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 Don’t Fight

作品:《你再跑我要ptsd了

    “但其实就算我真的影响到他通行了,也不是他上来就骂人的理由。”


    “对啊正常人难道不是应该先‘劳驾借过’吗。”


    “所以反应过来莫名其妙被骂了我就很委屈啊。”姜与一脸做作的无辜,“本来那天考完试很开心的,结果一下就不开心了。超难过的。我就在想啊,人怎么可以这么不善良。”她又笑了,“然后回到家,就跟拍电视剧一样,关上门坐地上就开始哭……也没有真哭啦,但反正就难过了好久。”


    故事讲得绘声绘色还很搞笑,但听的人总觉得不是滋味。


    “我就很爱反思嘛。”她继续道,“当然不是反思他为什么骂我。我就一直在琢磨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情绪。为什么他骂我傻逼我会感觉到,‘被骂了’。”


    “北市有些大妈大爷嘴上是挺,难听的。”


    姜与摇头,“超市卖鸡蛋的阿姨怼人那么厉害我也没觉得被骂。”甚至时间长了她还觉得小老太太挺可爱,“我也是过了几年才想明白为什么。”她平静分析,“第一,他年纪估计跟我爸差不多所以是‘长辈’。第二,他看起来像‘教授’而我当时还是学生。第三,他是男性。还有一点,我是来北市没几年的外地人,我跟他,这里面存在一个‘主客’关系。”


    于是在性别、年龄、身份、地位这些形象符号的包装下诞生了一个虚幻刻板的社会角色,而面对这样一个角色,姜与下意识地将自己,


    “摆在了下位者的位置。”


    不是口音的问题,不是“傻逼”的问题,不是所骂内容的问题,也不是那个人究竟是谁的问题。是骂与被骂中两个人的位置关系。


    “同样的话小宝宝奶声奶气地说出来你会觉得TA在骂你吗。”


    蓝序点头,“两岁小女娃牙都没长齐刚睡醒坐在床上歪头杀笑眯眯甜甜地说‘小赤佬’是很可爱了。”


    “咳咳……”书清的西米露呛进了鼻子里。


    “所以,”姜与给她抽了张纸巾,“不把自己摆在下位的时候,精神力强大的时候,别人是侮辱不到你的。”


    “杀不死我的终将使我强大。”


    “精神胜利法。”


    姜与头点得真挚,“这个场景里精神胜利不是没用哦。是超有用的哦。因为骂人本来就是精神攻击啊,只要不是真枪实弹,我觉得你伤不到我你就是伤不到我。”


    “好像也是欸。”


    “‘逼’跟‘屌’的区别就在于,男性一直以来都拥有很强的主体性,父权制在结构上造成了男女的(权力)上下位关系,以及对女性的生殖,”姜与稍停顿,“vagina剥削。”


    同样是reproductivans,这两年国内女性主义掀起的“clitoris自豪”、“子宫自豪”,与一些女性对vagina的态度产生了明显的区别。或许因为反抗压迫的一种手段是与纳入式行为、与性、与生产做切割,一部分人开始有意去否认vagina。


    “再否认也否认不了它还是我们身体的一部分。‘月经自豪’也要经vagina流出来。说‘逼’是辱女,说‘蒂’才是好,说ovum强大。”姜与垂着眸,“但你们知道他们已经开始用‘卵’了吗。‘卵eggchick女’。”


    字面意思,供ovum,不,ovum即价值的货品。


    “‘卵’也不是第一天被用来骂人了吧。”满桌寂静中罗可桢打破沉默,“‘没什么卵用’。”


    “但‘卵女’是应对我们树立身体自信的新型侮辱反击。”姜与看着她们,“所以接下来我们要开始规避‘卵’字吗。”


    女性一直在做什么?


    在让。小姐、大妈、阿姨、公主、仙女、媛……这些字词在字典上哪个含有贬义或者侮辱性质了?男人骂什么女人就避开什么。男人让一个平台变脏女人就换一个平台。男人占领了夜晚女人就得闭门不出。


    这是什么?


