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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她是傲慢之主[赛博]

    第41章 入集市


    苏薄没应声, 只是让触手又勒紧了一些。


    矮门很快被重新打开,浓郁的肉香传来,苏薄起身看去。


    从矮门里出来了


    两只白色的金属猴子, 其中一个猴子的手上拿着一盘肉排,另一只猴子手上端了一把造型奇怪的枪。


    “肉给你拿来了,你放开素婆婆。”端着枪的白猴子率先开口, 它边说边将枪口对准苏薄,另一只猴子则配合默契地将肉排递向苏薄。


    难怪这门这么小,原来是供这些白猴子通行的。


    苏薄弯下腰对眼前的白猴子笑了笑, 接过肉排,随后慢慢放下了素婆婆。


    还不等她们松口气,苏薄又用手将素婆婆拽到那盘肉排前,她指了指肉排,手指在空气里慢悠悠画了道弧线,弧线的终点是正在大口喘气的素婆婆。


    素婆婆看见那根停在自己眼前的手指, 心里一颤。她吩咐猴子的声音压得很低,这小女孩不应该听到什么才是, 但她现在是什么意思。


    “肉已经给你拿来了, 你拿着走吧。别为难老婆子了,我也就是个做生意的。”素婆婆将兜帽重新带好,一旁的白猴子连忙过来一左一右搀扶着她。


    停在眼前的手指没有动, 只是再次点了点肉排, 然后又回到了她的眼前。


    女孩的动作说不上不善, 她很平静, 没有发现自己被诡计欺骗后的愤怒,也没有终于要到食物后的欣喜,她只是用一种很没礼貌地方式指着她, 但在乐园,也没有人会在意礼貌。


    可是被指着的素婆婆偏偏不敢说话。


    她在肉排里放了灼灼草,她是合格的厨子,一个合格的厨子自然知道灼灼草和白猴肉混在一起能够让食用者当场死亡。但是眼前的女孩不应该知道才对,她真的不知道吗?素婆婆不敢确定。


    白猴子迷茫地对视了一眼,随后拿着枪的猴子试探地用枪口抵住了挡在素婆婆眼前的那根手指。


    但那根手指没有动,而是伸进了黑洞洞的枪口里。


    “你拿来的真的是肉吗?”苏薄开口问道。


    她借助枪口用手指将枪翘了起来,白猴子似乎没想到苏薄会这样做,拿着枪的手下意识一松,枪便被苏薄夺了过去。


    “吱!”白猴子发出尖锐的叫声,素婆婆恨铁不成钢地给了它一巴掌。


    “蠢东西!真是个蠢东西!”


    “嘻嘻嘻嘻嘻!”另一只白猴子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


    滑稽的一幕并没有逗笑苏薄,她把玩着手上的枪,然后用枪口代替自己的手指重新指向了素婆婆那双被兜帽挡住的电子眼球。


    仿佛被摁下了暂停键,素婆婆停止了动作,还有那两只白猴子。


    她咽了咽口水。


    她拿来的当然是真的肉,只是肉里加了其他东西。她现在该怎么回答,这女孩显然在怀疑她,如果她说是真的,她会相信吗?


    但如果她说是假的,她会不会开枪崩了她。都怪这只蠢猴子。


    素婆婆又咽了咽口水,她恨恨地看了眼一旁举着双手的白猴子,然后尽量平静地说道:“当然是真的肉了,你可以试试看”


    “砰!”


    素婆婆耳边飘起一缕烟,她愣住,视线下移,看到了自己破了个洞的斗篷,就在她脖子旁边,在往左一点,那洞就会从她脖子处炸开。


    她不敢说话了。白猴子被吓得趴到了地上。


    “你拿来的真的是肉吗?”


    她知道,这个女孩一定知道她在骗她。这次素婆婆确定了。她连忙摇头,像一个黑色的破烂拨浪鼓一样,兜帽两侧垂下的布料拍在她脸上。


    “不是不是,是我记错了,我这就给你重新拿好不好?”她小心翼翼地哄着她。


    苏薄很欣慰她自己认错了,只是认得有点晚,耽误了她一些时间。于是苏薄看了眼手上的枪,很顺手,是很好的补偿,能抵得上她被浪费的时间。


    “重新拿。”苏薄满意地看着枪说道。


    素婆婆踹了一脚还趴在地上的两只白猴子:“去拿一盘新烤好的肉来!”


    白猴子金属的身体被踹得发出震荡声,它们慌忙地站起来,随后慌忙地朝矮门内走去。


    “要打包好的。”苏薄叮嘱道,她可不想端着个盘子上路。


    “啊?”素婆婆一时没反应过来。


    “打包,袋子装起来,不要盘子。”苏薄皱了皱眉,“我说清楚了吗?”


    “清楚了,清楚了。”-


    D52123终于等到了熟悉的人影。


    “咦?”人影咦了一声,她手上拿着个长条的东西,另一只手提着个袋子,一边走一边低头吃着袋子里的东西。


    D52123:所以她不把我捆起来再走不会是因为忘记了吧,爹的,心态崩了。


    苏薄确实是忘了,她回来的路上才想起来,本以为52123可能已经跑了,没想到她真就老老实实在摩托上等她。


    苏薄满意地看着D52123,嗯,这肉排也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肉,味道真好,她记住这家店了。


    “走吧。”苏薄将枪递给D52123,然后坐上了摩托。


    D52123一脸懵地接过枪,待看清手上是什么东西后,还不等她动起歪心思,苏薄的声音便冷冷从她身前传来。


    “别让它走火,如果你不想被走火的话。”


    随后触手重新缠上D52123,顺便也缠上了枪。


    “有种别让我拿啊。”D52123小声嘟囔。


    “嗯?”


    “没什么我会拿好的。”她感受到缠上身体的触手瞬间认怂。


    摩托重新启动,D52123连忙扣住座位。车灯亮起,熟悉的风声再次从叫嚣在耳边,摩托的速度似乎比之前更快,苏薄单手握着车把手,一边操作着方向一边俯身大口地咬起肉排。


    巷子很长,但苏薄的速度很快,在肉排被吃完前她就穿出了巷子。


    D52123被肉香勾得直咽口水,触手在苏薄脑子里嘎嘎笑,给苏薄模仿着D52123咽口水的声音。


    她们在这之后穿过了十来条巷子,路过了二十多个十字路口。乐园的黑夜在摩托飞驰中骤然降临,她们路过了人来人往的商业街,路过了死寂的住宅区,也路过了无数会从楼上抛下废弃义体的回收点。


    乐园里没有绿植,但有零星一些刷上绿漆的金属制成的仿冒绿植。苏薄在路过的时候顺手扯下了一朵金属制的小白花,在意识到它归根究底只是金属之后又将那朵花丢在了路上。


    越接近集市人似乎越少,到最后公路上只有几辆镭射涂层的汽车和亮漆的改造摩托。


    有人不客气地对苏薄发出飙车邀请,但都被苏薄一言不发地甩在身后。


    她的飙车技巧是在末日练出来的,生死竞速,她向来是生的那个。不得不说白改造之后的摩托性能很好,也足够耐造。只是苦了D52123,她的脸快被风吹麻了,到最后只能机械地给苏薄指路,再无多说话得力气。


    她们终于在夜晚第七声钟声响起前到达了集市。


    苏薄将车停下来,抬头,巨大的霓虹灯牌挂在她的头顶,刺目的红光,不同于其他灯牌,没有接触不良的闪烁,而是稳定地,像火焰一样散发着刺目的红光。


    集市内外仿佛是两个世界。


    外界是来自钟楼那颗蓝色人造太阳的已经暗下来的蓝光,而灯牌后方的集市却是一片红色。


    苏薄停在红蓝色的交界处,两种颜色的光在这里画下了一条泾渭分明的光带,说不清原理,两种光完全没有交集,恰恰好好就各自停在光带两侧,互不进犯分毫。


    不知是不是夜晚要来临的原因,集市外的蓝光里几乎没有人。但奇怪是,集市里全是人。


    人山人海,每个人身上都被红光照耀到,像没有边际的火海。


    集市就是这样一条被火海填满,看不见尽头的街道。街道很宽,两侧是大大小小的地摊,地摊后是挤成一堆的高楼。比乐园其他地方的高楼更高的楼,但是很挤,像一根根矗立着的沙丁鱼。


    D52123被触手放开,从摩托上滑下来。


    “我可以走了吗?我不可能和你一起进去的!”苏薄从没听


    过D52123那么急促的说话声。


    “我的耳朵可以还给,算了,你只要放我走就行,可以吗?”担心要回耳朵会让苏薄提出其他要求,D52123改口哀求道。


    苏薄回头,垂下眼睛看着她。


    光带交界处的光将苏薄分成了两半,她的背后被熏得通红,连发丝都像着了火,但她的眼睛看向D52123时,里面却倒映着淡淡的蓝光,冷漠又薄凉。


    她的嘴唇也是淡蓝色,此刻那张嘴微微开口,蓝光顺势爬进她的口腔。


    D52123听到她说:“外套留下,你可以走了。”


    集市内的喧嚣声传出来,D52123脱下身上破旧的厚外套,穿着一件单薄内衬的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离开了苏薄。她没有回头,但她跌跌撞撞转身时却隐约看见苏薄说完话后微微上扬的嘴角。


    她好像很兴奋。


    哪怕她只是弯了弯嘴角,眼神依旧无波无澜,但D52123就是觉得,站在集市外的苏薄非常,非常的兴奋。


    兴奋她即将步入集市这团火海,也或者只是被自己狼狈逃窜离开的样子逗笑。


    D52123很不喜欢集市。她被迫来过这里很多次,但这是她第一次见到集市的招牌发出那么明艳的红光。


    她终于想起来她遗忘了什么。


    今天是集市的烟火节。


    烟火节本来只是一个普通的节日,在上城区轰炸乐园之前。


    集市的上一任管理者死在了D680的火焰中,据说他被迫吞下了一整颗D680,炸药在他胃里炸开,像一朵血红的烟花,方圆几里的热闹被炸得寂静,他的血肉碎成了看不见的灰,和焦黑的土地融为一体。而那天恰好就是集市的烟火节。


    被他做成人彘的老对手见证了这一幕,爽的快要疯过去。


    那根人彘现在是集市现任管理者之一,之所以是之一,是因为集市里的势力春笋一样在烟花雨过后冒出了一个又一个,大家谁也不服谁,但上任管理者的死让他们都默契地爱上了人肉烟火。


    要成为集市的无冕之王,就要证明自己比上一任王更加强大。但前王已死,人该怎么和死人比谁更强。


    于是他们认为,要证明自己比前任管理者强大,就要生吞炸药但不被炸死。这是他们维持着势力平衡的阳谋,但没人敢打破这种低级又荒谬的阳谋。他们弄不到D680,但他们研发出了DA680,一款对比上城区的武力来说威力逊色,但足以炸碎乐园里任何经过改造的金属义体。


    但每个月的烟火节都会有人为了权力或为了献忠去生吞DA680,然后在集市内任何能呆人的地方炸成碎肉烟火。这些碎肉烟火里有的来自集市某个势力,也有的来自乐园其他地方。他们前仆后继,络绎不绝,为了求生也为了求死。


    这天集市的招牌为了喜庆会变成艳红色。


    D52123跑的很快,她回到了公路上,最后趴在公路边缘,双目大睁,直愣愣望着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站在光带处的苏薄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更确切地说,她不知道自己的触手在想什么。


    她听到触手在体内喃喃呓语,但她听不清它在说什么。


    时不时有血腥味从集市内传出来,随后扑到她脸上。苏薄伸手擦了擦脸,脸上空无一物,但苏薄总觉得这是新鲜的碎肉。


    腹内翻涌,收缩,一阵抽搐,口腔内唾液莫名增多,苏薄机械地吞咽口水,终于明白了自己在想什么。


    她又饿了。


    与此同时,触手的话也重新变得清晰起来,它也饿了。


    苏薄将摩托车上的枪拿起,然后用D52123的外套将枪和她的手臂包在一起。随后才慢悠悠向前,红光扑上来,很快将她吞噬。不知是不是错觉,在她经过集市门口的瞬间似乎有东西闪了闪。闪烁速度很快,等苏薄想要细究时已经找不到来源。


    与此同时,集市的某个角落,一个安装了眼械的男人将苏薄的举动尽收眼底,他嗤笑了一声,脸上的表情扭曲,随后沿着墙根遁走,最后进入了一栋圆柱形的高楼。高楼周围被另外几栋稍微矮点的楼拥簇在中间,只能看见冒出来的一节刷上红漆的墙。


    如果苏薄在的话,大概能认出来男人这张和她座驾摩托前任主人一模一样的脸。


    男人进入楼内,老鼠一样飞速串过一层层楼梯,最后气喘吁吁地停在十楼。在他的坚持不懈下,挂在脖子上的通讯设备终于被拨通,男人连忙对着通讯器解释道:“老大,杀红子的女人自己送上门来了,她刚进集市。”


    设备那头很吵闹,不知在做什么。男人等了半分钟,才听到对面慢悠悠地回道:“大老大正巧觉得今年的烟火节不够热闹,你找点人,去把她弄回来跟着热闹热闹。”


    “没问题,老大。”男人对着手上的通讯器点头哈腰,待对面的人挂断,他在重新抬起头来,打开了面前的房门。


    门内烟雾缭绕,坐着一群义体改造人,他们围在一起,正打着牌通过男人的子眼械津津有味地看着集市广场上烟火节的转播。


    “不经炸,都不经炸呀,这可怎么办,老大又该无聊了哈哈哈哈。”


    “你经炸你就出牌!”


    男人敲了敲墙壁,那群改造人却没人理他。


    “老大下任务了,喂!”他眼里闪过屈辱,随后抬头冲他们吼道。


    “在哪?”终于有人回头搭理他。


    “找到这个女人,带去广场。”男人将眼械拍到的画面转移到那群改造人围着的眼械上。


    伴随着难听的叱骂声,烟火节的画面被苏薄的身影取代。画面上是苏薄进入集市的那一幕,女孩穿着白色的套装,正漫不经心地回头看向眼械所在的位置。


    “就这么个小玩意?还得用得着我们一起去抓?”


    “就是她杀的红子!”男人反驳,但可惜无甚大用。


    “红子那废物,也就你这个好弟弟惦记着他。”安装了机械手臂的男人啪一声放下手里的牌,不耐烦地站起身。


    要不是这人肉监控的眼械确实好用,他们真懒得理他。


    “走吧走吧,速去速回哥几个。”机械手臂率先走出房门,其他改造人陆陆续续应和着,放下手里的牌兴致缺缺地跟了上去。


    他们从男人的身侧挤过,将他撞得东倒西歪。男人不敢多言,整理好衣服后只能愤愤地跟了上去-


    苏薄还不知道自己被盯上了,她已经完全忘记了摩托男的死。就算还记得,她也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养出这么废物的小喽啰,感觉也不是很厉害的组织呢。


    集市内的人比外部看起来很多,摩肩擦踵熙熙攘攘,苏薄只能讲触手放出来围在自己周围,防止被人撞到。


    每个人身上都沐浴着红光,脸上洋溢着诡异的灿烂笑容。空气中气味迷幻,机油味和香水汗水味混合,令人窒息。改造人很多,肉眼可见的金属义体,也有部分基因融合者混杂在其间,比如苏薄身旁那个脸上长着鳞片雌雄莫辨的大高个。


    时不时有吆喝声从喧嚣的人群中挤进来,隐约能听见机械音重复着类似于绝版、超值好物、只需一口即可***一类夸大其词的广告词。只闻其声,不见其人,要挤过人群走到摊位处,又是一出难以避免的苦战。


    和想象中的黑市并不同,末日的黑市永远见不得光,只有沉闷和压抑。但集市似乎就只是集市,忽略这诡异的灯光外,毫不像个黑市。


    苏薄个子矮,更加看不清集市的摊位上到底再售卖什么东西。但好在她有触手,纠结了一会是将触手放出去,还是继续让触手缠在身上保护自己,苏薄最后还是让触手去看看。虽然她进入集市的根本目的是为了找到那家叫浮标的店,然后进入舞厅完成悬赏,但既然已经来了,难免


    会对集市售卖的东西产生好奇。


    或许是因为上一世身份的原因,苏薄对所有灰色地带都有着天然的亲切感。


    触手不情不愿地略过人群,伸长到极致后才在苏薄脑子里机械地重复着自己看见的东西。


    “肉摊子,上面有好多胳膊,带剪刀的,带激光的,带枪的,各种胳膊。”


    “药贩子?好像是药贩子,看不清字啊,红的绿的紫的,好花里胡哨的药剂!”


    “这个是啊,牙医,我知道牙医,就是修牙齿的医生。他在给一个老人换鲨鱼牙,嘶,我喜欢这个鲨鱼牙,苏薄苏薄,我是说我喜欢这个鲨鱼牙!”


    触手的说话声越来越激动,到后面不用苏薄指挥,它也会兴致勃勃地将见到的东西告诉苏薄,甚至还不停催促她往前走点,或者往右走点,因为触手不能无限延伸。


    苏薄被触手的话勾起了兴趣,她夹在人群中艰难地往前挤着,为了不被踩到脚苏薄只能主动去踩别人的脚,然后在那人愤怒地惊呼声中再次一头扎进人群。


    身后有争执声传来,随后是拳拳到肉的打斗声,但声音很快又被淹没,苏薄没有回头。


    最后让苏薄停下来的是一个手术摊。


    “苏薄,这里有人用布搭了个四面漏风的棚子在里头给人换脑子,我看到他的颅骨了,笑死了,怎么是个金属玩意儿?”


