又伸手摸了摸林修远的头,都有些烫,但好像又不是发烧的那种烫,好奇怪呀,她又伸手摸妈妈的头。


    沈安若握住小姑娘的手腕,回道:“没有发烧,是屋里有些热。”


    林修远偏头盯着她的脸看,沈安若感觉到他目光的注视,克制住心头的慌乱,只若无其事地看诺诺。


    诺诺从来不怀疑妈妈的话,她蹭着小屁股想要挪下床:“那我去把窗户打开些?”


    沈安若将她搂回到怀里,拿过她手里的水杯,哄道:“不用打开窗户,妈妈喝些水就好了。”


    诺诺“哦”一声,点点头。


    听到呼叫铃的医生和护士赶过来,后面还跟着黄桂琴和钟瑞峰。


    医生给林修远简单做了个检查,他只要能醒过来,问题就不大,脑震荡卧床休养两天就可以,肩背上有些擦伤,但不严重,主要是他的胳膊,缝了十几针,伤筋动骨,恢复期少则一两个月,多则小半年。


    沈安若听着医生的话,心里稍微松了些紧张,恢复期短一些长一些,只要没有后遗症留下,这些就都好说。


    医生和护士做完检查就走了,钟瑞锋跟林修远简单汇报了下夜市的情况,他只说撞人的车还没有找到,其他的事情看林修远的眼神没有多说。


    诺诺还在,沈安若暂时没有提骆驰,她刚才把她之前拉黑他的号码全都放了出来,她有预感,他既然做了这一出,就不可能无声无息地消失,挑衅也好,显摆炫耀他自己做下的事情也好,他肯定会联系她。


    黄桂琴看出他们还有事情要谈,她俯身哄诺诺:“诺诺,今天晚上要不要跟着姨婆一起睡?姨婆就睡在隔壁的屋子。”


    诺诺抱紧沈安若不肯撒手:“我今晚想陪妈妈一起睡,可怡就是这样和爸爸妈妈睡在一张床上的。”


    空气里凝结了一瞬,这是小姑娘第一次主动提到“爸爸”这个词,沈安若和林修远对视了一眼,都怕眼里太过明显的惊愕会吓到小姑娘,各自不动声色地隐下去,换上自然的表情,做无事状。


    诺诺自己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歪身把小屁股一撅冲上天花板,将脸埋到妈妈胸前,对黄桂琴道:“我要睡觉了,姨婆你帮我们关灯。”


    黄桂琴应着她,和钟瑞峰悄声出了屋,又掩上门。


    沈安若关上灯,又拍拍小姑娘的肩:“好了,灯关上了,不要这样闷着睡,鼻子会难受的。”


    诺诺还是不肯起来,闷声道:“妈妈,我已经睡着了,你现在听到的是我说的梦话。”


    小姑娘这是害羞了,沈安若抚着她的头发,低头亲亲她的额角,林修远翻过些肩,侧身对着床这头的母女俩,伸出没受伤的左手,试着去牵小姑娘的手。


    他一握上去,诺诺就把甩开了,他再握,诺诺还是把他给甩开,他又握,诺诺接着甩,林修远装疼轻哼了声,诺诺从妈妈身上偏过些头,偷偷看他一眼。


    林修远凑近些看她:“我的胳膊又有些疼了。”


    诺诺现在不想看见他,她又把脸闷到妈妈颈窝里:“我已经睡着了,不能替妈妈亲你了,你要是疼得厉害,就求求妈妈,让她亲亲你好了。”


    黑暗中,谁都没有再说话,在这种安静里,始终不肯抬头的诺诺闻着妈妈身上香香的味道,眼皮渐沉。


    沈安若轻抚着小姑娘的头发,听到她的呼吸趋近于平稳,才轻着动作将她抱起来,放平在床上,又扯过毯子盖到她身上。


    诺诺一离开妈妈的怀抱,睡得就有些不踏实,她哼唧了声,瘪嘴要哭。


    沈安若掌心轻轻拍打在她身上,柔声哄:“妈妈在呢,诺诺不怕,睡吧。”


    诺诺在睡梦中听到妈妈的声音,又慢慢安静下来。


    林修远侧身看着小姑娘。


    沈安若的视线也落在小姑娘的脸上,静默许久,低声道:“今天的事情……谢谢你。”


    林修远扫她一眼,话一开口,声音就是冷的:“怎么谢?只用嘴说。”


    沈安若一顿,又问:“你想我怎么谢?”


    林修远翻平身躺回枕头上,回:“你要听虚头巴脑的假话,还是实话?”


    沈安若看他。


    林修远漫不经心道:“虚头巴脑的假话就是,我喜欢你,为你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不需要你谢什么。”


    他转头看向她,嗓音缓沉:“实话是,我是个生意人,从来不做赔本的买卖,付出一分的成本就必要得回十分利,伤是我为你受的,所以我要你以身相许。”


    沈安若呼吸微微滞住。


    林修远左手越过诺诺伸过来,屈指慢慢蹭着她的脸颊,语气很轻,说出的话很重:“如果我要撕毁协议,两年后我不会离婚,要把你强留在我身边,你会不会恨我?”


    沈安若声音有些涩然:“林修远……”


    林修远指腹停在她的唇角,摁住她的唇,不让她再说下去,他不想听她说什么,她说的都不是他想听的。


    他欺身压过去,气息抵在她唇边,发狠道:“你知道我说到就能做到,对付你,我有的是手段,你恨我也没关系,反正我也早就恨透了你。”


    他恨透了她不喜欢他,却还要耍着手段勾引他,他一个人在泥潭里越陷越深,她却清醒地站在岸边看着他沉沦,她的心就是这样坏。


    沈安若看着他,眼底有什么在涌动,林修远压着她,很想就这样不管不顾地亲下去。


    他知道他会得逞,他只要装一下疼,她就不会推开他,他清楚地知道她是个坏女人,可他也知道怎么拿捏她的心软。


    但是他不能。


    林修远盯着她,眸子里的狠戾渐消,最后像是认了输,将头颓然地抵到她的肩上,哑声道:“我恨透了你,却不想你恨我,一点都不想。沈安若,我想你喜欢我,我要的不多,一点就好。”


    他在求她……求她喜欢他,他大概是疯了吧。


    第42章


    万籁俱寂的窗外忽地炸开漫天绚烂的烟花, 新年零点的钟声敲响,一下一下地砸在沈安若的心上,和他压在她颈间的呼吸一起。


    沉重又烫热。


    沈安若的手抬起了些, 还未触到他的肩背,林修远已经从她怀里直起身, 远离开她, 靠回到床头,脸上的颓丧完全消失, 换上拒人千里的疏离。


    他只允许自己有一秒的失态, 喜欢这种东西乞求不来, 他如果需要靠她的可怜才能得到她多一眼的眷顾, 那未免也太过可笑。


    沈安若感觉到周边骤然变冷的温度,抬起的手又慢慢放下。


    林修远冷声开口:“我麻药劲儿没过, 人有些不清醒,你不用多想什么, 你对我来说也没有多特别, 我不是非你不可。”


    沈安若将眼角的濡湿擦在枕巾上, 声音是冷静的:“…….我知道。”


    林修远讥诮地扯了下唇角, 她知道什么,她什么都不知道。


    房间里无声的安静凝结着冰冷,两人躺在一张床上, 中间却似隔着深海鸿沟。


    沈安若大脑有些昏沉,她闭眼想让自己入睡, 想到什么, 又睁开眼,说到正事:“骑摩托车的人应该是骆驰,”她话到一半又停住, 想着该怎么说骆驰是谁,“骆驰是——”


    林修远截住她的话:“我知道骆驰是谁,这件事你不用管。”


    沈安若抬眼看他:“你怎么知道骆驰是谁?”她又直起身,“他联系过你?”


    林修远隔空睨她一眼,没说话。


    沈安若脸色有些白,有了最终结论:“你想起什么了。”


    不是疑问,是肯定,他这段时间所有奇怪的地方也有了出处,根本就不是做梦。


    林修远也懒得再跟她玩儿什么失忆不失忆的游戏,他直接道:“你在怕什么,怕我想起你当初干的那些事情,会把诺诺从你身边给抢走?”


    沈安若攥紧拳,紧盯着他。


    昏暗不清的光线也掩不住她纸白一样的脸,林修远瞧着她眼中的慌乱,心里突然生出一种近乎自虐般的快感。


    她还知道怕就好,她不是喜欢他的身份,他的钱和权,总不能让她白喜欢一场,她应该再清楚不过,权势这种东西总会让有软肋的人无条件地屈服。


    他也不需要她那虚无缥缈的喜欢,他只需要让她不能离开他就行,他要的是她这个人,至于她的心在哪儿,他压根儿就不在乎。


    当这种想法占据满大脑,林修远又在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快感中感觉到一丝悲哀。


    求她喜欢他,和让她怕他而不能离开他,他也不知道哪种方式显得自己更可怜一些。


    他从她脸上移开视线,望向窗外夜色里消散未尽的烟花,沉默半晌,又道:“你还算了解我,我一开始确实是那样打算的,我总不能让一个骗子来当我女儿的妈。”


    沈安若捕捉到他字眼里的“一开始”,攥紧着的拳头慢慢松开了些,她回:“你不是骗子?”


    林修远唇角牵起些弧度,黑眸凛寒,点头承认:“所以我们也算般配,骗子和骗子找在一起了。”


    空气再度陷入到静寂,睡在床中间的诺诺梦到了什么,嗓子里起了含混不清的抽噎,两个人同时偏过身,手都落到诺诺身上,一个轻轻拍打着她的肩,一个轻拍着她的肚子,诺诺感受到熟悉气息的围裹,慢慢止住抽噎,翻一个身,依偎到妈妈怀里,贴着妈妈的颈窝咕哝了咕哝嘴,又在梦中睡熟了。


    两人的视线又在不经意间撞上,沈安若压着声音问:“你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消散的麻药劲儿带来的疲软和胳膊上的疼都在消耗着他的耐心,林修远言简意赅:“结婚前。”


    沈安若一顿,看他:“戏弄我很有意思?”


    林修远冷哼:“你当初把我当傻子戏弄的时候觉得没意思?”


    沈安若唇抿住,以前的事情是怎么都绕不过去的心结,她一直都知道,她当初骗了他,所以他现在也要用骗她的方式来报复她。


    伤口的疼一点点牵扯着神经,林修远神色不耐地闭上眼,拇指无意识地摩挲上无名指,他眼又睁开,看对面的人:“我的戒指呢?”


    沈安若阖目假寐,一句话都不想再说。


    林修远道:“你以前当骗子,现在又要当小偷?”


    沈安若心里烦乱,直接扯过被子蒙住自己的头。


    林修远看她把自己裹成了严实的蝉蛹,眉心蹙起,想把被子给她扯下来,手碰到被子,又没有动,手指划过她柔软的头发,最终无力地垂落回原处。


    沈安若闷在被子里,听到他起身的动静,又听到门拉开又关上的声音,她拉下些被子,床的另一侧空荡荡的没了人,只剩被子的凌乱,她躺平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怔忪出神。


    墙上的钟表滴答滴答地响着,指针绕过一圈又一圈,夜越深,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地越快,指针不知道绕过了多少圈,在她以为他今晚不会再回来时,外面传来些轻微的脚步声,沈安若又扯过被子盖住头继续假装睡着。


    门被推开,又阖上。


    他的脚步声总是不紧不慢的沉稳,沈安若在被子里睁着眼,听着他一步一走过来,最后停在她这边的床头,半晌没有动静,气息又俯身靠近过来,沈安若的睫毛擦着被面极快地眨了下,紧紧闭上了眼。


    遮过她头顶的被角被他慢慢拉下去,一直拉到她的脖颈处,新鲜的空气进到她的鼻子里,她的神经不自觉地放松了些。


    但他的气息并没有离开,一直停在她的上方,她能感觉到他目光在她脸上的停留,沈安若的指尖陷到掌心里,犹豫着要不要睁眼。


    一声很轻的叹息进到了她的耳朵里,沈安若心头蓦地被什么揪了下,他的唇最终落下来,贴着她的太阳穴轻轻碰了下。


    沈安若睁开了眼,两人在黑暗中对上目光。


    第43章


    黑暗总是能削弱人的心防, 哪怕城墙再厚。


    沈安若看着他近在咫尺的黑眸,轻声开口,恍若在梦中:“你总是这样。”


    林修远问:“总是怎样?”


    沈安若回:“好一阵儿坏一阵儿, 你还不如——”


    她停住话音,转开生涩的眼, 看向别处, 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林修远掰过她的下巴,不许她躲:“不如什么?话别说一半留一半, 说清楚。”


    沈安若眨了下眼, 压下眼眶的潮热, 声音有些冷:“不如就一直坏下去。”


    林修远微顿。


    他直起些身, 声音比她还冷:“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要求,怎么算坏, 你觉得我以前对你很坏?那你呢?是,你对我是不坏, 你哄着我, 对我撒娇, 对我笑, 说喜欢我,说爱我,可你说那些话的时候, 你的心在哪儿,你自己最清楚。”


    沈安若目光闪烁。


    林修远盯着她的眼睛, 一直看到她眼底深处, 他想要她反驳他,说他说的不对,骂他是个混蛋, 他就是对她坏到骨子里了,她说过的那些话不全是假的,她对他至少有那么一分的真心…….