    是父权惯常的经典的强盗逻辑和侵略手段。好的东西抢走,抢不走的,弄坏弄脏。甚至连momo这样一个虚拟角色都要强行冠上“男性”。


    这个让那个让,让来让去让以后字典上不止奸嫉妓妒还有姐妈媛卵蒂,女,全变成贬义吗?让所有平台都沦为乌合之地,让白天夜晚都插上某些罪恶的大旗?


    --“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①


    再然后呢?


    我们一步步让的不只是文字,更是我们的生存空间。


    在女性为了哪个是辱女词汇争得面红耳赤时,男性已经熟练地将阴阳他们的词汇消化转化成玩笑和娱乐。“傻逼”还在“沙雕”却早成了搞笑的替代。灵机一动想出个“小登中登老登”,结果人家反手写在个人简介里大方自嘲。“田力”?他们怎么说的?这是“生产资料+绝对力量”的褒奖。


    --“女性总在试图创造新的词汇来贬低男性。而父权就高明得多了。他们会污名化所有形容女性的正常词汇。”


    你的攻击力为0,别人随便一用一个扎心。


    这不是精神胜利,这是绝对的主体性,因为他们一直在掌控游戏规则。


    还有那些我们觉得是侮辱而避开不用的字和词,人家转手偷走变成自己的好东西。


    宝妈、大妈、妈妈臀,“妈”字都可以拿来羞辱女人,然而“男妈妈”不仅受欢迎还能过母亲节。“妇女节”变成“父女节”。护士节新闻首页全是歌颂男护士和“男”丁格尔。还有“母”,女人被骂母狗、母鸡、母人。男人却在做“母0”、“老嫂子”和“老婆”。


    这些只是玩梗?


    这是文字的产翁制。


    别人拿石头丢你,可以害怕被石头重伤选择躲避,也可以捡起石头当做武器反击。


    中国为什么历经百年屈辱却能迅速强大?


    因为我们从来没有放弃主权。


    因为我们坚持不懈发展军事力量。


    因为贫穷落后就要挨打。


    因为没有35马赫就要永远顾及别人的眼色。


    所以。


    FightBackSister


    FightBack


    “他们可以定义我们同样可以定义。”


    “人尽可夫”、“水性杨花”,“绿帽”,这些词现在的解释都不是原本的意思。不仅有“女子无才便是德”,还有“男子有德便是才”②。世人皆知“家和万事兴”,却少有人知“父爱则母敬,母敬则子安,子安则家和,家和万事兴。父懒则母苦,母苦则子惧,子惧则家衰,老无德,父无能,妻受罪,子劳苦”。③


    许多东西,不止断章取义和篡改歪曲,还能为了某种目的特意编一出感人的教育大戏。


    “或者其实根本不需要去找什么典故查证什么历史。故事是人编的历史是选择性记载的。所有东西都是人在赋予定义。那重新定义就好了。”


    “奸”,你说它是“虚伪狡诈”,我说它是“女子能干”。


    “姦”,你说它是“私通罪恶”,我说它是“女性团结”。


    字是人造字,不是字在规范人。


    再比如“妇”字。


    字典上关于“妇”字的释义,一是已婚女子或女性的通称;二是“妻”;三是“儿媳”;四是姓氏。“妇”的繁体字写作“婦”(《说文》小篆—汉代形成),后世对其甲骨文和金文的解释认为是女人拿着扫帚在扫地的意思,认为,“‘妇’的本义应该是指从事劳作的女性,古代妇女婚后的主要任务是服侍丈夫和操持家务,而甲骨文的“妇”正好体现了古代妇女的这种身份。”


    --


    “妇,服也。从女持帚,洒扫也。”


    “妇,服也,服家事也。”


    “女子者,言如男子之教而长其义理者也,故谓之妇人。妇人,伏於人也,是故无专制之义,有三从之道。”


    “妇”就是服侍,这是《说文解字》里对“妇”的定义;


    以“服”训“妇”,这是《释名·释亲属》中对“妇”的定义;


    所谓女子,就是需要通过男子教化才能明白事理的人,因此称为“妇人”。“妇人”,即服从他(男)人的人,没有自主决定的权利,必须遵守“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的“三从”规范。这是《大戴礼记·本命》对“妇”的定义。


