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 忮忌

作品:《你再跑我要ptsd了

    姜凤莲,乐乐姐的母亲,姜与的堂姑妈,是家里这一辈第一个降生的孩子。头一个子孙,总归是偏爱些,可没两年有了姜云祥,那点微不足道的疼爱就都成倍流向了这位姜家“长子”。


    “你是姐姐了你要让着弟弟。”


    “男娃娃和女娃娃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你长大就明白了。”


    …………


    家里有个收在抽屉的罐子,里面装着亮晶晶的小石头,大人说那是稀罕玩意儿不能随便碰,尤其是小孩子。后来康康,哦对弟弟的小名叫康康,小婶婶说那是希望他健健康康的意思,于是她去问妈妈,妈妈说,“小莲呀,小莲就是像莲花一样漂亮的意思。”她听了挺高兴,因为她喜欢漂亮。那回康康来家里玩发现了抽屉里的罐子,他说他家也有,那东西叫冰糖,可好吃了。康康摸了两个冰糖,他一颗她一颗,她有点害怕,因为那是大人千叮咛万嘱咐不许她拿的东西。见她不吃康康不由分说把糖塞进她嘴里,她惊讶地一下子睁大了眼。真甜。原来这跟路边的石头不一样,原来这世上还有比红地瓜更甜的东西,甜滋滋的,凉冰冰的。康康抱怨他妈过好几天才肯给他一个说小孩子糖吃多了牙要被虫吃了,康康不服气,“我才不信呢,我又不让虫子进我嘴里。”于是,每次康康来家里他就偷偷拿两个,他一颗她一颗,这成了他们的小秘密。


    后来,后来当然是被大人发现了,爹看着半空的糖罐子取了扫帚就要揍她。旁边的叔伯婶娘们嘴上都劝着“小娃娃不懂事”,妈妈则躲在后头看她,那眼神,有心疼,有埋怨。她知道她又让妈妈失望了,她好像总会惹爹生气惹妈妈失望。见事情败露大伯还要打人康康挺身而出,“糖是我偷的一人做事一人当!”那一刻她心想,这傻子,待会儿连他一起揍。可没想到大家却笑了,他们说康康真了不起以后肯定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有人还说康康就是聪明知道给自己找同伙,更神奇的是爹也不气了,他丢了扫帚对着康康慈眉善目,“肯定是那个臭丫头自己想要骗你帮她偷的,偷东西可不是好事,你想吃就跟大伯说这些都是你的。”说着他从罐子里抓了一把塞进康康的裤兜里。


    她庆幸躲过了一顿打,她心想,康康果然厉害一句话就能让他俩逃过一劫,可她心里又总觉得有些委屈和难受。这时候小婶婶来了,弄清始末她提溜着康康进了里屋,屁股啪啪啪小娃娃嗷嗷嗷,外头的叔伯婶娘却没一个敢劝。等再出来康康整个人耷拉着,全然不见刚才行侠仗义的得意之色,乖乖跟爹跟妈妈道歉说他以后再不会偷东西了。小婶婶没收了康康的糖,罚他不许吃她带回来的桃子,小婶婶让她别跟康康学坏,还给了她一个最大的桃子。她想把桃子给妈妈,小婶婶说妈妈有妈妈的,这个是她的。


    她心想,原来康康也有犯错的时候。她心想,桃子好像比冰糖还甜呢。她觉得,小婶婶,真好。


    小婶婶对她可好了,给她打毛衣,袖子一只长一只短;给她做头花,用碎布头缝的,缝得歪七扭八;带她染指甲,用路边的指甲花,她们俩一起,弄得染红了头花。


    那一年小婶婶生了个女儿。小婶婶高兴,她也高兴,她喜欢小妹妹,这样家里女娃就跟男娃一样多了。她希望小妹妹能叫凤仙,她觉得凤仙花儿是顶漂亮的,她希望她跟妹妹都是漂亮的花儿。


    可是妹妹没叫凤仙,妹妹名字里没有姜家女娃用的“凤”字,妹妹也不用偷偷惦记罐子里的冰糖。


    过了几年小婶婶走了,带着三个孩子。


    又过了几年她也走了,嫁给一个男人。


    第三年她生了个女儿,她叫她乐乐,希望她快快乐乐。


    乐乐周岁的时候夫家张罗着给摆了几桌酒,他们说现在时兴这个,能赚点儿礼金钱。


    宴席那天,丈夫与宾客们推杯换盏,她坐在角落抱着乐乐偷空才吃上一口饭,女人们上前来看孩子,看完了都劝她想办法再要一个。她有些烦闷,她不像人家怕丢工作,可她也交不起罚款。孩子要吃奶她只好跑出来找地方喂奶,喂完奶回来她瞧见另一家也在摆酒,百日宴,女人高傲地捧着她的肚兜胖小子挨个儿给人展示。她的乐乐,她低头看着熟睡的乐乐,眼神,是心疼,是埋怨。要不,还是托人给乐乐办个残疾证明吧,她心想。


