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万籁俱寂。


    冬季的浮梁县城尚沉在最后一片浓黑的夜色里，连惯常的犬吠鸡鸣都未响起。


    唯有打更人沙哑的梆子声，从深巷尽头幽幽传来，一声，两声，敲碎了凝冻般的寂静。


    续物山房的后门“吱呀”一声轻启，昏黄的灯笼光晕里，数道身影悄无声息地鱼贯而出。


    三辆半旧的青帷马车候在门外，车辕上挂着的风灯在寒风中明灭不定，映着车夫呼出的白气凝成霜雾。


    莫惊春站在第三驾马车边上，她一步就跨上马车，放下抱着的包袱后，回身接应刘氏、赵氏和莫问月。


    刘氏和赵氏也抱着包袱，两人将包袱递给莫惊春，随后在莫恋雪和莫忘夏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莫问月倒是不用搀扶，莫惊春拽了一把就上去了。


    在莫惊春几位女眷后面跟着的是抬箱子的莫失让和莫失俭，箱子里面是最近浮梁窑口新出的成品瓷器，正好一起运到府城去。


    莫少谦已经在头驾马车旁等着，待莫失让和莫失俭搬着箱子过来，他赶忙伸手帮忙将箱子搬入马车车厢。


    莫惊春、莫忘夏和莫恋雪坐在第二架马车。


    不过莫惊春没上马车，而是和莫少谦一起从后门进入，穿入中堂到达铺子大门。


    门外已经贴了告示——“店家有事，出门几日”，门内一把硕大的黑锁，将四扇的木门用铁链牢牢锁住。


    屋子里黑洞洞的，悬着“续物山房”匾额的门楣上借着月光只能看到隐约的字迹。


    莫惊春目光扫过熟悉的摆设，心中越发不是滋味。


    ......


    “都安置好了？！”莫失让低声问回到马车旁的莫少谦，声音里透着彻夜未眠的沙哑。


    “好了。”莫少谦应道，随后借着莫失让的手上了马车。


    车轮缓缓转动，碾过铺满霜花的青石板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在寂静的黎明里格外刺耳。


    马车驶过沉睡的街巷：如意坊的绸缎庄门板紧闭，福寿堂的药铺旗幌在风中轻颤，连平日最早升腾起炊烟的早点铺子，此刻也门窗深锁。


    ......


    莫惊春掀起车帘一角。


    东方天际刚透出蟹壳青，晨曦如羞涩的指尖，一点点撩开夜幕。薄雾氤氲中，浮梁县的轮廓渐渐清晰——黑瓦连片，白墙如带，蜿蜒的青石板路泛着霜冷的微光。


    很快一家门庭极大的商铺出现在眼前，正是高家的瓷泥作坊。


    晨曦微光里，拥有高大黑色门楼的商铺在薄雾中若隐若现，门楼巍峨，宛如一头蛰伏在黎明前的庞然巨物，沉默、威严，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初升的朝阳为黑色门楼镀上了一层金边，可那金光非但未能驱散笼罩其上的阴霾，反而让整个门楼外带后面的二层店铺店浸润在一种诡异的光晕中——那是权势的光晕，是随时可能扑噬而来的阴影。


    “莫看了。”莫忘夏温柔而坚决地拉下车帘，将堂妹肩头滑落的斗篷重新拢好，“老姑已经退婚，高家如何都与我们无关了。”


    真的能无关吗？


    莫惊春心中冷笑。


    这月余来，莫家老宅从浮梁首屈一指的“官字号”制瓷世家，到莫失良因参与窑务司孙兆安贪墨贡瓷案导致整个老宅下狱。


    再到高家出幺蛾子拒绝退婚想夺莫惊春家的泥料配方，最后到高家突如其来的退婚——这一连串变故来得太快太急，快得让人来不及细思，急得让人心生寒意。


    先不说占尽上风突然收手的高二老爷，就说那倏然转性的高三少，骤然重病的高家前当家，这迷雾就一重又一重。


    山雨欲来风满楼。


    这浮梁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前短暂的窒息。


    真正的漩涡，无形的较量，恐怕早已经在他们看不见的暗处涌动。


    而皇都——那座波谲云诡、深不见底的帝京，那即将举办万国朝会的“万国会”所在地，才是下一场风暴真正汇聚的中心。


    车厢内一片沉寂，直到莫恋雪拿出一本册子和莫忘夏开始讨论。


    “阿春，来，我新作的锔钉你看看如何？！”


    莫恋雪招呼莫惊春。


    “姐，来了。”


