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段野长叹一口气。


    “那是怎么了？”姜与俯身扭头看他，“谁！谁让我们小段医生这么大压力？”


    段野把她羽绒服帽子往下拽了拽遮住她那张看起来欠揍实际真的很欠揍的脸，姜与顺势朝他胸口一记鲁智深撞垂杨柳。


    “我没有固定假期，没有规律的作息，没办法安排自己的时间。”段野望着眼前车水马龙，“我以前打算的是工作走一步是一步，我没想过就要在北市定居，但现在一时半会我可能也走不了。”


    临床除了技术也很看重师承和团队，体系。医生跳槽比较划算的节点通常要么是规培前要么副高后。


    “我现在离开医附院就意味着很多都要从头开始，但拼职称升副高顺利的话最少最少也要五年。”他扭头看向姜与，“你有搬回月城的打算不是吗。你有你的规划和节奏，我很想能跟上你的节奏，我想能尽快安定下来但是……”


    这个过程还要好长时间，时间长了，会有很多变数。他要取得成就路会很远，不能陪伴或者又远距离分居，他怕时间久了她会没有耐心，对他失去信心。


    姜与回看他没有急于答复，然后拉过他的手掌帮他掰着手指数数，


    “首先，你的时间不固定但我的时间刚好超级弹性。


    “其次，你很忙可支配时间少，恰好我也很忙我也不喜欢二十四小时黏在一起，而且我是‘距离产生美’那一派的，小别胜新婚，这点距离就很好啊。


    “再者，我又没有要逼你选北市还是月城选工作还是选我，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就没必要学小孩子搞什么惊天动地极限二选一了吧，贪心又有能力的成年人当然什么都要啊，事业面包爱情乌龟，又不是要不起。


    “最后，我是有想回月城毕竟那里更有归属感，但也不是马上就要回，退休都一再延迟了我才三十多你也才多大着什么急回家养老啊，说不定我明年还想移民去火星呢。反正，我有我的节奏，你也按你的节奏来，然后我们再一起磨合速度不就好了，总有办法解决的。


    “综上所述，我的工作和你的工作完美适配，理论上来讲我们这个组合简直是最优选欸，除了我你很难找到更合适的了。嗯。”


    段野笑，张开被她一个个按下去的五根指头包裹住她的手。


    姜与用膝盖轻轻推他的，“结果你焦虑还是因为我噢。”


    “不是你。”段野叹息，终于能体会她那句“是我自己一个人的问题”。


    “你有计划的对吗？”


    “嗯。”


    “那有可能，你跟我一样。”


    “嗯？”


    在实施计划的一路上，抵达终点尘埃落定前，会紧张、兴奋、忐忑。害怕来，又害怕不来，希望快点到来。


    “焦虑是因为期待见证结果。”


    段野豁然，“但又不得不平稳脚步。”


    “那不就行了。”姜与笑，回握他的手。


    路就在前面，走就行了。


    友好双边会谈的俩小孩儿走了，胖墩也看不见了，广场上开始冷清，只剩四周包围的高楼霓虹明亮喧嚣。


    “我才是真的幸运。”段野说，“我是真没吃过苦。”


    要自己喝奶妈还不给舔毛，姜与内心咋舌，这对于一个小奶娃来说可以算得上惊天动地的毁灭打击了，还有这十几年的学医路，冷暖自知。


    “父母对于孩子是托举。”


    姜与：当然，掐着脖子举上去的也是举，拎着翅膀从悬崖上抛物线丢出去也是举，走你。


    “但我觉得托举最多算是bonus（额外加成）。”段野继续，“我能一路这么顺利其实离不开家里支持。我妈在悬崖底下给我铺了救生气垫的。”他笑，“她有在下面罩着我。”


    姜与也笑。


    父母之于孩子最该是后盾，不是在前头为孩子探路，而是在他们独自闯荡试错后，一回头还有人兜底。


    “要是她能给我系条安全绳就更好了。嗯。”


    …………


    “欸。”段野鼻子冻得木木的。


    “嗯？”姜与鼻子也冻得木木的。


    “我觉得跟你在一起有个特别好的地方。”


    “什么？”


    “我特别喜欢跟你聊天，真的，每次跟你聊完都感觉脑子又长了一点。你说这样是不是能预防痴呆？”


    “有可能。万一以后你在公共场合脱裤子我每次还要跟人家道歉解释，确实也挺麻烦的。”


    毕竟网上都说了，这种健身加阿尔兹海默在丧尸界就是王炸。


    …………


    到处的广告大屏繁华得让人踏实，冷空气却是宁静，能在脑海里捏成各种形状。姜与突然笑出了声。


    “干吗？”


    她摇头。


    因为我怕你不能理解我所以我踟蹰难开口。


    可是你却说你想知道。


    于是我细心解释你耐心聆听。


    然后我发现，你懂。


    我的想法你都懂。


    姜与从包里掏出耳机戴在段野头上。


    “嗯？”


