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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我在古代锔瓷暴富

    积雪融化,很快浸透了莫失让的膝盖。他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偻下来,像不堪重负的弓。眼角终于滚下的温热,砸在地上,融入雪中,分不清是雪是泪。


    这一跪,石破天惊。


    连秦氏的哭骂都戛然而止,愕然地看着跪在面前的儿子。


    “娘......”


    莫失让抬起头,脸上那道被秦氏指甲划出的红痕格外刺目。他的眼睛通红,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碎裂的绝望。


    “您说儿子不孝,儿子认。‘父母在,不分家’,古训如此,儿子当年确从老宅分了出来,无论缘由为何,都是不孝。”


    莫失让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颤抖着,带着胸腔里压抑的呜咽。


    “您说儿子冷血,眼睁睁看着老宅获罪而不伸手,儿子也认。窑务司的案子,是天大的事,儿子一介白身,一个手艺人,无从插手,也不敢插手,是为冷血。”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嘶哑却异常清晰,像困兽最后的悲鸣:“可您说儿子吝惜银钱,不愿多买名额,眼睁睁看着爹和大哥的亲眷去送死——儿子不认!死也不认!”


    他猛地抬手指向身后的“续物山房”,手指颤抖:“为了您和爹能‘赎罪’回来,儿子变卖了多少东西,搭上了这铺子开业以来积攒的八成银钱!求爷爷告奶奶,陪着笑脸,看人脸色,连......连给人下跪磕头的事都做了!”


    人群一片哗然。有人摇头叹息,有人面露不忍。


    莫惊春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沁出血丝。


    她看着跪在雪泥中的莫失让,心如刀绞。


    莫失让说的“下跪磕头”绝非虚言。


    就算有大哥莫少谦师长和同窗的引荐,有赵无眠赵大人的暗中帮助,可大哥只是学子,自家也只是商人,为莫老爷子和秦氏“赎罪”一事非同一般,引荐归引荐,帮助归帮助,自家也得有求人的态度——那些为了疏通关系而忍受的屈辱,莫失让和莫少谦从未对家人细说。


    “娘啊,”莫失让的声音低了下去,满是苍凉,“律法不是儿戏,‘赎罪’名额有定数,有条件,那是拿着银子都找不到门路买的东西!能办成您和爹这两份,已经是撞了大运,是少谦豁出脸面去求师长同窗周旋的结果!再多?儿子不是神仙,儿子办不到啊!”


    他重重磕下头去,额头抵在冰冷的石面上,肩膀剧烈地耸动:“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有些事,儿子是真的做不到......做不到啊!”


    最后几个字,已是泣不成声。


    秦氏张着嘴,呆呆地看着跪地痛哭的儿子,脸上闪过一丝茫然,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她不是完全不明事理,赎罪的艰难,这些日子在衙狱里,在服劳役的间隙,从那些衙役闲聊的只言片语中,也隐隐听说了一些。


    只是那满腔的怨愤、对未知流放路的恐惧、以及对小儿子“出息了却不全力帮衬”的迁怒,蒙蔽了她的心智。


    此刻,莫失让这绝望的一跪,像一盆冷水,将她心头那点虚妄的火焰浇熄了些许。


    但她不能退!


    退了,就什么都没了,尤其是可怜的大儿子。


    她浑浊的眼睛瞥向身后。


    一直阴着脸的莫失良接收到母亲的眼神,知道不能再躲了。他清了清嗓子,整了整其实并不歪斜的衣领,努力摆出长兄的架子,只是那眼神里的闪烁和算计,却怎么也藏不住。


    “三弟,”他开口,声音干涩,“事已至此,前事多说无益。爹和你大嫂、侄女已经在路上了,追也追不回。眼下最要紧的,是娘的后半辈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续物山房”光鲜亮丽的门脸,闪过一丝贪婪:“你要真还有点心,就把这铺子的收益,多分些给娘。娘年纪大了,经了这遭罪,身子骨也不比从前,总得有个可靠的倚靠,手里宽裕些,心里也踏实。这也算是......算是你为我们大房、为你自己,赎罪了。”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却恶毒至极。


    轻飘飘一句“多分些收益”,就想将三房的产业生生划走一块,还将莫失让置于不答应便是不仁不孝的绝地。


    “大哥!”莫问月气得浑身发抖,眼泪扑簌簌往下掉,“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爹为什么去流放,你心里最清楚!要不是你......”


