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 汤乌冬

作品:《你再跑我要ptsd了

    段野忍不住的时候发过一次信息,小狗委屈表情包。消息石沉大海。姜与没删他,动态还停留在之前,身边没人知道她的去向,她有心断联,段野就不可能找到她。后来他从姜与的关注列表里找到了卢白,私信她至少告诉自己姜与在哪是不是平安。也没有回音。


    脑子里乱七八糟,段野去了姜与第一次带他去的日料店。


    菜单没变化但食材有季节性,段野也没什么胃口,在今日推荐里要了份五点拼盘,烧物,和那个焦糖布丁。他来得晚,店里剩两桌客人,应该是上班族,吃好饭在聊着天。没等多久,给他上菜的居然是那个主厨老头,碎碎念了一堆,段野估摸着又是介绍吧,他也不知道这老头哪儿来的自信认为他能听懂。结果他还真听懂一句,老头问他:“彼女は(她呢)?”段野愣了一下,表情尴尬像呆子。老头没再说什么,放下东西走了。


    料理好吃得中规中矩,个中挑剔段野也品不出来。布丁,不甜,苦味恰好焦香醇厚,怪不得姜与喜欢。饭吃差不多老头端上了一碗乌冬。


    “我没……I,Ididn’torderthis。(我没点这个)”


    “サービスだよ。”老头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送的。”


    “哦,哦……谢谢。”段野进店时的郁闷心情被老头莫名的热情打乱了大半。


    “这个季节松叶蟹正好。”


    “谢谢……”


    段野本想等人走了再说,但对方不仅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在他对面坐下了。余光里那两桌客人还在,头上也有监控,这老头不能对他做什么吧……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段野心里苦笑。跟姜与待久了居然也变得如此警惕了。


    “你之前来过吧,跟一姑娘。”托盘里还有一壶酒,老头给自己斟了一小杯,见段野婉拒,他也没勉强。


    今晚的发展走向始料未及。段野不好说是面前这位料理师傅其实会一口带着地方口音的普通话更加震撼,还是他记得自己这件事儿更令人匪夷所思。


    “我认识她。”看见面前年轻男人眼里的疑惑老头耐心解释,“准确来说,我认识她她不认识我,我也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


    “你别误会我不是变态。”老头认真,“她是我在这儿最早的一批客人。”


    这家店如今已是口碑老店,当过网红上过必吃榜人均也跟着涨,但十几年前刚开张的时候,这里也只是间小小的居酒屋。


    “她那会儿一看就还是学生,”老头回忆,“过一段时间就会来一次,那时候地方比现在小多了,她每次都坐在那儿,角落那桌。有时候要关东煮有时候是烤鱼豆腐,有时候估计生活费充足了也会来一份刺身,当然跟你这个不能比了。”老头伸手比划了个碗口大的小碟子,“不过她最常点的还是这个汤乌冬。”老头小酌一口,“后来生意好了店面扩张,她反而好几年没来过了,一直到……”


    段野明白了,直到姜与带他过来。


    终于,他拿起筷子尝了尝这碗汤乌冬,时令蟹肉果然鲜甜,汤很清淡面也无华,入胃却是踏实。


    “你们俩是男女朋友?”


    段野抬头。


    “对不起我是不是有点冒犯了?”


    段野笑笑,无妨,“我们,之前是在交往。”


    老头意味深长,“吵架了?”


    段野不作声。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因为不算是也不算不是。


    “你别慊我八卦,”老头干瘦严肃的脸上堆起和蔼的笑,“实在是人老了一天到晚就守着这个小厨房,也没个能说话的人。”


    “您对她印象还挺深的。”


    “那是,十几年老顾客了。再说她那样的孩子,很难不让人印象深刻啊。”


    段野笑。确实。


    “她肯定不会留意给她做饭的厨子吧,以前是那个没用的欧吉桑,现在是那个糟老头子。”


    段野不知道怎么接话。


    “我有个女儿,”糟老头子怅然,“跟她应该差不多大,比她大一点儿吧。小时候最喜欢我做的汤乌冬了。”


    段野表情凝重了一分。


    “害,人在呐。跟她妈妈在老家。”他摆摆手,又给自己满上,“二十多年了,她估计也有自己的孩子了吧。她妈妈……”老头打住没往下继续。


    “……”


    “你想听故事吗?”他问段野,“就当面钱?”


    .


    老头姓王,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姓氏。老王跟随母亲姓,老王他爸也是。老王他爸一开始不姓王,老王他爸是被输送到这片土地上的。


    因为长期大范围的军事扩张,战争末期那个国家已经陷入垂死挣扎。人力资源短缺,许多未成年被推上了战场,百万学生被强制动员参与到各个军事部门。老王父亲的表哥从幼年起便接受了极端民族主义教育洗脑,是个狂热的军国主义分子,他鼓吹战争,一度通过绝食与父母抗争誓要效忠他们伟大的皇。


    那年老王父亲刚满14,表哥怂恿他一起参战,老王奶奶极力反对。老王家在当地经营着有些规模的买卖,老王爷爷因为不愿拿百姓生活物资扶持军用,进退两难间选择了自尽,老王的大伯,上船出国,杳无音讯。对于老王奶奶而言,战争先后带走了她的丈夫她的大儿子,社会萧条生活艰难,她恨这场战争,许多像她一样的母亲都憎恶这场战争。可她的反对并没有用,局势所迫,“学徒出阵”,她的小儿子也被迫扛枪远行。