    可是没有,他到最后也没等来她的半个字,林修远放开她的下巴,轻轻嗤笑了声:“沈安若,要论坏,我可不及你的十分之一。”


    沈安若点点头,勉强笑了下,回道:“嗯,我就是很坏,这句话不止你一个人这样说过。”


    她明明是在笑,眼里的悲伤却很多,林修远眸光有些暗,他沉默半晌,哑声道:“也许不是你坏,是我自己的问题。”


    他想要她的喜欢,可她就是对他喜欢不来,这也不是她的错,是他对她贪心太多。


    林修远给她压了压被角:“先睡吧,今天大家都有些累了,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


    沈安若也觉得累,身上累,心里也累,她翻一个身,背对着他,闭上了眼睛。


    床头静默无声,许久,他的脚步又离开,门打开又关上,他又出了房间,这次沈安若没有再等他,他总归会有别的去处,就像以前,她在床上一直等不回来他,出去找他,他已经在别的房间睡下。


    她自然清楚她的心在哪儿,她这辈子拥有的东西不多,再不守好自己的一颗心,她就什么都没了,他或许对她是有那么一点的喜欢,可他给得太高高在上,收回得也太过轻易,所以她宁愿不要他那一点的喜欢。


    沈安若在昏昏沉沉中最终睡了过去,又被窗外叽叽喳喳的鸟叫声给吵醒,她睁开些眼,进到眼帘的是满是青茬的下颌。


    林修远也醒来,低头看她。


    四目相对,空气有些静,她不知道他昨晚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知道她怎么睡到了他的怀里。


    她大脑还不太清醒,呼吸抵着他的呼吸,一时没有动。


    窝在林修远右侧的诺诺也在迷迷糊糊中转醒,她揉着眼睛抬起了些头,马上拿双手捂住了眼,然后手指间又偷偷分开些缝隙,软软糯糯的嗓音带着些刚睡醒的含糊:“妈妈,你们要亲亲吗,我憋不住了,想要上洗手间。”


    沈安若回过神,胳膊压着身下人的肩膀撑起些身,伸手想抱那头的小姑娘,林修远直接坐起来,单手抱起小姑娘下了床,又把她抱到洗手间。


    昨晚桂姨把小姑娘的小马桶也来拿过来了,诺诺让林修远关上门,她坐到自己的小马桶上,长舒一口气,又冲着门外扬声道:“好了,妈妈,你们可以继续亲亲了,我看不到的。”


    林修远靠在门框上看床上的人,沈安若和他错开目光,从洗手间门口收回视线,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冬日晨光萧瑟,好似一眼望不到尽头。


    上午沈安若做了个检查就办理了出院,钟瑞峰亲自送她们回的家,车停到楼下,黄桂琴先带诺诺下了车,沈安若开门见山地问钟瑞峰:“钟叔,他是不是让你查了我之前的事情?”


    钟瑞峰语气滞了下,沈安若心里一沉,已经有了答案,有些事情他不查是他不查,如果他想查,就没有他查不到的。


    沈安若等了一天也没等到骆驰的电话,她给那些号码打过去,没一个能打通。


    他让她不用管骆驰的事情,但骆驰的事情和她分不开,她和他之间的仇怨总要有一个彻底的了结,她不能再将诺诺置身到任何的危险里。


    既然他已经知道了那些过去,她就没有必要再隐瞒什么,也犯不着现在就和他撇清关系,借他的手对付骆驰要容易得多。


    下午沈安若提着桂姨做好的饭菜,又去了医院,路上有车一直跟在她后面,开车的人她今天早晨在医院的走廊里见过,应该是他安排的保镖,家那边他也安排了人,她嘴上说他还不如一直坏下去,其实在很多事情上她都承了他的好。


    车停到医院的停车场,沈安若却迟迟没有下车,她还没有想好要怎么面对他。


    那段她极力想隐瞒的过去,不管是对冯宝珠和夏媛姐,还是桂姨,她从来都没有跟她们说过一个字,那样不堪的过往,她并不想让谁知道。


    而他是她最想隐瞒的那一个,她宁可在他那儿当个彻头彻尾的坏人,也不想在他眼里看到一点对她的可怜,可偏偏她的一切已经全都摊到了他面前,她也没有立场去指责他调查她的过去,毕竟是她利用欺骗他在先。


    沈安若在车上呆了十多分钟,才推门下车,碰到迎面走来的人,她愣了下。


    林启正见到她也是一愣,随即面露惊喜:“沈安若!”


    自几年前的那晚在大排档吃过一顿饭之后,沈安若这还是头一回见林启正,她客气打招呼:“启正总。”


    林启正笑:“什么启正总,叫我启正就好。”


    几年前林启正被调去了海外,主要负责非洲市场,他倒更喜欢现在的位置,总比之前可有可无的闲职要好,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不能常在国内待,这也让他错过了不少人和事。


    最让他可惜的就是沈安若,他那个时候被外派的突然,走之前连招呼都没来得及和她打,他后面也试着给她打过电话,但一直都没打通过。


    林启正边走边热情地跟沈安若分享着近况,沈安若心里压着事情,听得有些心不在焉,她感觉到什么,抬头看向楼上。


    林修远倚栏站在阳台上,正面无表情地望着他们这处,沈安若和他视线撞上,林修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又漫不经心地转开,看向远处的暮色山峦。


    沈安若看着他夹在指间的猩红一点,抿了抿唇,径直走进楼里。


    林启正和沈安若一前一后进的病房。


    林修远将手里燃尽的烟慢慢吸了一口,碾灭,转身回了屋,他不看沈安若,只看林启正,神色有些不耐:“你来做什么?”


    林启正解释:“早晨钟叔给伯娘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好在伯娘身边,钟叔说三哥你伤得不重,可伯娘还是有些不放心,我今天正好来江城这边办事情,就顺道过来看看,在楼下正好碰到安若。”


    林修远不紧不慢道:“你该叫她三嫂,我们结婚了。”


    林启正直接愣住,因为震惊,嘴都张开了些,刚才沈安若说她也是来看三哥的,林启正只以为是她又做回了三哥的助理,别的根本就没有多想。


    一是这些年他都没见过三哥跟哪个女人有过什么牵扯,他甚至都觉得三哥可能都不喜欢女人,二是他一直觉得三哥应该最不喜欢办公室恋情,他尤其不喜欢公事和私事混为一谈,更何况还是跟自己的助理。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三哥到底什么时候结的婚,他们怎么一点信儿都没收到?!


    林修远看着他那呆愣的傻样儿,眉心皱起:“愣什么傻,叫人。”


    林启正反应过来,马上挺直肩背,十分响亮地叫了声三嫂。


    他这声三嫂叫得差点都要立正敬礼了,他可不想让三哥知道他对三嫂有过什么想法,不然他就不是被外派到非洲的事情了。


    沈安若被林启正掷地有声的气势给惊了下,她克制住神色里的不自在,轻“嗯”了声,把手里的保温壶放到一旁的桌子上,转身去给林启正倒水,来者是客。


    林修远叫住她:“你陪着钟叔去帮我去办一下出院手续。”


    沈安若从进病房到现在第一次看向他:“你现在可以出院?”


    林修远可有可无地点了下头。


    沈安若看他像是不想让她在这里多待的样子,明白办出院手续应该只是借口,她将滑落到胳膊的包甩回肩头,又和林启正打了声招呼,就出了屋。


    出院手续办完,沈安若把资料交给钟叔,想直接就走了,但钟叔说他马上要回北城去,还得麻烦她把林修远给回带去,钟叔话说得客气,沈安若说不出拒绝的话,她在在楼底下晃荡了两圈又上了楼。


    病房里林启正已经不在了,他在病床前正在费劲儿地穿着衬衫,听到她进来,头也没有回。


    沈安若看着他的背影,唇张了张,又闭上,最后挑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话题作为切入点:“启正走了?”


    林修远回头看她一眼,没说话,又转回身,自己用左手系着衬衫的扣子,但是系了半天一颗都没系上。


    沈安若看了他一会儿,走过去,把包放下,伸手拉上他的衬衫给他系起了扣子。


    两个人离得很近,林修远垂眼看她,开口道:“又见到林启正是什么感觉?”


    沈安若顿住。


    林修远语气不在意:“你之前不是,”他又停住,终究还是不甘心说出喜欢两个字,换了个说法,“和他玩儿得很开心。”


    沈安若睫毛轻轻起颤,她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她没想到他都知道,她不过也就是在那晚对林启正起过那么一个念头。


    林修远看着她忽闪的睫毛,平静地说出一个事实:“他也喜欢你。”


    沈安若仰起头。


    林修远淡淡道:“那场车祸里,我要是没有醒过来,对你们来说应该会更好一些,现在我挡在你们面前,你和他这辈子都不可能。”


    沈安若脸上的血色顷刻间退了个干净,指尖都有些哆嗦。


    林修远轻扯了下唇角:“其实我也没想到我能活下来,抱歉,让你失望了。”


    沈安若攥紧指尖,想掉头就走,最终还是没忍住,扬起手,一巴掌扇到他的脸上,眼眶控制不住地变红。


    林修远被打得头都歪到了一边,他拿舌尖扫过下颌,尝到一丝血腥气,力气还很挺大,他直起身,看到她发红的眼眶,一怔,冷声道:“你哭什么,被打的是我。”


    沈安若也不想哭,当初生诺诺,那样疼,疼得她都生出了幻觉,她一滴眼泪都没掉。


    可他就是有这样的本事,总能轻易招惹到她的眼泪,沈安若气他,更气自己的不争气,她不想让他看到她哭,眼泪偏止不住,越掉越多。


    林修远俯身给她擦着脸上的泪,眼神软下来:“说话,光哭有什么用,眼泪这么多。”


    沈安若“啪”一声拍开他的手,不让他碰她,她抹一把泪,拿起包要走。


    林修远将她圈在怀里,不让她走,拥着她,低声道:“别哭了,你每次眼泪一掉,我的心就全乱了。”


    沈安若推搡不开他,低头直接咬在他的肩上,林修远轻抚着她的头发,由着她发泄,沈安若咬到嘴里满是咸腥味,才松开她。


    林修远挨了打,又挨了咬,心头反倒畅快了些,他用指腹慢慢拭去她唇上沾到的血:“要是没解气就换一个肩给你咬?”


    沈安若看到他肩上旧伤又添新伤,眼底的水气又覆上来,她颤着嗓音狠狠瞪着他:“你知不知道…….当初我跪在菩萨面前求了多少次,你怎么可以…….”


    说那样的话。


    林修远看着她眼里晶莹的泪,黑眸一滚,突然明白过来什么。


    在这一刻,他觉得自己真的很该去死。


    第44章


    林修远捧起她的脸, 一点点揩着她眼角的泪痕,嗓音黯哑:“在菩萨面前都求了什么?”


    沈安若肩头都是哆嗦的,咬牙发狠:“求你早点去死。”


    林修远笑, 瞳仁里蕴着碎金的光:“看来菩萨那天打盹儿了,把话给听反了, 以为你是在求我长命百岁。”


    沈安若狠啐他一口, 恨不得将他直接给咬死,背在身后的手却摸上了墙角的木桌, 敲了三下, 心里默求菩萨不要跟他们计较。


    林修远看到她手指上的动作, 心头似被刀扎过, 他想象不到她求菩萨的时候该有多虔诚,他攥住她的手, 慢慢给她捏着指尖:“手疼不疼?”


    沈安若还没止住的眼泪从眼里滚落,掉下来, 砸进两人交握的手间, 潮湿沾着烫热的温度划过他的掌心, 林修远感觉到一种血肉模糊的疼。


    他俯身去亲吻她的泪, 沈安若头偏过,避开他的气息,眼角是招人疼的红, 脸上是冷漠的拒绝。


    林修远牵起她的手放到他的侧脸:“再打我一下?”


    沈安若冷脸往回抽自己的手,一拉一扯间, 她垂落的手打到他的肩上, 指尖碰到上面的血,再看到他已经起了红肿的脸,她的眼泪又控制不住涌出来:“林修远, 我有的时候…….真的是恨死你了。”


    迷信其实是奢求,人在无望的时候总会信其有。


    那时新闻里铺天盖地全是他的消息,每一条都在说着他重伤不治,即将撒手人寰。


    她不信他就那样死去,她求菩萨让他活过来,每日每日地求,菩萨最终听到了,他醒来了,又一点一点地好起来,她再不希望他出现在她面前,看到他好端端地站在那里,心里也是为他高兴的,可他却要用那种话来怄她。


    他最知道怎么剜她的心,以前是,现在也是。


    林修远抵在她耳边试着剖白自己:“我知道,我知道我是个混账东西,我做了很多错事,我想要你的喜欢,可你怎么都不给,你对我笑得那样甜,却不肯给我半分你的心,我不知道要拿你怎么办,又说不出让你走的话,只能更混账一些,想让你自己主动离开,可你真的走了,不要我了,我又后悔,我每一天都在后悔,我这辈子没做过让自己后悔的事情,你是我唯一的后悔。”


    沈安若不想听这些话,在他怀里挣扎,碰到他胳膊上的伤,林修远闷哼一声,沈安若又停下,头抵在他肩上,脸上的濡湿洇透他的衬衫,沾到他的皮肤,进到他的血液里,烧灼着他的心脏。


    林修远抱紧她:“当年车撞过来的那一刻,我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刚刚翻到你的号码,该听从自己的心,给你打出去的,这样临死前,至少还能听一听你的声音。”


    沈安若一恼,从他肩上直起身,又抬手一巴掌打上他的嘴,打得她手指都发了麻,她越忌讳什么,他偏要说什么,他就不能不说那个“死”字。


    林修远被打了反而笑,沈安若看到他眼里的笑更恼,林修远揉攥着她冰凉的手,想过度给她些他的温度:“你想不想知道,那通电话要是打通了,我临死前想和你说什么?”


