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来有机会脱离沼泽的，她却选择了向下。一次次，一步步。


    考上研究生是乐乐这辈子的高光时刻，收到录取通知书后爸妈宴请了所有亲戚好友，大红横幅上是她的名字，她是众星捧月的主角，她看见爸妈笑脸上溢出面庞的喜悦和自豪，那是她第一次感受到父母是真心为她骄傲。那一刻她的底气是坚实的，自信不是虚假的，更不是臆想的救世主模样。那时候的乐乐站到了她认为的姜与的位置，假如妹妹在，她肯定会大方同她对视谈笑风生。


    第二年妈妈又开始催促她结婚。她说24还小，她妈说那也不算早，她这个年纪肚子里都有她了，况且又不是让她现在马上结，但总得准备着。所幸跟读本科时不同她那会儿有个男友，感情稳定，家境相仿，于是她妈也没逼得太紧。


    临近毕业导师推荐她进研究院，名额就一个她受宠若惊。可父母极力反对，说搞科研做出成就的都是极少数，男孩儿才有那脑子哪儿轮得到她，而且那工作累死累活的她以后怎么兼顾家庭孩子，女孩儿嘛没必要那么辛苦，所以他们意思是让她考公或者当老师，铁饭碗，稳定，还轻松。乐乐左右为难，她不想放弃老师给的机会，她又铁不下心去忤逆父母，她跟老师说再考虑考虑，她也听话参加了公务员考试。成绩公布，二轮被刷，她回头，那个名额也另给了他人。


    那时候她很迷茫，父母好像又对她失望了，她不知道该往哪儿走该怎么办，她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然后，男友单膝下跪捧住了她不安的心脏。他说，我这辈子别无所求只要有你在我身边就好。他说他会爱她呵护她他会是她永远的倚靠，他说在他身边她什么都不用烦恼。


    那一刻的他就像一束光，温暖，踏实。对啊，有他就够了，她依着他也很好，至少她嫁给了爱情。


    婚后丈夫托关系给她寻了一个办公室文职，日子确实平淡轻松，就像所有人希望的那样。


    结婚第六年他们离婚了。为什么？也没为什么。就是她的爱情，坏了，烂了，没了。


    30出头离异无娃，她妈天都塌了。当然她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也是那年，她做了姜与的供者。鲜有的成就感让她找回了些许脾气，头一次她反抗父母离家出走去了另一个城市。她想去妹妹成长过的地方，可北市月城，哪一个物价都让她望而生畏。最后她在禾川落了脚，这里也很大这里也不便宜，她穿行在繁杂的地铁线路间挤在满员的车厢中再度迷茫。


    没有技术特长，工作经验缺乏，年纪还尴尬，学历贬值她曾经努力得来的文凭也成了废纸一张。那几年自媒体经济有大热之趋朋友鼓励她赶一波时机，所以她注册账号研究了几天，技术含量高的她没那个本事，要她扭两下或者浮夸恶搞她又抹不开面子，然后她记起从小大家说她嗓音好，于是她录了两首唱歌视频，好几天只收获三个赞，她从满怀期待到心灰意冷，索性不再去看。


    身上积蓄不多很快她便入不敷出，捉襟见肘的时候她甚至留过娱乐场所兼职电话。可添加好友成功的瞬间一股深不见底的恐惧爬满脊髓。几乎是下一秒，拉黑删除，丢掉手机她却还是浑身止不住颤抖。她不明白自己在干什么。这个年纪还离家出走多么荒唐。


    出租屋白日也不怎么见光，手机铃声在昏暗屋内骤响刺透鼓膜，她吓了一跳，好在屏幕上闪烁的来电是妈妈。


    那一刻妈妈的声音就像安抚的大手，熟悉，踏实。对啊，执拗什么呢，回家也好，至少她还有家。


    回家后她就开始了无休止的相亲。妈妈说，女人不管做什么最终还不是图能找个好婆家，她知道乐乐有抱负但这个年纪闯不出什么名堂了，再怎么样能有生孩子要紧吗，不能耽搁了。她妈这话乐乐听进去了。她的第一个孩子与她的缘分只栖息了二十四周，很长时间她没能走出来，现在她想延续缘分。她要生孩子要结婚，她要找个男人结婚生孩子。


    “我那几年都魔怔了。”她说。


    见了许多人，可又总不满意。不甘心。


    现在这段婚姻并不是相亲得来的，她看中他有钱，至于他图她什么她不在乎。孩子是在领证前到来的，因为没办婚礼他父母给了些实质性补偿，她也不在乎。领证后寻了个日子象征性地走了下接亲仪式，从他俩现在住的他和前妻的婚房，到他爸妈家。她没告知任何朋友，但她妈给她找了两个亲戚，说是不能叫人家看低了去。进门时，她听见那个表姨还是表姑家的外甥女和另一个谁在身后悄悄说，“你看人家都嫁进别墅了”。脚迈过门槛她思绪有一瞬恍惚，恍惚间想起了她的那个妹妹。别墅保姆阿姨叫她小心，她低头，另一只脚也跨了过去。