    她却只是示意他听。


    耳机降噪效果绝佳瞬间阻隔四周车水马龙，段野卸下好奇专心倾听。


    单轨电吉他左右声道交替弹拨出简单旋律；第八小节末人声加入，干净的，透亮的，直白的，像是巴洛克时期的阉伶歌手；紧接着是更多的和弦配器，层叠，流淌，蓄势；然后人声结束，乐曲继续推进，远处传来稀稀拉拉的，掌声？不，更像是，篝火燃烧木柴炸开的噼啪，还是，过年时的摔炮声？也不对，是微波炉里放了金属餐盘，是燃气灶点不着火，是雨水滴落击打塑料棚，是，是挑西瓜还是拍肚皮？声音更近了，那好像是，脚步声？对！是脚步声！凌乱的，仓促的，急诊抢救匆忙的脚步声不！是舞蹈！是踢踏舞者独自在黑暗里奋力舞蹈！Crescendo，渐强，更强，然后……


    鼓点响起的那一刻，拨云见日，豁然开朗，隐忍没有了，压抑没有了，黑暗没有了，迷茫没有了。


    段野笑了，他眼前不再是城市高楼，那是一片广阔的天空，脚下是坚实的空无他人的公路，绵延，一望无垠。他看着路看着自己的双脚，然后他开始走，一股力量驱动着他，无法自主地，可心知必须得。她走然后奔跑，她朝前奔跑和舞蹈，手臂在空中挥舞脚步也放肆没有规则，路在朝前，她在朝前，她在自由地奔跑和舞蹈。


    奔跑舞蹈奔跑，还有放肆无声大笑，crescendo，渐强，更强，交响。前方没有尽头，尽头是无限宽广，他跑，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哪怕肺鸣音嘶哑用力呼吸白色气息湿透眼角。她越跑越快，越跳越放肆，越来越自由然后……


    曲终了，余音绕梁，在盛大的落幕中他的眼睛终于脱离了身体的桎梏。那一刻他看见了，她向前的背影，融于无尽的光。


    他看她，她也看他。


    她喜欢这钢筋混凝土的都市，因为她在繁华喧闹中有属于自己的一方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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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极乐，没有实际存在的地点，只有灵魂相通的人才能触及到的同一片净土。


    所以欢迎光临。


    我的秘密基地。


    .


    钥匙转动，门开，家里的热暖扑面而来。段野嘴唇上的口子这会儿一点不疼了，给冻的。


    “欸。”


    “嗯？”


    “我想买房。”


    段野反应了一下然后，“哦。”


    “长远来看宁安里还是有些小了。”姜与锁了门开始脱鞋，“之前房价松动，政策放出来短时间会有一定回调，虽然以后不好说，但房产置换或者优化，目前还是挺合适的所以那个，你想入伙吗？跟我过，你觉得怎么样？”


    段野解鞋带的手顿住了。撅在哪儿。


    “yo。”姜与用膝盖怼了怼他沉默康桥的屁股。


    段野回头，看着她，狐疑，“你这是在，求婚，吗？”


    姜与面露慊弃，寻思，随便，“算吧。”


    “哦。”段野回身准备解另一只鞋带然后，不对啊，他再次转身，更加狐疑，“你不是说不结吗？”


    “我什么时候说不结了？”


    哈……


    段野倒吸一口气，不可置信。


    Unbelievable。（不是啊吧）


    信じられない。（这合理吗）


    C’estdingue！（就离谱）


    [佛手柑]MammaMia[佛手柑]！！（天菩萨）


    “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吗？”他气笑，“第九十八章第八十三行？”


    “含空行吗？”


    “不含。”


    …………


    “我又没说……”姜与狡辩，“事实婚姻也是婚啊。”


    “早没有事实婚姻这个概念了。”


    “……”


    玄关感应灯灭了，两个人光着脚，大眼瞪大眼。


    “这么随便的吗？”段野灵魂拷问。


    姜与有点不耐烦了，“跟不跟嘛啰里八嗦的。”


    “什么跟不跟你当是打牌啊。”


    “……”


    “那……结，嘛。”段野别别扭扭。


    “哦。”姜与别别扭扭。


    “走？”


    “走哪？”


    通常情况是去民政局领免费红本子的。


    “不知道。”


    “倒也不用现在马上就。”姜与打开客厅灯，恢复正经，“反正我的想法是这么个想法，你同意的话，就要一起重新规划。真决定要一起过日子不是儿戏，还有很多东西要考虑的。”


    比如你的事业我的事业，我们在哪个城市定居，在哪买房，资金够不够，贷款全款？还有……虽然说婚恋自由，但起码的尊重还是应该有的。所以首先，


    “是不是要告诉家里先？”


    .


    电话接通露出姜云麒角度刁钻的一张脸，“你怎么想起来打视频了？”


    姜与等他回正，“Sam不在吗？”


    “她出去了。”


    “哦，那个，我打算结婚。”


    姜云麒沉默片刻，“我以为他上次来就是这个意思。”


    “就是就是！我一直是这个意思。”段野终于挤进镜头乖乖巧巧，“叔叔好。”


    “那你们结的时候再通知我随份子。”


    …………


    “这就，完了？”


    “哦。”


    主要我爸妈，也不太好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