    沈安若恼到极点:“不想知道。”


    林修远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道:“我想说,沈安若,我喜欢你,喜欢你喜欢得要命,你刚到公司那年,第一次走近我的办公室,我看见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我这辈子要完蛋了。”


    沈安若撑着眼眶里的泪,也一字一字地清楚回他:“我不喜欢你,一点都不喜欢,我当初进你的公司就是别有企图的,我对你从头到尾都是利用,包括结这个婚,我也是想通过你对付骆驰。”


    林修远看她,脸上有不加掩饰的落寞:“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沈安若在他的目光里别开濛濛的泪眼,肩背挺得笔直:“你知道就好。”


    林修远偏头去寻她的视线,沈安若又往旁侧避开些,不想看他,林修远直接拉起她的手,按到自己肩上,让她清楚地摸到他肩上曾经被她留下的那个牙印:“所以,你喜欢过的是在小木屋里的那个男孩儿是不是?那个时候你还不知道他叫林修远。”


    沈安若一顿,唇刚张开些,就被他摁住。


    林修远道:“别否认,你会骗我,不会骗诺诺,你跟诺诺说,你喜欢过我,那晚我偷听到了。”


    沈安若想起他说的是哪晚,她发现他的脸皮比她以为的要厚得多,把偷听说得这样光明正大,她直视他:“那你也该清楚喜欢过是什么意思。”


    林修远没说话,漆黑的眸子里溢出笑,狭长的眼尾盛都盛不住,水波轻轻一晃,好像就要淌到满地都是。


    沈安若哭得脑仁都是疼的,看到他的笑,脑仁儿更疼了些,他是被她两巴掌给打傻了吗,她仰头问:“你一个劲儿地笑什么。”


    林修远单手拥着她的腰,一点点箍紧,想要把她按到身体深处:“我昨晚骗了你,我说的不是糊涂话,我要的不多,你的一点喜欢对我来说就够,我最怕的是你表面对我装喜欢,心里却讨厌我讨厌得不行,当初你说分手,我看着你走出家里的门,你一次头都没有回,步子快到像是在我身边一秒钟都待不下去,能离我多远就离我有多远。”


    沈安若红着眼看他:“是你要我滚的。”


    林修远又拉着她的手打上自己的嘴:“我该打,我心里想让你留下来,可我又清楚地知道你根本就不想留,为了不让自己显得太过可怜,我就说了混账的话。”


    想到从前,沈安若眼里潮气又翻涌,当初的事情,说到底,是她招惹他在先。


    林修远温声哄:“不哭了,再哭待会儿眼睛得肿得难受,你心里有气就打我,别自己憋着。”


    沈安若也不想哭,可是眼泪不受她的控制,她头一回想要跟他由着性子赌气:“我就想哭。”


    林修远眸底压着不明显的笑,又不想让她看出来,他给她认真地擦着眼泪:“那就哭,哭完罚我给你敷眼睛,谁让把你给招惹哭的。”


    沈安若泪眼婆娑地瞪他,又恼自己今天眼泪怎么会这样多,诺诺都从来不耍这种任性的小孩子脾气,她连诺诺都要不如,她拿胳膊肘顶开他的靠近,自己转头抹掉泪,拿手捂着眼睛平复了下情绪。


    包里传来手机的震动,林修远给她拿出手机,看了眼屏幕,又看她:“是桂姨打来的,现在接吗?”


    沈安若一言不发地拿过手机,直接按了挂断,又在微信上给桂姨发过去条信息,说她现在不方便接电话,五分钟后再给她打过去,她现在的声音桂姨一听就会听出不对。


    黄桂琴也没别的事情,就是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她好看着时间下饺子。


    沈安若和桂姨在微信上说完,又将手机放回包里,看箍在她腰间的手,哭过的嗓音浸着些低靡的清冷:“放开我,我要去洗把脸。”


    林修远没放开,垂眸看着她。


    沈安若抬起眼。


    目光相撞,她在他的眸底清晰地看到自己脸上的狼狈不堪,她真是是疯了,在他面前哭成这副鬼样子。


    林修远看到她耳后浮出的红,唇角微不可查地扬了下,这才松开了手。


    沈安若错身从他怀里离开,视线扫到他衬衫衣领沾到的血和被她眼泪濡上的潮,冷冷开口:“你也换件衣服。”


    林修远唇角的笑加深了些,道一声“好”。


    沈安若看他一眼,头也不回地径直往洗手间走,也不管他拖着受伤的胳膊能不能自己把衬衫脱下来,又会不会碰到伤口。


    身后传来窸窣脱衣服的动静,过一秒,有一声低低的嘶气声,沈安若脚步没停,嘶气声又大了些,沈安若慢慢停在洗手间的门口,脚尖抵着门框,心里知道他在装可怜的成分大,他不是那种受不住一点疼的人。


    可还是犹豫了,在她还没想好要不要回头的时候,身体已经先大脑一步做出了反应,她甫一转身,身后的人大步走上前,攥住她的手腕,将她重新圈回到怀里。


    沈安若看着他眼里的笑,就知道自己上了当,她气恼地推搡他一把。


    骗子。


    林修远抱紧她:“我刚才在心里和自己打赌,你只要回头看我一眼,我就再也不会放开你的手了。“


    沈安若面无表情:“是你耍了诈,我才回的头。”


    林修远眼神坦荡:“我是耍了诈,装了可怜,可你心里要是一点都不关心我,你就不会上我的当。”


    沈安若气急,手放到他胳膊的伤处威胁:“你放不放开,不放你的胳膊就别想要了。”


    林修远确定回:“不放。”


    沈安若也不犹豫,直接攥上他的胳膊用力,缝合的伤口从纱布间隐隐地洇出血,沈安若睫毛颤动,手上最终还是松了力,她哽咽着嗓音骂他:“林修远,你就是个混蛋!”


    林修远笑着将她拥得更紧了些,哑声道:“是,我是个混蛋,”他慢慢靠近她,又道,“现在混蛋想要亲你,你许不许?”


    沈安若的“不”字还没说出口,他已经钳住她的下巴,俯身欺上,直接含吮住她的唇。


    他以前是多傻,才会看不懂她的心,她肯对他心软,不就说明了一切。


    第45章


    亲吻连接着心脏的跳动, 气息间的纠缠,会将藏在心底最浓烈的爱意出卖得彻底,让人无所遁形。


    林修远以前不想让她看穿分毫, 用冷漠做伪装,将自己的心放在厚重的围墙里, 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现在他拥着她, 把自己的心送到她手里,用唇舌一遍一遍地描摹着她的唇, 无声地乞求, 求她多看一点他的心。


    沈安若一只手抵在他的肩上, 想把他推开, 一只手被他按在他赤裸的胸前,没有衣物的阻隔, 她的掌心紧贴着他的心脏。


    一下又一下的跳动,沉又重, 叩击着她脆弱的耳膜, 他身上烫热得像火浆, 唇间的动作却轻柔得像流水。


    沈安若在他一凶一缓的围剿着, 大脑渐昏沉,撑在他肩上的手,起初抗拒, 后来手腕慢慢软下来,软绵绵地搭在他的颈间, 抓着他的衣领, 也不知道是想要将他拉远一些,还是怎么样。


    林修远察觉到她呼吸里微弱的变化,手箍着她的腰, 气息压着她的唇抵进,不动声色地撬开了她松懈下来的齿关,沈安若没防备他突然的闯进,舌尖触碰到他的舌尖,轻哼了声。


    像软软的小猫儿被吓到了,生出不知所措的慌,林修远喉结重重地滚开,又被他勉力压下去,他含裹着她的舌尖,慢慢地,极尽缠绵地,吮弄着。


    沈安若窝在他怀里,不自觉地仰起些头,迎上他的气息。


    林修远得到她的回应,幽深的眸底翻出暗色,温柔的吮弄变成强势的吃咬,囫囵地吞咽着她的呼吸和津液,沈安若根本跟不上他的节奏,迷蒙的意识在越来越少的氧气里变得稀薄。


    压在嗓子里的低吟在他不断的挑弄下克制不住地溢出来,沈安若听到自己的声音,身上“轰”地一下,着了火,烧得她全身都起了烫。


    她在他怀里挣扎起来,又听到外面走近的脚步声,挣扎的动作更大了些,他不松,她直接咬上他的唇,林修远吃痛间,闷哼了声,唇离开些她的唇,胸腔贴着她的柔软,剧烈地起伏着,看她的眸光浓得比窗外倾泻而下的夜色还要暗。


    沈安若偏开他的目光,着急地推他,眼里汪着水,低低的嗓音里也浸着水:“有人来了。”


    林修远一点也不急,捧着她的脸又亲了她一下,才抱着她转身进了洗手间,将门关上,还反手给门上了一道锁。


    他靠在门后,沈安若被他拥着靠在他怀里,她全身都没什么力气,推也推不开他,也就没有再动,头抵在他的胸前,细细地喘着气,耳边的碎发也跟着一上一下地动着。


    林修远将那缕翘在她耳边的头发给她压下去,头也跟着低下去,亲了亲她薄红的耳根。


    沈安若抬起头瞪他,她以为自己瞪得凶狠,可她眼角是红的,浓密的睫毛因为浸过泪,变成一缕一缕的,鼻尖也是红的,唇上润着晶莹,更是红得彻底,像是被揉碎的玫瑰,浸着汁液,柔靡又娇艳,让人忍不住想采撷更多。


    林修远屈指蹭了蹭她脸颊的潮红,低声问:“这次有没有好一些?”


    沈安若情绪大起大落过后,意识还有些迟钝,没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林修远俯身贴到她耳边:“那晚在车里,你说我不会亲,要教我——”


    外面有人走进屋,沈安若抬手摁住他的嘴,捂紧,不让他继续说下去,脸上端着冷,脸颊的潮红又深了些。


    林修远眸底深处有笑,唇贴着她的掌心微微张阖:“下次我争取能更好一些。”


    沈安若被他唇上的温度烫到,沾着湿的睫毛颤了下,手松开他,背到身后,回得确定:“没有下次了。”


    她转身走到洗手池旁,捧着冷水冲了把脸,将脸上的热度冲下去了些,一抬头,和身后的人在镜子里撞上视线。


    沈安若转身避开他的目光,从旁边的抽纸盒抽出两张纸巾,胡乱地擦了擦脸,手指碰到自己的唇,睫毛又颤了下,她唇上的烫不比他少。


    林修远走过来,从她手里拿过纸,一点点给她擦着脸上的水渍,沈安若从恍惚中回过神,抬胳膊挡开他的手,林修远反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攥在掌心,慢慢地揉捏着,头低垂在她面前,也不说话。


    沈安若抽不回自己的手,看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的手指印,转到他肩上的伤,最后落到他胳膊裹缠着的纱布洇出的血,汪在眼里的水气晃了晃,到嘴边的“松开”又咽了下去。


    无声在密闭的房间里蔓延,可这凝结的静似乎又不同于以往那些冷冰冰的对峙,有什么涌动在暗里,像冻结在冰层下的潺潺流水,藏匿着不为人知的喧嚣。


    外面陈瑾舟走到洗手间门口,敲几下门:“三哥,你在洗手间呢?”


    陈知聿紧跟着扬声问:“Oswald你怎么样啊,诺诺说你被摩托车撞到胳膊了,你能自己上厕所嘘嘘吗?”


    陈瑾舟拍上陈知聿的后脑勺,“嘿”一声:“我说你小子关注的点怎么这么奇怪?”


    陈知聿不觉得自己的问题有哪里是奇怪的:“你之前手腕被扭到了,不就给Mommy打电话,说你不能自己吃饭,不能自己洗澡,连嘘嘘都自己不能。”


    陈瑾舟老脸一红,忍不住地咳起来:“我打电话的时候你不是睡着了?”


    陈知聿眨了眨大眼睛:“我是睡着了,但你跟Mommy说话哼哼唧唧地像个要奶吃的小狗,我又被你给吵醒啦。”


    陈瑾舟揪他的耳朵:“你都醒了干嘛要装睡?”


    陈知聿小脸儿一扬:“我不是怕你会害羞,你到快三十了,还要跟Mommy撒娇。”


    陈瑾舟使劲揉吧了他那满是肉的脸蛋儿两下:“我跟你Mommy撒娇有什么可害羞的,难道只许你跟她撒娇,你是她亲儿子,我可是她亲老公,论先来后到也是我排在你前面,我以前跟她撒娇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里游泳呢。”


    陈知聿哼哼道:“你不是亲老公,是前老公。”


    陈瑾舟被抓到了痛处,跳起了脚,翻脸不认亲儿子,一把将他抱起来,反手扛到肩上,要揍他屁股。


    陈知聿大声嚷嚷着要给Mommy打电话告状,陈瑾舟可不怕他,让他赶紧去告。


    父子俩在洗手间门口你一言我一语地打闹了起来,陈瑾舟在儿子面前连个小学生都不如。


    隔着一道门里,沈安若想从他掌心挣回自己的手,小声催面前的人:“你快出去。”


    林修远看她:“就让我这样出去?”