    “阿月!”莫失让慌忙喝止妹妹,脸色发白。有些事,哪怕人尽皆知,也不能当众撕破。


    莫问月咬着唇,转向秦氏,举起自己一双伤痕累累、布满老茧和冻疮的手:“娘,您看!我已经在跟三哥学制瓷了,三哥说我很有天分。以后我能靠自己养活您,不用指着任何人!三哥他......他真的已经尽力了,不容易啊!”


    “制瓷?!”秦氏一把抓住女儿的手,那触手的粗糙让她浑身一颤。记忆中女儿那双白皙纤柔、只会拈针提笔的手,如今竟成了这般模样!她猛地扭头,眼中那点刚刚消退的怒火再次熊熊燃烧,这次还夹杂着一种被侵犯了所有物的暴怒。


    “老三!你就是这样糟践你妹子的?!你让她一个姑娘家去碰那些泥巴火窑?你这安的是什么心?!你就是见不得我们大房好,见不得你妹子以后有个好归宿是不是?!你丧良心啊!”


    她像是找到了新的宣泄口,尖叫着,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挣脱莫问月的搀扶,张牙舞爪地扑向还跪在地上的莫失让!


    “娘!是我自己要学的!我想学门手艺!”莫问月哭着抱住母亲的腰。


    可秦氏状若疯虎,伸长的手臂,乌黑尖锐的指甲,直冲着莫失让的脸颊抓去!


    “嗤啦——”


    一声轻响。莫失让下意识偏头躲闪,还是慢了半分。秦氏枯瘦的手指划过他的颧骨,留下三道清晰的血痕,瞬间渗出血珠,在苍白的脸上格外刺目。


    “老三,你看你把娘气成什么样了!”莫失良还在后面煽风点火,声音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你就答应了娘,把铺子收益分出来,娘消了气,阿月也不用再去受那份罪,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二伯!”


    莫惊春再也压不住心头的怒火。她一步挡在父亲身前,面朝莫失良,那双总是含着温婉笑意的双眼,此刻寒光凛凛,竟让莫失良不由自主后退了半步。


    “二伯这话,好没道理!”


    少女的声音清越,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老宅所犯何罪,为何获刑,镇抚司自有公文判决,律法昭昭,黑白分明!我父亲念及骨肉亲情,竭尽全力营救祖父母,已是仁至义尽!至于最后为何是您与祖母得以‘赎罪’归来,而祖父与大伯母却要远赴边陲——”


    她刻意顿了顿,目光如刃,刮过莫失良瞬间惨白的脸:“这其中缘由,您当真不知?!还是觉得,这满浮梁城的人,都是瞎子、聋子、傻子?!”


    “你......你血口喷人!”莫失良气急败坏。


    莫惊春却不理他,转向秦氏,语气放缓,却字字千斤:“祖母,我知您心里苦,怕祖父路上艰辛,忧大伯母、堂姐前程未卜。可您今日这般闹,除了让莫家成为全城的笑柄,让我爹这颗本就伤痕累累的心再添新伤,还能得到什么?”


    她眼中也浮起一层水光,是心疼莫失让和莫少谦。


    “祖父离家前,曾拉着我爹和我哥的手说,‘一笔写不出两个莫字’。他若知道今日您这般逼迫我们家,逼迫这个为了救你们出狱几乎掏空家底、熬干心血的儿子,他老人家......会不会心寒?”


    “祖母,”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更何况,我们身上,流着一样的血。”


    “一样的血”四个字,她说得极重,又极轻。


    秦氏挥到半空的手,僵住了。


    莫惊春的话,尤其是最后提到莫老爷子可能“心寒”,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了她混沌狂乱的意识深处。老爷子......那个一辈子好面子、重规矩的男人......若是知道她今日这般撒泼打滚、当街辱子,还试图抢夺已分家儿子的产业......


    莫老爷子是流放,不是死了!


    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那疯狂燃烧的怒火,像是被孙女这一番话语彻底浇灭,只剩下余烬里冒出的、令人窒息的恐慌和空虚。


    她呆呆地看着跪在泥水里、脸颊带血、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的三儿子,又看看挡在他身前、眼神清亮倔强的孙女,再看看周围那些或鄙夷、或叹息、或好奇的目光......


    她忽然觉得无比疲惫,也无比冷。那一个多月衙狱里潮湿肮脏的板床、刺鼻的马粪味、同监妇人麻木的眼神......以及此刻儿子眼中那彻底熄灭的、曾经对她残留的最后一点温情的火光......