    换脑子。


    她第一时间想到了脑械,那颗定时炸弹,让她随时可能被人操控生死的根源。


    黑市会不会有人能取出脑械?很有可能。这是废土最大的黑市,鱼龙混杂,暴力反叛与希望共存,有人丧命也有人续命。它就这么光明正大的设立在上城区下方,甚至不屑于隐藏在阴影里,而是将黑市的招牌弄成了一个明晃晃的太阳。哪怕一次次被上城区轰炸,但又一次次重建,里面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但总归有新的人一茬一茬冒出来,像蟑螂一样不死不灭。


    上城区不会费心力去消灭蟑螂,他们只会在蟑螂泛滥时将它一锅端。但总有漏网之鱼。


    如此循环往复,像是黑市应得的生态环境。


    周围的人墙时不时让空间更加狭隘,苏薄皱着眉呼气,然后慢条斯理地解开了裹在手上的臃肿外套。


    她将手臂抬起,衣服打的结用嘴咬开,有人被苏薄的手臂打到,不满地回头瞪她。


    外套散开一点,苏薄用另一只手一圈一圈将外套解开,期间为了给自己手臂腾出位置,她又碰到了周围的肉墙。


    目光逐渐增多,像是夜里的狼群一样在苏薄周围亮起象征贪婪的绿色灯笼。


    黑市的人大都识货,随着苏薄的动作他们自然也看见了那把绑在苏薄胳膊上的枪。一把崭新的,闪烁着金属光泽,明显经过人细心改造和护理的新型枪械。


    苏薄仿佛滴进沸水的油,起初只有零星几个人注意到她,随后这种注意向外辐射,里三层外三层,他们都盯着中间的女孩。


    有不明就里的,但喜欢看热闹,也会将头转向和人群一致的方向。


    外套落地了,枪支顺着滑下,最后稳稳落到苏薄的手心。


    没有人动,他们都在等第一个动的人。


    是离苏薄最近的改造人,他穿着夹棉的迷彩背心,脸上贯穿半张脸的疤随着笑容扭曲。


    黑市没有规矩。苏薄手上这把枪成色很好,又偏偏是被苏薄拿在手里。小儿持金过闹市,这是白给的便宜。


    没人会拒绝白给的便宜,刀疤脸也不会拒绝。


    集市的人似乎认识刀疤脸,见他从身上拿出手枪,人群自觉后退几步,为他们留下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圈子。


    在这样小的人肉圈子里,猎物插翅难逃。


    刀疤脸见没人想和他争夺这次的猎物,满意地点点头,然后重新看向已经举起枪的苏薄。女孩抬起的胳膊还没那把枪粗,但她举枪的动作很稳,显然也是练家子,男人没有轻敌,也没有说话,有风起,他直接向苏薄略去。


    这么短的距离,闭着眼也能射中。


    “砰!”


    苏薄确实射中了男人,但毫无作用。破损的衣物下是浅黄色的光泽,他的身体覆盖着金属皮肤。男人的手已经握住了苏薄的枪口,枪神倾斜,不受控制地往天空放了一枪。


    圈内的动静并没有惊动圈外的人,这里太吵了,人们对各种声音都司空见惯。


    与此同时男人手上的手枪也抵住了苏薄的小腹,他弯腰对着苏薄做了个砰的口型,然后一手握住苏薄拿枪的手一手扣下手枪的扳机。


    小毛孩,白给他送把枪。男人得意地看着她,但眼前的女孩并不慌乱,只是冷静地和他对视着,那双眼睛很透彻,将他脸上的疤痕映得一清二楚。经年累月的战斗经验让男人心里突觉不妙,身前传来皮开肉绽声,男人疑惑,但他还没有开枪啊。


    再然后,他从女孩的眼睛里看见自己被开了个洞的胸口。


    扳机被扣下,枪声再次响起,但苏薄毫发无损。


    她背后的地上溅起碎石,男人射偏了。伴随着枪声他的身子向后倒去,至死也想不通,他胸口的洞从何而来。


    触手表面的血被吸盘吸收,久违的能量从男人尸体上传到苏薄体内。触手迫不及待地爬到尸体被开了个洞的胸口处,贪婪地吮吸着男人身上的能量。


    诡异的一幕,但只有苏薄一人见到了全貌。


    周围的人意味不明地发出唏嘘声,随后人墙们默契地让开一条仅够一人通行的小路。没有催促触手,苏薄捡起了男人落在地上的枪,现在她两只手都拿着枪了,一长一短,长的那支足够苏薄当拐杖用,短的那支属于男人,大约巴掌大。


    她朝人群散开的位置走去。


    “反了,是另一边。”吸收完能量的触手冷不丁开口,回到苏薄身后懒洋洋地挂在她肩膀上。


    苏薄脚步顿住,随后转身往反方向走。


    人墙也顿住,然后小路闭合,在苏薄走的方向散开新的小路。


    之前空出的圈子随着苏薄离开重新填满,男人的尸体在被搜刮一通之后变成无关紧要的肉垫,他的身体被不同的人踩过,很快看不清原本的模样。


    苏薄终于通过人群来到了地摊边缘,这是他们约定俗成的规矩,有实力的人才配走捷径,想要见到集市的全貌就要证明自己拥有见到集市内商品的实力。苏薄对此一无所知,但她行事的逻辑和集市的逻辑却阴差阳错契合在一起。


    眼前的样貌抽象的摊子和触手描述的大差不差,由几片破破烂烂的篷布搭在一起组成,篷布是绿色,看不见里头的样子,但透过光影能看见两道形成了L形的影子。正对着苏薄的篷布上用白色颜料写着“看脑”两个字,言简意赅,一眼就能明白这个摊子是做什么工作的。


    也不知道能不能看脑械。


    篷布外围了很多人,样貌正常的没几个。有的人类的五官上顶着金属的头骨,皮肤和金属不自然地靠螺钉衔接在一起,还有人干脆没有脑子。


    字面意思上的没有脑子,那人的眉毛上方是空的,能看见血肉猩红的横截面,血管和骨骼老老实实地待在截面里。


    没脑子的人似乎是下一个做手术的,他站在棚子布挡着的门口,穿着褐色斗篷,手插兜,身体遮得很严实,但从他腿部斗篷抖动的频率能看出已经等得有点不耐烦了。至于他身上其他地方是什么样,是完全看不清的。


    拼接脑子的人站在没脑子身后,再后面是几个头破血流的基因种,他们身上有很明显基因外显的痕迹。猫耳人  ,猪鼻人,还有其他不同的基因种,共同点是头上都被打得开了花,此刻正在没脑子和拼接脑子后面挤作一团,眼神不善地看着他们,嘴里时不时哼哼几句。


    看来这群基因种的伤很可能是被没脑子他们打的,没脑子武力值最高,于是排到了最前面,其次是拼接脑子。


    苏薄方才杀过人,吃得有点饱,这会没有挤到前面的打算。


    她一手拿着一支枪站在那群基因种后面,猪鼻子最先发现苏薄,他的鼻孔夸张地耸动,一会大一会小,最后见苏薄没有开枪插队的打算后那两只鼻孔又恢复正常。


    后颈处有异样的触感传来,苏薄顺手举起了短的那支枪。


    猪鼻人的鼻孔又开始耸动。他粗重的呼吸声惊动了其他基因种,他们目光隐晦地看着这个新来的女孩,着重看向她那两只拿着枪的手。


    **的枪口被苏薄对准了自己的后脑勺,基因种深色莫名,不知道她到底想干嘛。


    气氛凝滞,就连队伍最前方那两个脑子有问题的人都注意到了后方的异样。有人手部基因外显成了爪,也有人抖动起毛茸茸的耳朵。


    苏薄用枪口挠了挠自己的后颈,仿佛触发了开关般,后颈处传来“叽叽”声。


    是眼球醒了。那颗被苏薄从游戏舱内带出来,自从来到废土区后就再次陷入沉睡的眼球。


    若无其事地再次戳了戳眼球,又是“叽叽”的回应声,苏薄借住头发的遮掩将眼球握在手心里。但随后想到这里的乐园,带着一颗眼球似乎也不是什么怪事。


    尤其是在没脑子的对比下,这就更不是什么怪事了。


    于是她松开手,将眼球挑起放到枪口上。顶着个灰色眼球的枪口被苏薄从后颈处重新拿了出来。


    猪鼻人鼻孔变化的频率降低,猫耳人一脸莫名地回过头,没脑子和拼接脑子也移开了目光。还以为这女孩要干嘛,原来只是掏眼械啊。


    看这眼械的样子似乎是个残次品,瞳孔浅灰,造型普通,不知道是需要修理还是需要回收的。可惜这蠢货排错队了,修眼睛的地方可不是这个摊子,但他们也没心情提醒她。


    没有人对苏薄莫名其妙从脖子后面掏出个眼球一事感到惊讶,只要她不是掏出什么新的武器就行。


    “醒了?”苏薄低头看着黏在枪口上的眼球。


    眼球的牙签手脚贴在身上还没舒展开,它上下点了点,然后“叽”了一声。


    苏薄贴近眼球,低声吩咐道:“正常点,别说话,就假装自己是个眼械。我说清楚了吗?”


    熟悉地压迫感传来,眼球立刻从迷糊中清醒,忙不送迭地点头表示自己听明白了。这次睡醒后眼球身上的手脚似乎长的更全了一些,凑近了看甚至能看见它那双分叉树枝一样的手指和脚趾。它的头上长了根黑色的呆毛,俏生生立在头顶,在听见苏薄的话后那根毛又垂了下去,贴在眼球的身上。


    越长越丑了,也不知道这眼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啊!!!”


    篷布里传来了尖叫声,里头横躺着的人影一下子立起来,随后又倒下去。那道一直立着的人影手快得要舞出花来,没受尖叫声的影响,自顾自忙个不停。


    队伍里的人似乎对此司空见惯,他们一言不发地盯着篷布,没有人对里头的摊主产生质疑。


    苏薄仔细盯着里头那道立着的人影,他的手动作太快了,在篷布上几乎印出了残影。扪心自问,苏薄自己可能都达不到那样的速度。


    “吃了他就能了。”感应到苏薄的心声,触手缠在她手臂上蛊惑道。


    苏薄没说话,盯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触手不死心,它能感觉到里头那人身上诱人的能量,如果吃了他,它能变得更长一些。


    “真的不吃吗,他很好吃诶。”


    随后触手挨了苏薄一巴掌,委屈地将自己盘成一团,不敢再开口了。


    篷布里倒下的人影重新立了起来,队伍里的气氛稍显焦灼,再看见这一幕后又不约而同发出了惊呼声。布门被掀开,一个黑色的人影慢条斯理走了出来。


    他手上戴着好几双白手套,脸上带着口罩,衣服是黑色,头发是浅淡的蓝,抬眼时能看见那双淡蓝色的眼睛,整个人气质冷凝,但看向队伍的眼神却很柔和。


    队伍里有人热切地叫他医生,医生会温和地回望每一个和他打招呼的人,然后对他们微微点头。


    看起来很无害的一个医生,像一捧初冬的新雪,如果忽视他身上的八只手臂。


    医生先是用左边的四只手臂摘下了右边手臂的白手套,在和队伍里的熟客打完招呼后静静地掀开布帘,等待着里面的患者出来。


    先前篷布上的让人眼花缭乱的倒影正是来自于他的四双手臂,苏薄默不作声地打量着他的手,纤细又修长,垂下来大约到他膝盖的位置。


    似乎是感受到了苏薄的视线,医生向苏薄的方向望了过来,再看清那是个眼生的女孩后,眼睛微微眯起,似乎是在笑。


    他在笑什么,她很好笑吗?


    于是苏薄也对他笑了笑,很假的微笑,带着些许威胁感。


    但医生很快挪开了目光,里面的患者出来了。


    患者是个义体改造人,头颅看起来和正常人没有区别,但衣领没有覆盖的脖子处露出了一截带着金属光泽的皮肤,他的裤子只有半截,露出的本该是小腿的位置被两根尖刀代替了。


    他身上没有任何刚经历过一场手术的痕迹,衣衫整洁,容光焕发,此刻正舞动着那双尖刀腿走出来,随着他的走动地面上留下了一道道刀痕,但刀痕又很快被集市内飞扬的灰盖住。


    患者郑重地对医生鞠躬,似乎说了些感谢的话。医生面上的表情不变,蓝色的眼睛专注地看着眼前对他鞠躬的患者,然后伸出一只没带手套的手将他扶了起来。


    美好的一幕,如果患者和医生都能长得再正常一点的话。


    尖刀腿直起身便离开了,按照排队的顺序,下一个进去的本该是站在队伍最前面的拼接脑子。


    但医生没有搭理拼接脑子,哪怕他急迫地扯住了医生的衣摆。


    医生对他的回应是微笑着用两只没带手套的手撕下了被男人扯住的衣摆,然后在队伍的注视下慢悠悠地向苏薄所在的方向走过来。


    每一个人都希望医生走向自己,最后发现医生停在一个陌生的女孩面前后,又失望不甘地将视线转移到女孩脸上。


    那个女孩正是苏薄。


    医生就这么意图不明,眉目带笑地站到了她身前——


    作者有话说:素婆婆:吃就算了你还打包,我给你头上打个包行不行QAQ


    这就是日万的感觉吗,好累,要昏古七了。(灵魂出窍躺)


    谢谢各位小天使支持呀,求订阅求灌溉求收藏。入v后我乞讨内容又多了一项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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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2章 医患


    苏薄没有说话, 触手垂涎地搭在苏薄肩上看着走过来的医生。


    体贴的医生没有为难他的新患者,他先开了口。


    “我想你很需要帮助,我听到声音了。”医生说话的语调也很温和, 带着让人情不自禁放松下来的魅力。他将这种魅力拿捏得很到位,如果过了就成了蛊惑,一个合格的医生不应该蛊惑患者, 他将度把控在安抚和蛊惑之间。


    苏薄不吃这套,她警惕地看着医生,两只握着枪的手还垂在身侧, 但手臂和扣着扳机的手指却蓄势待发。


    医生蓝色的头发在集市的红光里带着紫调,见苏薄不回话,他难办地歪了歪头,额前的碎发划过他的眼睛。最后他用手点了点自己的后脑勺,压低声音道:“你这里很响,不是吗?”


    没有否认医生的话, 这次苏薄选择点头回应他。


    她的大脑一直很响,从第一次测试结束之后, 伴随着上升的脑损值, 滴滴声从未在她脑海里断绝过。她几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声音,那伴随着她呼吸的滴滴声,似乎已经融为了她生活的一部分。


    就像饿了肚子会叫, 渴了嗓子会干, 那滴滴声伴随着苏薄入睡也伴随着苏薄醒来, 仿佛她颅内世界里自带的背景音。除了有点吵, 对她似乎没有任何影响。而现在这点吵也被苏薄克服了,她几乎忘记了脑子里的滴滴声。


    此时医生提起,那被


    习惯的滴滴声又从众多声音里被剥离出来, 显得格外突兀。


    “希望你有办法让它不响了。”苏薄又开口,语调平静,但搭在她肩上的触手和黏在枪口的眼球却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医生没有打哆嗦,他眼睛又笑眯了起来,蓝瞳里红影闪烁,四双手臂老老实实地抱在胸前。


    医生转身,看向苏薄:“跟我来。”


    于是苏薄跟了上去,被插队的众人在苏薄这个插队的人身上用眼神捅着刀子,苏薄不痛不痒,没有和任何人对视。


    “我为什么不用排队?”跟着医生走进篷布后苏薄问道。


    “我以为你不想排队。”


    “我没说我不想排队。”


    医生将布帘放下,重新给左边的手臂戴上白手套,理所当然道:“好吧,是我不想你排队。我还没见过下城区的脑械,我对此很好奇。况且你的表情也不像是乐意排队的样子。”


    苏薄没再说话,医生不简单,他对下城区似乎了解很深,甚至知道脑械。


    他能知道下城区和脑械,是不是也知道劣等种。


    那他是不是也知道,劣等种在集市是上等的商品。


    篷布内的空间比外部看上去要大很多,不知是怎么做到的。里面的装修就是普通手术室的模样,篷布内是和医生头发瞳孔同色的浅蓝,手术室中央放着白色手术台,周围摆放着造型各异的工具和器械,擦拭得反光,看上去很专业。出乎意料的干净环境,空气里还带着消毒水的味道。


    带好手套的医生发现了苏薄的目光,友好地对她解释道:“是折叠空间,内部的环境大概是外部的四倍,我这可是黑市最好的脑科手术室。”


    黑市,最好的,脑科手术室。每一个词听起来都很炸裂,医生却把这句话说得很自然。


    “你想干什么?”苏薄不喜欢当谜语人。


    医生和蔼地看着苏薄,他眉目平缓,语调舒缓,动作轻缓,但苏薄却能感觉到他此刻的急迫。


    “我只是想看看你的脑子,你也需要我替你看看脑子。”


    吱呀一声,苏薄坐到了手术台上,双手撑在两侧,微微陷进手术台柔软的皮垫里。她看着医生,没再约束自己蠢蠢欲动的触手。


    触手凑到医生的身边,只要苏薄一声令下,医生白皙的脖子就会被黑色巨物勒紧。


    但医生抬起了手,他将手放到了触手上。


    “收起你的爪子,我说了,我只是想看看你的脑子。”医生拉住了触手,出于震惊触手一时间没有挣脱。


    “他为什么能看到我?!”触手扭动着惊呼。


    “你能看到它?”苏薄不解。


    但苏薄很快发现不对,医生看不见触手。他仿佛识别盲文的瞎子,十指划过触手表面的皮肤,细细抚摸着触手的吸盘和纹理,似乎是确认了什么,他嘴里惊叹出声,最后放开触手重新看向苏薄。


    奇异的触感随着触手传递到苏薄脑内,她不适地皱眉,紧接着将触手收回了体内。


    “我看不见,但我能感知到。别小瞧一个医生的感知力,如果我没摸错的话,这是章鱼触手?很不错的融合基因,他以后会变得很强大。”医生赞赏道,随后往前走了两步,鼻尖几乎要怼上苏薄的鼻子。


    苏薄仰身避过医生,往手术台后坐了点。


    “你想怎么替我看脑子。”


    四只手按住苏薄的肩膀,手臂力道不重,但苏薄知道自己挣脱不开。就像医生说自己拥有绝佳的感知一样,此刻苏薄的直觉也告诉她自己现在绝对不是医生的对手。


    不能激怒医生,不然她很可能走不出这间手术室。而且苏薄感觉到医生对她没有绝对的恶意,那种情绪很复杂,苏薄说不清楚。


    “我知道你不放心我。”医生另外四只手伸向了手术台旁放置仪器的玻璃柜,他从上面取下一张巴掌大的网。


    “这次我可以不打开你的脑子,只确认一下你脑械的位置。”网被医生展开,巴掌大的网随着医生的动作变成脸那么大。


    网是纯白色的,网线很细,却很坚韧,医生手上的动作随意,毫不担心网被他扯坏。


    “我也可以不麻痹你,期间你如果发现不对,你可以向我出手。虽然我敢保证你的动作会被我拦下来,但你尽管尝试。”


    他终于整理好了那张网,将网的四边捻在两双手里,轻轻掸了掸。


    “我是医德充沛的医生,说了这次不会害你,就一定不会害你。”


    怎么会有人自己说自己医德充沛,好厚颜无耻的医生。


    苏薄没说话,举起了枪,一左一右,枪口分别对着医生的额心和心脏。眼球从短的那支枪的枪口挪开,顺着枪管滚到苏薄胳膊上,没有添乱,只是将自己紧紧粘着苏薄的袖子。


    医生包容的看着苏薄,像在看一个举着玩具水枪,对危险一无所知的孩子。


    这样的眼神让苏薄感到羞耻,但她依旧固执地举着枪,不相信医生能刀枪不入。


    “好吧好吧,我可以再退一步,毕竟你是第一次来这里的客人。在检查期间,你能一直用枪指着我,怎么样?”