    宴席过半,妈妈悄悄拉了拉爹说她胃疼,她估计忍了很久还是忍不住了。爹脸色铁青,“早不疼晚不疼非要在这时候疼?早知道就不带你出来尽给我丢人现眼。”闻言妈妈便不再作声,她不敢说她想回家想去买点药,她不敢给她男人丢脸。目睹这一切的她脸上是跟她爹如出一辙的厌烦,早知道就不该带她妈来,省得连累她在婆家面前丢脸,她心想。


    姜家人聚在一起总会谈及一个女人,说到她男人们愤愤,女人们瞧见男人们生气了,便也跟着忿忿。


    “你姥爷他弟本来前面还有个老婆,要不是她跑了。”


    “你妈本来还有三个弟弟妹妹,要不是他们妈带着他们跑了。”


    “你本来还有一个妹妹,要不是她奶奶当年跑了。”


    …………


    乐乐就是在这些闲言碎语中成长的,而且她发现整个姜家对那个女人最愤懑的其实是她妈。


    说起那女人自己开了家饭馆,她妈笑话,她一个女人还带着三个孩子能干啥;


    说起那女人的小女儿上了个好大学,她妈啧啧,学得好不如嫁得好;


    说起那女人的大儿子生了个闺女,她妈叹气,可惜了那两口子再想生一个都得丢饭碗;


    说起那女人饭馆生意黄了,她妈惋惜,我就说吧瞎折腾什么早几年说不定还能再找个不慊弃她嫁过人的婆家;


    后来听说那女人三个孩子个个事业有成孙□□|秀她自己也活得体面,她妈,她妈脸拉了大半个月。


    …………


    潜移默化地,乐乐也认为那女人背信弃义不知好歹,连同那一家子什么舅舅小姨妹妹,她都开始在心里不待见。可长大以后,她才发现事实并不是她以为的那样,姥姥告诉她,真正背信弃义犯了错的其实是姥爷的弟弟,那个女人,那女人只是选择了不原谅。


    而她妈妈,一个与这场纠葛毫无关系的人,却有着最深的解不开的结。


    她挟恨小妹妹名字里是“云”而不是“凤”;


    她挟恨康康媳妇说话时候没人叫她闭嘴;


    她挟恨同样都是女儿那个孩子却能得到全部的爱和资源而她的乐乐……


    她最恨的是那个女人。


    是她力排众议给自己女儿争取到了同男孩一样从“云”字辈的资格;


    是她培养出了女儿敢改姓反抗的勇气;


    是她愿意尊重她的儿媳;


    是她教育出那样的孩子那样的孙子;


    是她义无反顾潇洒离婚;


    也是她,她的小婶婶,给了自己最好的爱又抛下她离开。


    她怨,


    怨乐乐没有那样的姥姥;


    怨自己没有那样的婆婆;


    怨自己不是那样的妈妈;


    恨自己,不是她。


    而这些,她都不明白。


    她只是个怯懦的妇人,不敢向上反抗,只会将满腔不甘与恨寄托发泄于她的同类。


    姜与不知道,那一场难忘的会面,还有一个人同样惊涛骇浪。


    乐乐和姜与是这一辈唯二的女孩,而乐乐总会被她妈从打听到的只言片语中拿来和姜与做比较。去年听说姜与考上全市最好的初中,她妈铆足了劲督促她学习,总算她今年也上了个不错的大学,知道舅舅一家要来,这不,她妈腰杆都直了些。说实话她也挺期待,有好奇有兴奋和紧张。可真当他们踏入那扇房门,她那点因为考上好大学而堆积起来的底气,瞬间荡然无存。


    她感到了惶恐还有,自卑。


    妹妹并不知道她。妹妹也不知道那些恩恩怨怨,他们一家子过着自己的生活一点不在乎过往纠葛。他们在前行而他们,她、她的妈妈、姜家所有人,几十年计较着得失对错,拘泥于姓氏他我,窥探着,不,视监着人家的进退起伏从而获取心安宽慰。那一刻,她觉得他们就像阴沟里的老鼠臭虫,她家的客厅就是他们藏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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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腐烂的洼地,妹妹他们进来了,他们的光将他们的卑劣与可怜照得无处遁形。


