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十九章

作品:《想念热情都收敛

    第二天一早,季遇就开着车往档案册上标注的地址赶。这小区看上去已经有些年头了,墙面长满了爬山虎,狭窄的楼道里堆着些杂物,他按着门牌号找到三楼,抬手敲了敲防盗门。


    “咚咚咚...”敲门声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却没人应答。季遇又加重力道敲了几遍,门内依旧毫无动静,只有隔壁传来隐约的电视声。


    他正准备拿出手机再确认地址,身后传来吱呀一声门响。转头一看,隔壁住着的阿姨提着垃圾袋出来。


    “小伙子,你找这家的人啊?”


    季遇连忙点头。“阿姨您好,我找周远山先生。”


    “找老周啊?”


    阿姨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你找不着啦,老周前几天走掉啦,家里人回老家给他办丧事了。”


    “那请问您知道周老的老家地址吗?”


    阿姨的目光在季遇身上来回扫了扫,眼神里多了几分狐疑。


    “小伙子,我跟老周家做邻居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你啊,你跟老周是什么关系?”


    季遇想起档案册提到过周远山是老师,于是他脸色一变,露出恰到好处的惋惜,语气也添了几分敬重。


    “我是周老以前教过的学生,前段时间刚从外地回来,想着过来看看他,没想到会这样。”


    “哦?老周的学生啊?”阿姨的疑虑瞬间打消了,语气也软了下来。


    “老周以前在三中教语文,脾气好得不得了,学生都喜欢他。你这孩子有心了,还想着来看他。来,我说你记啊,老周的老家在...”


    季遇记下了地址,趁机追问了些情况。


    “周老身体一直都不好吗?”


    阿姨把垃圾袋放在楼道口,靠在门框上回忆起来。


    “前几年挺好的呀,夏天还能看见他在楼下下棋,精神头足得很。就是这两三年,突然就不行了。刚开始是记不住事儿,买菜都能忘带钱,后来连走路都费劲,最后只能靠轮椅了。他家里人说医生诊断是老年痴呆,也没什么好办法,就这么熬着...唉,走的时候才六十出头呢,太可惜了。”


    季遇点了点头,向她道了谢,驱车往周远山的老家赶。


    周远山的老家在一座山上的村里,车开到山脚就进不去了,季遇只能下车徒步往上爬。山路没个正经模样,满是坑洼,刚下过雨的泥地黏得很,没走几步他的鞋底就裹上了厚厚的泥,每走几步就得拔拔脚。


    季遇走了好几段冤枉路,直到听见远处传来隐约的哀乐声,他才确定了方向,又绕过一个山坳后,眼前终于出现了几间低矮的土坯房。


    院子门口的竹竿上挂着好几条长长的白布,风一吹,白布就轻轻晃荡,像一面面肃穆的幡。他将额头上的汗水抹了抹,把裤腿上的杂草都拍开,朝院子里走去。


    季遇刚跨进院子就看见十几张方桌摆在中央,亲友们围着吃席,碗筷碰撞声里掺着低低的交谈。他没多停留,目光快速扫过众人,径直朝里屋走去。


    里屋光线昏暗,一口黑色的棺材静静放在中央,棺木上蒙着素色的布。棺材旁的矮凳上,坐着个女人,头发随意挽着,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正两眼空洞地盯着棺身,连有人进来都没察觉。


    季遇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轻手轻脚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女人猛地转过头,眼里满是茫然的陌生,愣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磨过砂纸。


    “你是谁?”


    “您好,我是恒盛律所的律师,我叫季遇。关于周远山先生,我有件事...想向您了解一下。”


    “骗钱都骗到家里来了?”


    “我不是骗子。” 季遇从口袋里掏出律师证,递到她面前。


    “您看,这是我的律师证,我真的是来了解情况的,也是真的...需要您的帮忙。”


    女人扫了眼律师证,眼神没松半分,反而激动起来,双手攥得发白。但目光落在身旁的棺材后,她又硬生生压下声音,只余发颤的冷硬。


    “我不管你是谁!我爸已经死了,别的事我管不着也没精力管!你赶紧走,别在这儿添乱!”


    季遇还想再说,就见女人猛地别过脸,重新看向棺材,肩膀微微耸动,显然是不愿再搭话。里屋静得可怕,只剩棺木旁的烛火轻轻跳动。


    他沉默片刻,从包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白包,放到女人旁边的矮椅上。


    “抱歉,这个时候来打扰您。您...节哀。”


    女人眼角的余光瞥见矮椅上的白包,猛地伸手将白包抓起来,扬手扔了老远。


    “不需要!你赶紧走,别在这添堵!”