    看得出医生真的很想替她检查脑子,但苏薄这人很喜欢得寸进尺,于是她看着医生问:“枪支能伤到你吗?”


    医生愣住,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问,他几乎被她理所应当的模样气笑了。随后又觉得眼前的女孩有趣起来。


    “你可以试试。”医生提起裤腿,指了指自己的小腿,“但你只能试这里,其他地方不行,尤其是手臂。”


    作为一个优秀的医生,保护好自己的手很重要。


    但医生的话还没说完,便听到空气里炸开了“砰!”的一声。


    苏薄开枪了。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苏薄解释道,尽管她的语气丝毫没有在解释的意思。


    医生其实没想到苏薄真的会开枪,他以为他们只是在开一个无关紧要的玩笑,为了缓解女孩的紧张。


    但苏薄的行动力和胆魄就是那么惊人,她真的开枪了,在不确定医生的力量是否大于她时。


    她用的是那把**,枪口还意犹未尽冒着白烟。


    医生后知后觉地感觉到疼痛,子弹是从他耳垂旁划过的,打断了他口罩的带子,也打碎了他耳垂边缘的肉。口罩掉下一半,苏薄还没看清医生的脸,他就反应过来将口罩重新带好。


    苏薄以为医生会生气。


    她不相信医生的话,也不相信医生表现出的和善,医生该生气了。


    医生能看到她的触手,力气也比她大,但这不能代表她一定打不过医生。医生想试探她,她也想试探医生。


    但医生只是重新带好口罩,他甚至没有处理自己耳朵的伤口,眼神除了最初的诧异外又恢复平静,似乎没有将苏薄挑衅的行为放到心上。


    “试好了吗?试好了我就开始替你检查了。”医生说着话,耳垂上的血滴滴答答。医生的表现让无理取闹的人一下变成了还举着枪的苏薄。


    没意思。苏薄放下枪,觉得自己快被这样的医生打败了。


    “我可以一直用枪指着你?”苏薄最后一次确认,她没忘记自己来这里的目的,就是想看看医生能不能取出脑械。只是医生的表现太热切,苏薄放不下心。


    “你可以。”医生再次点头。


    “我没有能支付给你的报酬。”苏薄善意提醒道。


    医生摇头:“你同意我为你检查就是你支付给我的报酬。”


    怎么感觉逻辑那么奇怪,行吧。苏薄老老实实躺


    下,挪挪身体将自己在手术台上摆正。她依旧举着**,枪口对着医生的额头,随着他的移动而移动。


    医生行动泰然,仿佛感受不到有一把枪对着他的额头。他将那张网放到仪器台上,在上面滴了几滴试管药剂,随后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块黄色固体。


    他左手拿着黄色固体,其中一只右手伸出,配合另一只右手将网从台子上提起来,白色的网被泡成了青蓝色,这颜色看上去又毒又美丽。似乎是怕苏薄多想,医生讲网提起来后解释道:“没有毒,我这里的设备很安全。”


    苏薄的回应是拉下了枪的保险栓。


    “我需要剃一部分头发。”医生第三只左手不知从何处掏出了一把剃刀。他凑近苏薄,距离太近,苏薄的枪直接抵上他的额头。


    “可以。”苏薄说道。


    医生站到苏薄左侧,苏薄看不见他手上的动作,只能保证他的头一直在枪口正前方。


    头上传来头发断裂的声音,通过触感大约是在头顶稍微往下的位置。随后冰凉的物体覆盖住头顶,没有不适感,苏博对此接受良好。


    医生将从苏薄头顶剃下来的头发收起放在瓶子里,然后在她头顶覆盖上网,又用黄色的固体在网上细细摩擦,直到网的每一个间隙都被黄色固体的碎屑填满。他满意地点点头,用手将碎屑揉至化开,仿佛是在给苏薄这块秃掉的头皮做按摩。


    待处理好网后医生从手术室角落里推出一台检查仪,仪器大约半个人那么高,滚轮在地上碾过,发出骨碌碌的声音。仪器上插满了针筒状的连接器,医生将那些连接器一个个取出来,他的效率很高,一次性能取出八根连接器。


    连接器的顶端是平的,看上去没有攻击力,医生在顶端又涂上了那用途不明的黄色固体,最后将连接器对准网的孔隙固定住。连接器顶端的黄色物质在和网孔隙的黄色物质接触后竟然慢慢凝固,重新恢复成了固体,也成功将连接器和网组合在一起。


    连接器另一头的仪器在连接成功后发出了滴滴声,苏薄下意识将枪口对准声源处,待看清是仪器在发声后又将枪口转回医生的额头处。


    医生没有看苏薄,在确认连接成功后就搬着凳子坐到了仪器前。


    仪器上随着滴滴声升出了一个显示屏,显示屏最初一片漆黑,但随着滴滴声节奏的变化开始慢慢浮现出苏薄看不懂的画面。


    一团一团深浅不一的黑灰色出现在屏幕上,医生用手在屏幕上划拉着,在看到一小团黑点时微微愣住。


    一直观察着医生的苏薄见状问道:“怎么了?”


    医生笑着将画面划拉到其他地方,说:“没事。那是你的杏仁核,它很好,就是太小了。”


    医学知识为零的苏薄听不懂医生暗示,她眨眨眼接着问:“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是一个胆大又理性的人。是好事吧。”


    如果医生不加那个吧字苏薄真的会相信这是好事,但她想不明白胆大有什么不好的。


    医生手上的动作加快,没过一会就将苏薄的大脑内部看了个干净,但他没有找到脑械的痕迹。


    他脸上的失望太过明显,苏薄也意识到了什么。


    “没有找到?”她毫不忌讳地给医生心上扎刀。


    医生嗯了声,随后起身,从一旁的仪器台里又拿出了一张更大的网,网上的孔隙密密麻麻,苏薄看得皱眉。


    他重复着之前的动作,又剃干净了苏薄头顶的一部分头发,然后将网覆盖在那一小块露出的头皮上。又一台一模一样的仪器被医生从角落里推出来,仪器上的连接器比第一台更细更多,医生将它们安置在苏薄头上,然后打开了新的仪器屏幕。


    苏薄的头几乎被医生弄成了刺猬,连接器密密麻麻的竖在她头顶。苏薄看不清自己现在的样子,但想也知道一定可笑极了。


    希望医生能找到脑械的位置,再他剃掉了她那么多头发之后。


    举着枪的手臂微微泛酸,苏薄想调整下姿势,却被医生制止住。


    “别动,我好像知道什么了。”医生的手固定住苏薄的头,苏薄不太适应,于是将枪又使劲抵了抵医生的后脑勺。


    医生此刻已经入了迷,根本懒得在意苏薄的枪口放在哪里。他的八只手臂放在仪器的操作台上,动作敏捷地控制着屏幕的画面和苏薄脑袋上的连接器。苏薄的头皮随着医生手头的动作阵阵发麻,但这异样的感觉尚在她的接受范围之内。


    头皮处的麻麻痒痒,仿佛蚂蚁在爬。没一会这感觉变化,爬来爬去的蚂蚁自焚,苏薄头皮传来灼烧感。


    “忍一忍。”医生预料到苏薄此刻会不好受,连忙说道。


    苏薄喘了口气,手上的动作没有松懈,脸色平静如常,看不出正经历着脑袋冒火的痛苦。


    那火焰越烧越旺,烧得苏薄渐渐失去了思考,只知道枪口必须对准医生,在医生想害她时及时开枪。


    医生抽空看了眼苏薄,她的眼皮微微闭起,嘴角下压,额头凸起青筋,但耷拉着的眼皮下方那双眼睛依旧炯炯有神地盯着他的脑袋,那支握着枪的手像雕像般立得端端正正,枪口跟着视线一起不依不饶地追随着他。


    屏幕上的黑团里渐渐浮现出一根根红色的丝线,那丝线四通八达,无论医生怎么挪动屏幕都看不见丝线的尽头。


    丝线仿佛有生命,医生似乎看见它抽搐了两下。


    等他揉揉眼再次看去,那丝线又不动了。不敢确认结果,医生又重头到尾扫描了一遍苏薄的脑子。


    红丝一角被发现端倪后其余的部分也变得有迹可循,医生在心里惊呼脑械的神奇构造,同时也为难这样的脑械该怎么完整的取出来。


    没有在意苏薄的痛苦,医生痴迷地扫描了一遍又一遍。


    苏薄头皮上的灼烧感也烧了一遍又一遍,每当她以为这火快烧尽时,就有人往她头上添上一把柴,然后火焰更旺。


    再不结束,她手上的枪就要走火了——


    作者有话说:入v当天喜提码字第一桶金,虽然才几毛,嘿嘿,估计上千字榜也只能苟后排了。


    不管这篇最后会怎么样,她是我第一个孩子,哪怕成长的不好,我也想把她好好养大。


    剩下的一章等今天中午发!


    感谢各位在评论区鼓励我的小宝,谢谢大家的地雷和营养液,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3章 广场


    苏薄凝神看向医生眼前的屏幕, 反复确认屏幕里的画面在不断重复,着迷的医生并没有新进展之后,苏薄额角青筋跳动, 忍无可忍地冲医生脚边开了一枪。


    “砰!”


    “啊?”医生从痴迷中被子弹声惊醒,终于意识到自己的不对,他将头扭过, 背对着屏幕伸手关闭了仪器的电源。


    随后他看向躺在手术台上脸色难看的苏薄,一脸歉意地望着她因为渗血而发红的头皮,上前有条不紊地为苏薄取下了那插了她满头的连接器。


    灼烧感随着连接器被取下渐渐消失, 在两张网被医生掀开时苏薄的头皮终于得以喘息,冰冷的空气覆盖过来,苏薄深吸了口气。


    “说说你的好消息,医德充沛的医生。”后半句话的字眼被苏薄逐字断的很开,她从手术台上坐起来,抬手摸了摸自己终于被清理干净的头。


    医生将连接器放回检查仪上, 然后若有所思地看着苏薄的头,似乎在纠结怎么措辞, 他口罩下方的嘴部轮廓开了又闭反复好几次。


    “好消息是我找到你的脑械了。”最终医生顺着苏薄的意思先说了好消息。


    “没了?”苏薄不满地看着医生, 他一副有很多话要说的样子,但好消息只有这一句话,那就意味着剩下的全是坏消息。


    “嗯然后坏消息是脑械比我想的要复杂, 而且我没搞清楚你脑子里的声音具体是什么情况。”


    不过能找到脑械的具体位置也不错, 于是苏薄问道:“那脑械在哪里?”


    医生挠了挠脖子:“在你脑子里。”


    苏薄:“你


    在逗我?”


    这次她抬起了两只枪, 甚至重新放出了触手。


    医生眨眨眼, 意识到苏薄误会,开口解释道:“我的意思是,脑械在你脑子里, 无处不在,布满了整个脑子。”


    这次轮到苏薄愣住,怎么说呢,这似乎不是个好消息。


    “它的构造比我想象中的更加复杂,形态呈线状,整体呈网状,网罗住了你的整个脑子,我这么说你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


    “至于你大脑里的声音,只能确定和脑械相关,但我现在还确认不了具体位置。单从检测仪看不见脑械的内部结构。”


    “那要怎么才能看见。或者说,你能不能把这玩意取出来?”听着医生的话苏薄感觉不太妙。


    “第一个问题的答案是开颅,第二个问题的答案建立在开颅后的结果之上。”医生端正地坐在仪器前回答苏薄的问题,四双手却各忙各地收拾着手术室。


    “我知道你不放心我,我只说三点。”见苏薄头也不回地准备离开,医生叫住了苏薄。


    “第一,我是集市最有可能帮你取出脑械的医生。第二,医生里只有我知道脑械。第三,我只对行医本身感兴趣。”


    苏薄的脚步放缓,但没有停下。


    医生继续加码:“我想研究脑械,为此我不收取你任何费用。我们可以合作,在你需要的情况下,我会适时为你提供帮助。”


    这次苏薄停下来,医生的话听上去对她利大于弊。


    “怎么联系你。”苏薄回头。


    医生看着她,然后从黑色的衣兜里拿出一张名片丢了过去。


    “这是我的联络器,你考虑清楚后可以在上面抚摸三次,我能感知到你的位置。当然,你也可以直接来找我,每隔三天我会在老位置摆摊。”


    “友情附赠你一个消息,今天黑水不会降临。”医生见苏薄动作利落地接过名片,满意地对她笑笑。


    她是个有能力的合作者,他希望她能在集市活的久一点。


    名片带来的惯性很大,苏薄接过名片的手指微微发麻,但她将名片接得很稳。虽然不知道医生为什么能确定今夜黑水不会降临,但对苏薄来说这是个好消息,意味着她今夜就能进入舞厅。


    “再告诉我一个消息吧,浮标在哪里?”于是苏薄不客气地向医生问路。


    医生一下子就反应过来苏薄来到集市的目的,他习惯性摘下了手套,道:“你要去舞厅?沿着这条街一直走,走到广场,广场前有路标,顺着黑色的路标方向就能找到浮标。不过浮标好进不好出。别这样看着我,我帮不了你,那地方我从来不愿意去,店主是个疯子。”


    苏薄哦了声,然后冲医生挥挥手。


    她掀开布帘走出去,门口的队伍响起议论声。队伍相较她进去时又增长了很多,似乎是从原先排队的人那里知道了苏薄插队进去的事情,每个人看她的眼神都意味深长。


    医生跟在苏薄身后出来,没有安抚聒噪的队伍,只是将等待已久的拼接脑子带进了棚子。他抽空看了眼苏薄单薄的背影,矮小的女孩拎着两把和她体型格格不入的枪,完全忽视了周围的眼神,重新没入集市的人堆里,很快就消失在视线中。


    “祝你好运。”医生低声道,然后跟着新的患者走进了棚子。


    苏薄又回到了人墙里,先前见过她杀人的那批人墙已经顺着大流挤走,新的人墙并没有给她让路的打算,但见苏薄就这么大咧咧拎着两把枪在手上,稍有眼力的人都没有故意挤她。


    分不清前后方向,但幸好触手记得来时周围的店铺长什么样。


    触手指了指苏薄后方,于是苏薄顺着向后挤压的人流走去。喧嚣声越演越烈,集市内的红光越夜越艳,白日和黑夜彻底模糊了界限,如果不是听到了远处的钟声,苏薄几乎以为这是白日。


    期间她又靠着手里的枪挤出了几次人墙,在售卖药剂和营养液的摊位逗留了一会。


    可惜身上没有钱,为了尽快赶到浮标,苏薄只能和那些明显品质优秀的营养液失之交臂。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她这会还没饿到非要补充体力的时候。


    在苏薄往目的地走的时候,一群长相怪异的改造人聚集在了她身后。改造人中的眼械男目光闪烁,随后指着苏薄离开的方向对身旁高大的机械臂男人激动地说道:“在那边,我看到她了。拿着两把枪,嘶,有一把枪上好像有浮标的标记啊,怎么回事?”


    机械臂男人皱眉,和另外的改造人对视了一眼。


    “她是浮标的人?你不是说这女孩只是乐园的回收者吗?”