    孩子未满月日子就在拳头和鲜血中支离破碎。他前一秒从她怀里扯走孩子抬手就要像刚才摔那个玻璃花瓶一样往地上砸，下一秒他又屈膝跪倒扇自己巴掌求她原谅他。这几年他跪得扇得都顺腿顺手形成肌肉记忆了，在每一次她提出离婚的时候。他爸为了让他收心成长不允许他再离婚，所以他必须稳住她哄着他爸，这样他才能继续年年违章几十次，次次电子眼拍到的副驾上女人都不是同一个。


    那天看着儿子惊惧害怕的小脸她在脑海里问自己，“为什么？”


    因为一说离婚男人就演戏，公婆就劝她，爸妈就骂她？


    因为她妈说嫁进这家她下半辈子就什么都不愁了？


    因为她妈说她该认清现实别再瞎折腾了？


    因为那个说可以一辈子依靠他的男人转头就忘记说过的话？


    因为给她不合格的面试官还是趁机抢走她名额的同学？


    又或者，因为她出生在这样的家庭生活在这样的环境？


    不。


    不。


    是因为她。


    从她也认定她一个人带着孩子肯定活不下去而犹豫不能离婚开始；


    从她不甘心却又不在乎地迈入别墅门槛开始；


    从她可笑地离家出走又更可笑地狼狈归来开始；


    从她接过那枚戒指相信只要倚靠丈夫便能轻松顺意开始；


    从她优柔寡断犹豫不决瞻前顾后开始；


    从她放弃那封推荐信放弃自己的前程开始……


    她的家庭她的成长环境是不如妹妹，可还有多少人远不及她的家庭她生长的环境。妹妹的奶奶，对，妈妈的那位小婶婶，她不正是从比她还糟的环境中走出去了吗。自己也有机会的不是吗。可她每一次都逃了，选择了以为更容易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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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石火间她记起了妹妹小时候来家里的那天晚上，她躲起来的那个给予她心安踏实的狭小厨房。


    原来这些年每一次她都躲回了那个厨房。


    自那天开始。


    从婆家回来的第二天她开车带着儿子出门了，就他们娘俩，没有目的。春花烂漫新绿葱茏，阳光正好，孩子还小，她也，不过四十而已。


    她还有机会不是吗。


    人活一次，总得好好地去活一次。


    她想再试一试。


    .


    .


    第一回合。


    姜与前蹬接刺拳试探，段野摇闪右直拳反击。


    姜与侧闪同时回以左摆拳，段野后撤躲开。


    姜与压近后手摆拳，段野曲臂防御。


    姜与变向三连中段扫踢进攻段野肋部，段野沉肘硬抗被力量冲击后退。


    第二回合。


    段野低扫，姜与提腿格挡后旋即组合拳压制。


    段野迂回闪避，摆拳反击打中姜与下颌。


    姜与吃拳不退反进缠抱膝击段野腹部。


    段野回以连续短肘击打姜与上臂。


    第三回合。


    姜与继续压制进攻，段野被动防守反击。


    姜与控制距离缓和喘息，然后变化节奏后手直拳突袭。


    段野反应迅速拍挡躲开，虚晃变线高扫，姜与后仰闪避。


    段野1-2-3连击，姜与侧身避开抓住空荡一记转身肘击擦过段野三角肌。


    段野借机换架进攻姜与支撑腿破坏重心。


    姜与踉跄两步顺势前滚翻重新站立，调整姿态假动作出拳紧跟一记低扫将段野撂倒。


    段野触地迅速起身，摆拳和姜与的上勾拳对攻同时命中。


    围观阿诚总结，姜与因为进攻更主动和有效低扫，以分歧判定，微微微微占上风。


    挨了拳头的段野下唇磕破了，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


    嘶，这人，又拿他的血祭天是吧……


    挨了拳头的姜与脑子嗡嗡的，懵懵的，挂在沙袋上喘成狗。


    靠……


    “还好吗？”


    姜与抬眼看他，然后伸出右手。段野以为她要他拉一把，结果姜与一把擒住他大臂，稳定底盘，上步转身，过渡重心，弯腰屈髋，一气呵成，下一步段野就要被过肩摔扔出去的时候姜与收手了。


    算了。怪沉的。


    放下段野姜与拍拍手走了。没走两步又一个回马枪转身，跟在她后面的段野紧急制动但人家注意力显然没在差点追尾上。她看着他面无表情却十分认真，还带着喘，


    “你知道妈妈家不叫妈妈家吗？”


    “哈？”段野身体刚反应过来脑子又跟不上了，“哈？”


    “有些地方把妈妈的娘家叫舅舅家或者，舅奶家。”


    离孙终有一天是归孙，嫁出去的女儿却哪一家族谱上都没有她的姓名。


    姜凤莲姓姜，可对于乐乐来说，姜家的姜只能是她那个9岁就被妈妈带走的表舅舅的姜，连“姥姥”、“外婆”的称呼都只能跟随男人们变成“舅奶奶”。


    “多有意思啊。”姜与这才继续前行，“走吧，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