    莫惊春彻底放下车帘，将渐行渐远的城镇隔绝在外。凑近两个姐姐，明亮的烛光中，她的侧脸沉静，笑容明媚，唯有眼眸深处，闪烁着历经淬炼后的澄澈与坚定。


    确实，生活还要继续。


    更何况，真正的家人还在身侧，毫发无伤。


    而家人一心，心志未摧，便无所畏惧。


    车轮声陡然急促，马车加速驶出城门。


    腊月二十三，小年。


    天色从四更起就阴沉得可怖。铅灰色的云层厚重低垂，几乎压到城墙垛口，仿佛整片苍穹都要塌塌下来。


    辰时初，零零星星的雪花开始飘洒，带着浸入骨髓的寒意，无声无息地降落天地。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来的迟也来的缓，下了半个多时辰依然是稀稀落落，在地上不过薄薄一层。可就这薄薄一层积雪，也很快被人踩成泥水。


    鹅毛大雪都挡不住血脉亲情，更何况是如此细雪。


    府城大昌西城门口早已人声鼎沸。


    流放是大事，尤其这是涉及国本的窑务司贪腐案，因涉及的商家、窑口以及官员众多，送别的亲友、看热闹的闲人也分外多。


    各色人等混杂一处，窃窃私语声、叹息声、孩童的哭闹声交织成一片压抑的嘈杂。


    莫失让、莫失俭和莫少谦作为成年莫家男性，左右后三个方位护着站在中间的莫问月、刘氏、赵氏、莫惊春、莫忘夏和莫恋雪。


    一行人很早就到了，候在城门内侧的茶棚下。


    每个人的神色都不好，尤其是莫失让。


    他着一身半旧的深蓝直裰，外罩鸦青斗篷，看着似乎很体面，可若细看，便能发现他眼底密布血丝，面色是一种疲惫的灰白。


    莫恋雪和莫忘夏两人抱着两个鼓囊包袱，里头是厚实的棉衣、耐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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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布鞋、精心烙制的干饼肉脯，还有几包常用药材。另一个褡裢里，则是准备好的散碎银两和几锭整银——那是让他们路上以防万一的。


    “来了！”人群陡然骚动。


    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道路尽头方向。


    沉重的脚步声、铁链拖地的“哗啦”声、官差粗鲁的呵斥声由远及近。很快，一队人影在细雨中缓缓显现。


    约莫二十余人，头几个是重刑犯，个个蓬头垢面，颈戴沉重木枷，脚缚铁链，在两名持刀官差的押解下踉跄而行。后面的十来个犯人则没有戴枷，也没有脚链，只是手上绑着粗绳串在一起。


    雪花落在单薄囚衣上，更显他们身形佝偻狼狈。


    莫惊春目光急急扫过人群，瞳孔骤然一缩。


    她看见了莫老爷子。


    不过月余，那个在老宅说一不二、精神矍铄却也极其偏心的莫老爷子，竟已面目全非。


    曾经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黑白夹杂的头发，如今散乱如草，且完全变得灰白，凌乱贴在消瘦的脸颊额前。那具沉重的枣木枷锁，怕有二十斤重，死死卡在枯瘦的脖颈手腕上，压得他不得不深深弯下腰，脊梁佝偻如虾。


    脚上的铁链哗啦啦直响，莫惊春看到了鞋袜上黑色的污迹。


    不过最让莫惊春心惊的是祖父的眼神。


    那双该糊涂时糊涂、该清醒时清醒的锐利双眼，此刻浑浊如蒙尘的琉璃，空洞洞地望着前方，没有焦距，没有神采，仿佛魂魄早已离体，只剩一具行尸走肉在凭本能挪步。


    莫老爷子步履蹒跚，每一步都踏在泥水里，溅起的浑浊泥点沾满本就污秽的裤腿和破旧污渍的鞋袜。


    雪花落在花白头发上，二那些落在脏污囚服上的，很快化成雪水浸入衣内。


    二房文氏和莫念秋的状态比起老爷子好上不少。


    两人都没戴枷，只是手被绑着。


    文氏形销骨立，头发散乱，脸上不知是泥污还是瘀伤，左颊一道明显的红肿。


    她穿着牢狱统一的粗布衣裤，里面絮的棉花明显不多，寒冷和惊恐让她不堪重负，每走一步都摇摇欲坠，几乎是被身后官差推搡前行。


    脸上更是毫无表情，眼神绝望而麻木，只有嘴唇在微微颤抖，不知她在念叨什么。


    莫念秋情况比文氏要糟。


    这个曾经娇生惯养、最喜鲜衣华服的莫家孙辈大小姐，此刻面如金纸，嘴唇干裂出血，昔日灵动的眸子如今空洞无神，直勾勾盯着脚下泥水。


    她身上同样是最粗陋的灰布囚衣，走得深一脚浅一脚，有几次险些摔倒，全靠身后文氏用身体勉强支撑。


    母女俩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冰冷的雪水，还是滚烫的泪水。


    “娘，不太对吧？老爷子怎么在重刑犯中。”莫惊春猛地抓紧刘氏袖子，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惊诧寒意。


    刘氏早已脸色煞白，嘴唇哆嗦：“是不对……赎罪文书上明明是老爷子和老太太的名讳，怎么……怎么会是老爷子带着文氏和念秋？你大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