    眼械男指着方向的手指顿了顿,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随后笃定道:“她绝对不是浮标的人,我们赶紧走吧,别让老大等久了。”


    “老大会在意这么个货色,我看是你急着给你哥报仇吧,呵呵。”机械臂男毫不客气地嘲讽,但想到眼械男现在的地位,还是朝着眼械男指的方向走去。


    一群人呼啦啦地加入人潮之中,像水滴进海,并没有引人注意。只偶尔有一两个认出机械臂男人的人,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他们。


    “叽叽?”眼球重新回到了苏薄后颈处。


    苏薄拍了拍它:“安静点。”


    眼球缩了缩,随后又弱弱地叽了声,似乎是想说什么。


    “怎么了?”苏薄低声问道。


    后颈处传来痒痒感,是眼球在晃动。它总觉得有几道视线一直跟在身后,但不能确定,想提醒苏薄,又担心是自己感觉出了问题。


    触手依旧在大咧咧地给苏薄分享人墙外的摊贩在售卖什么,苏薄不是那种好奇心旺盛的人,没再搭理触手,只是自顾自地往前走着。


    在进入集市前苏薄有想过在里面搞两件外套穿穿,毕竟乐园内现在风很大,苏薄现在的身体体质不是很耐寒。但集市内的温度被周围人的体温熏得不冷不热,恰恰好在苏薄的接受范围之内。


    那就没必要急着搞件避寒的衣服了。


    况且她身上一穷二白,在还没有完全弄清集市规则的情况下,要去摊位上买件衣服可能有点耽误时间。


    没做多余的事情,苏薄很快看到了医生说的那个广场。同时她也能感受到身后几道越来越不遮掩的不友好视线。


    广场上似乎在举办什么活动,有烤肉的焦香味穿过人群传到苏薄的鼻子里。伴随着这股气味传来的还有人的欢呼和尖叫声,和烟花炸开得声音。


    但这好像并不是什么和平的活动,因为苏薄还闻到了夹杂在火药味中的血腥味。


    广场大概呈圆形,因为前方的人群挤成了一个硕大的圆形。看不清里头具体在做什么,但里面的倒霉蛋似乎很惨,惨到叫声能够从一堵叠着一堵的人墙中传出来。广场的周围建了几座高台,高台上的视野很好,从上面看去,应该能清楚地看见广场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因为有几个明显是集市大人物的家伙正坐在高台上。


    大人物们长得很奇怪,其中一个只有头和躯干的家伙尤为奇怪。他身上没有安装义体,就这么将残缺的身体摆在台上,脸上表情惬意又阴冷。他的周围跪着一圈白衣人,似乎是为了让中间那具人彘显得高些,那圈人的身体压得很低,几乎要贴到地面,但他们的头都高高抬着,视线统一地看着广场中央。


    不想惊动这些古怪的大


    人物,苏薄贴着广场最边缘的墙根继续往前。


    广场边缘的人少了很多,大部分都是没能力挤进广场中心和高台之下的人,他们像软体动物般靠在堆满垃圾积满污水的墙角,眼神或艳羡或忌讳地看着他们抵达不了的地方。同样站在墙角的苏薄和他们格格不入,那群软体动物趴在地上,用嘲弄的眼神看着手脚健全却来到墙根的苏薄。


    但当苏薄用眼神回望回去时,他们又会将自己的嘲弄藏回黑暗中然后意味不明地低下脑袋。


    苏薄不太想跟他们计较。


    没人有心思和这群下半身已经完全溃烂,肠子跟腿一样湿哒哒拖在身后的臭虫计较。


    他们身上的脓血不分你我地在地上的排水沟里积成一滩,苏薄避开脚边的水沟,面色如常地在腥臭味里穿梭。医生说广场前有路标,但她现在并没有在视线范围内看到和路标相似的东西。


    路标应该是高的,显眼的,立在分岔路口或者入口的。


    但现在整个广场,中央挤满了人,人背后是高台,高台之后是墙面,二者微小的阴影间隙里藏满了软体臭虫。


    苏薄没看见其他的路口,她知道自己可能得绕着墙角走到广场的另一头看看。这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在所有人都一致地往中间挤时,游走在边缘的人会格外扎眼。


    人群又传来了高呼声,那声音像黑暗里拍过岸边的海浪,一簇又一簇,没人敢保证下一簇是更激烈还是更平缓。唯一能确定的是它此刻绝不停歇。


    更重要的是,苏薄能感受到跟在自己背后的视线变得更不加遮掩。


    但此刻跟着她的人无非也就两点理由,不是想趁火打劫就是想有怨报怨。但广场显然不是个解决背后那群老鼠的好地点,那几个高台上的人不简单,引起他们注意的后果是个未知数。


    最糟糕的情况是高台上的某个人是她背后那群老鼠的饲养者。


    苏薄想清楚之后选择了一头扎进人堆里。


    就在苏薄刚钻进人群,跟在她身后的改造人便出现在了广场的入口。


    “怎么回事,她自己溜到广场来了?我们的任务可是把她带到广场,现在她自己跑进去了,也算任务完成啰。”机械臂抱着手看着带路的眼械男,随后靠在墙上点了根烟。


    打火机的喀嚓声打破了队伍里僵硬的气氛,眼械男讪讪地对机械臂笑笑道:“这我可不好给老大交代啊。”


    机械臂吐了口烟圈,和身后几人相视一笑道:“怎么交代是你的事,最开始我们只答应了你把人带到广场。”


    眼械男为难地看着机械臂,这里除了他没人在意苏薄的死活,包括他们的老大。他的哥哥在组织里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如果不是老大看中他眼睛的能力,根本不会答应他为了一个微不足道下令去抓捕另一个微不足道。


    机械臂说的没错,他们确实算是完成任务了。就算他去给老大说明实情,老大也只会笑笑然后让这个乌龙就这么过去,然后告诉他这件事就这么过了,他仁至义尽,以后别因为一个微不足道去烦他。


    但他在意那个微不足道,那是他唯一的哥哥。


    “扑通!”眼械男跪下,然后对机械臂和他身后的改造人磕了两个头。


    作为集市的小人物,他向来能屈能伸。


    “元哥,这次算我求你的,帮帮忙。”眼械男抬头,额头多了一个沾着灰的血印。


    被唤为元哥的人正是机械臂,他笑着俯下身,掐着眼械男的脸狠狠给了他一巴掌:“喜欢用老大的话压我?要知道你那双眼械掏下来给谁都能使,就是用着麻烦了点,你不会真以为自己很重要吧?”


    眼械男不敢反驳,他狠下心来,对元哥承诺道:“这次事成之后我就把眼械让给你,并且把使用方法完全告诉你。”


    元哥似乎是满意了,没再理会跪在地上的眼械男,他对身后的改造人挥挥手,叫他们堵住广场的其他出口,随后一个人向广场中间苏薄消失的方向走去。


    “记住你说的话,在这待着等我。”


    真好,那女孩自己跑到广场去了,几乎不用费力,他就能白嫖到一双好用的眼械和眼械的使用方法。喜欢在集市感情用事,就别怪别人乘火打劫-


    扎进人群的苏薄开始后悔自己的决定,她根本分不清哪个方向是广场另一头的方向,只能想办法一直往前,向广场中心挤。绕不明白,干脆不绕了。


    后颈处的眼球似乎又陷入了沉睡,苏薄能感受到它正贴在她皮肤上规律的起伏。很省心的小东西,从来到废土后不是睡就是睡,希望等她再次进入游戏场时眼球能醒过来,不然她没必要再留着它。


    今天似乎是什么节日,她隐约听到周围的人在讨论,其中出现频率最高的是烟火这个词。集市好像还挺有情调,竟然会聚在广场看烟火。


    只是怎么越往里,血腥味越重了——


    作者有话说:被坑的眼械男:完了,这巴掌白挨了-


    明天是入v第三天,我在纠结要不要停更然后第四天日w,感觉大佬们的冲千字榜攻略对我好像不太管用昂如果明天更的话就正常日三,后天晚上十点更一章肥点的,具体情况看今天这两章的订阅情况吧。


    我话好多,希望小天使不要被我的作话烦到,实在是入v太激动了很多事情不懂又没地方能倾诉,这两天过了就不会话多了,诶嘿


    第44章 盛宴


    拥挤的人群突然打开个口子, 苏薄跟着侧身,将自己遮掩住。还不等她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几个改造人就尖叫着从那道口子里跑出来。他们的身体一边奔跑一边炸开, 像末世前人们过年用的红色响炮,逐节炸开,先是左右腿, 然后是小腹,最后是胸膛,热闹消失, 地面上留下了深刻的痕迹,像响炮炸完后留下的红色纸屑。


    人群中的惊呼声随着不同部位的炸裂大小不一的响起,那五个跑出去的改造人最后倒在了人群的边缘,竟是恰恰跑出了广场中心。


    人群分开的口子随着五人的离开而逐渐收拢,苏薄在周围的欢声笑语中用衣袖擦去了脸上溅到的血迹。地面的触感是后知后觉的黏腻,呼吸中好像都带着飞扬在空气里碎的不能再碎的生肉。


    原来那些阴影里的半个人是这么来的。半个又半个, 最后在阴沟旁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汇成一群。


    不能再一昧往里走了,那些人就是从最里面跑出来的。


    意识到事情不对之后苏薄停下了脚步, 有了医生的先例后苏薄没第一时间放出触手, 既然医生能够感知到触手,那其他人说不定也可以。


    这里的人太多了,人一多, 就意味着各种意外的可能性也多。


    虽然苏薄停下了脚步, 但她身后的人却没有。


    那似乎是个狂热分子, 正红着眼疯狂地往内挤。周围的人见状都识趣地为人让开路, 男人的身高很高,纤细的改造腿上支撑了一具足足有两米的身体。


    他的手和身高相匹配,竹竿一样又长又细, 此刻男人游泳般一边用手划拉着周围的人群一边大步往前,大部分人身高都只到他的肩膀以下,因此男人能够直接看清自己的目的地。


    但这也导致了他眼里看不进其他东西,比如说身高只到他胸口以下的苏薄。


    苏薄像一株水草,被男人的腿勾住,随着他的游动苏薄这株水草也跟着往前飘。左右的路被挡死,避无可避,周围的人群对此视而不见,或者说乐见其成。男人的速度很快,苏薄试图让男人停下脚步,她用铁钉刺向那双长到离谱的竹签腿,但男人根本没有反应。


    男人就像驶入窄巷的车,而苏薄是想要往反方向走的那辆。如果双方都不愿意改变方向,结果就是撞得车毁人亡。


    周围的人不愿意给苏薄让出位置,让她也成为窄巷墙面的一员。当苏薄一次次用铁钉刺穿男人的大腿却依旧无法让他停下来之后,她意识到自己确实阻止不了男人改变方向,她只能被男人带着往前走。


    等他停下来的时候,周围已经没有人了。


    苏薄被男人带到了广场的正中央。


    红着眼哭的人和红着眼笑的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有的人往嘴里塞下什么东西就开始往外跑,有的人从脚开始炸到脑袋却依旧死守在原地。一个接一个西瓜落地开瓢,一节又一节响炮在地上留下红斑。广场正中央摆了一篓子黑色圆球,竹竿男飞扑向那挂着人体组织的黑红色篓子,从里面掏出圆球后痴笑着拧开球体,然后将它一口闷下。


    他面色红的发紫,然后转身对着那群大人物所在的高台,腾飞的鸟一般张开双臂。瘦削到见骨的脸上带着独一份的骄傲,在确认了高台上的人能看清他的脸后,他又双膝跪地,骨骼和地面碰撞发出断裂的闷响,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只是脸上的红紫色稍微褪了几缕。


    他张开嘴,干瘪的嘴上布满了翘起的死皮,上下用力唇闭合又张开,沙哑又癫狂的声音传遍了整个广场。


    “智者永存——”


    说完这句话后男人似乎因为扯破了嗓子咳出了几口血,他虔诚地将血捧在自己手心里,然后对着前方高台的方向拜了又拜。


    “砰——”


    还不等他拜到第三下,他的双脚就炸开了花。


    无法在保持跪姿,男人倒在了地上。他艰难地用手撑起自己的上半身,然后将手放开,头颅砸在地上——他依旧在拜着。


    “砰——”


    这次炸开的是他的小腹,离得最近的苏薄清楚地看见他那根被炸出身体,拉扯到极致后终于依依不舍断开的肠子。


    苏薄后退了几步,将空间留给男人那被炸得无处着地四处乱飞的内脏。


    竹竿男在弥留之际笑着抬头,尽管他这次已经没有再拜的力气了。他很用力地眨了下眼皮,随着第三声爆炸声响起,他的的身体腾飞到空中。


    等那具身体重新落回地面时,苏薄已经无法确认这还是不是竹竿男的身体了。


    因为广场中间身体乱飞的不止竹竿男一人。


    在这里做什么都不奇怪,唯独一件事很奇怪,那就是没有爆炸。


    苏薄这个没有爆炸的人,现在成了异类。


    异类站到了广场中央,也迎来了所有的目光。他们都不明白,她为什么不跟着爆炸。或者说,她不爆炸,她来广场中央是想干什么。


    周围的爆炸声和苏薄无关,她只想退回人墙内成为他们其中的一员,然后安安静静地绕到广场另一侧去。


    她确实也这么做了,忽视掉周围的目光,苏薄试探着后退。


    “吁——”人群发出意味不明的起哄声。


    几个沉迷于爆炸中的人注意到苏薄这里的动静,他们手上拿着还没来得及吞下的炸药,兴奋地朝正在后退的苏薄方向走来。


    “怎么不来一颗?”其中一个金属下巴的改造人热情地从篓子里掏出一颗炸药,充血的眼睛盯着苏薄,金属下巴僵硬地开合着对苏薄说道。


    有了金属下巴开头,其他改造人也纷纷开口:“怎么不来一颗?”


    理直气壮的样子好像他们拿着的炸药是什么琼浆玉液。


    有了别人的附和,金属下巴开合的频率变得更快:“你怎么不来一颗?”他向前压了几步,拿着炸药的指尖几乎快怼上苏薄的鼻尖,以至于苏薄能清楚地看见炸药外壳上水波状的纹路和黑色字母。


    DA680,很眼熟的名字,苏薄几乎是在瞬间就想起了南北歌说过的炸药D680。上城区的炸毁乐园的炸药不可能被集市掌握在手里,眼前这个DA680很可能是集市制造的仿制品。


    他们为什么会制造炸毁自己地盘的炸药的仿制品,又为什么会聚众在广场生吞这种仿制品。


    “你怎么不,来一颗???”金属下巴再次开口,不是询问的语气,而是咆哮出声。机油味从他口腔中传来,苏薄下意识屏住呼吸。


    背后的人墙不知何时退开几步,以金属下巴为首,苏薄渐渐被广场内拿着炸药的人包围。数不清的手拿着DA680凑到苏薄身边,炸药的外壳没被打开,但保持着一种随时会打开的模样,边缘微微翻起,只需要用指甲盖一顶,它脆弱的外壳就会脱落。


    而站在中央的苏薄会和周围的人一起炸成不分你我的样子。


    苏薄为难地看着周围拿着DA680的手,黑色黄色白色金属色,都沾了些灰和血,那些手往她周围递了又递,最后指尖带着DA680抵在她身上。避不开,无论往哪个方向移动都会触碰到不同的手。


    “我一定要来一颗吗?”苏薄提出了自己的疑惑。


    非常不合时宜的问题,以至于周围的手都僵了一瞬。


    依旧是金属下巴先开口,因为距离太近苏薄听见了他下巴开合发出的卡顿声,咔咔作响,那金属大约是衔接着他的骨头。


    “你怎么不来一颗?”


    让苏薄失望的是金属下巴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似乎脑子不太好。于是苏薄换了个问题,她侧脸避开金属下巴那差点伸进她嘴的手指,道:“我不来一颗会怎么样?”


    “你怎么不来一颗?”金属下巴依旧没有回答,随着苏薄侧脸的动作,他的手指方向一转再次怼到苏薄嘴前。


    周围同样拿着DA680的手也开始不耐烦起来。


    苏薄叹了口气,她用手抵了抵下巴,为难地对着周围各式各样的手环顾了一圈,最后将目光停在金属下巴那张因为亢奋而扭曲的脸上。


    她不能确定拒绝他们会带来什么后果,但大约是她现在承受不起的后果。这群人不正常,当然正常的人也不会在广场中间给别人表演吞炸药,但他们的不正常不仅指吞炸药这点。


    他们似乎对此很沉迷,没有人逼迫,他们是自愿来到这里的。


    自愿到会逼迫那些不自愿的人。


    站到广场中央是他们的无限荣光,而不愿意享受这种荣光却站到广场中央的人,他们会自发地去同化他。


    他们绝对不是简单的求死,这更像是一种不容玷污的仪式。


    “太多了,我不知道该选哪一颗。我想挑一颗最好的,你懂我意思吗?”在金属下巴期待的目光中苏薄若有所思地开口,她的话不只是戳中了金属下巴的哪个点,金属下巴看向苏薄的眼神渐渐友善起来。


    “你当然可以好好挑。”金属下巴将手微微放下,为了让苏薄能看清他手上的炸药,他的手最后在离苏薄眼睛二十厘米的地方停住。


    在这个盛大而神圣的烟火节里,女孩想好好挑选炸药的举动让他们感到恍然,原来还可以这样。


    仔细挑选自己的炸药,而不是随意拿取。


    神圣的仪式需要从头到尾的敬畏感。她做的很好,是他们考虑不周,误会她不尊重烟火节的规矩。金属下巴老实地将手放到苏薄眼前,准备一会再去篓子里挑选一颗炸药。


    他的举动再次引起其他人的效仿,其他的手也逐渐挪开,最后统一聚集在苏薄的正前方。那些手一只叠着一只,最后拥在一起,根本分不清哪只手属于哪个人,甚至连金属下巴的半张脸也被手给挡住。


    苏薄身体的两侧空下来,但当她刚一挪动左脚,那些手又迅速放了一部分到她的左边。


    “快挑啊,搞什么呢?”经过这一番折腾背后围观的人墙内开始有人发出质疑声,苏薄意识到就算她跑回人群十有八九也会被他们齐心协力给重新丢回来,不解决现在这个问题,她很难通过广场走到路标处。


    见识过炸药的威力,苏薄不可能真的生吞炸药,她试着和触手沟通,想借假动作让触手代替她吞下炸药,但触手在苏薄脑内疯狂地哀嚎表示自己也扛不住这一下。


    触手的身体强度远大于苏薄,如果连它都扛不住炸药的威力,苏薄更不可能试图用**去挑战火药的威力。


    广场周围的围观者太多,他们是一伙的。


    要逃出去,除非苏薄能长出一对翅膀——


    作者有话说:哼,放弃大佬们


    的冲榜攻略了,后排就后排吧。今天更新啦决定保个全勤。


    明天晚上十点后更个6k的肥章,相当于是把答应大家的第三天日万分成了两天发啦。


    今天依旧谢谢各位股东小天使的支持,比心


    第45章 灾祸


    金属下巴对围观者们摇摇头, 人群中认识他的人似乎很多,见他维护苏薄,质疑声稍微压下去了些许。


    虽然周围的人不再多话, 但此刻举在她眼前的手越来越多,时间拖得太久,广场另一侧的人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但也开始被这边的动静引来,在听完金属下巴的解释后,他们恍然大悟, 然后纷纷决定帮助女孩挑选出最适合她的那颗炸药。


    头顶上传来几道不善的目光,苏薄意识到现在连高台上的人也注意到她了。


    在苏薄看不见的地方,被眼械男唤做元哥的机械臂男人站在围观者中目睹了苏薄此刻的处境,他和周围的改造人相视一笑,这回不用他们费力,虽然不知道女孩是怎么跑到广场中央, 但她显然必死无疑。


    几人默契转身朝离得最近的高台走去,准备直接去和老大回话。他们挤过人群, 到达高台下后元哥用机械掌心对着空无一物的墙面摁去, 随后墙面闪烁,中间出现了一个能容纳数十人的电梯。


    他们在电梯内站定后元哥再次用机械掌心触发了识别装置,电梯门闭合, 电梯上升, 眨眼便将几人送到了高台之上。


    这座高台上躺着的正是被手下跪爬着围在中央的人彘, 听到电梯的动静后他周围跪着的人自觉散开一个口子, 元哥等人走出电梯后先是毕恭毕敬地对着中间跪下磕了个头,他们没有起身,而是排成一排保持着头点地的姿势用膝盖缓缓向人彘所在的方向膝行, 直到跪行到那个新散开的口子处。


    躺在中央的人彘模样很年轻,甚至可以称得上俊秀。他的身上裹了条黑色的薄绒毛毯,像包粽子一样将没有手脚的身体贴身包裹住,毯子裹得很紧,也让他残缺的身体轮廓暴露出来。


    他整个人很苍白,银白的头发披散在肩头,连睫毛和眉毛也是白色。听见元哥等人发出的动静,他阖起的眼睛微抬,雪白的蝴蝶煽动翅膀,露出了藏在蝶翼下那双漠然的灰瞳。


    没有回头,似乎是猜到了来人是谁。


    “人抓到了吗?”是很柔软的嗓音,不是柔和,而是一种无力软绵感。


    “没有,但是她自己走进广场中央了。还需要手下再动手吗?”回答者习惯性放软了声音,但语调始终恭敬。


    男人摇摇头,肩头的白发垂下几缕。


    “结果是一样的,不是你动手抓的也没事。我们的眼械呢?”