    老王父亲虽然不像表哥那样对战争狂热,但他也不清楚战争究竟意味着什么。直到他亲眼看见,自己同胞对这片土地犯下的罪恶。然后,老王爹跑了。没有像其他学生一样选择在战场上缴械投降,他选择了当逃兵。强弩之末的侵略者很快迎来了两颗制裁,一片混乱中老王父亲东躲西藏,逃生,苟活。他受了伤,许久没吃喝,他晕倒在山林间,是一家农户将他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得救的老王父亲并不觉得庆幸,他在这里是罪人,他不知道自己将会面临怎样的滔天愤怒,他没想到的是,他得到的,竟是善意。那对夫妻收留了他,给他吃给他穿,他们不是没有恨,善良的他们只是于心不忍一个手上没沾过血的孩子。


    “当时村里有人劝我姥姥姥爷别管这个小鬼子。是我姥姥心软。她说我爸一开始装哑巴,不敢说话。后来发现大家早知道他的身份,我姥说,从那天起他就不肯吃饭了,就跪着,给他们一个劲磕头,咚咚咚头都磕破了。”


    小鬼子留在了王家,勤勤恳恳务农,学了中国话吃了中国饭融入了八方邻里。后来,他与收留他的王家同龄女儿成了亲事,这才有了老王。


    七十年代开始中日关系破冰,为促成经济贸易发展和文化交流双方都做了积极的努力,于是便有了一段著名的“蜜月期”。老王在这期间结了婚生了女儿,日子本应该平静继续的,直到96年钓鱼岛事件。日右翼不死的野心结束了这段和平,国家关系再度出现裂痕。自此之后日方接连的动作挑衅彻底触怒了中国民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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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激进的群体不满足语言谴责,为了宣泄满腔愤慨开始上街砸日料店砸日本车,破坏任何与日本相关的东西,包括殴打店员、车主、自己的同胞……


    这场冰雪同样波及到了老王家。女儿在学校遭受到了排挤,妻子在单位也被叫去谈过话,有些听说过他家情况的邻居还在他家门口泼污水、抹油漆、扔垃圾、烧纸钱。女儿不爱跟自己说话了,不吃他做的饭买的新衣服,生气的时候对着他吼日本鬼子……这样的日子坚持了三四年,然后妻子提出了离婚。她说不想给女儿未来留下隐患。她说她后悔嫁给他。


    离婚后老王回了村子里。姥姥姥爷早就不在了,父亲也不在了,只剩下妈妈。当初妈妈不愿意跟老王搬去城里,她就守着那一亩三分地,她说在自己家,安心。后来母亲也走了,老王终是孑然一身。老王也去过日本,那个陌生的地方,谁也没有。


    .


    最后那桌上班族也走了,眼前面碗空了,酒,段野喝了两杯。


    “我其实都不会说日本话,还是后来学的。”老王脸喝红了,掬着笑,跟憨厚朴实的本地老头一个模样,“我也为我是中国人呢,我妈是我姥我姥爷我大爷我婶子都是。可我女儿叫我鬼子。”


    在中国人们说他是日本人,可他去日本却需要中国护照。那里不是家,这里也不是家,那哪里才是家?他又到底是什么?老王有时候觉得委屈,他生在这长在这却被视为异类。他并没有做错什么。可这又是谁的错?妻子女儿放弃他错了吗?好像也没错。姥姥姥爷错了吗?妈妈错了吗?那些帮助过父亲的人错了吗?善良的心又怎么能是错。他父亲……他想说他父亲是被迫的他没有伤害谁他没有错。可老王知道自己没资格这么说。他的父辈们所犯下的罪孽,没有任何人有资格代替受害者去谅解。而他从出生就带着原罪。


    母亲去世后老王学了日语,学了这些手艺。他把自己伪装成一个真正的“鬼子”,板起脸,不怎么说话,也不再说中国话。这片土地不再是家,他不敢说这里是他的家,因为相比起真正的“鬼子”,流着一半“受害者”血液的他似乎更叫人唾弃。


    老王这种身份的人其实不少,他们的父亲或者主动出逃或者被遗弃在此,是心性醇良的人民包容接纳了他们才有了生存的希望。老王爹后来说了一辈子中国话,他换了名字,试图忘记自己的身份。可他忘不掉。闭眼就是刺刀枪弹,是惨绝人寰。他说他后悔了,后悔当年没有同母亲一起劝说大哥不要上战场,后悔临行前说他会平安归家。


    老王的汤乌冬其实一点不正宗。他爸当年第一次吃他姥姥做的手擀面时兴奋地说了句“うどん(udon)”,后来家里就一直管手擀面叫乌冬。店刚开张的时候他做的乌冬就是姥姥的手擀面,客人评价说乌冬不正宗不日式,索性他就换了。那些客人里只有姜与没提过意见,还总点,于是后来他只给姜与做这种中式乌冬。


    “对不起啊年纪大了就爱说些旁人不爱听的。”老王笑眯眯的,大碴子味儿愈发浓一点儿不见日式老头的样子。


    “哪儿啊。”段野故作轻松但心绪复杂翻涌,来时他还在纠结的那点小情小爱,他觉得,委实是没劲。


    战争是什么?是一部分人的狂欢,是更多人的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战争又带来了什么?是永远的伤痛,是无法直视的恨。


    老王看着对面沉思的年轻人缓缓道出他真正想说的话:


    “其实她年前来过一次,自己一个人。”