    他衬衫的扣子系到一半,还敞着大半个胸口,沈安若的唇微微抿住,林修远拉着她的手放到自己胸前,声音挨到她耳边:“还是要麻烦你,我自己系不上。”


    沈安若视线停在他的扣子上,又抬起另一只手,将剩下的扣子一颗一颗地给他系上,一直系到最上面一颗,将肩上的伤完全遮住,又给他压了压衣领,看了眼他的脸,手摸到羽绒服的口袋里,好在里面还有一只她随身备用的口罩。


    她拆开口罩,脚尖还未踮起,林修远已经弯下腰来就她的手。


    沈安若将口罩给他戴好,后退一步,断开两人的距离,转过身收拾起并不乱的洗手台:“回去先拿冰敷一敷脸,你们先走,不要等我。”


    她要等他们走了再出去,她现在这个样子不适合见人。


    林修远沉默地看她,沈安若能感觉到他目光的注视,但始终背对着他,林修远最终挪动脚转向门口。


    沈安若想到什么,叫住他。


    林修远回过身,漆黑的眸子里拢着光,像雾漳深处的灯塔,雾气再重,也掩不住内里的亮。


    沈安若对上他的眼,呼吸微微顿住,又撇开目光,只道:“你的胳膊再让医生给看一下。”


    半晌,他低声回:“好。”


    沈安若垂眼站在洗脸镜前,听出他嗓音里的黯淡,却没肯再回头。


    门打开,又关上,只留一室的静。


    沈安若挺直的肩背落下来些,指腹摩挲着指尖从他肩上沾到的那一点血,很轻地叹息了一声。


    她打开水龙头,将指尖上的红冲去,凉水浸透过皮肤,过热的心跳在静寂中一点点缓下来,一抬眼,在镜子里和门口看过来的目光交汇上,她将将平息下来的心冷不防地跳脱一拍。


    他还没出去。


    埋在暗处的心底事一时之间没能收拾好,如倒掉的沙漏般,惶惶然地全都倾洒了出来。


    林修远手拧着门把,望着她藏不住的无措,浓黑的眉眼里染上笑。


    沈安若恼羞成怒,抓起手边的抽纸盒朝他砸了过去。


    在洗手间门口闹成一团的陈瑾舟和陈知聿听到里面的动静,停下打闹,陈瑾舟将陈知聿放到地上,歪身往门打开一半的洗手间里看去,还没看到什么,头就被里面伸出的一只手给推到了一旁。


    林修远从洗手间里走出来。


    陈瑾舟头歪到一边,这才看到桌子上的女士包,马上明白了什么,冲林修远挤眉弄眼,小声道:“三嫂在里面?”


    林修远给了他一个眼刀,让他少说话,又关紧门,没戴紧的口罩从脸上掉下来一侧。


    陈瑾舟先看到他唇角上新鲜的伤,又看到他半边脸的肿,更来了劲儿,实在是不想错过这个难得能打趣他三哥的机会。


    只是他一撅屁股,林修远就知道他要放什么屁,还没等他开口,林修远已经一脚踹了过来。


    陈瑾舟被踹了,更是笑得不行,结果乐极生悲,没稳住身子,朝旁侧的桌子歪过去,带倒了桌子上的包,包里的手机和围巾跑了出来,陈瑾舟扶住桌子,压着笑,想将围巾和手机塞回包里。


    林修远又踹了他一脚,将他直接从桌子旁踹开,他自己拿起桌子上散落的围巾,叠整齐,放回包里,又拿起她的手机,手机“嗡”的一声,进来一条信息,林修远看到信息的开头,眉间倏地一寒。


    她的密码不难猜,多半是诺诺的生日。


    陈知聿好不容易弄整齐被他Daddy弄乱的头发,看到Oswald拿着若姐姐的手机在看,觉得有些奇怪,他认识若姐姐的手机壳,不会看错的,他刚要问什么,嘴直接被陈瑾舟给捂住,陈瑾舟看他三哥的神色,已经意识到是出了什么事情。


    林修远回完信息,将收件箱和发件箱里的信息都按了删除,又将手机放回到她的包里。


    沈安若在洗手间里呆了十多分钟才出来,屋子里已经没了人,她走去桌子前拿自己的包,看到了放在她包上面的留言条。


    他的字跟他的人一样,起笔末梢间的转折都透着一股冷硬。


    纸条上面说,他晚上临时有一个饭局,要晚回,让她不要等他。


    她等他做什么,沈安若冷着脸将纸条揉成一团,要扔到脚边的垃圾桶,手抬起,又顿住,最后手腕又转了方向,将纸团扔回到包里,拉上拉链,把包背到肩上,出了屋。


    已经刮了一天一夜的大风还没有停下,到晚上,外面呼啸的风声更大,沈安若洗完澡出来,诺诺自己看着故事书把自己给哄睡着了。


    沈安若走到床边,弯腰将小姑娘手里攥着的书慢慢拿出来,放到床头柜上,又托着小姑娘,将歪在她脖子下的枕头扶正。


    诺诺在迷迷瞪瞪中睁开了些眼,看到是妈妈,唇角翘起来,往妈妈怀里凑了凑,嗓音含混软糯:“妈妈,外面还没有下雪吗?”


    天气预报上说今天晚上会下雪,小姑娘已经期待了一晚上,沈安若看了眼黑漆漆的窗外:“还没有,诺诺先睡,等明天早晨睡醒再看外面有没有惊喜。”


    诺诺闭着眼蹭着妈妈的颈窝点头,想起什么,又撑起些沉重的眼皮:“林修远还没有回来吗?”


    沈安若从医院回来的时候,小姑娘跟她打听林修远,知道他没在医院里待着,而是去了饭局,有些生气他胳膊受伤了还要出去乱跑。


    今天一晚上的时间,小姑娘总是时不时地跑去落地窗前看外面,沈安若也不知道她是在等雪来,还是在等林修远回来。


    她亲亲小姑娘的耳朵,在她耳边回:“还没有,他得很晚才能回来。”


    诺诺有些失望地闭上了眼,头歪到妈妈肩上,喃喃道:“好吧,我还想看看他的胳膊有没有好一些,我太困了,今晚等不到他了,等明天早晨起来我再去敲他的门。”


    小姑娘的声音越来越低,话还没说完,已经在梦里跟周公爷爷拉上了手,沈安若轻轻蹭了蹭她红扑扑的脸蛋儿,小姑娘嘴上不说,心里已经在慢慢地接受他了。


    院子里传来些动静,沈安若不确定是风声还是他回来了,她等了一会儿,又轻着动作起身下床,走到窗前,打开些窗户,往他那边的院子里看了眼,还是黑着灯,现在已经快十一点。


    他以前就算去饭局,也很少会呆到这么晚,沈安若关上窗户,拉上窗帘,眼皮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就跳了两下,心里莫名起了些不安。


    她走回床头,拿起手机,翻出他的号码,手指在屏幕上定了片刻,又将手机放回到床头柜上,走去了浴室。


    敷面膜,吹头发,做皮肤护理,一整套流程,她今天做得很慢,将近一个小时,才从浴室出来。


    拿手指顺着蓬松的头发,不自觉地又走到窗前,掀开窗帘看一眼那头的院子,还是黑的。


    床头柜上的手机传来几声震动,沈安若快步走过去,膝盖不小心撞到床沿,她咬唇压住要出口的哼声,先看诺诺。


    睡梦中的小姑娘被床的震动吓了下,眉心皱起来,瘪嘴要哭,沈安若俯身拍上小姑娘的背,在她耳边说着“诺诺不怕”。


    小姑娘听到妈妈的声音,蹙红的眉心又慢慢舒展开,沈安若一手轻拍着小姑娘,另一手伸到床头柜去拿手机。


    信息是冯宝珠发来的,她那边演唱会刚散场,连着给她发来几张照片。


    沈安若等小姑娘睡安稳,手才揉上被撞到酸麻的膝盖,背靠着床坐到地毯上,又回冯宝珠的信息。


    和冯宝珠在微信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到她回了酒店,墙上的钟表指向了十二点,沈安若躺到床上,熄灭了屋子里的灯。


    枕边的手机一直是安静的,沈安若有些受不住这种安静,翻一个身,将诺诺搂在怀里,强迫自己闭上了眼。


    半梦半醒中的模糊中,外面有脚步声进到她的耳朵里,很轻,她起初以为自己听错,又听到轻微的打火机声。


    林修远半倚在墙上,浓重的夜色都压不住一身肃杀的风霜,打火机在手里按了几下,才燃起来,他低头拿叼在嘴边的烟去就火,还没碰到,又停住,他将嘴里的烟拿下来,折断。


    旁边的窗户打开,沈安若看过来,林修远转过身,看到她,隐去眸底还未散尽的寒戾,眉微微挑起,像是意外,沈安若没看他,只看他手里的烟。


    林修远把折断的烟摆到她面前,解释道:“想抽来着,想到你不喜欢烟味儿,就没有抽。”


    沈安若一言不发地将他手里的烟拿过来,扔到垃圾桶里,手又朝他摊开。


    林修远唇角牵出笑,又将大衣兜里的烟盒连同打火机全都递过来,沈安若将烟盒也扔到垃圾桶,打火机放到窗台边的储物盒里。


    这才抬眼看他,他身上没有一丁点的酒味儿,他这个样子也不像是从饭局上回来的。


    林修远走近她一步,挡住外面的风,隔着窗台站在她面前,任由她从头到尾的打量,低声问:“怎么还没睡,在等我?”


    沈安若神色平静,回得也淡定:“诺诺说今晚下雪,我在等雪来。”


    林修远眼里的笑更多:“雪没等到,等到了我,失望了?”


    沈安若的睫毛被他欺近的气息燎到,想转开眼,又没有动,屋里屋外都是黑的,只有他的眸子是亮的。


    林修远抬手叩上她抿紧的唇,轻敲一下,像在敲她的心门:“说话,沈安若,有没有失望?”


    沈安若张嘴直接咬上他的手指,垂下的视线扫到他手背尺骨肿起的红,微怔。


    林修远抬起她的下巴,俯身凑近她些,用低低的私语分她的神:“你是小猫吗,一急就爱咬手指吃,以前也是。”


    沈安若一恼,咬着他的手指又用了些力,舌尖的濡湿包裹住他的指腹,以前的一些场景同时在两人的脑子里闪过。


    林修远眼眸变深,沈安若耳根生热,松开他的手。


    目光相撞上,又各自散落到别处,一个看近处的路灯,一看远处的山峦。


    寒冷的空气里压着沉默,沉默里的暧昧又将空气搅得燥热。


    周遭的风声缓缓止住,墨色的夜空里飘落下来零星的盐粒子,不过几息间,星星点点的白就成了飞舞的絮,疏疏落落地洒在两人间。


    林修远抬手接住三两片雪花,捧到她面前。


    今夜这场漫天的雪,还是让她等到了。


    第46章


    沈安若看着雪花在他掌心一点点融化成潮湿的晶莹, 目光微动。


    她攥住他的手腕,翻过来看他的手背,光线昏暗, 看不太清,她伸手想打开旁边桌柜上的台灯。


    林修远搂住她的胳膊:“不用开灯, 没那么严重。”


    沈安若问得确定:“你见过骆驰了?”


    林修远将她圈在怀里, 不想让她看到他眼里的戾气,拿身上的大衣包裹住她, 轻“嗯”了声。


    沈安若下巴压在他的肩上, 没有抗拒他此刻这个拥抱:“他现在在哪儿?”


    林修远回:“在警察手里。”


    沈安若仰起头看他。


    林修远捧起她的脸:“他后半辈子都不会从监狱出来。”


    沈安若嗓音有些颤:“真的?”


    林修远拇指摩挲着她的脸颊:“他这几年犯下的事儿很多, 不止在国内, 相关的资料证据,钟叔那边已经交给了警方。”


    沈安若缓缓点了点头, 压在心里的重石落了地,她清楚他手里的资源和手段, 骆驰这次肯定逃不脱。


    林修远轻拂开风吹过她脸颊的发:“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瞒着你去见他, 但我也确实不想让你再见到他。”


    沈安若勉强笑了下:“不用道歉, 我也不想再见到他,永远都不想再见到,”她停顿一秒, 认真道,“谢谢你。”


    林修远将她抱得更紧, 她自己都没察觉到, 她全身都在发抖。


    沈安若又看他,不自觉地揪紧了些他大衣的领口:“他有没有…….给你看什么东西?”


    骆驰之前发信息说过要送她一份生日大礼,她大概能猜到他说的大礼是什么, 他手里有很多她以前的照片,她被他剪头发的,被他拿蛇恐吓的….


    他最喜欢拍下她惊恐至极的样子,他享受那样的时刻,并以此为乐,所以那些照片他一定会一直留着。


    她以前试着找过,但都没有找到,后来她也就不在乎了,那些照片不是她的羞耻,而是骆驰从小就是个疯子的佐证,她不怕被谁看到。


    但她不想让他看到。


    林修远想到那一张张的照片,竭力克制住骨血里被骆驰激起的暴虐,低声回:“没有,我比警察没早到多长时间。”


    沈安若看着他的眼睛,慢慢松了些紧绷,又意识到和他的距离有些过于近,虽然他们中间隔着窗台,但呼出的哈气都团在了一起。


    她手撑在他的肩上,从他怀里离开些,林修远松开了她的腰,大衣依旧拢着她,抬手抚了下她还有些肿的眼尾:“难不难受?”


    沈安若摇了摇头。


    她哭过之后,眼睛最明显,一时三刻都很难消下去,要瞒诺诺不容易,她回家的时候,小姑娘正被桂姨带着洗澡,她去厨房做了道洋葱拌木耳的凉菜,假装自己被洋葱辣到了眼睛,才把小姑娘给哄过去。


    林修远指腹停在她的脸颊,沈安若仰起些脸看他,目光交错,谁一时都没有说话。


    雪坠无声,砸到人的心上却有着不知名的重量,像振翅的蝶翼,悄无声息地掀起一场无人知的风暴。


    林修远俯首靠近,沈安若最初没有动,呼吸接到他的呼吸时,头又偏开,林修远及时停住,只用手将落在她唇角的雪花摘去,默半晌,轻声道:“去睡吧,很晚了。”


    沈安若视线落在他的下颌:“你洗澡的时候,别让伤口沾到水。”


    林修远道好。


    她又说:“手上也需要抹药。”


    林修远回:“知道了。”


    沈安若问:“你那儿有药吗?”