    季遇看着地上的白包,没去辩解,只是弯腰捡了起来,轻轻拍掉上面的灰尘。他知道此刻多说无益,便拿着白包走到门口,将它放在门边的旧木柜上,轻轻带上了门。


    宾客们陆续散去,院子里的桌椅被搬回屋,只剩下满地的鞭炮碎屑和几排孤零零的花圈。夜色渐深,山间的风吹得花圈上的白布轻轻晃动,像在低声呜咽。


    里屋的烛火还亮着,周远山的女儿在棺材旁坐了整整一夜,直到窗外泛起微光,才缓缓站起身,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院子里。她抬头看着那些并排摆放的花圈,父亲生前的模样一一在眼前浮现,积压了许久的情绪再也绷不住,她捂住脸,蹲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哭声在寂静的山里格外清晰。


    就在这时,有人递过来一包纸巾。


    “你怎么还在这里?”她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声音依旧沙哑。


    “对不起,我不该在这种时候来打扰您。”


    “那你不还是来了?说吧,到底有什么事。”


    季遇看着她渐渐平静的神色,慢慢说道。


    “我手上有个医疗纠纷的案子,被告是博叶口腔医院。”


    “博叶口腔?”女人猛地抬起头,眼神有些恍惚。


    “我爸...我爸以前在那儿拔过牙,好几年前的事情了。”女人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所以你大老远跑过来,把自己弄成这样,就是为了你当事人?”她看着季遇灰头土脸的模样,若有所思。


    “里面说吧。”


    在和女人的聊天中,季遇得知女人名叫周嘉瑜,随着季遇跟她讲起乔媛案子的详细情况,说到乔媛目前的症状时,周嘉瑜脸色变得苍白,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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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说,我爸可能也是受害者?”


    “有这个可能。”


    “既然乔媛也是这种病,还有医院的诊断,为什么还来找我们?”


    周嘉瑜眼睛里满是震惊和茫然。


    “毕竟...我爸已经不在了。”


    季遇闻言,脸上的神色沉了沉,原本舒展的眉头重新皱起,语气也比刚才凝重了几分。


    “其实...我当事人目前的情况,还不能算真正确诊。”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院子里晃动的白布条上,声音放得更低。


    “这种病唯一的确诊方式只有...”


    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住了,嘴唇动了动,却没再往下说,神情透着明显的难色。


    周嘉瑜看他欲言又止的模样,擦了擦眼角的余泪。


    “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都到这份上了,还有什么不能讲的?”


    “这种病...只有一种方法能真正确诊。” 他抬眼看向周嘉瑜,眼神里满是歉意。


    “就是在患者死亡后,提取大脑组织...做尸检...”


    季遇的话音刚落,周嘉瑜像是被惊雷劈中,猛地从地上站起来,原本苍白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眼里的茫然迅速被愤怒与难以置信取代,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发颤。


    没等季遇解释,她突然伸手指向里屋中央那口棺材,声音陡然拔高。


    “我爸已经入棺了,三天后就要下葬了。你是要我把他从棺材里弄出来,再把他的脑子取出来做检查吗?!”


    她的情绪彻底失控,眼泪再次汹涌而出,混杂着愤怒与委屈。


    “滚!给我滚!”


    季遇自己也很清楚,这个请求对刚失去父亲的周嘉瑜来说,无异于在她的伤口上又捅了一刀。


    李仁早就料到了这样的情况,毕竟谁都想自己的亲人走的时候能完完整整的。


    两人深知这是一场极其难打的仗,全球的案例微乎其微,更别说国外跟中国的法律法规,有太多不同,他俩现在纯属是摸着石头过河,走到哪算哪了。


    “对了,博叶那边的代理律师确认了,今天刚敲定。”


    季遇看着李仁愁眉苦脸的模样,钢笔轻轻敲了敲桌面。


    “博叶这么大的集团,选的人差不了。”话虽如此,他还是追问了一句。


    “是谁?”


    “黄安。”


    听见黄安的名字,季遇还是叹了一口气。


    “这人跟泥地里的泥鳅似的,滑不溜几的,太难抓他的弱点了。”


    黄安这个人不简单,在他胜诉的案子里大多都是逆风翻盘。他总能抓到一些意想不到的漏洞,用些游走在规则边缘的技巧扭转局面,只是他那套过于功利,为了胜诉不择手段的作风,导致他在整个圈子里的口碑都不太好。但这个人不论从法律条款的运用和对庭审节奏的把控来说,都是顶尖水准,也是为数不多让季遇心里有忌惮的对手。


    “看来这场仗,更难打了。”季遇用力按了按材料上博叶口腔四个字,眼里似是燃起了熊熊烈火。


    “不过也好,跟循规蹈矩的人当对手,太没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