    她逃了。从前对于躲在厨房里的妈妈她怒其不争,而那天她竟从那方狭小空间里体会到了逃避带来的踏实。


    妹妹来跟她打招呼了,可她不敢跟她对视。她看过照片,妹妹很漂亮,小时候古灵精怪的。刚才她躲起来也偷偷瞧了一眼,真人比照片更可爱。她想对她示好,她想跟她说话,她想和她做朋友。


    她却只是,僵硬地问她要不要吃橘子。


    自那次会面以后的几年间妹妹家接二连三遭遇祸事,有人说妹妹是催命鬼投胎,有人说妹妹要是个男娃就不会出这些事因为小鬼不会上阳刚之身,而所有姜家人仿佛都得到了救赎,他们终于能以悲悯的姿态原谅、翻篇、释怀。


    可她只觉得那是他们沾了姜家的晦气。


    还有她妈,得知小婶婶走的那天她妈一个人躲起来哭了,抱着一件旧毛衣和一个破布头花。


    上网看到姜与跳舞的视频也是偶然,所以后来她仍暗中留意着妹妹的消息,就像她妈一样,尽管她为此感到不齿。


    “我其实很羡慕你。”乐乐姐笑,真诚地。


    “我有什么可羡慕的。”姜与也笑,不好意思的。


    “你的成长环境带来的眼界,还有你爸爸妈妈为了你去创造这样的环境。这些我都很羡慕。”


    “……”


    “当时小舅说你生病了需要骨髓移植我心里其实挺复杂。”


    知道妹妹生病她难过心疼,得知自己和妹妹配型成功她很庆幸还有一点,自得,不,更准确地说,是膨胀。那是一种扭曲的释怀感,暖热泉涌充盈着胸口,仿佛荡在天穹,周身散着金芒。对,她觉得自己像是救世的佛陀,心怀悲悯驾着七彩祥云来拯救她的妹妹。终于轮到她了,终于也有她用光照亮别人的一天。不仅是她,还只有她能。


    意识到自己真实的想法后罪恶感让她窒息。她逃了。在妹妹回输三天后。


    说到底她不也是那个姜家的人,她和他们一样,只会是陷在沟底的烂泥。


    这些年她回避和姜与联系一方面是她不想面对姜与,因为面对姜与她就不得不面对自己的内心,另一方面是,她那不敢面对的卑劣的内心里,仍无法控制地期望姜与就此沉沦。


    然而,让她失望又骄傲的是,妹妹又一次站起来了,好好的,明亮的,事业风生水起,心里怀着感恩。


    “你从来不需要别人来救你。”


    “当然需要,我……”


    乐乐姐摇头,“你身体上需要医生治疗需要我的血,但你精神上不需要。”


    妹妹她不需要被拯救被救赎。之前她没被击垮,这回她仍没被打倒。


    “我只是,没到那种时候吧,”姜与说,“我能有现在还不是靠着父母留下的东西。我要真陷入绝境了谁能保证我会不会精神崩溃。”


    “你会让自己落到那种地步吗?当不了医生你还能跳舞,假如跳不了舞呢?你会无路可走坐吃山空吗?”


    姜与沉默。


    “你总能找到出路不是吗。”


    父母留给她的资源也不过是普通家庭打拼半辈子积累的财富,而姜与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在这张底牌上躺平。在这张牌之上还叠放着她的PlanABCDE,是她自己给自己创造了更多的选择。


    绝境不是绝对的,但每个人心中却有一个主观阈值,决定着精神何时崩塌陷入绝境。姜与从没陷入过绝境,因为她从没让自己下坠过。从她选择弃用那张底牌开始。


    乐乐羡慕妹妹的家庭羡慕她生活的环境,她最羡慕的是她的勇气,就像她妈妈羡慕她奶奶一样。


    认清自己内心的那天,那天她带儿子回孩子爷爷奶奶家,她那个分居几年的丈夫恰好也在,孩子奶奶叫他抱抱孩子,他伸手儿子却露出了看见陌生人时都不曾有的惊恐表情。男人收回手走了,而她看着儿子,惊觉,她就快要变成她妈那样了。


    她怎会落到如此境地?


    她的人生怎么就被她活成了这番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