    她好像,真的把最后一点倚仗,亲手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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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失让就在这时,缓缓地、艰难地,从地上站了起来。他的膝盖上沾满了泥水,衣服下摆污浊不堪,脸颊的血痕还在渗血。可他站直了,背脊甚至挺得比刚才更直一些。


    他不再看秦氏,而是转向四周还未散去的邻里街坊,拱手,深深一揖。


    “家门不幸,琐事扰了各位清净,失让在此,给各位赔罪了。”


    莫失让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带着一种心如死灰后的冰凉。


    “今日之事,孰是孰非,天地可鉴,人心可证。失让......问心无愧。”


    说完,转向秦氏,莫失让眼神里已经没有了痛苦,没有了哀求,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疏离,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娘,老宅已经收拾妥当,被褥是晒过的,米面油盐、柴火菜蔬,都备足了。您若愿意回去安住,儿子每月该给的供奉,一分不会少。您若不愿......”


    莫失让停了很久,久到谁都以为他不再说话,才轻轻吐出一句话,轻得像叹息,却重得像判决:“儿子,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阿月,”莫失让看向泪流满面的妹妹,“送娘回老宅吧。”


    “三哥!”


    莫问月哭出声来,看着神情麻木的母亲,又看看眼神决绝的三哥,再看看一旁眼神躲闪、缩着脖子的大哥,一跺脚,终究还是上前,用力扶住了秦氏几乎站不稳的胳膊。


    秦氏没有再挣扎。


    她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木偶,任由女儿搀扶着,踉踉跄跄走向马车。


    上车前,秦氏最后回头望了一眼。


    雪雾中,“续物山房”的招牌泛着湿润的光泽。


    她的三儿子莫失让,背对着她,正被妻女和二儿子一家子围着,有人递帕子,有人想查看他脸上的伤,他却只是摆摆手,独自望着店铺里温暖的灯光,背影萧瑟,仿佛与这喧闹又冰冷的世界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莫失良狠狠瞪了莫失让和莫惊春一眼,那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却也不敢再多言,灰溜溜地跟着爬上马车。


    车夫一扬鞭子,青篷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积水,发出单调的辘辘声,渐渐消失在迷蒙的白雪和街巷尽头。


    看热闹的人群见再无热闹可看,也三三两两地散去,只是那议论声,怕是要在浮梁城里发酵好些日子了。


    ......


    莫失俭走到弟弟身边,笨拙地拍了拍他湿透的肩膀,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只憋出一句:“三弟......你,你别太往心里去。娘她......她是糊涂了。”


    莫失让缓缓摇了摇头,目光依旧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声音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散在风里的烟:“二哥,我不是往心里去。”


    他顿了顿,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渍,低声道:“我只是觉得......很累。从里到外,都累透了。”


    莫惊春紧紧握住父亲冰凉的手,那手上还有常年制瓷留下的薄茧。


    她能感觉到父亲的手在微微颤抖。


    莫惊春知道,经此一遭,父亲心中那点对“家”的最后的、温暖的念想,对莫老爷子和秦氏的最后一丝期盼,恐怕已经随着那辆远去的马车,彻底碎裂在今日这寒冷彻骨的冬雪里了。


    刘氏拿出着干净帕子,想给莫失让擦脸,手却抖得厉害。赵氏拎着药箱子,莫恋雪在埋头找药粉。莫忘夏手上拿着白酒和干净的白布,等着莫恋雪找到药粉就给三叔治伤。


    雪下起来了,不急不缓,天与屋与地之间,渐白渐茫,也将“续物山房”门前青石板上不久前发生的是非恩怨、哭骂嘶喊渐渐覆盖。


    可这白雪,却盖不住那弥漫在屋子里每一个人心头、盘旋在院落上空的,浓得化不开的寒意与深刻的裂痕。


    年关将近,处处张灯结彩,预备着辞旧迎新。


    而马车里,秦氏蜷缩在角落,厚厚的棉衣也挡不住一阵阵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寒意。最初的癫狂褪去后,一种巨大的、空洞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慢慢淹没了她。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变得模糊,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


    她好像,真的把她最后一个可能还会真心待她、为她着想的儿子,也彻底地、永远地,推出去了。


    腊月二十五的这场雪,直到入夜也未停歇。


    浮梁城在大雪中睡去,而许多人的心,却在这雪夜里,辗转难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