    林修远如实道:“没有。”


    沈安若终于肯抬起视线看他:“那你拿什么抹?”


    林修远眸子里扬出笑:“不想让你担心,又想让为我担心,很矛盾是不是?”


    沈安若怔忪了一瞬,回过神,横他一眼,手拉开些窗户,想让他进来,又止住,他进来会吵醒诺诺和桂姨,她犹豫片刻,道:“你先回去,我待会儿过去。”


    林修远目光锁着她,笑又变深,明晃晃的一捧,今晚的雪夜明明没有月光,月光却进到了他眼里。


    他回,嗓音低哑:“好,我等你。”


    沈安若心脏不规则地跳动了两下,她错开和他视线的交汇,面色如常地关上窗户,又拉上窗帘,将他的笑直接挡在风雪里。


    她站在屋里,头抵在墙上,许久没动。


    林修远站在屋外,是同样的静止。


    大雪纷飞,夜虽已深,但总有未眠人。


    沈安若到床边看了眼诺诺,小姑娘睡熟后,很少会起夜,她换了衣服,拿上药箱,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想到什么,又回身,去到厨房从冰箱里拿了袋饺子。


    十分钟不到,雪已经铺满地,留在院子里的脚印很快又有落雪覆盖上,像是无人走过。


    客厅里很安静,卧室的门大敞,里面有水声,他在洗澡,他右胳膊上有伤,左手又成了那个样子,也不知道他怎么洗的澡。


    沈安若将药箱放在茶几上,看到茶几上放着的表,愣住,在客厅里站了好一会儿,又脱下身上的外套搭到衣架上,拿着饺子走去了厨房。


    煮饺子很简单,水开不过几分钟,饺子就出了锅,她端着餐盘放在餐桌上,卧室里的水声好像已经停下了。


    沈安若望着卧室的方向,脚抬起,又落回原地。


    卧室里突然传来些响动,像是什么砸落到了地上,沈安若定住的脚重新迈出去,走到卧室门口,停住,问里面的人:“怎么了?”


    林修远捡起地上的水杯,直起身看她:“想喝些水,顺手就用了右手拿水杯,没拿住。”


    沈安若走进屋,停在他面前,低头看他的胳膊。


    林修远抬起些手,方便她看:“没沾到水,我有在小心,我那会儿在医院也让医生看过了,医生说这点裂开不碍事儿,不用重新缝合。”


    沈安若又看他肩上的伤,伤还没上结痂,洇着血,还挂着水珠。


    林修远道:“这点伤沾点水没事儿,待会儿抹些药就好,就是药得要麻烦你给我抹,我自己不方便。”


    沈安若有些气他的不注意,怎么可能会没事儿,这要是化了脓,到时候有他受的,可这气又不能摆给他,因为伤是她给他咬出来的。


    她转身往外走,脸色有些冷:“你出来,现在就抹药。”


    林修远跟在她身后,唇角牵起弧度。


    两人坐在沙发上,膝盖挨着膝盖,沈安若先仔细处理好他的肩,又执起他的左手,看清他手背的情况,呼吸都轻了些,骨节青肿里泛着紫,在灯光下看起来格外骇人,也不知道他打人的时候用了多大的劲儿。


    林修远用手指碰碰她的脸:“不疼,别担心。”


    沈安若忽闪了下睫毛,把眼底泛出的水气压下去,避开他的手,偏过身从药箱里找喷雾剂。


    林修远看着她低垂的侧脸,很轻地叫她一声:“沈安若。”


    沈安若手上翻找的动作慢慢停住,眼睛的落点在药箱上,没抬头。


    林修远声音艰涩:“先看我的表现一段时间好不好?别直接把我判出局。”


    沈安若眉眼未动,她拿起就在手边的喷雾剂小瓶,攥在手里,又抬起眼,直视他的眼睛,问道:“什么表现?”


    林修远回:“各个方面的表现。”


    沈安若攥紧手里的药瓶,唇张了张,又闭上,眼睛不自觉地转向茶几另一侧,她也知道这块儿表大概率是他故意放在这儿让她看到的,可还是问了出来:“那个表你当初不是扔到垃圾桶里了?”


    为了他这份故意,也为了他还留着这块儿表。


    林修远跟着她的视线转过去,伸手拿过手表,摩挲了下表盘,又看她:“你走后又捡回来了,这是你唯一送给我的东西,我不舍得扔,虽然那个时候已经快被你给气死了。”


    沈安若望着他脸上轻浅的笑,眼底深处起了些浮动的波澜,她垂下眼,盯着药瓶上的字,视线慢慢有些模糊,林修远倾身过来看她,沈安若扭头不让他看,林修远想掰过她的肩膀,手肘不小心碰到她的膝盖,沈安若眉心皱了下,咬住唇。


    林修远察觉到她的不对:“膝盖怎么了?”


    沈安若回:“不怎么。”


    林修远直接掀起她的裤脚,她穿的是阔腿的绸缎裤,很容易就将裤子掀到膝盖上,林修远看着她膝盖上的青色,眉头紧蹙起:“怎么弄的?”


    “就那会儿撞在了床角上,没多大事儿,”沈安若说着话,又拨他的手,想把裤子放下来,但根本拨弄不动。


    林修远问:“疼不疼?”


    沈安若冷声回:“不疼。”


    林修远看她一眼,头低下去,轻轻地给她吹了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膝盖,他发梢上未擦干的水滴也坠下来,隔着薄薄的衣料浸到她的皮肤上,冷热同时席卷而过,沈安若绷直的脊背都起了战栗。


    他还想给她吹,沈安若使劲揪住他的头发,不肯让他再来:“真的一点儿都不疼,我身上本来就偏敏感,稍微碰一下就会有些淤青,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说到尾音又急急地刹住闸,脸上晕出的潮红往脖颈深处蔓去。


    这一点林修远自然再清楚不过,以前她身上隔三差五出现的青紫,全都是拜他所赐。


    林修远想到自己曾经做下的种种,一向从容的神色难得有些不自然,想为从前的事情道歉,又怕把她给惹恼,他直起些身,看到她裤子上被他弄湿的印记,转开话题:“抱歉,把你弄湿了。”


    沈安若因为自己说错话正在恼羞中,又听岔了他话里的意思,瞪他:“你才湿了。”


    林修远先是一怔,又慢慢笑开。


    沈安若意识到什么,脸上的红如涨潮的海水般又漫过一层,她拿起手边的抱枕压到他脸上,不许他笑。


    林修远笑得向后倒去,沈安若欺近压过来。


    两人一上一下地跌到沙发上,林修远在下,沈安若在上,四目相对,呼吸咫尺交错,林修远眼里的笑慢慢止住,眸光变得深,且沉。


    沈安若呼吸里压着慌,撑着沙发要起身。


    林修远箍住她的腰,直接切断了她后退的路,又将她压回到他身上,贴在她耳边道:“我现在虽然胳膊受了伤,你要是有生理方面的正常需要,我也是可以为我太太提供服务的。”


    沈安若不想落了下风,自上俯视他,语气装得再镇定不过:“怎么提供服务,你那活儿不是半废不废了,现在已经全好了?”她又盯着他,“别跟我说你在这件事儿上一开始也是在骗我?”


    林修远笑:“提供服务可以用手,也可以用——”


    他话未尽,又停下,拉过她的手放到他的唇上。


    沉默看她。


    第47章


    诺诺从被子里爬出来, 披散着头发,坐在床中央懵懵地发了好一会儿呆,还是醒不过来神, 又“扑通”一下倒回到床上,头枕着小熊玩偶的肚子, 摸摸小熊的头, 摸摸小熊的耳朵,又掰着自己的小脚丫数了会儿脚指头, 猛地想起什么, 惺忪的眼睛亮出些光。


    她翻一个身, 后退着爬下床, 趿拉上自己毛绒绒的小兔子拖鞋,跑到窗台旁, 掀开窗帘看外面的院子,惊喜地“呀”出来, 转身就往屋外跑, 边跑还边喊:“妈妈, 下雪啦!”


    她跑到客厅, 看到从厨房走出来的人,慢慢停住脚,仰头问道:“我妈妈呢?”


    林修远走到小姑娘跟前, 半屈膝蹲下,给她顺了顺堆在脖子里的头发:“姨婆说妈妈去了楼上, 二楼的阿姨找她有事情。”


    诺诺“哦”一声, 又问:“那姨婆呢?”


    林修远回:“姨婆去了菜市场。”


    诺诺点点头,一垂眼,看到他的手背, 眉心生出个小小的川字,她弯下些腰凑近看:“你的手上又是怎么弄的啊?”


    林修远温声解释:“不小心磕到的,已经抹过药了。”


    诺诺眉头又皱,他的手腕上次就是不小心磕到的,现在手背又不小心磕到了,她担忧看他:“你好容易受伤呀,也好容易就生病,你的身体是不是不太好?”


    林修远一顿,他想招些小姑娘的心疼,又不想留给小姑娘一个一碰就倒的形象,还没想好怎么回答。


    诺诺心里已经认定了这个男人应该是有些弱弱的,她叹一口气,他真的是白长了这么大一个个子,也不知道他以后到底能不能保护好妈妈。


    她伸手摸摸他的头发:“你要多多地锻炼,多多地吃饭,要像我一样,我就很少生病,我也很少磕到,我跑很快的。”


    林修远听她小大人儿似的语气,不由地笑,点头道好。


    诺诺不敢拿手碰他的手背,只问:“疼吗?”


    林修远嗓音有些沙:“不疼。”


    诺诺心想他虽然弱弱的吧,但还是挺坚强的,她的手要是磕成这个样子,她肯定是要哭鼻子掉眼泪的,还得要跟妈妈撒娇,要妈妈的亲亲抱抱一百个才可以。


    她又看他的胳膊:“胳膊呢,有没有好一些?”


    林修远抬起胳膊给她看:“胳膊也好多了。”


    诺诺想到昨晚他不乖的事情,小脸儿上端起了严肃:“你受伤了,就要乖乖地呆在医院里,不要去外面到处乱跑,要听医生爷爷的话。”


    她将昨天医生的话记了个大概,掰着手指嘱咐:“不能乱动胳膊用力,不能让胳膊沾到水,不能喝酒,烟也不要抽。”


    说完,她又想到什么,挨过去,贴到林修远的耳边,小声道:“妈妈不喜欢烟的味道的,你想亲亲妈妈,就要香香的才行。


    林修远听着小姑娘一字一句的话,黑眸里盛满笑,听到最后,笑又深了些。


    诺诺看到他眼里的笑,愣了下神,又皱了皱鼻尖,有些后悔自己跟他说了这些话,万一妈妈不想要他亲亲呢。


    门口处传来响动,诺诺歪头看过去,看到沈安若进来,绕过面前的林修远,撒腿就跑向了玄关:“妈妈!”


    沈安若关上门,边换拖鞋边应小姑娘,抬眼看到跟在小姑娘身后的人,平静地移开目光,掩在头发下的耳根却泄露了一抹浅淡的红。


    虽然沈安若不想承认,但昨晚她跟落荒而逃也差不了多少,拿起个抱枕压在他脸上就跑了,连外套都忘了拿。


    她才不需要他的什么狗屁服务,也不需要他的手,更不需要…….


    沈安若想到她指尖沾在他唇上的温度,脸上又生了些热,他恢复了记忆,大概把脑子也给恢复坏了,现在什么浑话都能说出来。


    他那活儿到底废没废的事大概也是在骗她,她以前觉得他不会骗人,也不屑于跟谁扯谎,现在才发现他可能连地上路过的蚂蚁都要骗一骗。


    看来她之前对他的了解完全就是浮于表面的皮毛,要论骗人和伪装,他比她更擅长。


    诺诺依偎到妈妈怀里,搂着妈妈的脖子,看看妈妈红红的脸蛋儿,又转头看向盯着妈妈一直不移眼的林修远,好像懵懂地明白了什么。


    她本来还想偷偷问问妈妈想不想要林修远亲亲,现在又有些犹豫晚上要不要把自己桃子味的香香乳分给林修远一些,妈妈最喜欢桃子味的香香了。


    不过这个小小的烦恼马上就被诺诺抛到了脑袋后面,还有什么比下完雪的早晨堆雪人儿更重要呢。


    诺诺戴着自己的小兔子帽子和小兔子手套,蹲在地上给小雪人做圆滚滚的肚子,圆滚滚的肚子终于做好,她直起身,拍拍手套上的雪,看林修远一眼,又跟着他的视线看向屋子里。


    妈妈窝在沙发上捧着电脑在认真工作,头发上戴着一个黑色小猫咪的发箍,那是她送给妈妈的新年礼物,她选的这个小猫咪发箍很可爱的,戴在妈妈的头上更是可爱又漂亮。


    林修远从屋里敛回目光,把手里做好的雪球放到小姑娘做的雪球上。


    诺诺看他一心二用,而且还是一只手,还能把雪球做得这么圆,对他这个副手的工作还算满意。


    她往林修远身旁挪了挪脚,小小声问:“林修远,你是不是很喜欢我妈妈呀?你老是偷偷地看她。”


    林修远愣了下,又笑,没想到小姑娘也一直在偷偷地看他,他坦诚回:“嗯,很喜欢。”


    诺诺忽闪着大眼睛:“那你现在是在追求我妈妈吗?”


    林修远拿手指给她梳理着被风吹乱的头帘,问道:“诺诺会反对吗?”