    眼械就是眼械男,男人记不住他的名字,太难听,干脆用他的用途来代称。


    “我把他留在广场北入口了。”元哥老实回答。


    男人点点头,然后看向广场中间最热闹的那处,问:“就是那个小姑娘,杀了他哥哥?”


    男人没有手,指不了具体的方向,但元哥是一个称职的手下,他在男人问话的瞬间反应过来,及时抬起头,看向了男人目光所触的地方。


    那正是苏薄所在的方向,元哥确认了之后便再次低头触地,没敢多看男一眼,恭敬称是。


    苏薄此刻的处境很复杂。


    金属下巴显然误会了她的意思,但这个误会很巧妙。于是她开始用一些复杂的问题吊着这群目的纯粹的人。每当他们开始质疑金属下巴,觉得苏薄其实根本不想吞炸药时,她又会抛出一个让他们以为她会老老实实吞炸药的问题。


    “这颗看起来威力更大,它表面的纹路更复杂,吞下这颗对我的挑战会更大,当然也可能会更小。你们觉得呢,纹路和炸药的威力有关系吗?”苏薄指着黑皮肤手上的炸药和黄皮肤手上的炸药为难地寻求建议,似乎是为了更好地看清两颗炸药,她边说边往前凑了几步。


    她面前黑皮肤和黄皮肤的手因为苏薄的话微微退开凑到一起,摇摆片刻后又默契地双双凑回苏薄面前。


    “我们不知道。”两只手的主人带着歉意异口同声回道。


    周围的爆炸声从未断绝过,不是所有人都掺和进了这场闹剧里,有不少人只是专注于自己,而不是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孩。


    他们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但他们知道会有虔诚的仪式者会愿意维护烟火节的规矩。更重要的是,高台上的管理者会因为停止的爆炸而愤怒,有人充当维护者,其他人则需要保持烟火节目的继续。


    时间过了太久,苏薄几乎是将他们手上的DA680都看了个遍,却还是没有满意。金属下巴看着苏薄波澜不惊的表情,忍不住开始怀疑她根本不打算主动吞炸药,她挑选了半天,又什么也不愿意挑选出来。


    “你在拖延时间?没有用的。”金属下巴退开两步,冷不丁地开口警告。


    如果可以的话,她也不愿意拖延时间。


    苏薄的位置从她开始提问题转移他们注意力时就一直在不经意地移动,虽然每次移动的距离都很少,但此刻她距离那个装满炸药的篓子不算近,但恰好是触手最大的伸缩距离。


    她跑不掉,因为他们的注意力都放到了她身上。


    她需要找到一个能转移他们注意力的办法,比如说,一场更大的爆炸。但她不能被他们发现她的意图。


    现在距离够了,触手能够碰到那个装满DA680的篓子。没有人发现苏薄已经移动了那么多,围在她周围的人太多,在被苏薄转移了注意力后,几步几步反复了多次,没人发现他们已经从广场中央的边缘挪到了接近最中心的位置。


    现在需要确认的是这玩意要怎么引爆,她相信金属下巴会很乐意告诉她。


    于是苏薄对金属下巴笑了笑,笑的很无奈,但她伸手拿过金属下巴手上的DA680的动作却很果断,超乎所有人预料的果断,他们本以为她还会再拖延一会,然后他们就可以强行帮助她爆炸了。


    “好了,现在告诉我这东西要怎么引爆?”


    每个人都很满意苏薄的问题,这是苏薄问过最让他们满意的问题。


    “吃糖一样,剥开外壳,吞进去。当然你也可以不剥外壳,牙齿用力一咬,也能引爆它,但你牙口得足够好。”金属下巴开口,说完咂咂嘴,露出一口金属牙齿,然后对苏薄比了一个爆炸的手势,仿佛眼前的DA680真的只是一颗好吃的糖。


    听到了吗,牙齿用力一咬。苏薄在脑内对触手重复道。


    触手啊了声,疑惑地反驳:“可是我没有牙齿。”


    苏薄轻笑,耐着性子对触手说道:“你的身体就是牙齿。用力去咬那个篓子,听懂了吗?”


    触手嗯嗯回应,脑补了一下苏薄描述的画面,它心情愉悦语调轻快道:“懂啦,懂啦!我去压篓子,把他们统统炸光光~”


    太好了,苏薄终于愿意捅个大篓子出来了,这一路差点没无聊死它。触手不敢想象这场即将到来的爆炸能给它带来多少美味的能量,它扭动着伸向装满炸药的黑色篓子,苏薄的距离估算的很准,这恰恰是触手能延展的极限距离。


    触手将自己完全盘在篓子外侧,只要苏薄一声令下,它就会收紧身体挤爆所有的炸药。


    “确认一次,你能瞬间收回来吧。”非必要她不希望触手受伤,毕竟她们的感觉相通。


    “嗯嗯。”触手的尖端模仿着点头的动作在篓子边缘上下点了点。


    触手将自己完全盘在篓子外侧,只要苏薄一声令下,它就会收紧身体挤爆所有的炸药。


    确认触手准备就绪后,苏薄将眼神重新放回金属下巴身上。炸药在体外爆炸的威力不清楚,但从体内爆炸的余波来看,这一篓子炸药足够把整个广场炸毁。她的目的是借助混乱脱身,绝不能让他们把炸药爆炸的事和她联想起来。


    她应该再走远一点,最


    好走到围观者的边缘。等炸药将这堵肉墙随便炸出个口子,她就能借住围观者们的遮掩逃走。


    但触手的长度不够,现在距离围观人群还有大约二十米。


    二十米,这意味着她需要在炸药爆炸的瞬间假装被炸飞二十米,然后自然而然地消失在围观者中,才能不叫人看出端倪。


    不能快,快了会让人怀疑是她做的手脚。不能慢,慢了必然会被炸药波及。她的动作需要比炸药引爆的速度慢,同时要比炸药爆炸波传递的速度快,理论上可行,实践起来大概也可以。


    苏薄沉下心来,再次向金属下巴套话:“是咬破了就瞬间炸开?那会不会因为没来得及吞下去而只炸毁脑子,那可不太美观。”


    金属下巴听见苏薄的问题有点为难,大多数人都会选择剥开外壳再吞进炸药,炸药会滚到胃里才逐渐炸开。他们没有关注过炸药会在哪炸开,他们只关注它会不会炸开。


    烟火节的初衷虽然是选举管理者,但大家都知道这只是临时管理者们的谎言,现在参与进烟火节的大部分都是自愿为组织献忠的人。他们代表着不同的势力,几个势力会以献忠人的数量作为彰显自己强大的徽章。


    但也有少部分人,这些少部分里大部分是外来者,他们会试图挑战烟火节的规则,妄图用改造后的义体对抗DA680,梦想获取掌握集市的资格。


    现在那些少部分里有人听见了苏薄的问题。


    对于献忠者而言炸药爆炸的位置对他们并不重要,但对于这群梦想家来说,炸药爆炸的位置很重要。


    如果能控制炸药爆炸的位置,这意味着他们能在没得选的规矩里做出有得选的决定,比如,让炸药在他们身体内最坚硬的地方爆炸。


    或许是改造过的金属口腔,或许是一根机械食管,也或许是一个能够外置可替换的仿生胃。


    苏薄耐心地等待着正在思考的金属下巴,但一旁听见他们对话的梦想家却等不耐烦。


    那是个留着辫子的男人,身材瘦弱,面容憔悴,他大步走到金属下巴身后,正在思考的金属下巴没发现男人的接近,但正对着男人的苏薄将他的举动尽收眼底。


    但还没等男人做什么,金属下巴先开了口。


    “我不知道。没有人注意过这个问题,但就我记忆里的画面来说,应该不会出现你描述的情况,因为每个人都差不多是从这里炸开的。”金属下巴不确定地指了指胃部。


    小辫子男人听见金属下巴的话后低下头,失望地准备转身离开,但他目光在触及地面时微微闪烁,似乎想到了什么,又后退几步盯着苏薄,准备观察她咬破炸药后的反应。


    没有理会男人,苏薄将炸药拿在手中转动。金属下巴的话其实能够印证炸药爆炸的时间是有延迟的,在挤爆炸药之后,他不会瞬间爆炸。


    有反应的余地,很小的余地,是食物从口腔到胃的反应时间。


    或许够也或许不够,苏薄没有尝试过,这种事只能试过才知道结果。很刺激的实验,如果成功的话足够她保持一天的心情愉悦。


    “你准备好了吗?”苏薄将手上的炸药举起,集市的红光完全侵蚀了炸药黑色的外壳,它现在黑得泛红,但苏薄的手指很白。


    黑红白分明,一旁的金属下巴不知为何心里产生了紧张感。


    地震前的鼠蚁会因为敏锐的感官系统感知到物理场和化学场的变化,金属下巴虽然没有那样敏锐的感官,但常年在集市生活的他对灾祸有着足以保命的直觉。更别提灾祸和他近在咫尺,或者说,灾祸就在他的眼前。


    这个身高只到他胸口,正用苍白纤细的手举着炸药询问他是否做好准备的女孩,竟然让他产生了一种大祸临头的紧张感。


    金属下巴没回答苏薄的问题,他用力晃晃脑袋,想将这离谱的直觉甩出脑内。


    而苏薄却微微仰头盯着手里的炸药开始低声倒数,她很喜欢数数,尤其喜欢唇齿张合间数字骤然归零的感觉。


    “三。”


    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金属下巴能听见。


    触手激动地甩着,响尾蛇一样快速晃动着尾巴尖端,尖端打到黑篓子边缘,发出不明显的哒哒声。


    “什么?”金属下巴听不见触手发出的声音,又听不清苏薄在说什么,他不确定地看着苏薄问道。


    “二。”


    苏薄的目光从炸药上挪开,越过金属下巴,放到蓄势待发的触手上。


    她的膝盖微微弯起蓄力,举起的炸药被她放下来,握在下垂的手心里。在盯着炸药的时候,苏薄突然想起她末世的魔术师搭档,魔术师曾开着玩笑教过她一种障眼法。


    这种障眼法能让她更好的脱身,她喜欢万无一失的布局。


    炸药被苏薄放在手心里,夹在双指之间,确认手势保持好之后苏薄将夹着炸药的双指慢慢伸进了自己的嘴里。


    她的嘴唇张开,露出舌头和牙齿。炸药被抵在舌尖,苏薄舌头下压,舌尖划过炸药的表面,喉部震动,最后一声倒数以一种奇怪的发音方式脱口而出。


    “yi——”


    金属下巴终于听清楚了苏薄在说什么,在他最不应该听清的时候。他看着苏薄即将吞入炸药的动作,周围的所有人都在看着那颗即将被苏薄放入口中的炸药。


    触手在苏薄发声的时候动了。


    它用力勒紧了黑篓,像巨蟒绞杀自己的猎物,果断而迅速。


    炸药在篓子里碰撞挤压发出了刺耳的吱呀声,那吱呀声最初很微弱,随着触手的动作逐渐放大,等广场中的人反应过来这声音来自哪里时,大祸真的临头了。


    触手消失在原地,直接进入了苏薄的体内。


    爆炸声在吱呀声后接踵而至,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了空气中,在所有人都看着苏薄吞下了炸药,激动之余根本反应不及的时候。


    等他们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爆炸产生的超声速压力波已经碾过广场地面向他们飞扑而来。


    苏薄就是在这时往后跳去的。


    比其他被炸飞的人稍早一点,借助着触手的辅助,苏薄蜻蜓点水般向广场周围四散的观众掠去,然后消失在了混乱一片的人潮当中。


    她的动作很自然,就好像那颗被她吞下去的炸药在大爆炸前先炸开了,苏薄直接被体内的炸药炸飞,再然后才是其他被大爆炸所波及的人。


    俯身挤在人群中的苏薄借住触手辨认着方向,在确认没有走错路后,她迅速穿梭在被炸飞的人流中,在接连不断的惨叫声中苏薄顺手扯下一件看着顺眼的棕色连帽外套,外套主人迷茫地原地转了两圈,反应过来逃命要紧后也没心思追究。


    另一边已经走远的苏薄三两下将外套披在身上,戴起兜帽后双手揣兜,大步流星目的明确地朝着广场的路标处走去。


    背后的爆炸声和她无关,偶尔有飞起的石屑和断裂的人体被爆炸波裹挟着袭来,也都被触手一一打下。


    “芜湖,好玩!”触手像是羽毛球新手,拿着自己的身体当球拍打。


    “轰隆——轰轰——”爆炸声接连不断,每颗被引爆的炸药都会带动另一颗没被引爆的炸药,最后它们接连不断地发光发热,广场中央从中间开始被摧毁,地面的裂痕蛛网般从中央扩散。


    地陷了,苏薄感知着脚下的震动又加快了脚步。


    广场外围的人还没有受到波及,只可惜最中央的金属下巴等人大约是死的不能再死了。人们为了逃命手段齐出,没人注意到苏薄急促步伐里暗藏的从容,由于那件新的连帽外套,更没人发现她就是最初在广场中央闹出岔子的人。


    她在混乱中抬头看向了身前的路标。路


    标很高,接连不断的爆炸让空气都变得浑浊,苏薄看不清路标上的文字,只能看清路标的颜色。


    黄色的路标指向左,黑色向右,紫色向前。


    她记得医生说要跟着黑色的路标走,黑色是向右的。苏薄用手扯了扯随着她仰头差点掉下去的兜帽,然后向右转。


    背后的爆炸声间隔大了许多,不像最初那么吵闹,活着的人已经远离了这里,而留在这里能发出吵闹声的人现在已经叫不出来了。但随之而来更加刺耳的是高台的坍塌声。


    苏薄侧了侧头,听见了高台承重柱断裂的哀嚎。高台上的人不知如何了,但承重柱的哀嚎声很空荡,没听见其中有人类的惨叫声相应和。想必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总是能利用权柄和手段在各种处境找到安然的办法。


    苏薄侧回了头。


    她所做的一切只是听听动静,甚至懒得完全扭头过去看看背后的爆炸。


    垂下的掌心摊开,里面是一颗炸药。


    是金属下巴等人以为苏薄吞进去的那颗,此时正完好无损的被苏薄捏在手里。


    魔术师的障眼法很不高明,更重要的是手法和气氛,手法制造错觉,气氛烘托错觉。


    苏薄将炸药向身后抛去。


    留着没用的东西,放在身上还得担心不小心压到,看来得想办法弄个储物装备才行。


    “嘭——”炸药在路标处弹了两下,苏薄力气很大,炸药的劣质外壳随着弹射脱离,气压骤变,又是一阵火光四射,新的爆炸产生。


    余波震到苏薄身后,被触手蹦跶着挡下,一部分炙热的气息划过苏薄帽衫的边缘,宽大的兜帽贴住苏薄的脸,又被她用手捻开。


    “好好玩,再多丢一点!”触手将所有飞来的物体都一一拍开,不过瘾地看着苏薄。


    苏薄的回应是没有回应。


    一股股陌生的能量从四面八方汇集到苏薄脚下,然后攀爬向上,被苏薄和她身后的触手全部吸收。


    触手发出了满足的喟叹,这次的能量很稀碎,但胜在量多。触手第一次一次性吸收那么多的能量,肉眼可见地胀大了一圈。它只有贴在尸体上才能完全吸收能量,但可惜苏薄现在显然不会回到广场。


    它的黑色皮肤变得更有光泽,吸盘也内部长出了细密的白刺——苏薄最开始以为那是它的毛发,现在才知道那些白色的毛毛其实是尚未发育完整的刺。白刺密密麻麻地填满了每一个吸盘,触手将吸盘合拢时根本看不出里面的端倪。


    更丑了,真不敢相信这种丑东西是长在她自己身上的。


    而且现在更糟糕的是,这种丑东西很可能不只长出一根。苏薄手臂和背部的骨缝里穿来一阵奇妙的痛痒感,她的骨头似乎再次发育,有什么东西准备从皮肤处破出,很可能是她的新触手。