    也是长久以来人们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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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妇”的认知。


    然后。


    有人发现了,那甲骨文的“妇”拿的应该并不是扫帚。殷商时期重祭祀,而当时祭祀等宗教政治活动大都仍是以女性为主导,所以那扫帚合该是祭祀的权杖或者武器,是地位的象征,那下跪的“女”跪的也不是男人而是地和天。妇好或许就如同主流认为的是武丁的“王妇”,但妇好墓的惊人规格也未必因为她是谁的妻而是因为她个人的功绩。


    眼见为实,眼见的也不一定为实,推测也只是一种推测。作为非考古历史学者的普通人我们甚至可以不用去纠结“妇”怎么来的什么意思,妇好是谁拿的是什么跪没跪过。


    “整个世界都是人定义的。对‘妇’的重新解读就是一次胜利啊。”


    现在的“妇”,是能推倒大山的女人。


    而我们的现在就是未来的历史。


    “对不起。”杨骁悉喃喃。


    “为什么对不起?”大家不解。


    “我是有些敏感了……”


    “Uh-uh,”姜与登时拧眉打断她,“我最看不下去女孩子在那里戳手指委屈巴巴说’我是不是太敏感了’。敏感个屁。不许怀疑自己!”


    “凶死了。”方煜阳一边母鸡护崽地将杨骁悉抱进怀里安抚,一边假意嗔怪地瞥一眼姜霸王。


    “……”


    “不要说对不起。”姜与很认真,“你又没有做错什么,我也不是在反驳你。”她看着她们,“我一直在强调我的观点只是我的观点。我希望我自己能一直跟得上思想进步,我也很希望你们哪天突然觉得,姜与?”她撇嘴,表情是做作的满分慊弃,“跳舞也就那样,想法落后迂腐。啥也不是。哼。”


    “那应该不会,”蓝序摇头,“谁能像你这么浮夸。”


    “……”


    “我有时候特别怕你们觉得我唠叨,爱说教。”


    “嗯?”万子晗诧异,“除了我们你还唠叨谁了?”


    刘素尔补刀,“在外面就是大哑巴。”


    “……”


    姜与:早知道就该保留一点大爹威严。


    “我没有觉得是说教呀。”民民总是很认真的那个,“很多时候我感觉不对又不知道为什么不对,或者想不通,我身边也没有一个长辈或者姐姐可以解答,只有你能跟我分析这些。”


    她们点头附和。


    “解答分析也好,交流、讨论、争执,甚至吵架,都可以。但是不要变成敌对。”姜与说,“我只是真的不想看到你们,我们……”


    激进也好保守也好平和也好理性也好,只要我们谈论起这个问题,那在别人眼里我们都是激进。不道。闹。


    #女权、#女性、#爱女、#厌女、#恨女、#捞女、#良母、#娇妻、#中立……在他们眼里我们也只会有同一个标签,#她们女的。


    上了船,生而为女,就都是被动二等舱共沉亡的一体。


    跳下船,女权的道路是没有道路,没有标准,没有答案,很多时候连解法都没有,只能看着没有方向的指南摸索前行。


    说要建立主体性,却不是一句话想建立马上就能建立;


    去“女”是不让渡中性,强调“女”是强调功绩不被抹消;


    身体力行去重新解构定义爱情、婚姻、美,或者干脆不爱不婚不美;


    有人认为“全女”是退让所以要去厮杀抢夺空间,有人却更需要“全女”的安全环境来建立勇气;


    重建新的规则是一种方法,拒绝旧的规则是一种方法,看起来想法与方向有出入甚至有些背道而驰,但并不矛盾。激进与保守与平和与理性,利益也不存在冲突。


    “理性很好激进也很好啊,毕竟不可能所有人都是一个角色。”


    有人冲锋前线,有人吹号角扛大旗,有人统筹布阵,有人指挥调度,有人通讯联络,有人保障后勤,在自己合适的位置用自己擅长的方法,尝试改变。


    “但不管什么角色,”姜与叹息,眼底有些红,“我们都在一个战壕里啊。我真的不想看到……”


    一些女孩辱骂另一些女孩“爱女解”。


    “我是真的一点都不想看到我们互相攻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