    诺诺想了想:“可是妈妈星期一到星期日的男朋友都已经有了人选,你要是追求妈妈,只能排在他们后面,当星期八的男朋友。”


    她怕他不懂,又解释:“就像我去幼儿园,妈妈会给我多准备一套衣服,星期八的男朋友就像是多准备的那一套衣服,只有我身上穿的衣服脏了才会用到。”


    所以他算是七个男朋友之外的备胎,林修远失笑,自我安慰:“星期八男朋友的话,我应该算是特别的那一个。”


    诺诺对他摇了摇手指:“妈妈喜欢你,你才是特别的,妈妈不喜欢你,你就什么都不是,只是小八。”


    林修远神色微怔,看她:“诺诺喜欢我吗?”


    诺诺说不出现在对他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她回:“我认识你的时间很短的。”


    林修远换了个问法:“那诺诺讨厌我吗?”


    这个问题就容易回答多了,诺诺奶声奶气道:“你不惹妈妈生气,也不让妈妈伤心难过,我就不会讨厌你。”


    林修远深黑的眸子里沁出一点笑,笑容又慢慢扩大,淌到眼尾,他认真回:“我知道了。”


    诺诺看着他,唇轻轻抿起,他笑起来的样子真的是顶顶好看的那种,认真说话的样子也是好看的,他不算是一个不讨人喜欢的人,她好像知道妈妈为什么会喜欢过他了。


    林修远看小姑娘有些出神,刮了下她的鼻尖:“诺诺在想什么?”


    诺诺回过神,悄悄抓起一把雪,攒了松散的雪球,朝他砸过去,又咯咯笑着跑开:“我在想怎么偷袭你呀。”


    林修远像是有些难以相信地看着小姑娘,诺诺看到他这个样子,以为自己偷袭成功,笑得更欢实,林修远也攥了个雪球,做着假动作要扔过去,诺诺尖叫一声,笑着跑开。


    沈安若听到院子里的笑声,停下键盘的敲击,抬眼望过去,小姑娘和他打雪仗打得小辫子都要飞起来了。


    他向来不是个有耐心的人,但对小朋友,耐心总是很多,不管是对诺诺,还是陈知聿。


    林修远察觉到她隔窗的注视,想回头,又没有动,诺诺趁他分神,双手捧起刚做好的大雪球就朝他扔了过去,小姑娘准儿头很好,雪直接砸到了林修远的头上,又纷纷扬扬地落下来,他的头发,眉毛,鼻梁,连嘴唇上都全是雪。


    诺诺笑得不行:“哇,你被雪化妆成一个老爷爷了。”


    沈安若看他一身的狼狈至极,全无平日的从容和雷厉,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林修远转头看过来,精准地捕捉到她目光里的笑,沈安若笑止住,背靠着沙发往后仰了些,又慢慢拱起膝盖上的电脑,拿屏幕挡住自己的脸。


    林修远望着还留在电脑外的那一双尖尖的猫耳朵,唇角勾起,她躲他躲得未免也太过明显。


    诺诺抓住时机,又“嘿呦”一声,朝他砸过来一个雪球,林修远佯装被砸痛,捂着胸口仰躺到雪地里,诺诺开始不信他被砸倒,叫了两声“林修远”都没有回应,才踮着脚尖悄悄走到他身旁。


    刚想朝他眼睛吹一口气,看他是不是在装晕,就被林修远给抱住,诺诺知道自己被骗了,笑倒在他怀里,两个人在雪地里闹成一团。


    这场雪仗,最终以诺诺的全面获胜结束,就是两个人都成了雪人儿。


    诺诺站在落地窗前的小凳子上,沈安若给她摘下手套,拿下帽子和围巾,脱掉她的外套,又脱下她的外裤,只剩一身温柔紫的保暖内衣,最后散开她的辫子,轻轻拍了拍她蓬松的头发。


    她全身包裹得严实,林修远扔雪球的时候又刻意避开她的脸和脖子,小姑娘也就发梢上沾到了些雪。


    相比之下,林修远就要惨很多,他站在落地窗外,拍干净满头发的雪,又将裤子上的雪抖落干净,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扔到椅子上,脱掉鞋,这才走进屋。


    他等沈安若给诺诺弄完,走到她面前,弯下些腰,低声道:“我脖子里好像进了雪,麻烦帮我弄一下,很凉。”


    林修远学不来陈瑾舟那种没皮没脸的撒娇,只能用自己的方式想多得她一些关注。


    诺诺拂开挡在眼前的头发,仔细瞧林修远一眼,手伸出去,碰碰他的脸:“羞羞脸,林修远,你都已经十八岁了,还跟妈妈撒娇。”


    她话说一完,就发现林修远的脸上出现了些可疑的红晕,诺诺看着他,眼睛都睁大了些,她没想到大冰山也是会害羞的,所以他真的是在跟妈妈撒娇吗?


    诺诺把人给逗脸红了,自己反倒不好意思了,她的手又伸出去,再碰碰他的脸:“不羞羞脸,不羞羞脸,男孩子也是可以撒娇的,宝珠姨姨说会撒娇的男孩子更讨人喜欢,你就是三十八岁了,也可以撒娇的。”


    她又看沈安若:“对不对妈妈?”


    林修远也看向她。


    沈安若被两双眼睛盯着,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又问诺诺:“要不要吃草莓?姨婆买回来了草莓,已经洗好了,在茶几上。”


    诺诺注意力被转开,举起小胳膊高兴地说着“我要吃!”,她自己从小凳子上爬下来,跑去了客厅。


    落地窗前只剩两个人,沈安若本想跟着诺诺直接走,目光扫到他颈后衣领处压着的雪,又停住脚。


    林修远问得随意:“你喜欢会撒娇的男人?”


    沈安若回得不经心:“我喜欢话少的男人。”


    林修远看她:“我以前话少,也没见得多招你喜欢。”


    沈安若一顿。


    林修远故意逗她:“还是你喜欢话少又会撒娇的男人?”


    沈安若没说话,手伸向他的脖子,没把雪给他扫下来,而是扯开衣领,将上面的雪全都压到了他的衣服里。


    林修远直接被冰了个透心凉,唇角都哆嗦了两下。


    沈安若转身就走,眼睛微不可察地弯下来些弧度,又展平。


    林修远攥住她的手,将她留在原地,看她的眼睛:“沈安若,你在笑吗?”


    沈安若面无表情地回视他:“我这个样子像是在笑?”


    林修远碰了碰她的眼尾,在她耳边道:“我知道了,你喜欢话少,会撒娇,又能让你笑的男人。”


    第48章


    年底事忙, 沈安若这周几乎天天都是早出晚归,相反,林修远就清闲得多, 大多的时候都在家,他负责接送诺诺上下幼儿园, 辅导小姑娘学写字学英文, 陪小姑娘拼乐高下象棋,晚上讲故事哄小姑娘睡觉。


    起初诺诺嫌弃他讲故事讲得不好, 他的声音低低沉沉的, 好听是好听, 但是他不像妈妈那样, 会扮演小兔子小熊小猫咪说话。


    听他讲故事就像是听方大川叔叔在跟他汇报工作,平铺直述的, 没有一丁点的感情,好无聊的, 听得她一点都不想睡觉, 只盼着妈妈能早点回来。


    后面林修远将故事翻译成英文, 效果稍微好了些, 有一次诺诺听他打电话,说的好像不是英语,林修远解释他说的法文。


    诺诺觉得他说的这个什么法文好好听, 林修远就改用法文讲睡前故事,诺诺很喜欢听, 但又听不大懂, 每次躺到枕头上不到五分钟眼皮就能沉下来,堪比催眠神器。


    总体来说,林修远在带小朋友这件事上还算得心应手, 但有一件事他一直做不好,就是给小姑娘扎头发。


    他看她和桂姨做这件事明明很简单,不过两三分钟,就能给小姑娘编出一个漂亮的公主发型,到了他这儿,别说给小姑娘编辫子,就是梳一个简单的马尾,他都扎不太好,每次不是不小心把小姑娘给扯疼,就是刚扎上没两分钟,那松松散散的马尾辫就全都散开了。


    方大川这些日子来给老板汇报工作,都会看到老板拿着一个公主洋娃娃练习编辫子扎头发,通过这几天的观察,方大川得出了一个结论,老天爷果然是公平的。


    老天爷给了老板一张英俊的脸,登天的大长腿,绝佳的身材比例,敏锐的判断力,过目不忘的脑子,老天爷同时还给了老板一双实在是称不上灵活的手。


    虽然老板的一只胳膊受伤了吧,但只要是不用力的活儿,基本都不会受什么影响,而扎头发这件事有什么难的,一只手攥着头发,一只手把发圈套上去就可以,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老板竟然都做不好。


    方大川每次在旁边当观众看老板拿着洋娃娃玩偶折腾,都要使出十分的定力,才能忍住不让自己笑出来。


    林修远也意识到是不是自己手太笨的问题,他今天就让方大川也试了一下,结果方大川试过之后才知道,自己幸灾乐祸早了,不是老板的手不灵活,是扎头发这件事看着简单,实则是一个高技术含量的工作。


    一个老板,一个助理,拿着两个公主洋娃娃玩偶,练习了半个多小时,方大川都觉得自己出了一身的汗,终于是把洋娃娃一头散乱的长发给扎了起来。


    要说谁扎得更漂亮一些,就是把老天爷给请下来当裁判,老天爷都怕是宁愿自己眼是瞎的,可要说谁扎得更丑一些,路过的狗都得双脚离地,直立行走地跑过来,指向方大川。


    方大川今天一走出老板的家门,就拿手机下单买了几个洋娃娃,他可以没有老板有钱,也可以没有老板聪明,但在扎头发这件事上他不想输给老板。


    他要赢!


    林修远还不知道他的助理被激起了前所未有的胜负欲,他早晨在洋娃娃头上练习的成果还算不错,晚上桂姨带小姑娘洗完澡,他给小姑娘吹干头发,就想着再试一次。


    试之前林修远跟小姑娘保证,这次不会再把她扯疼,诺诺看他这么喜欢给她扎头发,就点头答应了。


    开始进行得还算顺利,但到最后一步,林修远拉皮筋拉得有些用力,皮筋直接被他拉断绷在了他自己的手背上。


    今天的扎头发最后还是以失败告终。


    沈安若到家已经快十点,桂姨这两天偏头疼犯了,休息的都比较早,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小姑娘的房间里有些声响。


    这阵子沈安若回来得晚,她怕半夜回来收拾会吵醒小姑娘,所以诺诺这周都睡在自己房间。


    今晚诺诺想等妈妈回来再睡,因为明天妈妈出差要早早地出门,她明天早晨醒来就见不到妈妈了。


    沈安若走到小姑娘门口,又慢慢停住脚。


    房间里,林修远盘腿坐在床上,手在膝盖上搭着,不能动一下,诺诺给他下的命令,因为他指甲上有小姑娘新给他涂的熟樱桃的指甲油,要等到指甲油干了,他才能动。


    他头顶上戴着沈安若的黑色猫咪发箍,一侧头发被小姑娘拿五颜六色的皮筋一小撮一小撮地扎了起来,另一侧的头发在排队等着。


    诺诺从妈妈的梳妆台里翻出了卷发棒,打算待会儿给他另一半的头发卷成羊毛卷,诺诺觉得他的头发要是成了陈知聿那样的小卷卷毛,应该也会很好看。


    小姑娘屁股底下垫着三个抱枕,坐在林修远身旁,认真地给他扎完最后一个小辫子,嘴里还念叨:“林修远,你真的好笨的,扎头发有什么难的,你看这么一会儿时间,我已经给你扎了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个小辫子。”


    林修远也认同小姑娘的话,点头承认:“嗯,我是有些笨。”


    诺诺看他头都垂下去,有些泄气的样子,她抬手摸摸他的脸,改口安慰道:“其实你也没有那么笨,我的头发有些多,跟我妈妈一样,而且你现在不是手受伤了吗,扎不好也正常啊,等你胳膊好了,你再多练习练习就好了。”


    林修远又笑:“明天我再继续练习。”


    他好像很想把这件事做好,诺诺看着他,眼睛不由地弯下来些,想到什么,神情马上又严肃:“你现在知道了吧,当妈妈养小朋友很辛苦的,你不在之前,妈妈每天每天都是这样,早晨起来给我扎头发编辫子,给我做饭,给我搭配漂亮衣服,我生病的时候,妈妈都是整晚不睡觉的,我第二天还可以在床上懒睡觉,但妈妈就要早早地起床去上班,有一次妈妈都差点晕倒在门口。”


    她一句一句说得认真,林修远听得也认真,诺诺说到一半,看到门口的妈妈,眼里立刻闪出晶晶亮的光,不再管林修远,从高高的抱枕山下滑下来,坐到床上,张开两个小胳膊迎沈安若:“妈妈!你回来啦。”


    沈安若走进来,将小姑娘抱起来 ,亲亲她的小脸蛋儿,抬眼间,对上他眼眶里发红的血丝,怔了下,又盯着他细瞧。


    林修远压下情绪里的微澜,伸手给她将脸颊边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


    诺诺窝在沈安若怀里,仰头看她:“妈妈,我在跟林修远说养小朋友当妈妈好辛苦的。”


    沈安若看回她,双手捧起她肉乎乎的脸,认真道:“妈妈没有觉得当妈妈辛苦,妈妈喜欢当诺诺的妈妈。”


    诺诺眼睛弯成了月牙,她紧紧搂住沈安若的脖子:“我也喜欢妈妈当我的妈妈,超级多超级多的喜欢,天下第一的喜欢,不对,是全宇宙第一的喜欢。”


    沈安若也弯眼笑,抱紧小姑娘,亲亲她的额头。


    林修远在一旁看着拥抱在一起的母女两人,手抬起,又慢慢放下,眸光深暗晦涩。


    沈安若余光里看到他抬起又放下的手,睫毛轻轻忽闪了下。


    诺诺今天晚上特别兴奋,她已经好几天晚上在睡觉前都没有见过妈妈了,她今晚要和妈妈一起睡,她让沈安若快去洗澡,然后要林修远讲故事哄她们睡觉。


    沈安若今晚喝了些酒,澡洗得有些慢,等她洗完澡出来,小姑娘已经抱着自己的小熊睡着了。


    厨房里亮着一盏灯,里面有烟火气,沈安若走到厨房,林修远正在给滚沸的锅里下面,看到她来,让她去餐桌前坐:“桂姨说你晚上要是喝了酒,回来喜欢吃一碗热汤面,你先去坐着,再有两分钟就好。”


    沈安若双臂环胸,懒懒倚靠门框,看着他被锅里飘出的白色热气包围住的侧脸,一时没有动。


    他头发上扎着的那些花花绿绿的皮筋已经被他弄下来了,未干透的头发有些凌乱地搭在额前,后脑勺也乱蓬蓬的,还翘着一两撮,指甲上的红在灯光下格外显眼,他皮肤本来就白,那抹樱桃红将他的手指衬得更白了些。


    他现在这副样子要是被拍下了照片,卖给狗仔或者杂志社,应该能卖出一个大价钱。


    林修远转过身看她,眼神询问怎么了。


    沈安若扬下巴点他的手:“我那儿有卸甲油,你要不要用?”