    但还差把劲,体内的能量在肩头汇聚了又泄气地散开,最终无事发生。


    “就差一点点!苏薄我们回去随便再吃点吧,我的手就差一点点就长好了!”触手哎呀一声,开始怂恿苏薄回头。


    苏薄一直觉得会回到凶案现场的凶手脑子有问题,她显然不会干这种脑子有问题的事。


    于是触手又挨了苏薄一巴掌。


    “三口,呜呜,就差三口。我能感觉到广场中央有三口很香很香的能量!”触手没躲过苏薄这巴掌,委屈地将自己盘成一团,却依旧不死心地在苏薄脑子里解释。


    但苏薄没有动摇。


    在她离开过后,广场的高台塌了——


    作者有话说:真女人从不回头看爆炸——


    这是和现实的分割线——


    夹子坠机了。


    淡淡的,麻麻的,意料之中的。


    需要小天使们的收藏和灌溉才能治疗孩子破碎的内心,哭哭


    第46章 升天


    高台塌得很彻底, 支柱断裂,钢筋水泥和机械装置混成一团,垂死的怪兽般俯卧在广场上喘着粗气。只有一块完好的地方, 呈半球状,以不合理的姿态立在怪兽背部,摇摇欲坠, 但又被看不见的东西支撑着没有彻底倒下。


    半球状的中间,是跪爬成一圈的白衣人,白色圆圈内围着裹了黑色毯子的人彘。


    “智者永存。”白衣人待地动平息之后纷纷扣头。


    被唤做智者的正是他们围在中间的白发人彘。


    智者依旧摊在地上, 胸口却隐隐冒着白光,那白光从他胸口处逸出,和他们所处的半球状天幕相连。他微微侧头,离他最近的白衣人立即爬过去扶起他没有手脚的身体。


    “元里,找到眼械,查清近日新进入集市的人有哪些, 破坏者不容原谅。”靠在白衣人胸口,智者平静地对着机械臂男开口。


    元里跪在白衣人外围, 听见智者的声音, 他先是诧异,随后恭敬称是。


    白衣人们跪趴着聚拢,智者在其中一个白衣人的帮助下躺到了一众白衣人的背上。远远看去, 这群白衣人就像一张会移动的巨型地毯。地毯在确认智者坐稳后平稳地向前移动, 走出光幕。地面崎岖不平, 但地毯上的智者却丝毫不受波及, 他身下的人形地毯以一种扭曲的姿势保持着乘坐者的舒适和平缓。


    当地毯完全移出光幕后,智者胸口的白光闪烁,随后光幕逐渐暗淡收缩, 化为了一个巴掌大的球体飞进了裹着智者身体的黑色毛毯里。背后的巨兽再次发出哀鸣,高台留下的废墟第二次坍塌。


    智者躺在地毯上侧头,他胸口白光一动,像一阵晨雾般笼罩了整个高台的废墟,七零八落的机械装置从废墟中升起,白雾在智者的控制下将稍微完整些的装置一一吞噬,然后乖巧地回到了智者的胸口内。


    没被选中的残次品哐当落地,给了这头巨兽最后一击,高台在余烬中彻底崩坏。


    智者没有慌着离开,而是在废墟旁边看着中间凹陷了一块的广场,和广场周围另外两座高台所在的地方。


    其实已经分辨不清了,曾经红光璀璨的高台和废墟融为一体,象征着集市最高权力和地位的三座建筑和被他们所高高在上观赏着的埋骨地融为一体。他和另外两个,他看不惯却解决不了的死对头站在三个不同的角遥遥对望,但他知道他们现在在想什么。


    这次的意外不可能是意外,始作俑者需要为此付出代价,这个代价绝对不止生命,他们想要的更多。


    躺在广场南方的是白色人形地毯上的智者,北方则是集市的孤狼领袖风狼。智者没想到她也来了,风狼从不参与烟火节的活动,她是光杆司令,没有追随者,或者说,她自己不接受追随者。这是她反抗烟火节献祭生命的方式,靠削弱自己的力量来保护集市的垃圾,智者从来不理解这样的人。


    风狼大概是听见动静所以过来看看,她身材并不高大,穿着墨绿色的工装外套,外套下是一双能赤手空拳在集市最混乱的时候为自己夺得一席之地的狼爪。见智者看过来,风狼冲他笑笑,炸药的余烬扑在她脸上,但她笑的很爽朗。好像此刻被她吸进鼻腔的不是硝灰,而是春天带着阳光味的微风。


    她对智者和其他两个方向的男人比了个口型,随后举起她巨大的狼爪,竖起了最中间的狼指头。


    尖锐的狼甲在红光中寒光凛然,风狼转身离开,高高的马尾在空气中划出充满力道的幅度。


    那马尾离另外两个管理者很远,但二人都默契地觉得自己的脸隐隐作痛。


    “她真麻烦。”智者垂眸开口,却没有人回应他。


    他身下的地毯仿佛真的把自己当做地毯,只是老老实实地跪趴着。但智者也不需要人回应,他自顾自地开口接着道:“风狼,可能会成为追捕凶手的阻碍呢。走吧,先回去。”


    人形地毯重新开始挪动。


    东西方向的男人见智者和风狼离开后冷哼一声,随后将身后的黑袍老者叫到了身前。


    东面的男人做屠夫装扮,背后跟着一群有着不同兽类特征的小孩。


    而被他叫上前的老者披着黑袍,杵着一根白莹莹的骨杖。


    “屠老大。”老者拐杖点了点地,阴恻恻地对着屠夫


    行礼,态度说不上恭敬。


    屠夫先是点头,布满疤痕的脸上写满了还未收起的愤怒,随后似乎想到什么,屠夫顿了顿,目光不善地看着老者质疑道:“你不是说DA680的威力不足以媲美D680,只能小范围发生爆炸吗,这次是什么情况,广场怎么会被毁成这样?”


    如果老者隐瞒了DA680的力量,那掌握着DA680制作技巧的老者会比这次混乱的制造者更先成为他的目标。


    老者自然听出了屠夫话里意思,他手中的骨杖再次锤向地面,似乎在叫屠夫冷静。


    “这是个意外,聚集在一起被引爆的DA680内发生了我不知道的反应。你不该质疑我,屠宰。”老者的语调在叫到屠夫名字时上扬,屠宰愣住,随后往旁边啐了口唾沫。


    “你需要给一个解释,不然智者也不会放过你,风狼的爪子说不定某天就出现在你床边把你那颗发臭的脑袋拧爆,到时候我可不会保着你。”


    “我会知道DA680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的。”老者说着向爆炸的中心走去,屠宰眼底闪过杀意,他看着老者的背影吩咐了身后一个猫尾的小孩跟上去监视老者。


    猫尾小孩喵了声,从屠宰身后串出去尾随在老者身后。老者听不见猫尾的脚步声,却能感受到他的靠近,但他习以为常,动作不变地杵着拐杖向目的地走去。


    屠宰看了眼老者和猫尾的背影,道了声晦气。


    希望智者和风狼别把这次爆炸的锅安到他的人头上,他可承受不起他们两人的攻击,尤其是智者,那个智械怪物。


    “走。”没等不知何时才能得出结果的老者和猫尾,屠宰带着剩下的兽孩离开了广场。老者必然会自己回来,他有不得不追随屠宰的理由,这个理由很坚定,屠宰对此十分确信-


    跟着黑色路标方向走的苏薄此刻开始怀疑自己走错了路。


    她预想中的浮标是在一个隐蔽又混乱的地方,但不会是在这里,在眼前这条挤满了肉铺的街道上。升天大街,她听见周围的人如此称呼这里。


    升天大街比最初苏薄见到的街道稍微清冷一些,但人也不少。这条街更像一个菜市场,鸡鸭鱼鹅猪样样不落,偶尔有几个卖蔬菜的摊贩混杂在肉摊子中,但这些素菜摊贩几乎都门庭清冷无人光顾。


    剔骨刀砍在砧板上的声音此起彼伏,剃光肉的骨头被丢进咕噜噜熬汤的铁锅里,肉铺里挂着泛着粉的红灯,灯下有密密麻麻不知名字的蚊虫在盘绕。


    这里的屠夫长相都大差不差,一身腱子肉,光头,脏兮兮的围裙绑在工装背心外,露着汗津津的膀子。街道上臭气熏天,家畜的粪便味,汗水味,肝脏堆积变质的腐臭味。


    苏薄左边的店铺是卖鸭肉的,她能看见肉摊后面被一笼一笼关在一起半死不活的鸭子,白色的鸭毛上沾满了彼此的粪便,挤成一堆,看着就很没有食欲。没有多注意这些玩意,苏薄微微皱眉准备快速通过这里。


    医生说沿着黑色路标的方向一直走就能找到浮标,这条街看上去不长,站在街头的苏薄一眼望去能看见尽头的墙面。


    不知是街道就到墙面为止,还是墙的两边另有道路。


    苏薄将头上的兜帽又压低了些,双手揣兜往前走去。周围的屠夫很沉默,客人也很沉默,于是沉默的苏薄和他们融为一体。她最初还以为升天大街的人不多,但其实往街道内部走走人依旧很多。


    只是这条街上的人太沉默,让她产生了人少的错觉。


    也是因为街上的人太沉默,剁肉声反而异样的明显,这家的剁肉声好像是对家剁肉声的回音,一前一后响起,随后整条街上的剁肉声都成为了彼此的回音,一时间根本分不清楚是哪家在剁肉。


    除了各种臭味外,越往内走,气味好像变得更复杂。苏薄忍着恶心闻了闻,有股难以描述的异香夹在一众腥臭味中,闻久了有点头晕。


    但这种晕眩感不是由那股更难以言喻的臭味引起的,苏薄确认自己在刚进入大街时闻到的臭味不会引起晕眩感。是街道内部那股夹杂在其中香味引起的,苏薄不敢再多闻,她屏住了呼吸。


    大街在集市那几座高大建筑的背面,集市内的红光被建筑拦住了些,只留下些边角料从建筑的阴影边缘漏进了。


    视线变得模糊,街道深处开始弥漫出薄雾,异香味更浓,剁肉声也变得刺耳起来。


    在这样的环境中很难不升起警惕感,苏薄手中的**被她塞进了外套里,为了不引起注意,稍长点的那把枪在她刚进入街道时被她丢在了建筑的阴影中。此刻她揣在兜里的手握住了枪,眼睛的余光一直打量着周围的屠夫和客人,试图寻找异香的来源。


    他们的交易方式很奇怪,一场没有任何语言的交易,客人只是敲敲砧板,屠夫就能领悟客人的意思,从身后的笼子里取出商品开始宰杀。


    那些动物甚至不会叫,就这么瞪着眼睛被屠夫取出来,瞪着眼睛被浇上开水拔毛,瞪着眼睛被肢解。


    屠夫从动物的体内掏出内脏时,它们还在瞪着眼睛,胸口微微起伏,苏薄甚至能看见它们起搏的心脏。很奇怪的心脏,是粉色的,和肉铺的灯光一样的颜色,红中带着粉,鲜艳又异样。再然后,心脏被摘下,屠夫拿着心脏回到砧板前,客人挡住了屠夫手上的动作,苏薄看不清楚。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看着那颗心脏被摘下的瞬间,苏薄闻到的异香又变浓了些许。


    失去心脏的尸体被屠夫放在砧板旁边,眼睛依旧瞪得很大,似乎在看着苏薄——


    作者有话说:太冷了,刚摸到键盘都是冰的。


    换了个超厚的被子睡到现在才起来。


    第47章 浮标


    苏薄挪开了眼睛, 脚下的速度再次加快。


    这些动物不对劲,屠夫和客人也不对劲,那颗心脏尤其不对劲。


    看得越久, 他们对苏薄越有吸引力。苏薄本来站在街道的正中间,但在她偷偷打量屠夫和客人交易的时候,她的脚步竟然在不自主地朝着肉铺移动, 等她收回视线时,自己的身体已经从街道正中间挪到了偏向肉铺那边。


    不能再看了,不然她很可能会不自觉地跑到肉铺旁边去。


    她没发现客人付款的方式, 但经过刚刚那一遭,苏薄意识到等她发现他们的交易方式后她会付出一些代价。一些她不想付出的代价。


    得抓紧走到尽头,找到浮标,然后进入幽灵舞厅。她不想再节外生枝了。


    值得庆幸的是在苏薄屏住呼吸目不斜视地保持着向前走之后刚才的意外没再发生,她经过了一个又一个不同的肉铺,走到了尽头的墙面处, 终于见到了浮标。


    墙面不是街道的尽头,墙右边还有条小路, 小路被肉摊遮掩住, 离远时根本看不出来。


    苏薄抬头看着眼前的小路和坐落在小路内的木质房屋,又扭过头看向身旁的墙。墙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在灯光下是低饱和度的橘红。墙上用黑色和黄色的喷漆画满了涂鸦, 一个叠着一个, 内容不堪入目, 其中最显眼的是一小片红色喷漆, 凌乱地写着浮标两个字,字体下方画了个箭头,指向小路的方向。


    好聒噪的一面墙, 却立在这么安静的升天大街里。


    苏薄抬脚向木屋走去。很古早的建筑,在钢筋水泥铸造的一众高楼中显得格格不入,也是苏薄目前见到的唯一一个没被红光沾染到的建筑。木屋外有几扇窗,能看见里面明灭闪烁的火光,还没进去就能感受到火焰的温暖。


    周围还有几个朝着木屋走的人,他们唯一的共同点是手里提着黑色的口袋,口袋里装的东西看不清楚,但那劣质的黑口袋似乎密封性很差,有新鲜的血从口袋底部滴出来。


    有几个人苏薄很眼熟,是刚才在屠夫处买肉的客人,结合口袋里滴出的血,这下不用确认也能知道口袋里


    是什么。


    医生说过浮标的老板不好说话,只认钱,苏薄到现在还没见过集市内的钱长什么模样。但这毫不影响她朝木屋走去的脚步。木屋的门上挂着脱了漆的黄色铃铛,随着木门被推开,铃铛发出了清脆的叮铃声。


    温暖感扑面而来,伴随着更加浓郁的异香味,苏薄下意识止住呼吸。紧随其后传来的是人群的喧闹声和调笑声,升天大街内的声音仿佛都汇聚于此,苏博一时间有点耳朵不适应。


    眼前的场景很热闹,是一种人们重新回到舒适区的热闹,不同于门外的冷肃,木屋最中间是火塘,周围摆放着款式相同的木质桌椅,几乎坐满了人。火塘的木柴烧的很旺,暖流荡漾在整个木屋内,将客人们的脸映得通红。每个人的表情都很放松,或低声交谈或放声嬉笑,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门内的正常与门外的怪异两相对比,苏薄的脚步反而放缓下来,一时间没有急着进去。


    触手在苏薄脑子里叫唤:“好臭啊,这里面比外面还臭。”


    臭?但苏薄闻到的明明是香味。触手的嗅觉与她不同,它判断味道的方式和那股对她有益的能量有关系,现在触手说臭,可能代表着这股异香有危险。


    “新的客人,怎么不把门关上进来坐坐。外面的冷风都吹进来了。”说话的人似乎是店里的招待者,看起来也很正常,相貌平平,穿着一身咖色制服,制服的胸口处写着浮标两个字。他的脸上带着热情的微笑,一边引导着苏薄入内,一边伸手想将木门合上。


    苏薄伸脚将木门抵住,没能成功关上木门的招待者愣了愣,但依旧好脾气地看着苏薄。


    “新来的客人,怎么了?”语调依旧和善,但显然没有最初那么热情。


    他知道她是第一次来到浮标,苏薄不确认第一次来到浮标代表着什么意义,但他两番强调“新的客人”,似乎其中有些与熟客不同的规则。


    于是苏薄没第一时间回答招待者的话,她揣在包里手动了动,下意识想握住某样东西,但包内空空如也,苏薄什么也没摸到。


    奇怪,她是想摸什么东西来着?苏薄的意识产生了片刻恍惚,能让她在一个充满危险的陌生环境下意识想要摸到的东西,应该是很重要的才对。


    但她的衣兜里空空如也,她握紧手指,指尖只能摸到自己微微发汗的手心。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她感觉自己忽略了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我包里之前揣的是什么,你还记不记得。”苏薄在脑子里问道,但触手支支吾吾,没能给出她想要的答案。


    这不对劲,如果触手很果断的告诉她,她的包里没有放东西,那可能还说得过去。但触手犹豫了,它也忘记了,这就证明她的包里真的有什么东西,而且那个东西对于现在的苏薄来说很重要,起码是她在获得外套前就得到的。


    她的记忆出现了缺失,但不确定是否混乱,于是苏薄开始倒着回忆自己进入升天大街后发生的一切。


    脑子里的画面从进入木屋后开始逐渐倒带,从她坐在木椅上,够着双手烤火,到升天大街里沉默过头的肉铺和客人,再到她站在大街口随手丢弃了从广场带来的DA680。等等,她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她不是应该站在木屋门口,没有进来吗。


    手下火塘里的火炙热温暖,火光有生命般跳动,将苏薄冰冷的手烤的同样温暖起来。苏薄看向身侧,是无数陌生的人脸,正表情陶醉地注视着眼前的火塘。


    苏薄收回了烤火的手,再次将手揣进衣兜里,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脑子里似乎有道声音在劝她伸手去烤烤火,她也觉得自己应该借助火塘暖暖手,但她是为什么要收回手的?