    林修远看一眼自己的手:“不卸了,诺诺喜欢,就留着吧。”


    沈安若微微挑眉,又点头,诺诺这阵子提起他的次数渐渐多起来,不是没有原因的,在讨小姑娘欢心这件事上,他是下足了功夫的。


    手机的震动从客厅衣架上搭着的外套传过来,她手机放在外套里忘了拿出来了,沈安若轻着脚步走过去,掏出手机,接通电话,声音压低:“怀章,怎么了?”


    林修远端着面走出厨房,瞧一眼在客厅里接电话的人,走去餐桌。


    沈安若和贺怀章简单说完事情,又道明天见。


    她和贺怀章还有吴慧慧明天要去北城出差,一早走,深夜回,时间是赶了些,不过她不喜欢住酒店,宁可晚上折腾一些,起码第二天早晨能在家里睡个好觉。


    沈安若挂掉电话,又回工作群里的信息。


    林修远等了一会儿,走过来拉她:“先吃面,工作的事情待会儿再说,不然面要坨了。”


    沈安若确实有些饿了,她在饭局上一般都吃不下去什么东西,由着他把她拉到了餐桌旁。


    他做饭的手艺还算可以,沈安若边吃面边回信息,连面带汤吃过一碗之后,胃里舒服了很多。


    林修远安静地坐在她对面,不打扰她看手机,也不打扰她吃面,看她一碗见了底,问道:“还要吃吗?”


    沈安若摇头,放下筷子,眼没离手机屏幕。


    林修远起身把她的碗筷拿走,端了一杯温水和一盘草莓出来,都放到她手边,又回了厨房,等他收拾完厨房出来,手机还在她手里,林修远扯过她身旁的椅子坐下:“我明天早晨送你去机场?”


    沈安若正在看一个报表,心不在焉地回:“不用,我同事明天会顺路过来接我。”


    他们明天五点就得出门,贺怀章会开车过来接上她,再去接吴慧慧,然后直接去机场,也不用绕路。


    林修远知道她嘴里的同事应该就是贺怀章,今天晚上的饭局他想去接她,她也不让,就让他在家陪诺诺就好。


    她不喜欢他出现在她同事面前,他也知道。


    林修远拿起一颗草莓,送到她嘴边,碰了碰她的唇。


    沈安若回着信息,下意识地张嘴咬了一口。


    林修远看她吃了进去,问:“甜吗?”


    沈安若可有可无地“嗯”一声,还挺甜的。


    林修远将她咬剩的草莓底吃进嘴里,听起来像是自言自语:“我怎么吃着有些酸。”


    沈安若终于从手机上抬起了些眼,看他。


    林修远又拿起一颗草莓送到她嘴边,沈安若这次没张嘴,偏过头自己拿了颗草莓吃进了嘴里,林修远收回手,看着草莓,默了片刻,开口道:“我其实有些妒忌贺怀章。”


    要搁以前,这些话林修远绝对说不出来,哪怕他心里吃贺怀章的醋吃到死。


    现在既然开了头,后面的话就容易很多。


    他又看向她:“其实不是有些,是很多,你那次也是和他去北城出差,我们在机场碰到,那个时候我虽然还没恢复记忆,但看到他站在你身边,我就看他不太顺眼。”


    “他是你的大学同学,认识你的时间比我要久得多,他是你的同事,每天见到你的时间也比我要多,诺诺很喜欢他,总是把怀章叔叔挂在嘴边。”


    他停一秒,又道,“你也会叫他怀章,你现在都不太愿意叫我的名字。”


    沈安若听他说着话,也没打断,只有一个没一个地吃着草莓。


    林修远扯唇笑,笑里有苦涩:“我也知道我没有妒忌他的资格,你以前也喜欢叫我修远,是我自己没有珍惜。”


    沈安若想到以前那些假意多真情少的时刻,神情有些恍惚,又被刚吃进嘴里的草莓酸到,眉心不明显地蹙了下,她看了眼咬了一半的草莓,手伸过去,将草莓送到了他嘴边,止住了他还要说的话。


    林修远一顿,张开嘴,把草莓吃了进去,慢慢地嚼着。


    沈安若托腮问:“酸吗?”


    林修远将草莓咽下去,哑声回:“不酸,很甜。”


    沈安若点点头:“甜就好。”


    林修远看着她,唇角的笑一点点加深,这次笑里没了苦涩,直接淌到了眸底深处。


    贺怀章再怎么样,肯定也没有吃过她喂的草莓。


    林启正也是。


    第49章


    沈安若他们在北城原定的行程是, 上午落地北城,中午和客户A方吃饭,下午参加客户B方的投标, 晚上还有和客户C方的饭局。


    然后十一点半的最后一趟航班回江城,一点半落地, 三点之前预计能到家, 四点大概能躺到床上,接下来是两天的周末, 可以好好在家补个觉。


    只是计划好的事情大多都会出现这样或者那样的变化, 下午投标进行到中场休息时, 吴慧慧收到了客户C方发来的消息, 说是晚上有变动,他们经理今晚临时有事情, 问饭局要是改到明天晚上,他们时间上是否方便?


    自然是方便的, 不方便也得方便, 年底是人情往来走动的关键时刻, 他们都来了北城, 该走的人情,该敬的酒,都不能落下。


    于是吴慧慧改航班, 贺怀章定晚上的酒店,沈安若打电话取消今晚饭店包厢的预约改到明晚, 又给桂姨打电话, 她原本答应明晚要带小姑娘去看电影的。


    诺诺下午从幼儿园回来有些困,刚在床上迷瞪了一会儿,一醒来就接到妈妈的电话只觉得高兴, 沈安若说什么,她都软糯糯地应好。


    等电话挂掉,她窝回被子里,看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才慢慢回过味儿来妈妈都说了什么,眼眶也慢慢泛出些红。


    倒不是因为明天晚上不能去看电影了,她就是有些想妈妈了,今天早晨醒来的时候,她虽然已经知道会见不到妈妈,但是睁开眼看到床的那一头空荡荡的,她心里还是有一些失落的,现在一想到明天早晨醒来还见不到妈妈,她心里的难过就又多了些。


    林修远一进屋,就看到小姑娘把小熊抱在怀里,仰头看着天花板,在安静地抹眼泪,眼尾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


    哭起来也像妈妈。


    和她妈妈掉眼泪的时候带给他的无措感也是一样的。


    林修远面上镇定,屈膝半蹲到床头,轻抚着小姑娘的头发,柔声问:“诺诺怎么了,做噩梦了?”


    诺诺转过头来看他,一吧嗒眼,成串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跟着往下掉:“我想妈妈了。”


    林修远将她从床上抱起来,搂到怀里,一点点给她擦着眼泪:“我也想她。”


    诺诺眼泪汪汪地问:“你有多想妈妈呀?”


    林修远回:“下一秒就想见到她的那种想。”


    诺诺眼泪止住了些,双手圈上他的脖子:“那我比你的想要多一点,我是下一秒就想亲到妈妈的那种想。”


    林修远怔了怔,又笑,刮刮小姑娘的鼻子,那他可能比她想得还要多不止一点。


    诺诺一想到妈妈,眼里又泛起一圈红,她压住嗓子里的抽噎:“我要攒着,等明天的明天妈妈回来,我要抱着妈妈亲个够,把这两天没给妈妈的亲亲都要补上。”


    林修远看着小姑娘满是潮湿的眼,心念微转,倒也不用非得等到明天的明天。


    沈安若给小姑娘打完电话,又下单给小姑娘订了一个草莓蛋糕,算是她失约的补偿,小姑娘一吃甜的,心里有再多的不开心,也会马上就忘掉。


    她订好蛋糕,又去洗手间补了下妆,下半场的讲标,她是第一个上场。


    从洗手间出来,手机进来电话,沈安若看一眼来电号码,脚步慢慢停下,指尖在屏幕滞了一瞬,然后按了接通,走到临窗的角落,将手机放到耳边,问道:“有事?”


    手机那头很安静,没有回应,沈安若将手机拿下来,再看一眼屏幕,是他的私人号码没错,她虽然从来没备注过他这个号码,但不会记错。


    沈安若以为他是不小心按错电话,想直接挂断,犹豫一秒,又将手机放回耳边,叫他一声:“林修远?”


    林修远从她嘴里听到他的名字,唇角扬出些弧度,出声应她:“嗯,是我。”


    沈安若想到他昨晚的话,这大概是觉得她没叫他的名字,才没有应她,他真的是幼稚又无聊,她没多少好气地问:“怎么了?”


    林修远道:“我今晚想带着诺诺去北城可以吗?不会打扰到你的工作,可以等你忙完我们再碰面,”是请示的语气,也不是一定要去,“要是你觉得不行也没关系,我还没跟诺诺提这件事。”


    其实直接带着小姑娘过去给她一个出其不意的惊喜,小姑娘应该会更高兴,不过要带着小姑娘出远门,总要先征得她的同意,这比惊喜更重要。


    沈安若想了想,觉得这个计划也可以,她明天白天都没有安排,这一周她都没怎么好好陪过诺诺,小姑娘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有不开心。


    她没有迟疑地回:“行,让桂姨也一起来吧,我明天白天的时间是空的,可以带她们逛逛北城,我待会儿发你酒店地址。”


    林修远默了默,道:“住在家里吧,”他本来想说,你不是不喜欢住酒店,话到嘴边又改成,“诺诺住酒店是不是睡不好?北城那边小姑娘的房间布置的跟她现在睡的房间是一样的,她不会觉得陌生,而且家里什么东西都有,也能更方便些。”


    沈安若没说话,小姑娘在这方面也随了她,换了一个不熟悉的环境,就睡不大好,尤其不喜欢住酒店。


    林修远见她不作声,试探道:“你们大概几点结束,到时候让钟叔过去接你。”


    沈安若回:“不用,你发我地址,我结束了直接过去。”


    林修远唇角笑又深:“也行,就是你要先通过一下我的微信,我才能发你地址。”


    沈安若一顿,这才想到他之前给她发过微信验证的消息,她一直都没有通过,他们这段时间的联系,要么是靠方大川在中间传话,要么是通过桂姨或者诺诺,极少的时候才会直接通电话。


    她握紧手机,装傻,明知故问:“你没有我微信吗?”


    林修远坦诚道:“我之前把你微信给删了,分手的那几个月,我一停下来工作就会忍不住地看微信,想你是不是会给我发消息,我一直等不来你的消息,又怕自己忍不住会给你发消息,然后我就直接把你的微信给删了。”


    “删了之后我又想,万一哪一天你发现我把你给删了,你在喝醉的时候会不会给我打电话过来,质问我为什么要删你微信,因为我每次喝醉的时候总想给你打电话,想问你为什么要骗我,想问你不喜欢我为什么还要让我在你身上越陷越深。”


    “然后我又把你电话号码给删了,不过删了电话号码没用,那几个数字已经印在我脑子里了,我闭着眼都能摁出来,再后来,我连酒都不喝了,因为我怕自己会醉,我怕我电话打过去,你会冷冰冰地问一句,哪位?我不想在你那儿当陌生人。”


    沈安若想说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幼稚,唇张了张,嗓子有些干涩,没能发出声。


    林修远隔着电话也能猜到她心里的想法:“觉得我幼稚?”


    他做过的幼稚的事情可不止这一件,那次酒会之后,他就把林启正给调去了国外,林启正给她打来电话,他直接替她把他的号码给拉进了黑名单里。


    这样卑劣的事情,要搁以前,他也不相信他会做出来。


    林修远低声道:“在遇到你之前,我也不知道自己会这样幼稚,”他顿一下,又道,“所以,沈安若,你是不是给我下什么蛊了?”


    沈安若白皙的颈项低垂下,脚轻轻踢了下地上虚无的空气,回他:“嗯,我给你下蛊了,七字禁言蛊,你现在再多说一个字,你就要——”


    她话还没说完,又止住。


    林修远问:“我就要怎样?”


    沈安若沉一口气,压低声音道:“你以后吃泡面都没调料包。”


    她刚说完就咬住了唇,他这辈子活到现在怕是连泡面是什么味儿都没有闻到过,她虽然不想给他施加什么恶毒的诅咒,但这话说出来未免也太没什么杀伤力,亏她刚才还说他幼稚。


    林修远低低地笑。


    沈安若被他笑得脸热,听到有脚步声走近,转头看到走过来的曹睿,曹睿也是来参加今天的投标的,金超他们公司也来了,江城一共来了他们三家公司。


    曹睿跟沈安若微颔首打招呼,沈安若也跟他点了下头,她不想再跟电话里的人说下去了:“我要去忙了,你们落地了给我发条信息。”


    林修远回:“好。”


    他嗓音沉哑,尾音里还有未消散的笑,就像是贴在她的耳侧,沈安若睫毛轻颤,直接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


    曹睿走过来,看她挂了电话,停到她身旁,瞧着她面若桃粉的脸庞,轻松打趣:“男朋友来查岗?”


    自从卓航年会之后,曹睿暗地里从各方找关系打听过她和林修远的关系,不过都没打听出来什么有用的信息,就连林氏的高层那边对他们老板的私事也不清楚。


    也有小道消息说林修远结婚了,不过没人能确定这条消息的真假,因为林修远至今也没带着太太在公开场合露过面。


    他刚才跟吴慧慧侧面打听了一下,吴慧慧那小妮子脑子贼得很,警惕心极重,嘴也严,关于领导的私生活是一句话都不肯多说,不过有一件事曹睿倒可以确定,沈安若应该还没结婚,他仔细看过沈安若的手,没有戒指,也没有戴戒指的痕迹。


    男人最了解男人,在宣示主权这块儿,从来只会嫌自己做得还不够明显,如果太太是沈安若,曹睿总觉得怕是高高在上的林修远应该也不能免俗。


    面对曹睿的调侃,沈安若有些意外,主要是因为她印象里的曹总不是一个爱打听别人闲事儿的人,她摇头回:“不是。”


    沈安若不知道的是,她手里握着的手机并没有挂断,林修远能清楚地听到两个人的对话,他眼里的笑慢慢淡下去。


    曹睿也知道自己话说得唐突,他给自己找补:“抱歉,我以为沈总有男朋友。”


    沈安若笑了笑,大概能猜到曹睿应该是想打探什么,她刚要否认,一抬眼,看到窗外天空留下的一条飞机线,朝着远方,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云和太阳交接的天际。


    今天凌晨他送她上车,车开走,他站在原地,她在倒车镜里看着他越来越模糊的影子,就跟现在天空上那条飞机线一样。


    那个时候其实她有那么一秒的冲动,她想让车停下,至于让车停下后做什么,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想让他在她的视野里就那样消失。


    这一点,她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沈安若手指轻叩上手机屏幕,沉默少顷,回道:“……是我先生。”


    曹睿一愣。


    电话那头要挂断电话的林修远顿住——


    作者有话说:抱歉没能二更合一,今天先到这儿


    第50章


    投标结束, 从客户公司的办公大楼出来,夜幕已降,远处星星点点灯火阑珊, 近处车如流水蜿蜒成长龙。


    沈安若看着朦胧的夜色轻轻舒了一口气,这一天总算是结束了, 旁边的女人也同样是松了肩, 双手抄着大衣兜,长叹道:“总算是熬到周五了。”


    她问沈安若, 扫了眼贺怀章:“晚上什么安排, 找地儿喝一杯?我知道这附近有家不错的小酒馆。”


    吴慧慧一听就有些跃跃欲试。


    女人叫邵知琳, 也是从外地赶来投标的, 他们公司就她一个人过来,刚才就坐在沈安若的旁边, 两个人中场休息的时候聊了一会儿,颇有些一见如故的感觉。


    沈安若之前就听过邵知琳在圈子里“拼命三娘”的名号, 她能力很强, 但和她的上级领导好像是有矛盾, 之前在一次展会上, 据说邵知琳和领导直接就吵了起来。


    聊天的时候,沈安若能感觉到她在公司的处境不是很如意,她想对邵知琳再多一些了解, 如果可以,看能不能把人给挖到他们公司来, 贺怀章也有这个意思, 他是搞技术的,在专业上面更清楚邵知琳的能力有多强。


    沈安若抬腕看了眼时间,点头应下邵知琳:“这么冷的天儿确实适合喝些酒暖暖身, 不过我最多只能待到八点,待会儿得提前走。”


    邵知琳对她眨眨眼:“有约会?”


    沈安若道:“我女儿今晚要过来,现在已经在飞机上了。”


    邵知琳吃惊:“真的假的,你都有女儿了?!”


    沈安若点头。


    一旁的曹睿很好地掩下眼里的惊愕,面上不动声色,金超看曹睿,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嘴,他就说沈安若这女人不简单,原来是母凭子贵,靠女儿上的位。


    这种玩弄手段耍心机的女人,林修远又能留她在身边多久,对她生下的女儿肯定也没几分待见,别的不说,林修远公司在北城,这母女俩生活在江城,这搁古代跟异地流放也差不了多少。


    亏他这阵子还提心吊胆的,生怕之前得罪了什么不该得罪的人,金超心里稍微松了口气,昂起些下巴,整了整大衣领,对他身后的那两个实习生不耐烦地打了个响指,意思是走了,让他们快跟上。


    “这狗阵仗摆得比东厂的大太监出街还要足。”吴慧慧瞅着金超的背影,忍不住小声嘀咕。


    邵知琳听到吴慧慧的吐槽,不由失笑,吴慧慧意识到自己话又多了,吐吐舌头,又看沈安若,沈安若轻拍了下她的肩,也承认吴慧慧的形容十分精准。


    曹睿适时开口:“今晚的酒局加我一个不知道方不方便?”


    他都这样说了,沈安若和贺怀章自然说欢迎,邵知琳也没意见,多认识个人就多条路,谁知道以后什么时候就能用上,她对曹睿的印象不差。


    周五的晚上到处都是热闹,一行人穿过街头汹涌的人潮,进到一家不显眼的店里,店面不算大,但确实如邵知琳所说,氛围很浓。


    服务员将他们带到一临窗的位置,店里暖气给得很足,沈安若坐到座位上,摘下围巾放到包里,邵知琳看到她大衣上别着的胸针,眼睛亮了下:“你这款胸针好漂亮,在哪家店买的?”


    沈安若道:“我们家小姑娘送我的,她平时喜欢逛我们家楼下的两元店玩具店什么的,那里面有很多这种亮晶晶的小玩意儿,她每次去都要买一些,现在都集满了好几个首饰盒。”


    邵知琳又凑近些看,语气惊讶:“现在两元店里的东西都做得这么精致了吗?这钻石看着和真的一模一样。”


    沈安若见她喜欢,就把胸针拿下来给她看。


    吴慧慧也凑过脑袋来:“安若姐,下次诺诺再去逛,让她也带上我,小姑娘眼光是真好,我在两元店里都发现不了这种好东西。”


    沈安若摸摸她的头,这姑娘刚才配合她讲标的时候还派头十足,一到了私下里,就跟个小孩儿没差。


    曹睿也侧过身看了一眼,他们家老太太对珠宝首饰什么的最有研究,曹睿第一眼就觉得这款胸针应该是个有来头的老物件,绝对不是两元店里哄小朋友玩的小玩意儿,这种成色这种大小的钻石,要是真的,拍下来怕是上千万都不止。


    不过他没声张,又打量起了沈安若,要是她真的当上了林修远的太太,行事作风未免也太过低调。


    要知道,只要她稍微放出去一点风声,自然有大笔大笔的生意主动找上门,哪里还用这样舟车劳顿地跑到北城来投标。


    曹睿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沈安若放在桌子上的包,压在包上面的围巾一角绣着一个“Lin”字,他又仔细看,这个“Lin”难道指的就是林修远?


    贺怀章注意到曹睿视线里的探究,他伸手将沈安若的包从桌子上拿下来,放到了她身旁。


    曹睿知道到自己这种暗里打探的行为有些冒犯,不管沈安若和林修远的事情是真是假,他现在都不想对沈安若或者她身边的人有半分的得罪,他对贺怀章歉意地笑笑,主动提起了他们公司最近在接触的一个项目。


    沈安若听着曹睿的话,接过邵知琳递回来的胸针,手摸到上面的钻石,突然意识到些不对。


    昨天早晨她临出门的时候,诺诺从自己首饰盒里拿出了这个胸针给她别在了大衣上,说这个粉粉的钻石和她的大衣很搭。


    小姑娘经常会用自己的那些小首饰给她的衣服做一些搭配,沈安若当时着急出门,也没有多想,只觉得小姑娘在衣服首饰上的选择还挺有自己的想法的,因为她也觉得这款胸针和她的大衣很搭。


    现在灯光明亮下,更显胸针的精致,这应该不是在两元店里能淘到的东西。


    沈安若想将胸针放到包里,胳膊碰到包上面的围巾,围巾掉下去一角,她将围巾扯上来,看到上面绣着的字,这才知道她拿错了他的围巾。


    现在家里他的东西渐渐多了起来,厨房里有了他的专属围裙,玄关柜也有了他的拖鞋,衣架上有他的衣服。


    茶几上还有他隔三差五忘下的袖扣手表,桂姨收拾的时候,总会把这些东西放到她的梳妆台上,她今天还给他,明天梳妆台上就又会多出别的。


    有些事情的界限一旦模糊了,再想刻意得分清楚什么就会越来越难。


    沈安若在低低靡靡的音乐里回过神,将围巾叠整齐,放回包里,将胸针也放回包里,又拉上拉链。


    一顿饭吃到快八点,愉快地收了场,沈安若和邵知琳交换了联系方式,她知道了邵知琳提议今晚这次饭局的目的,她想摸邵知琳的底,邵知琳也想摸他们公司的底,彼此的心思基本都已经摸清,接下来的事情她们再私下谈就好。


    曹睿那边提了一个工业园的项目,说他们自己吃不下,问他们有没有合作的想法,贺怀章和沈安若都知道曹睿说的那个项目,也知道曹睿说的是实话,以他们公司的实力很难全都接下来,同样沈安若他们公司现在也不具备全都接下来的实力。


    但是,两家公司合作,牵扯甚多,虽然曹睿做事还算磊落,可也难保中间会有什么龃龉发生,最后闹得双方都不愉快。


    不过沈安若也没有一口回绝,这件事后续可以探讨,未必不能找到一个两全之法。


    从饭店出来,外面的夜色更浓,沈安若系上大衣的扣子,又从吴慧慧手里接过包,没走两步,看到不远处路灯下的人,慢慢停住脚。


    他们六点的飞机起飞江城,两个小时的航班,现在还不到八点,他人怎么已经出现在了这儿。


    林修远正和陈瑾舟闲聊着,抬眼看到她,漆黑的眉眼里浸出清浅的笑,把过路人的目光都招了过去。


    也看呆了吴慧慧和邵知琳。


    吴慧慧觉得这个高大英俊的男人怎么有些眼熟,她好像在哪儿见过,邵知琳看看走过来的林修远,又顺着林修远视线的落点看沈安若,碰碰她的肩:“认识呀?”


    林修远走到沈安若身旁,看她一眼,温声回邵知琳:“我是她先生。”


    沈安若眼神微微顿,看他。


    她那会儿回曹睿,说不出他是她老公,也说不出他是她爱人,最后才选了个“我先生”的介绍词,这个词儿现在怎么跑到了他嘴里。


    林修远也看她,给她拢了拢大衣的领口,低声问:“怎么了?”


    沈安若摇一下头,从他手里不着痕迹地扯回自己的大衣。


    旁边的曹睿按捺下今天已经不知道第几回的震惊,上前一步,沉稳地自我介绍:“林董您好,我是曹睿,之前卓航年会的时候,和您有过一面之缘。”


    林修远认出曹睿就是那天和她热聊的那个男人,他只微颔了下首,淡淡道:“曹总好,我对你有印象。”


    曹睿没想到他能对自己有印象,甚至还能记得他姓曹,一向稳重的男人也难掩激动,说话都有些打磕绊。


    吴慧慧短促地“啊”一声,忙双手捂住自己的嘴,她想起来这个男人是谁了,卓航的年会上,林氏的董事长林修远!!!!还给安若姐颁过奖!!!!!


    当时她站在宴会厅的最后面,根本看不清台上,拿着手机对焦看才看清了些。


    他说他是安若姐的先生,所以她领导的男人是林修远!!!!吴慧慧心里的尖叫声又大了些,不愧是她安若姐,选男人的眼光也强到不行。


    贺怀章则是一眼都不想多看林修远,他今天早晨去沈安若的时候,已经充分感受到了林修远眼神里的黏糊。


    现在不过才分开十几个小时,他就从江城追到了北城,贺怀章觉得,要是可以,这个林修远大概都想变成安若手腕上的发绳,时刻被安若戴在身上,他才安心。


    林修远礼貌性地和曹睿简单社交寒暄了几句,又看回沈安若,他从她脸上看不出她对他出现在她同事和朋友面前是什么态度,是生气一点,还是更生气一点,可他等不及了,他想早些见到她,多等一秒都等不了。


    他搬出小姑娘:“诺诺让我过来接你。”


    沈安若睨他一眼,林修远试着伸手接她手里的包,沈安若看着他大衣袖口下若隐若现的绷带,没把包递过去,她包里电脑保温杯什么都有,他的手现在提不了什么重物。


    但她又不想当着别人的面让他伸过来的手落了空,指尖迟疑一瞬,抬腕把自己的手递给了他。


    林修远平时再喜怒不行于色,此刻也难掩饰神色里的怔愣,他反应过来,又笑,将她的手紧紧握在掌心,伸出左手从她手里拿过包。


    从隔壁饭馆里走出来的金超呆呆地盯着眼前这一幕,又使大劲拍了自己脸两下,想把自己拍清醒些。


    是他的错觉吗,他怎么觉得林修远才是害怕被踹的那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