    苏薄在脑子里反复思索,终于想起是因为自己根本没有踏入木屋里,她本应该在木门处和招待者拉扯试探,但她为什么想要试探招待者。


    目光从周围的人脸上渐渐放远,招待者正站在木屋的阴影处,那一小片没被火塘照亮的地方。他整个人完全融入了阴影,看不清身体的轮廓,只能看见他脸上那一双眼睛的眼白,但出于直觉,苏薄觉得那双眼白就是属于招待者的。苏薄的目光从那双眼白处下移,阴影的存在很不合理,火塘的光到阴影处没有受到任何物体的遮拦,那片阴影就这么突兀地出现了。


    就好像那并不是火光投射的阴影,而是一个通体黢黑,长着一双人类眼睛的,缩在角落的怪物。


    它本身就是黑色的,仿佛能吞噬光明,连火光也照不亮的黑色。


    那双眼白的形状微微弯曲,最后变成了月牙状。它在笑,对着苏薄笑。


    苏薄再一次移开目光,却不知到该将目光看向哪里。最后她低下头,重新将视线放到自己不知何时再次伸向火塘的那双手上。这一幕是如此的熟悉,她的动作自然到形成了肌肉记忆,好像这是她不知多少次这样做。收回手,移开目光,发现阴影,装作若无其事地伸出手,重新看向火塘。


    但这一切是从哪里开始的。


    她再次试着呼唤触手,触手叽里咕噜在她脑子里不知道说了什么,但触手从听到苏薄的呼唤后一直在说话。


    触手一直是这样说话的吗,是她突然听不懂它的语言了,还是它改变了说话方式。


    越思考,苏薄的大脑就越混乱,一切的一切都开始变得不真实起来,她试图找到能够证实这一切真实性的锚点,但她找不到。


    除了触手外,她能依靠的只有她自己,但归根究底,触手也是她自己的一部分。


    苏薄突然意识到从她来到这个世界后,从来没有人或事物将她和这个世界真正链接起来。她是这个世界的过客,她所做的一切都是无可奈何。她进入劣种舍是因为不希望手臂断掉,她通关测试场是因为不愿意死,她来到废土区是因为被选中,她现在坐在这个木屋里,则是因为她需要一件足够御寒迎接寒冬的衣服。


    如果来到这个世界的她是健康的,完整的,正常的人,这一切都不会发生,她只会每天躺在房间里,无所事事直到死去。


    没有东西能将她和这里链接起来,重活一世对她来说是好事,她在偷生,但没有目标。或者说她唯一的目标只是没有目标且不受约束的过完一生,因为她上辈子的目标太多了,一个接着一个,连尽头都看不到,所以她厌倦目标。


    但没有目标也能算是她的目标,只是这个目标太空洞,以至于她现在无法从循环中借助一个空洞的目标脱离出来。


    至于那件衣服,至于到达舞厅完成悬赏,苏薄现在有点想放弃这个悬赏了。这是一个没有代价的悬赏,所以可以轻而易举被她放弃,现在的她觉得就坐在这里烤火也没什么不好的,温暖又舒适,不用面临屋外的寒风和诡异的人或者事,她甚至想让旁边的人分一口酒给她。


    她也确实这么做了,因为当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手上已经拿了一杯酒。


    酒体澄澈透明,浓郁的酒香飘进她的鼻子最后到达大脑,苏薄嘴里发出舒爽的喟叹声。这是好酒,只是闻见气味就足以让人成瘾。


    于是苏薄放下了酒,她的右手在和端着酒杯的左手对抗,左手不愿意放下酒杯,但右手死死地握住酒杯不让左手如意。


    或许她应该对着自己的左手开一枪,她不喜欢会成瘾的东西,她的左手也不能喜欢。


    成瘾代表着被控制,这和她那空洞的目标相悖了。


    于是她将右手伸进了衣兜里,那里有一把枪。她从进入木屋后无数次试图握住那把枪,但她失败了,她忘记了自己曾经有一把枪。现在她想起来了,几乎是顺其自然地,她右手的手指握住了扳机,枪被取出,几乎是没有犹豫地,在左手将酒杯举到嘴边,嘴唇微张的时候,苏薄对着自己的左手开了一枪。


    “砰!”——


    作者有话说:哎,作为新人作者文案确实有不足的地方,我想说不喜


    欢这篇文案的小宝离开就好啦,没必要只看了文案就judge全文走向(问题是也没猜对一点)然后泼我冷水呢


    第48章 分类


    “啪——”


    破碎的玻璃渣从地面弹起, 苏薄避开了它们,盖在头上的兜帽随着她的动作从头顶滑下来。她放下了枪,站起来转身, 直视着那片长着眼白的阴影。


    她的左手软绵绵地垂在身侧,被火焰烤的通红的脸因为疼痛开始变得苍白,下压的嘴角显示出她此刻的不悦, 她的头扬起,俯视着那片阴影,微阖的眼皮下面是充满杀意的眼睛。脑子里的记忆依旧混乱, 她还是无法想起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她是如何进的木屋,如何围在火塘前,又注视了阴影多少次。


    她唯一想起的只是她有一把枪,但这就够了。


    握着枪的右手抬起,直指那片阴影。周围的人依旧觥筹交错肆意欢笑, 他们似乎看不见杀气腾腾的苏薄,也看不见那片阴影, 酒香氤氲着肉香, 刚出炉的烤肉在铁盘里滋滋作响,酒杯空了又被满上,然后一次次和烤肉一起被吞入腹内, 所有人都满足又惬意。


    阴影的眼白再次弯成月牙状, 似乎看不见黑洞洞的枪口, 也或者看见了, 但不在意。


    苏薄举着枪穿过人群,她的左手的枪口在身侧滴滴答答流着血,血滴在其他客人的衣服上, 酒杯里,烤肉的铁盘中,然后滴在没被摆满的木桌上,滴在空荡荡的木椅上,滴在木屋一尘不染的木质地板上。


    最后滴在阴影前方被火光照亮的地方。


    “你做了什么。”苏薄开口,她的声音仿佛被困在阴影前的这一小片空地上,熟悉的嗓音在空气里发出了回声,从熟悉到陌生,只需要连绵不绝的回音。


    “你做了什么?”


    “你做了什么?”


    “你你你你做做做做”


    “什么什么什么么么么?”


    苏薄忽视掉自己的回声,吸了口气,拿着枪的手对着阴影不确定地逡巡,似乎在判断哪里才是它的弱点。


    那双月牙状的眼白从弯月变成玄月,最后只剩下两条白色的曲线,它被苏薄的动作逗笑,没发出声音,但从眼睛能看出来它现在笑的不可开交。


    也正是因为它的笑,苏薄的枪口有了明确的目标,那双只剩下缝隙的眼睛。


    她的手很稳,握枪的姿势老练,她曾无数次开枪,为了完成任务,为了生存,为了报仇。但她很少会因为纯粹的愤怒而开枪。


    但眼前的怪物让苏薄开始感到愤怒,它什么也没做,只是在笑,却什么都做了,它成功戏耍了苏薄,从她踏入浮标那一刻开始。


    “砰!”枪声响起,一声未落,一声又起。


    “砰!”


    她开了两枪,对着那双眼睛,一左一右都没放过。


    枪声发出回音,震荡在苏薄的耳边,子弹从枪口弹射而出,却在阴影面前止住,仿佛被一双看不见的手夹在半空中,然后那双手松开手指,子弹啪嗒落地。


    苏薄瞳孔微缩,眼前不符合常理的一幕让她感到惊讶。她的子弹没有射空,她预想过眼前的怪物可能刀枪不入,可能受伤,却想不到它能以这样的方式拦住自己的子弹。没再继续开枪,苏薄放下了握着枪的手,然后试着向怪物走去。


    如果怪物能够制造一片坚固的结界,那她的选择是进入这片结界中和它对峙,而不是在光亮处跳脚,放任它待在安全的阴影里观赏她的愤怒。


    苏薄的脚尖最先踏入那片阴影,没有阻碍感,和预想中的不同。


    再然后是她前半部分身体,手臂,眼睛和耳朵。黑暗吞噬了苏薄的视线,先前连绵不绝的回音消失,耳旁一片寂静。


    怪物的眼睛重新睁开,这次苏薄看清了它的眼睛。没有脸,没有身体,只有一双浮在黑暗中的眼睛。瞳孔是灰白色,乍一看去和眼白融为一体。此刻随着苏薄的靠近那双瞳孔中浮现出苏薄的倒影,她甚至能借住那倒影看清自己滑到指尖的血滴。


    奇怪的声音响起,是怪物在说话。


    “你很勇敢。”它夸赞苏薄,那双眼睛的高度升高,眼睛的主人似乎是站了起来。


    “我在废土区见过各种各样的客人,遇到过能够拒绝浮标的人,但走到我身边的,你是第一个。”


    随着话语声黑暗开始扭曲,从一大滩阴影慢慢收缩成了人形,被阻拦在外的火光乘虚而入将先前阴影所处的地盘填满。成型的阴影逐渐凝固,色彩重新出现,当最后一片肤色浮现在阴影上时,苏薄眼前的阴影化成了一个人。


    白皮黑发,鼻梁高挺,瞳孔依旧是和眼白不分你我的灰色,穿着先前苏薄见过的属于招待者的制服。很俊朗的长相,那双眼睛在火光照耀中有种摇摆不定的神性和邪性。


    “砰!”


    苏薄又开枪了。


    在阴影完全消失,男人展露全貌的一瞬间。


    男人脸上的赞赏还没来得及收起,就被枪声打断。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出现了一个血洞的左胸,疑惑将他笼罩,随之而来的是惊讶。他没有想到苏薄会开枪,更贴切地说,他没有想到女孩敢开枪,在她前两次开枪失败过后,在她看见他从阴影化身为人之后。


    左胸处的洞口里没有流出鲜血,而是逸出了黑雾,疼痛感后知后觉地从胸口处传来,男人伸手捂住自己的伤口抬起了头。


    始作俑者的表情很镇定,没有伤到他的得意,也没有欣喜和惶恐。她就这么镇定地站在离他不到一米的地方,他甚至没有看清她是什么时候举起手开的枪,她的动作太快了。


    “surprise。”苏薄戏谑地开口,手臂依旧举着枪。她向来睚眦必报,这一枪是利息。她承认她冲动了,在敌人实力不明但明显不容小觑的时候,这冲动很可能害了她性命。


    但她就是想冲动一下,在被男人戏耍过后。


    如果男人的实力强于她,这是她当下唯一能成功报复的机会。如果男人的实力弱于她,那这一枪更无需顾忌。


    “我说错了,你不是勇敢。”男人叹了口气,他的语调很诧异,但并没有因为苏薄伤害到了他而生气。他掌心的伤口还在源源不断地逸出黑雾,但相较方才明显少了很多。


    “你根本无畏,在你还那么弱小,没有完全成长的时候。”


    男人捂住伤口的手放下,最后一缕黑雾消散在空气中,他胸口处的伤口竟是完全愈合,除了破损的衣服外,看不出曾经受伤的痕迹。


    苏薄遗憾地看着他的胸口,这是个强大的怪物,失去阴影形态的他虽然不是无坚不摧的,但却拥有惊人的愈合力。但眼前的怪物对她似乎没有恶意,放下手后的男人站在原地没有动弹,似乎在等待苏薄回答他的话。


    可苏薄并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他的态度很微妙,看她的眼神带着无奈,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幼崽。他说她弱小,说她还没有完全成长,这是什么意思?


    “离他远一点,苏薄,离他远一点!”这是触手的声音。


    触手在她脑子里的声音终于不再是奇怪的嘟囔声,但它说出的话却让苏薄更加疑惑。


    “什么意思?”苏薄在脑子里试着和触手沟通,可触手在说出那句话后又陷入沉默,没有回答苏薄的问题。


    眼前的男人似乎能听见他们的对话般笑了笑,他向苏薄伸出了手,语调莫名地说道:“我很期待你成长起来的那天。”


    没有理会男人伸出的手,苏薄开口问道:“你们是什么意思。”


    触手似乎认识男人,而男人也知道触手的存在。她一直以为触手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触手能够长出来是自己经历了基因融合的缘故,但现在看来似乎不是如此。其他劣等种基因外显的部分也会拥有独立的意识吗,苏薄终于反应过来这个一直被她忽视的问题。


    她对这个世界的了解还是太过局限,想当然的认为触手拥有独立意识是基因融合所带来的。但如果触手的来历并非如此呢?它到底是什么东西,和她又是什么关系,是寄生还是共生,它在她身上想要做什么?


    苏薄看着男人放在她身前的手几乎想要再开一枪,但她忍住了,她现在迫切地需要一个答


    案。


    见男人摇头不肯回答,苏薄再次开口,这次她换了一个问题:“从我进门到现在发生的一切,是什么意思?”


    这个问题显然比方才的问题好回答很多,男人只迟疑了一瞬,在判断出问题的答案对自己无关紧要之后,已经拒绝了苏薄一次的他选择回答苏薄。


    “你可以理解为,唔,新客人的欢迎仪式。喝下浮标的人会成为没有交易价值的C类客人,反之则是B类,我们店里对B类客人向来友好,也会和他们进行一些交易。不过你很特殊,我为你的欢迎仪式增加了点趣味,作为补偿,我可以给你A的头衔,我们能进行更多的交易,并且只收取你很少的报酬。”


    男人的手收回,在说到很少的报酬时他的手指犹豫着比划了一下,最后食指和拇指一狠心微微捏起,只留下了很少的空隙。


    “浮标?那个酒?所以你们考验客人的方式就是诱导客人喝酒?”苏薄不解地皱眉,这里的人怎么那么喜欢给人分类,上城下城,劣等种基因种改造人,现在连一家店也要给客人分上ABC类。


    男人点头,越过苏薄朝火塘处走去,他的出现并没有引起店内客人的注视,他们仿佛依旧看不见他般自顾自地喝酒吃肉。男人仿佛一道幽灵,他的身体直接从一些客人体内穿过,最后停在了离火塘最近的空位上坐下。


    那一桌本有客人,但在男人坐下后那些客人却默契地起身挪到了另外的座位上。他们看不见男人,却在为他腾地方。


    苏薄紧跟着走过去坐下,她试探地触碰了一下周围的客人,有实体,能触碰到,但无人在意她的触碰。


    “他们已经对浮标成瘾了,一言一行都会被浮标操控。要来一口吗?”男人拿起桌上的两个空杯将酒杯倒满,这令人上瘾的毒药被递到知道了真相的苏薄面前,随后男人端起另一个酒杯一口饮尽。


    “你是不是有病?”苏薄当然不可能在知道浮标的威力后依旧喝下它,她不客气地质疑眼前的男人,然后指了指自己,“还是你觉得我有病?”


    男人又被苏薄逗笑了,在他眼睛弯曲的瞬间,他凝实的身体出现了片刻扭曲,周围的光亮有瞬间消失,但又在瞬间后重新出现。


    好像那转瞬即逝的黑暗是苏薄眼睛的错觉——


    作者有话说:天冷了,小天使们注意保暖哦。谢谢大家的营养液,这本的营养液数量终于上五十啦!


    第49章 借道


    “浮标不会对知道真相的人产生作用, 它现在就只是一杯好喝的酒。你不愿意试试就算了,好了现在进入正题,你是为什么来浮标的?”男人宽容地看着出言不善的苏薄, 他收回递给苏薄的酒杯将里面的液体倒入自己嘴里。


    苏薄没有立刻回答男人,而是先问起男人方才提到的B类客人:“B类客人能够进行的交易是指什么?”


    男人侧身,从旁边一桌C类客人处端来了一盘食用了一半的烤肉。


    “这是所有客人进店后谈论交易的筹码, 至于它的来源,你应该在来时见到过。肉的品种代表交易的难度,比如这盘鸭肉, 它代表着最基础的交易,往往是一些寻常的情报。你应该知道吧,浮标是一个情报售卖所。”


    苏薄不知道浮标是做什么的,但这不妨碍她跟着点头。


    男人撕下了烤肉没被食用过的地方,也不嫌脏,直接用手拿着肉塞进了嘴里, 一边咀嚼一边接着解释:“至于报酬,在他们取得筹码时已经支付过一次了。B类客人是能够只支付一次报酬就获取终身提供低级情报的客人, 而C类客人则会称为浮标的一员, 相应的,他们之前预支给我们的报酬会被返还。”


    回忆起升天大街上不寻常的寂静,苏薄托腮看着男人确认着自己心里的猜想:“你索要的报酬是他们的声音?”


    男人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响指:“bingo, 是的。声音可是制作浮标的必要原料呢。”


    他的模样十分理所当然, 好像这种让人变成哑巴来换取情报的交易方式对他来说再正常不过。但别的不说, 他是怎么收集声音的。


    这显然是个秘密, 获取秘密情报的代价必然不小,苏薄没有多问。


    “我没有筹码,你怎么能放我进来。”她来时手里可没有提着肉铺里的肉, 按理说并不是男人的目标客人才对。


    “不是所有人都知道浮标的规矩,新来的客人也可以单纯的把浮标当做一个酒馆,不过是出不去的那种。谁会嫌弃自己的手下多呢,哦,除了风狼那个疯女人,你说对吧。”男人说到这里又给自己倒了杯酒,看着苏薄的眼里带着点遗憾。多好的一个新手下,可惜变成了A类客人。


    苏薄不知道他嘴里的风狼是谁,这是个她没听过的名字,她并没有放在心上。


    店主是个疯子,医生说的没错。但那坑人的医生并没有告诉她浮标的好进不好出到底是什么意思,她差点就成为了这里的一员。好一个医德充沛的医生。


    “其实我还从来没遇到过A类客人,让我想想该收你什么报酬好呢。”医生看着苏薄的嗓子,但又想到自己先前承诺的只收取她很少的报酬,又克制地将视线从她的嗓子处挪开。


    眼前的女孩是自己的同类,虽然不知道她隶属于哪位大人,又为什么明明有了人形却依旧散发出尚未成长完全的气息,但收走她的声音好像是过分了些。只是同类的声音一定能制造出更有诱惑性的浮标,男人很难不心动。


    “这样好了,我可以只收取你的某个音节。”男人最终下定决心,看他的模样似乎是做了很大的让步。


    出乎男人意料,苏薄摇了摇头。


    “我不想成为你的客人,我只是来借个路。”苏薄的手点了点桌子,着重强调了借路一词。


    男人很快反应过来苏薄的目的地,他惊讶地啊了一声,为难地歪过头盯着苏薄。浮标的后门确实能通往幽灵舞厅,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只有他刚来集市时认识的几个老朋友。


    但这后门是他为了方便手下去舞厅打探情报用的,可没有借用给外人过路的时候。要不要给同类行个方便呢,真为难,他可是个商人,哪有不做生意去行方便的商人。


    看出了男人的为难,苏薄并不打算让他继续为难,她又敲敲桌子,见男人看过来,便开口协商道:“作为交换,我可以不索要A类客人的特权,我只是你们店里的B类客人。如果我需要来店里获取情报,我会正常提供给你们B类客人需要付出的报酬。”


    B类客人需要付出的报酬,完整的声音。男人闻言心里一喜,这听起来可比只收取音节舒服多了。


    “如果不行就算了,我换条路走。通往舞厅的路可不止你这一处。”


    没给男人多余的思考时间,苏薄站起了身,木椅随着苏薄的起身在地面上划出吱呀声。男人啧了一声,却没有立刻答应,他意识到她从来没说过愿意成为他的客人,所以哪种报酬对她来说都无关紧要。


    他承认她是个很吸引人的同类,能够挣脱出浮标的陷阱,她的力量很弱小,但内心却强大。他完全可以不顾她反抗收走她的声音,哪怕这违背了他自己制定的原则。


    但他不能破坏更大的规则,在同类尚未成长完全之前,不能对同类下手。


    要取得女孩的声音,他必须要经过她的同意,尽管她似乎还不知道这点。算了,她提出的方案倒也没让他吃亏,如果以后她需要来这里获取信息的话。男人叹了口气,叫住了已经半只脚踏出木屋的女孩。


    “好了  ,我答应你。”


    苏薄不知道男人的顾虑,但她能感受到他的顾虑。她在赌他会答应,这种低级的语言游戏骗不到男人,但他没有第一时间下手,一切就有余地。


    哪怕他们彼此心里都知道,苏薄根本不打算成为他的客人-


    男人带着苏薄来到了浮标的后门。


    木门被推开,露出了外面直通地底的地道。男人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看着地道解释:“从里面走出去,就是舞厅。”


    “我回来时会在借一次你的地方,可以吧?”


    苏薄蹲下身,看着眼前没有灯光的地道和里面深不见底的楼梯。这是一个光踏足下去都很需要勇气的地方,楼梯是由一节一节木头搭成的,肉眼可见的腐朽,不知道能不能承受人体的重量。


    一旦楼梯断裂,掉入地道内大概非死即残。


    都已经到这步了,再卖她个人情也无妨,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男人神态莫名地点头。


    就如同男人说的那样,苏薄是个无畏的人。在得到回应后男人便看着苏薄直接跳入地道中,身体鸟一般轻巧起落,很快就消失在视线里。


    “随时欢迎你成为我的客人你会回来的。”男人后半句话声音压得很低,但依旧深入地道内的苏薄依旧听清了他的话。


    她嗤笑一声,确认男人看不见自己后放出了触手。


    在触手的帮助下苏薄一路顺畅地落到了地道底端,随着她的走动地道内亮起了微弱的光。光源来自周围的墙面,苏薄仔细看去,那些光来自于一种米粒大的昆虫。


    它们没有生命般趴在墙面,发光的地方是它们半透明的翅膀。或许是感受到苏薄的注视,那些翅膀微微煽动,最后归于平静。


    “你还欠我一个解释,你和他是什么关系?”苏薄一边走一边抓过触手,触手的吸盘被她扣住,吸盘里露出了尖刺,那刺半收缩着,没敢伤到苏薄。


    “是不好的关系,唔,以后我们离他远一点就好啦!”触手讨饶地接话,却没有给出明确的解释。


    苏薄根本不吃它这套,将触手拿到了眼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这根从她体内长出来,却有秘密瞒着她的丑东西。


    “什么不好的关系?”苏薄手下用力,力道很大,她能感受到从触手处传来的疼痛感,与自残毫无两样。但苏薄没有放轻力道,这种痛感象征着触手和她的关联有多么紧密。


    “痛痛痛!竞争,是竞争关系!你死我活的那种吧,但我现在还没长到完全体,他不能判断我的阵营,也不能对我下手”


    “总之我们是一体的,你要相信我嘛。”


    触手上的吸盘下意识收缩,尖刺几乎刺破苏薄的手指。但它依旧克制住了本能,抬起末端的触手对苏薄挥了挥。


    “我们是一体的又是什么意思?”触手的话让她心里不适,男人很强大,如果他们之间是你死我活的关系,这意味着苏薄什么也没做,却莫名其妙多了一个强大的敌人。


    很麻烦,她讨厌自找上来的麻烦。


    触手支支吾吾不知道怎么解释,它在苏薄手里扭动着,大脑飞快地转动。苏薄脸色越阴沉,触手越慌乱,见苏薄眼里杀意酝酿得越来越厚重,最后竟是强行消失,重新回到苏薄的身体里。


    摆脱了苏薄的视线后触手的脑子反而清晰起来,在苏薄强行放出它之前抢先解释道:“反正阴差阳错的,我苏醒时发现自己已经成为了你一部分。总之失去我对你没有影响,失去你我一定会死。”


    它难得说对了话,苏薄心底的杀意稍微淡了些许。


    也就是触手的生死完全取决于她,前提是触手没有说谎的话。她验证不了触手话里的真实性,但大概是因为和触手意识相通,苏薄觉得它没有骗她。


    “你为什么会在我身上,因为基因融合?”


    触手唔了一声,在苏薄脑子里嘀咕:“我不记得了。我第一次苏醒是因为吸收到了足够的能量,反正我醒过来就在你身上了。”


    真倒霉,它怎么会和这样凶的女人合为一体。


    “我能吸收别人体内的能量是因为你?”苏薄再次问道。


    触手点头,为了证明自己能给苏薄带来足够的价值,它接着补充:“不仅如此,等我成长为完全体后我所有的能力都能够为你所用。我说了,我现在就是你的一部分,你可以当成你的手臂拥有了意识,但本质上你的手臂就是你的手臂。”


    砍掉触手的计划暂时打消,没有人会放弃一把好枪,哪怕那把好枪会给她带来麻烦,而且还很聒噪。


    感应到苏薄念头的触手又冒了出来,它讨好地蹭了蹭苏薄的脸颊,在苏薄伸手拍开它之前又快速离开,只留下尾端欢快地在空气里颤动。


    “舞厅肯定又有很多好吃的,苏薄苏薄,我们去把上次没吃饱的吃回来好不好!”


    “滚。”


    “呜呜。”——


    作者有话说:触手(旋转,跳跃,逃过一劫):我的,都是我的,冲呀,把舞厅的人吃光光!


    苏薄:我先把你给吃光光。


    浮标店主:好可惜,只能对成年体发出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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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0章 舞厅


    苏薄沿着地道继续往前, 触手又开始不安分起来。墙壁上的位置昆虫体内也蕴藏着能量,花生粒大小,但花生粒够多也足以饱腹。


    现在这条地道里全是任人采撷的花生粒。


    “这个也能吃的苏薄, 要不要吃点再走,嘿嘿。”


    苏薄眼神瞟向墙壁,她没兴趣在人家的地道里除虫:“你真恶心。”


    触手:“好。”


    地道很长, 苏薄和触手一路无话。终于走到尽头时,苏薄抬头看着眼前向上的木梯,伸手将兜帽带起, 任宽大的帽子遮住她上半张脸。她打开了枪的弹夹,里面还剩五颗子弹,弹夹被重新关好,枪再次被苏薄收进衣服里。


    出口处有光投进来,不同于乐园的蓝日,也不同于集市那半死不活的红光。


    外界的光是正常的白色, 抬头能从地道的洞口处看见正常的蓝天和半蓬云朵。这是苏薄第一次在这个世界看到云,她甚至怀疑是自己眼花。


    舞厅是什么地方, 怎么会拥有正常的天空。


    苏薄动作灵巧地跳上楼梯, 手脚并用,很快来到了洞口处。她没有急着出去,而是借助木梯挂在地道的墙面上, 抬头打量着头顶。


    是云, 没错, 洁白的, 蓬松的,柔软的,让人忍不住想要触碰。但空气里却传来了腐臭味, 这腐臭味和头顶那片洁白对比强烈,视觉和嗅觉分割,苏薄一时间没敢动弹。


    除此之外,她的耳边还响起了音乐声。


    苏薄是个艺术细胞很少的人,她不会品鉴音乐。但这音乐的旋律很优美,她在末日的宴席上暗杀一些所谓的上流人士时,也听过这样优美的旋律。


    不分伯仲的美妙音乐,惬意又优雅,足叫人神迷意乱,她想起了那些穿着高跟和皮鞋在烛光中相拥着跳舞的人。


    音乐,云朵,缭绕不散的腐臭。它们各顾各的存在着,互不干扰。


    苏薄将身体往墙面上贴的更紧,犹豫着要不要放出触手出去看看情况。但情况出现的更加快,不需要触手,苏薄也能看见。


    天空被遮住了,被一个巨大的飞车。飞车通体银灰,闪烁着耀眼的光芒,车轮处镶嵌着纯白的宝石,车头覆盖着各色的鲜花。


    驾驶座上是个做工精细的机器人,隔着半开的车窗苏薄能看见它那双出现在黑色屏幕上由像素方块组成的眼睛。


    飞车覆盖了洞口能看见的一小片天空,管中窥豹只见一斑,估算不了整个车的体积。但从他庞大的车头和车轮处能判断出飞车的巨大。


    天空中传来了


    巨响,有什么东西从飞车中倾泻而下,仿佛暴雨倾盆,滴答的响声使得大地都在震动。腐臭味更加浓郁,驱之不散,侵蚀了一切气味,直挺挺涌入地道的洞口。


    震动持续了很久,先前的音乐声被完全覆盖,外界传来了隐约的咒骂声,听不清楚内容,但内感受到那些声音里蕴藏的无奈和愤怒。


    苏薄一直趴在木梯上,直到那令人不安的震动完全消失。


    头顶的巨物似乎是打了个圈,飞车头部消失,出现在视线里的是飞车的尾巴。那巨大的尾巴上拖着一个长方形的箱子,箱子后端被打开,残余的黑色物品零散地从倾斜的箱子里飞落出来。这看起来像一个巨型垃圾车。


    随着飞车的消失,天空重新恢复平静。云朵不再是先前那片云朵,它似乎被飞车冲破了,四分五裂,剩下几片彼此间拉着丝,半死不活地挂在天上。


    苏薄依旧没有动静,直到外界的人声也完全消失,她在从地道内探出了半个头。


    眼前是一座座巨大的垃圾山,山峰直指天际,唯一没有被垃圾山覆盖的地方,是苏薄所在的地洞,和地洞上方天空所笼罩的一小片土地。


    天上破了个洞,苏薄在底下看见的正常天空恰好是破洞的地方。


    而天上的其他地方,黑暗笼罩,没有云,没有蓝色,和集市的天空别无二致。那些垃圾山堆积在没破洞的天空的正下方。


    苏薄从地洞里跳了出来,赤裸裸的暴露在了那一小片被正常的天空覆盖的地方。周围看不见人,视线被垃圾山填满,她无法确认垃圾山的背后,视线抵达不了的地方是否有人。


    但她现在能确认刚才的动静是什么,那确实是个垃圾车,它刚刚是在倾倒垃圾。


    从方才听见的声音能够判断这里的人不少,苏薄很快离开了这片区域,找了个最近的垃圾山掩住身影。


    音乐声在飞车离开后重新响起,苏薄抬头看去,那音乐正是来自于那片破了洞的天空。


    方才的音乐结束了,现在播放的音乐更加舒缓,像溪流趟过阳光洒满的青山。但这里只有数不尽的垃圾山。


    这就是舞厅,和想象中的截然不同,这是一个被来自天外的音乐覆盖的垃圾场。


    苏薄一瞬间陷入迷茫,她无法想象在这样的垃圾场里,该怎么找到自己的目标,一个有黑色刺猬头的电锯男。


    迷恋的店主说电锯男是舞厅里唯一一个脸上没有义体改造痕迹的男人,但舞厅的环境无疑为苏薄增添了难度。


    这是耗子的天堂,逃避猫儿追捕的老鼠只需要随便扎进一座垃圾山里,就能逃之夭夭。


    但苏薄的动作向来麻利,虽然她还没想好怎么找到那只老鼠,但她的身体依旧行动起来。为了能够一览舞厅全貌,苏薄穿梭在垃圾山里,最后找到了其中最高大的一座垃圾山开始攀爬。垃圾山里应有尽有,断裂的电子零件,变质的食物,造型奇异的衣服,花花绿绿的未知物体。


    虽然身下的气味一言难尽,但这些垃圾表面并没有很脏,只是沾了灰,最脏的是那些开始腐烂的食物和裹着机油的电子零件,苏薄小心翼翼地挑选着下一处落脚的地方,双手尽量撑在垃圾山里被破损衣物覆盖处。


    站在山脚时还见不到人,但随着苏薄往上走,能看见周围的垃圾山中间穿梭着的人影。


    大多数人没有鼻子,穿着破烂,他们的鼻子处被削平,只留下两个象征着鼻孔的黑洞,黑洞上用圆形的机械装置罩住,随着呼吸机械装置里的白雾时浓时淡。


    她的目标大抵是没有这样的机械装置的,她回过头,没再打量周围的人。


    越往上人便越多,垃圾山的中部都修了桥,将一座座山连接在一起,有人在桥上穿行。苏薄所处的位置在桥的下方,她加快了攀爬的速度,来到了桥的高度上。


    这里的垃圾被踩平了,人为的走出一条条小路。方才飞车的动静将这些小路打乱,苏薄看见有几个没有鼻子的人正蹲在地上和桥上挑选那些新垃圾。


    大部分垃圾都被山中部的小路和桥接住了,只有少数落到了垃圾山底部。也难怪垃圾山高得看不见尽头,底部却还有空余的地方。


    舞厅的人对于垃圾的处理似乎有着分工,苏薄能看见桥上方有人从尽头处吊着绳索滑下来,他们接过了那部分被筛选无用的垃圾,然后又顺着绳索爬上去将垃圾倒在山头,山头周围制作了一圈围兜,里面除了被筛选过的垃圾外还燃着火焰。


    这里的人就这么尽然有序的生活在垃圾山上,不是山脚,而是山上。


    他们为这些山搭桥修路,需要的资源取自于山用之于山。苏薄甚至能看见对侧的垃圾山上被人挖出了许多大小不一的洞,这些洞不知是如何支撑着没被上方的垃圾压扁,里面有床有桌,甚至还有店铺的招牌。


    招牌竟然还通着电,霓虹灯接触良好地亮着光。


    有人围在店外,一双脏兮兮的手将售卖的食物递出去。那是一颗烂了一半的苹果,腐坏的地方被挖空了,剩下的果肉周围泛着黄,果皮因为失水干瘪,但接过苹果的人却一脸满足地将那半颗苹果一口吞入嘴里。


    他参差不齐的黄牙裸露在空气中,苏薄现在的视力太好了,以至于她能清楚地看见那几颗根部发黑顶部发黄的牙齿。


    她现在已经站到了脚下这座垃圾山的桥边缘,没有过桥,而是站在这里打量着周围的人。她将兜帽拉的更低,几乎盖住了她那只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正常的鼻子。


    肉眼所及的地方没有刺猬头,也没看见鼻子正常的人。


    刺猬头是舞厅的四把手,垃圾山中段的人看起来很落魄,哪怕他们在努力生活,却依旧掩盖不了身上落魄的气息。


    四把手不该那么落魄,她得到山顶去看看。有身份的人总喜欢待在高处,哪怕高处依旧是垃圾堆也一样。


    但半山腰的构造和山底不同,苏薄要往上爬可能会踩到别人的房子,如果那些洞能被称作房子的话。她也可以从这些小路走,但她无法确认哪条小路能通到山顶去,又或者小路只存在于半山腰。


    苏薄抬头看着挂在山腰的绳子,或许要通往山顶,得从这些绳子走。被山头那圈垃圾焚烧堆遮住的地方,可能别有洞天。总之绳子上的人就是从山头下来的,就算绳子到不了真正的山头,也能看清山头到底有什么。


    绳子大都悬挂在没有洞的地方,一面完整的垃圾墙处。苏薄慢吞吞向绳子所在处挪动,她的嗅觉几乎快被这里的臭味熏得失灵。


    期间她路过了几个垃圾洞,这座山得垃圾洞显然不如对面山头得洞精致。里面的人披着破烂的外套蜷缩在洞底,干枯纤瘦的四肢从外套里露出来,无论谁路过都会被他用那双微微凸起的死鱼眼瞪住。


    里面没有床,没有桌椅,也没有招牌。


    只有一堆被洞主人压得平整的塑料包装袋和一具喘着气的死鱼眼干尸。


    苏薄也没逃过这死鱼眼的瞪视。大概是死鱼眼身上的能量太低,触手甚至懒得怂恿苏薄动手干掉他。


    “垃圾场里长垃圾,长出的垃圾味道也好垃圾,烦死了烦死了!”触手巴不得苏薄赶快离开这里,本以为舞厅里能搞搞事借此饱餐一顿,哪想到舞厅竟然是个这样的地方。


    绳子上的人兢兢业业运输着需要被烧毁的垃圾,他们的背后挂着一个纸箱子,箱子用线和背部缠在一起固定住。捡垃圾的人往箱子里丢着废品中的废品,绳子上的人麻溜地顺着绳子串上山头,又麻溜地顺着绳子滑


    下来。


    大概是长期从事这样的工作,他们的手心出现了绳子状的凹陷和厚厚的老茧,能够保证他们在绳子上正常又高效的工作。


    环境让人进化,绳子让手进化。


    这里捡垃圾的人很多,苏薄借助着垃圾山的掩护观察了会,才走出去找了个人稍微少点的地方蹲下来,学着他们的动作开始捡起垃圾——


    作者有话说:苏薄:趁机学习捡垃圾技巧(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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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就艰难维生的日子更加雪上加霜QAQ,开始研究如何防盗了,祝我成功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